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 · 四
湖邊,正是蘆葦最盛的時季。夜遊船上的船夫在堤岸上爭著拉買賣,賣西瓜片,冰汽水的小販也集在碼頭上亂叫著招呼顧主。一絲風都沒有,因為前天落了一場暴雨,石堤上儘是軟泥。遊人無多,月亮在雲罅里時而閃出暈黃的微光。幾星燈火在水面上蕩漾。間或斷斷續續有遠處的笛韻從暗裡飛來,那麼淒婉與那麼輕柔,恰好與雨後湖上的夜景相調和。
北極台下的淺水邊,青蛙爭鳴,雖然有船影衝過來,那聒聒的令人心煩的聲音卻愈鳴愈高。亂草中蚊聲成陣,偶然從草根下閃出一兩點的螢光。……這裡是很僻靜的地方。那古老的台子高高地矗立在城牆的前面,像是一個巨人,白天,夜裡,守著這一灣臭濁的湖水。在傳說的水上掠過才子們的吟句,葬埋了一些女子的柔情,或是炮彈、火把、住家人家的髒水與多感的旅客們的眼淚。究竟因為是名勝,還有不少的人到湖水上面找「夢」。自然是煩膩、牢騷、卑鄙、狂傲,什麼夢都有,堅石也是來找「夢」的一個。
他為什麼偏在這雨後的晚間來?單為得清靜點。他在這些日子裡偏向不容易與人見面的地方去。住在學校裡面,功課早已丟開了,以前得到處尋找借閱的那些新式出版物,曾經有魔力似地誘動他忘了眠、食,熱心閱讀,現在他連看也不看。同學們有人談談文藝與什麼主義的話,他便靜靜地走開。有人問他,他輕易沒有回答。熟朋友當面譏諷他,拿什麼……「冷血」一類可以使每個青年人受不了的激刺話擲到他臉上,他用淡然的微笑答覆他們,向不爭辯。真的,他原來是那麼熱烈的學生領袖,變了,變得如同一個入定的和尚。人家送他一個諢號叫做「石頭人」,他並沒有任何的抗議。
自從過午與他的族叔談話之後,不知在哪裡好歹吃過晚飯,便雇了一隻小船泛到這沒人來的台下。
一個人,他孤另另地上了岸,在台子下面的石階上坐下,仰頭望著黑暗的空間。
不斷的蛙聲沒曾引起他的注意,他在靜中回憶著種種的事。
雖說是自己新學會另一樣的靜心的方法,其實那是要經過強制的心意的熬練,由制使而麻木,由麻木而安定,不是容易一下便把活潑熱烈的一個青年如奇蹟般地完全變了,他只是想從匆遽中,從惱苦中,找到那種超出世俗的慰安與清涼的解脫,便不顧及未來是到底怎麼樣,下了決心,——決心去逃開他認為是苦悶的人生,往另一個超絕的境界走去。
在周圍的黑暗之中,他想著明天一個人要偷偷地離開這個大城了。以後與從幼年相處的家中人與在這邊的朋友們完全隔絕,就是這片滿生著蘆葦的大湖,彎拱的石橋,以及平時愛去遊逛的那些泉子,都得告別了!……說不出是悲哀還是悵惘,坐在石階上面理不清自己的思緒。既然再三決定了的事,到現在還能反悔?那是笑談,緊壓住心,無論如何,不要嚮往回頭路上想,虛空的游思把他的記憶引到那些仿佛神奇的故事上:頭一件便是佛陀,一國的王子既然能舍卻了宮廷、權位、榮華與女人,自己為什麼不能呢?自己又是如何的渺小!還有在故鄉的山間常常遇到那些給人家作法事的僧人,由四五歲就舍到寺里去,什麼苦不曾吃過,後來他們不也是悠然自得嗎?一定,他們並不深懂佛法,不過是牢記著幾套經文、咒語,比起自己來差得多多。難道由人生的艱難的途上退下來,真正有所為而為的出家,法味的享受,不也是很有趣味的事?放下吧,把一切都完全放下來!何苦盡把自己的靈性為種種的好名詞迷惑住,何況不如意的人間又污濁,又紛亂,自己實在打不開除此之外的另一條道路。然而……
他竭力從這一方面去設想,竭力抑住那一顆沸騰的心不使它追憶什麼,但把不住的念頭轉回去,他的家庭與幼年時的種種事湊上來如一條火熱的鞭子從虛空中打下。
斑白了頭髮的母親做夢不會想到這個孩子會從學校跑到遠遠的僧寺里去。她與小妹妹們一定在院子中計算著日子盼自己回故鄉去?……大哥在鄉間教書,辦理著困難的家計,每當自己回家總是試探著述說一些過去的家中瑣事,最痛心的是讀書人的父親為了地土交易在某一年的冬天往親戚家借錢,在路上病倒因而致死的慘狀。……大哥這樣反覆著說那樁難忘的事情。大哥,自十多歲便經歷著困苦生活的學生,以後在社會上干過事,現在在鄉中混著,雖然不是一個母親生的,然而待自己毫沒有一些歧異,這次走後把所有的責任全給他擔上,他會不怨恨這個為潮流激盪下來的怪僻的弟弟嗎?
