春秋策:先秦諸子與史記評述 · 第17章 墨子之非命論(2)
此真墨說之大缺陷矣。弟子不得福,則曰汝尚未善也,若墨子有其早死之顏回,則又何說?且勉人以善更求善,一般人之行善固有限度者,累善而終得禍,其說必為人疑矣。《舊約》記約百力行善,天降之禍,更善,更降之禍。雖以約百之善人,終不免於怨天焉。墨子自身有疾,則曰,病由寒暑勞苦也,此非得自天焉,且以一對百比天意與他故之分際,此真自降其說矣。不以天為全智全能,則天志之說決不易於動聽也。
夫耶穌教之頗似墨義,自清末以來多人言之,耶穌教有天堂地獄之說,謂禍福不可但論於此世,將以齊之於死後也。故善人得福在於天堂,惡人得禍在於地獄,惡人縱得間於生前,必正地火之刑於死後,至於世界末日,萬類皆得平直焉。此固無可證其必有,亦無可證其必無之說,然立說如此乃成一完全之圓周,無所缺漏。
如墨子之說,雖宗教意識極端發達,而不設身後榮辱說以調劑世間之不平,得意者固可風從,失意者固不肯信矣。墨家書傳至現在者甚少,當年有無類於天堂地獄之說,今固不可確知,然按之墨子書,其反覆陳說甚詳,未嘗及此也。其言明鬼,亦注重在鬼之干預世間事,未言鬼之生活也。
墨子出身蓋亦宋之公族(頡剛語我雲,墨氏即墨夷氏,公子目夷之後。其說蓋可信),後世遷居於魯,與孔子全同,亦孔融所謂「聖人之後不得其位而亡於宋」者也。其說雖反儒家之尚學,其人貫博極群書者,言必稱三代,行乃載典籍,亦士大夫階級之人也。其立教平等,舍親親尊尊之義,而惟才是尚,其教也無類,未有儒家「禮不下庶人」之惡習,故其教徒中所吸收者,甚多工匠,及下層社會中人,而不限於士流,於是顯然若與儒學有階級之差異者。其人之立身自高於孔子甚遠,然而其自身究是學問之士,兼為教訓政治之人,非一純粹之宗教家也。此其為人所奉信反不如張角者歟?
附:墨子《非命·上》
子墨子言曰:古者王公大人為政國家者,皆欲國家之富,人民之眾,刑政之治。然而不得富而得貧,不得眾而得寡,不得治而得亂,則是本失其所欲,得其所惡,是故何也?
子墨子言曰:執有命者以雜於民間者眾。執有命者之言曰:「命富則富,命貧則貧;命眾則眾,命寡則寡;命治則治,命亂則亂;命壽則壽,命夭則夭;命……雖強勁,何益哉?」以上說王公大人,下以駔百姓之從事,故執有命者不仁。故當執有命者之言,不可不明辨。
然則明辨此之說,將奈何哉?子墨子言曰:必立儀。言而毋儀,譬猶運鈞之上,而立朝夕者也,是非利害之辨,不可得而明知也。故言必有三表。何謂三表?子墨子言曰:有本之者,有原之者,有用之者。於何本之?上本之於古者聖王之事;於何原之?下原察百姓耳目之實;於何用之?廢以為刑政,觀其中國家百姓人民之利。此所謂言有三表也。
然而今天下之士君子,或以命為有,蓋嘗尚觀於聖王之事?古者桀之所亂,湯受而治之;紂之所亂,武王受而治之。此世未易,民未渝,在於桀、紂,則天下亂;在於湯、武,則天下治。豈可謂有命哉!
然而今天下之士君子,或以命為有,蓋嘗尚觀於先王之書?先王之書,所以出國家、布施百姓者,憲也;先王之憲亦嘗有曰:「福不可請,而禍不可諱,敬無益、暴無傷者乎?」所以聽獄制罪者,刑也;先王之刑亦嘗有曰:「福不可請,禍不可諱,敬無益、暴無傷者乎?」所以整設師旅、進退師徒者,誓也;先王之誓亦嘗有曰:「福不可請,禍不可諱,敬無益、暴無傷者乎?」
是故子墨子言曰:吾當未鹽,數天下之良書,不可盡計數,大方論數,而五者是也。今雖毋求執有命者之言,不必得,不亦可錯乎?
