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 · 五

王統照 《春花》
「一——馬離了——西涼——界」,突然在水畔發出了那樣高亢的西皮調,嗓子是清爽中帶著柔和,尤其是全句的重音著在「涼」字上,曲折下來,重行盪起,這唱法與喉音一準是義修,他聽見這句戲詞,便下意識地立起來,想著走開,不願同他們這群興致很好的朋友見面。然而他還沒挪動一步,那隻小船已經靠岸了。幾個人的說笑聲聽得很清楚,還有一支電筒一閃一滅地向湖心與台上照著。 「橫豎他們要下來,這裡除卻坐船也沒有路回去,走不及被他們照見又說什麼?就是吧,這麼巧,該當在我遠走的前日同他們聚會一次。……」 堅石轉了念頭卻反而喊了一聲: 「巧透!你們猜,我也在這裡,——一個人!」末後三個字的聲音似乎咽下去,新來的遊客們並沒曾完全聽清。 「誰?」有一個人發問。 堅石並沒答覆。下船的另一個的笑聲: 「真有巧事!我們今兒晚上可把我們的『佛學家』找到了。」 「哈哈!……哈哈!……」接著一陣雜亂的笑聲。 因為他們一提到我們的「佛學家」,都明白在石階上的人是誰了。 一團巨大的電光即時映到階石上,堅石立在那裡一動不動,宛如一個石雕的神像。 「還是巽甫的耳朵真靈。」 「不,這是佛爺的保佑,難得,難得有此仙緣!來來,——來咱這裡望空一拜了。」說這麼俏皮話的是剛才高唱戲詞的,在同人中曾出過文學風頭的義修,他是個風采俊發的中學高材生,紅紅的腮頰,身個不高,有一對靈活的眼睛,會拉胡琴,會唱幾段舊戲,凡是在學生界有遊藝會的一類事總得他作戲劇組主任。他的交際最廣,女學生,凡是稍稍有點名頭的女學生他很容易認識。 他們不顧岸上的泥濘,亂嚷著向台階上跳來,堅石在空中揚起了右手若作表示,為的是不再說話。 巽甫抓著一個手巾包搶上去,用自己空著的左手也高高地抬起,握住這立像的右手。電光下先上來的是三個,還有走在後面的那一位。 「真是詩人,還是佛門詩人!獨個兒在北極台前的石階上參禪、做詩,新鮮啊,還是雨後的黃昏!」 年紀最小而平日最好與堅石抗辯的小弟弟身木,披散著一頭的黑髮,搖搖頭,這麼說。 「你,——小孩子,懂得什麼?你以為佛門弟子會同踢足球玩童子軍木棍的孩子講理?我還差不多。」巽甫的左手把舉在空中的堅石的右手牽落下來。 「還開玩笑,既然碰到了說句話吧。」 堅石無氣力地向他們說出這一句話,接著在後面手提著白夏布長衫的戲劇家慢慢地走上來。 「了不得!我們來是命運的支配,不是?『佛學家』要待一會投水自盡,應該叫大家來監護他。」 這倒不是玩笑話,巽甫與身木還有在後頭那位不好說話的金剛都被戲劇家的話提醒了。本來他們都是這個城中學生界的領導者,又共同組織了一個學會,差不多天天見面,堅石近來的言語,行動,早已引起了他們的猜疑。因為他雖然事事熱心過,可是也最容易被刺激,這些日子在學會中早沒有了他的影子,他在宿舍里偷空看《大乘起信論》與帶註解的《金剛經》已成為他們同人中皆知的秘密,於是各人對於這個性格奇異的堅石有種種猜測。恰好在這末幽靜的地方遇到,於是戲劇家的聰明話便打動了大家的尋思。 身木還是十七歲的孩子,他與堅石是遠房的兄弟。雖然他每每好同他這樣呆呆的哥哥大開辯論,這時他首先跳過來,用兩隻有力的手按住堅石的雙肩說: 「你再要怪氣可不成!連性命都不管。我看你,哥,快回家去,不必讀書了。幸而大家來碰的巧,要是明天湖上漂起你的,……」這熱誠的年輕孩子他為急劇的感情衝動,說話有點嗚咽了。 「身木,你以為我會死?」 堅石的呼吸有點費力,還是用上門牙咬住下唇。 巽甫把深沉的眼光在電光下向堅石蒼白的臉上轉了一圈。 「你,——義修的猜測,我就不敢替你這怪人做保證。如果是那麼想,太傻了,太傻了!為的什麼?」 巽甫是個心思最周密性格最堅定的工業專門的學生,他的年紀比二十歲的堅石還大兩歲,學級也最高。因為天天習算學,弄科學的定理,無形中使他特別具有分析的能力。對一切事不輕易主張。可是也不輕易更改。說話能負責任,尤其是有健強的意志力。 然而在這一晚上看著堅石的態度,他也有點相信這可憐的青年是要投入絕路了。 義修在堅石的背後,用指尖抹抹自己的眉頭,低念道: 「苟余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堅石,堅石,你果然向死路上打計劃,——也未必全然不對呀!