妻,……他想到這個有趣的字,自己在暗中輕輕地笑了。婚姻更是一件滑稽的趣劇。她是一個完全的農家姑娘,像這些事儘管對她說是不能明白的。她只知道有一顆樸實的心,一份真誠的忍耐罷了。以後與母親怎麼能長久合得來?她的生活又待怎樣?
眼前現出一個健壯的少婦的身影,她只會高興地痴笑,與受了冤屈時的擦眼淚。那紅紅的臉膛上永遠是蘊含著農家女兒的青春的豐盛。日後,那難以安排的她的未來!……
堅石不自主地把在這湖畔沉思的範圍擴充到自己的家庭上去。他愈想盡力推開卻愈凌亂無次地亂想。末後他自己又在對自己提出疑問了:「是不是我已經投身在這個新的潮流之中,那些家庭的殘餘的觀念為什麼還老是在思想中作祟?恩情、眷戀、孝、悌,是不是一串毀滅一個『新人』的鐵索?我應該有自己的選擇,自己的決定,從舊制度的繩索中脫身出來。為什麼我還去顧念那些骸骨呢!……但是一個『新人』向宗教的領域中求解脫,怕也是骸骨迷戀的一件?如果不去呢,有更好的方法嗎?老佟的激烈派,巽甫的高調,身木卻主張國民革命,好歹他們各有一點冥漠中的信仰。自己呢?全用憐憫的眼光看別的青年,他們甚至對自己嗤笑了。能力在哪裡?見地在哪裡?罵那些政客,盲目的教員,沒有心肝的奸商,這就算一個『新人』成功的訣竅?是呀!『你得拿出你的主張來』,對於國家,對於社會。就是對於你自己,究竟你的人生觀,你的政治上的主張在哪裡?時代是這末迫切地需要每個青年得確有所見,還得即知即行,不是徒然地空想的時代呀!從幾年前掀起了這股新潮流由北京衝到全國的都市中,不會有一個受過這個潮流洗禮的青年而無所主張的!」
他驟然想到這些事,感到異常的煩苦!自己曾在各種主義的政治書中迷失了自己的道路。他不是沒有一點評判力,為書籍的文句將自己眩惑的青年,但也不相信一個沒有經驗,學識的學生可以獨獨標揭出那種主張是完善的,一無缺欠的,可以通行無阻。他很精細,也很慎重,因為他太看重了一切,而又少一點審別與堅持的力量。越是別人堅決主張的事,自己越容易生疑。起初他在朋友們共同發起的學會中曾經熱烈地討論,辯難,曾經作過讀書報告,與解答中國的將來要走向哪一條路。但後來他一切放下了,失望與迷惑損壞了他的勇敢的信心,不止是對於政治上的主張認為是一灣污水,愈攪愈臭,即對於新文學,婦女解放,抵制日貨,那些每個青年高興得時時掛在嘴上的新名詞也懶得說了。
精神上受過突然的激刺,澆熄了他胸中蓬勃奮發的熱情,簡直如同在酷熱的夏日忽地落到冰窖中去。往前走,腳底下沒了氣力,再回復這新運動以前自己的平靜狀態更辦不到。
他已與別的朋友離了群。他的思想忽而積極,忽而消沉。聽見北京一位有名教授的老年的父親自殺了,便趕快花了兩元錢去買他的遺書看。知道俄國有位墜樓自殺的文人迦爾詢,他便到處借雜誌,書報去讀他的作品。但無論如何都不合他的脾胃。為什麼自殺呢?弱者的自棄!他雖然同情他們,自己又不能效法。
突然的遇台,從看《海潮音》上的幾篇論文,以及被人介紹與那位五十多歲的在家尼姑談過兩回,他在找不到出路的生活中竟得有一線曙光。雖然朋友們都共同熱烈地反對一切的宗教,自己卻稍稍嘗到宗教的「法味」,——在精神困惱中的一劑清散藥。
在這半小時以內,他幾乎把兩個月來的心理的矛盾完全重演一遍。本來想趁著黑魆魆的黃昏後到這遊船輕易不來的冷靜地方,自己作一回憧憬中的尋思。他不是一個真能舍卻一切的青年人,即使對於這久住的地方的一棵樹木,一塊石頭,有時還免不了眷念,低回。所以在暫時的沉寂中,他的心靈上的糾結又重複震盪起來。
然而他又是一個麵皮太薄的學生,已經決定要去辦的事,不要說已經與那位深通佛法的過來人——悲菩女士訴說了自己的志願,又問他那位族叔曾要求過出走的路費。即使沒有別人知道,如果不咬定牙根再在那麼浮泛與毫無著落的潮流中混下去,恐怕真有自殺的可能。他有時也似乎明白逃往虛空是暫時欺騙自己的詭計,可是他沒有工夫對自己的未來再作一次心理的苦鬥了。
他被這些複雜與衝突的心思擾亂了,一陣頭痛,仿佛眼前有一團火星跳動。由水畔發出來的雨後積水的臭味十分難聞,幾乎要將胃裡的少許食物全吐出來。他緊緊閉了嘴,用雙手遮住目光,呼吸深急,可是並沒有一滴眼淚從乾澀的眼角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