今用執有命者之言,是覆天下之義。覆天下之義者,是立命者也,百姓之誶也。說百姓之誶者,是滅天下之人也。然則所為欲義在上者,何也?曰:義人在上,天下必治,上帝、山川、鬼神,必有干主,萬民被其大利。何以知之?子墨子曰:古者湯封於亳,絕長繼短,方地百里,與其百姓兼相愛,交相利,移則分,率其百姓以上尊天事鬼,是以天鬼富之,諸侯與之,百姓親之,賢士歸之,未歿其世而王天下,政諸侯。
昔者文王封於岐周,絕長繼短,方地百里,與其百姓兼相愛,交相利則。是以近者安其政,遠者歸其德。聞文王者,皆起而趨之;罷不肖、股肱不利者,處而願之,曰:「奈何乎使文王之地及我,吾則吾利,豈不亦猶文王之民也哉!」是以天鬼富之,諸侯與之,百姓親之,賢士歸之。未歿其世而王天下,政諸侯。鄉者言曰:義人在上,天下必治,上帝、山川、鬼神,必有干主,萬民被其大利。吾用此知之。
是故古之聖王,發憲出令,設以為賞罰以勸賢。是以入則孝慈於親戚,出則弟長於鄉里,坐處有度,出入有節,男女有辨。是故使治官府,則不盜竊;守城,則不崩叛;君有難則死,出亡則送。此上之所賞,而百姓之所譽也。執有命者之言曰:上之所賞,命固且賞,非賢故賞也;上之所罰,命固且罰,不暴故罰也。是故入則不慈孝於親戚,出則不弟長於鄉里,坐處不度,出入無節,男女無辨。是故治官府,則盜竊;守城,則崩叛;君有難則不死,出亡則不送。此上之所罰,百姓之所非毀也。執有命者言曰:上之所罰,命
固且罰,不暴故罰也;上之所賞,命固且賞,非賢故賞也。以此為君則不義,為臣則不忠,為父則不慈,為子則不孝,為兄則不良,為弟則不弟。而強執此者,此特凶言之所自生,而暴人之道也!
然則何以知命之為暴人之道?昔上世之窮民。貪於飲食,惰於從事,是以衣食之財不足,而饑寒凍餒之憂至;不知曰我罷不肖,從事不疾,必曰我命固且貧。昔上世暴王,不忍其耳目之淫,心塗之辟,不順其親戚,遂以亡失國家,傾覆社稷;不知曰我罷不肖,為政不善,必曰吾命固失之。於《仲虺之告》曰:「我聞於夏人矯天命,布命於下。帝伐之惡,龔喪厥師。」此言湯之所以非桀之執有命也。於《太誓》曰:「紂夷處,不肯事上帝鬼神,禍厥先神禔不祀,乃曰:『吾民有命。』無廖排漏,天亦縱棄之而弗葆。」此言武王所以非紂執有命也。
今用執有命者之言,則上不聽治,下不從事。上不聽治,則刑政亂;下不從事,則財用不足;上無以供粢盛酒醴祭祀上帝鬼神,下無以降綏天下賢可之士,外無以應待諸侯之賓客,內無以食飢衣寒,將養老弱。故命上不利於天,中不利於鬼,下不利於人。而強執此者,此特凶言之所自生,而暴人之道也!