……」 原來手拿著電筒的那一位,只在石塊上立住,照著他們說話,沒曾加入說話。這時他聽了義修念的詩句,便冷冷地道: 「看你們糊塗到什麼時候,有想死的,還有讚嘆的,哼!好一些自命不凡的青年,都像你們,還說什麼『新運動』,說什麼『中國的復興』!」 他的聲音沙沙地卻如鐵條的迸動,十分有力。 「忘了你。金剛,你的話格外有力量。向來二哥同你辯不來。忘了你,應該早勸勸他!」 身木還是用一隻手按住堅石的肩頭,生怕他跑走了一般。 「時代的沒落!」被身木叫做金剛的他,一手叉住腰,白嘩嘰的學生服映著他的黧黑的面目,在微光下現出剛毅不屈的神色。 他再喊一句「時代的沒落!……」卻急切里說不出下文來。 「好好,好一個『時代的沒落』!就是這五個字已經費解,是人在時代中沒落了,還是時代自然地沒落?譬如堅石,是他自己沒落,還是時代沒落了他?」 義修老是好發這樣議論,而金剛卻冷笑了。 「你們就是吃了能咬文嚼字的虧!堅石也是一個。不過他太認真,還不像你的『飄飄然』罷了。——一準得有沒落的,一準!」 他不善於說理,只能提出大意來。 到這時堅石方能從容地同大家說話。 「謝謝你們的好意!誰也不必替我耽心,我沒有那麼傻!……不是?我實在缺少那股勇氣。義修讚美死,對!老金要『扎硬寨,打死仗』掙扎著作一個健強的青年,對!——更對!我死不了,我就是死也被你們救了,還說什麼!我,任憑你們批評,沒得置辯。我現在無論對誰不會同人打口架,幹麼?人家的未必不對,自己的有什麼把握便以為是真理?日後,……我想從另一個環境中找尋『真理』去。」 身木把按在堅石肩上的手放下來,手指捻住自己的額發。 「怎麼一回事?噯!你們這一套真真聽了煩死人。怪,我就什麼不理會,讀書、踢球,與軍警衝突,咱就來一套全武行。多樂!老是哼哼唧唧,人生、道德,又加上什麼哲學,什麼戀愛,不怕把腦子沖亂了,有什麼味!」 「哼!」又是金剛的不平的發泄。 身木彎著身子向金剛立處探了一探,即時縮回來,伸伸舌頭道:「哥,快下船回去吧,別再惹二花臉生氣了。」 「本來,這是什麼時候?像在這個地方開會,又死又活地。叫船家聽了去不得大驚小怪?上船,上船,回去,哪怕今兒晚上不睡覺談到天亮。」 巽甫首先提議,身木在後邊擁著堅石重行回到船上。 暗中竹篙點著湖水,這隻小筏子便鑽進葦叢中去。 沉靜中唯有星星在空中散著灼灼的光芒。偶然有三兩隻飛鳥從蘆葦上掠過去。那些長垂的綠葉,發放出一種特殊的含有澀味的香氣。荷葉在水面上不容易看得出,獨有夜間把花瓣閉攏起來的白蓮亭亭地在水上顯出淡白色的箭頭。一股霉濕氣從四處蒸發著,混合了夏夜的輕露,他們坐在船上都聞得出這種味道。 一壺清茶已經冷了,身木不管顧地端起壺把順著嘴子向自己的口裡倒下去。 「這孩子!……」巽甫的話。 「你們都以為是大人了,老成,懂得這個,那個,我不服氣!還不如我齊思叔誇讚我是『天真爛漫』哩!」 「噢!齊思,他方從北京回來不久,你該見過他來?」義修問堅石。 「見過。」 「他該對於你的態度有所批評吧?你們又是叔侄。」 「有什麼,你知道我這個牛性的人,我執著的很厲害,他又能說什麼!」堅石答覆的很含糊。 「難道他就贊成你這麼不三不四,而且——不要生氣,而且有點顛倒的樣子?」巽甫也在問。 「我述說我自己,不贊成也沒辦法。他倒還尊重我的自由。」 「什麼自由?」 「不,」身木搶著講,「若是我,准得狠狠地數說上你一頓,為什麼年輕輕地終天哭喪著,東想,西想。好,我明天也去問問二叔的意見。」 「好啊,你們倒是一個家族中的人,叔叔、哥哥會在一處了。『家族』,你們還很信服這等魔術呀!」義修又唱起高調來。 「無聊!與一家人談談就是講家族主義?為什麼你還聽你父親的命令回縣中去娶個鄉下女人?——別嘴上說得太快活了。都是在這個過渡時代胡混的一樣人,少說些不負責任的話吧。」 巽甫敢用強制的口氣責備義修,義修反而默然了。因為講到婚姻,他另有所想。同時兩隻腳一來一回盡著向濕漉漉的船板上拖著踏。 「紀念著這一個晚間,你們!」 堅石低低地說出這句話,大家卻沒留心。 小船由密葦中撐出去,漸漸望見湖南岸明亮的燈火。向從來處看,那古舊的高出的建築物已經消失在夜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