是故子墨子言曰:今天下之士君子,忠實欲天下之富而惡其貧,欲天下之治而惡其亂,執有命者之言,不可不非。此天下之大害也。
墨子《天志·上》
子墨子言曰:「今天下之士君子,知小而不知大。」何以知之?以其處家者知之。若處家得罪於家長,猶有鄰家所避逃之;然且親戚、兄弟、所知識,共相儆戒,皆曰:「不可不戒矣!不可不慎矣!惡有處家而得罪於家長而可為也?」非獨處家者為然,雖處國亦然。處國得罪於國君,猶有鄰國所避逃之;然且親戚、兄弟、所知識,共相儆戒,皆曰:「不可不戒矣!不可不慎矣!誰亦有處國得罪於國君而可為也?」此有所避逃之者也,相儆戒猶若此其厚,況無所逃避之者,相儆戒豈不愈厚,然後可哉?且語言有之曰:「焉而晏日焉而得罪,將惡避逃之?」曰:「無所避逃之。」夫天,不可為林谷幽門無人,明必見之;然而天下之士君子之於天也,忽然不知以相儆戒。此我所以知天下士君子知小而不知大也。
然則天亦何欲何惡?天欲義而惡不義。然則率天下之百姓,以從事於義,則我乃為天之所欲也。我為天之所欲,天亦為我所欲。然則我何欲何惡?我欲福祿而惡禍祟。若我不為天之所欲,而為天之所不欲,然則我率天下之百姓,以從事於禍祟中也。然則何以知天之欲義而惡不義?曰:天下有義則生,無義則死;有義則富,無義則貧;有義則治,無義則亂。然則天欲其生而惡其死,欲其富而惡其貧,欲其治而惡其亂。此我所以知天欲義而惡不義也。
曰:且夫義者,政也。無從下之政上,必從上之政下。是故庶人竭力從事,未得次己而為政,有士政之;士竭力從事,未得次己而為政,有將軍、大夫政之;將軍、大夫竭力從事,未得次己而為政,有三公、諸侯政之;三公、諸侯竭力聽治,未得次己而為政,有天子政之;天子未得次己而為政,有天政之。天子為政於三公、諸侯、士、庶人,天下之士君子固明知;天之為政於天子,天下百姓未得之明知也。故昔三代聖王禹、湯、文、武,欲以天之為政於天子,明說天下之百姓,故莫不牛羊,豢犬彘,潔為粢盛酒醴,以祭祀上帝鬼神,而求祈福於天。我未嘗聞天下之所求祈福於天子者也,我所以知天之為政於天子者也。
故天子者,天下之窮貴也,天下之窮富也。故於富且貴者,當天意而不可不順。順天意者,兼相愛,交相利,必得賞;反天意者,別相惡,交相賊,必得罰。然則是誰順天意而得賞者?誰反天意而得罰者?子墨子言曰:「昔三代聖王禹、湯、文、武,此順天意而得賞也;昔三代之暴王桀、紂、幽、厲,此反天意而得罰者也。」然則禹、湯、文、武,其得賞何以也?子墨子言曰:「其事上尊天,中事鬼神,下愛人,故天意曰:『此之我所愛,兼而愛之;我所利,兼而利之。愛人者此為博焉,利人者此為厚焉。』故使貴為天子,富有天下,業萬世子孫,傳稱其善,方施天下,至今稱之,謂之聖王。」然則桀、紂、幽、厲,得其罰何以也。子墨子言曰:「其事上詬天,中詬鬼,下賊人,故天意曰:『此之我所愛,別而惡之;我所利,交而賊之。惡人者,此為之博也;賤人者,此為之厚也。』故使不得終其壽,不歿其世,至今毀之,謂之暴王。」
然則何以知天之愛天下之百姓?以其兼而明之。何以知其兼而明之?以其兼而有之。何以知其兼而有之?以其兼而食焉。何以知其兼而食焉?四海之內,粒食之民,莫不牛羊,豢犬彘,潔為粢盛酒醴,以祭祀於上帝鬼神。天有邑人,何用弗愛也?且吾言殺一不辜者,必有一不祥。殺無辜者誰也?則人也。予之不祥者誰也?則天也。若以天為不愛天下之百姓,則何故以人與人相殺,而天予之不祥?此我所以知天之愛天下之百姓也。
順天意者,義政也;反天意者,力政也。然義政將奈何哉?子墨子言曰:處大國不攻小國,處大家不篡小家,強者不劫弱,貴者不傲賤,多詐者不欺愚。此必上利於天,中利於鬼,下利於人。三利無所不利,故舉天下美名加之,謂之聖王。力政者則與此異,言非此,行反此,猶倖馳也。處大國攻小國,處大家篡小家,強者劫弱,貴者傲賤,多詐欺愚。此上不利於天,中不利於鬼,下不利於人。三不利無所利,故舉天下惡名加之,謂之暴王。
子墨子言曰:「我有天志,譬若輪人之有規,匠人之有矩。輪、匠執其規、矩,以度天下之方員,曰:『中者是也,不中者非也。』今天下之士君子之書,不可勝載,言語不可盡計,上說諸侯,下說列士,其於仁義,則大相遠也。何以知之?曰:我得天下之明法以度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