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回夢記 · 第三回 楊柳試春愁少婦凝妝翠樓上 摴蒱興大業賭徒得計獄門前

劉雲若 《春風回夢記》
話說驚寰被他表哥從如蓮屋裡拉下樓,一直拉到門口,那打更的夥計還正站在那裡,看他倆這種樣子,不知是什麼道理,又不敢攔阻,只可向樓上喊道:「大姑娘,客走了!」 如蓮在樓上應道:「捻燈開門!」 那夥計得了這句話,才放心把門燈捻亮,將街門開了。驚寰和他表兄曲曲折折的出了巷口,見街上正停著一輛光彩輝煌的馬車。他表兄向車夫揚了揚手,說聲回去,就拉著驚寰坐上去,那車便馬蹄得得的走起來。驚寰坐在車裡,心中亂得和打鼓一樣。一會兒如蓮的俏臉仿佛在眼前搖晃,倏時又仿佛看見自己的父親鐵青面孔向著自己叱罵,轉眼又似看見那未揭蓋袱的新婦,拿著蓋袱當手帕擦眼淚,不由自己暗暗叫道:「這可糟了,回去旁的不說,只我爹爹這頓罵就不好搪。」 倘或表兄再一實話實說,定要同著親友打我個半死。想著便向他表兄道:「若愚大哥,回去您千萬替我圓全著說,不然同著這些來道喜的親友,就丟死人了!」 那若愚只揚著臉冷笑,一言不發。驚寰心裡越慌,口中更不住的軟語央告。若愚只是那一副臉兒,說什麼也不開口。驚寰正在沒法,不想車已停了,看時原已來到自家門口。若愚便拉著驚寰下了車,驚寰只說句大哥積德,便已走上台階。一個老僕人正從門房裡出來,看見他們便叫道:「我的少爺,您哪裡玩去了,老爺太太都要急壞,快進去吧!」 說著撥頭就跑向後院去搶頭報。驚寰只得硬著頭皮隨了若愚走進里院,見院裡還點得燭火通明。這時住著的親友內眷,因為新郎失蹤,本家著急,都還沒睡,如今聽僕人在院裡喊著報告少爺回來,便都不顧雪後夜寒,全跑出院裡,七嘴八舌頭的向驚寰亂問。若愚只向她們擺擺手,就領著驚寰進了上房。一掀簾,驚寰就見自己的父親正端著水菸袋,一臉的氣惱,在堂屋椅上坐著,不由嚇得面上倏白。他父親一見驚寰,便瞪起眼來,才要開口,若愚卻已先頓著足喊道:「姑丈,您看驚寰荒唐不荒唐!」 驚寰只聽了這句,早嚇出一身冷汗,暗暗叫苦道:「可完了我,他哪是我表哥,簡直是我舅舅,順理成章的就把我送了逆!」 想和他使眼色時,若愚又不向自己這邊看,只可懷著鬼胎聽他說下去。那若愚喘了口氣,又接著說道:「他大喜事裡不在家呆著,還跑出去給同學的母親拜壽。」 驚寰聽著更墜入五里霧中,只可呆呆的看著他說話的嘴。若愚接著道:「偏巧他這同學也是個混蛋,就請他吃夜宵,灌得爛醉,也不送回來,誠心和他玩笑!幸而我撲著影子撞了去,才把他弄回,不然還不定鬧多大的笑話。我看驚寰出色的混,他的同學更是不曉事的混蛋!」 說完又吁吁的喘氣。驚寰聽他說完,心裡才噗咚的一塊石頭落了地,但又愁著父親還不免要申斥幾句,哪知他父親反倒捻須一笑道:「若愚,你何必生氣?驚寰在自己的喜期還不忘去給同學的母親拜壽,總還不是壞處。他的同學固然頑皮,年輕的人也在所難免,不必談了!你就把他送到洞房裡,也歇會去吧,這兩天可真累著你了!」 說著便看了驚寰一眼道:「瞧你眼睛醉的多麼紅,還不睡覺!」 說著站起來,仍舊端著水菸袋走進裡間去了。若愚向驚寰做了個鬼臉,驚寰卻狠狠的搗了他一拳。若愚悄聲道:「好好,這是謝承,下次再見!」 兩個人笑著走出堂屋,到了院裡,正迎著驚寰的母親從東廂房出來,一見驚寰便拉住他道:「你這孩子,撞到哪裡去了?差點把人急死!我正和舅母鬥牌,怕你爹爹罵你,把牌扔下了趕來,沒挨罵麼?」 若愚笑道:「他罵是沒挨,我的腿可跑細了!姑媽有什麼話我回頭告訴您,現在先把新郎安頓,我好交差。」 說著就拉著驚寰進了西廂房。才掀開門帘,先聞見一股脂粉香和油漆氣味,一個陪房迎出來,滿面春風的高聲道:「少爺過來了!」 接著又道:「少爺到哪裡玩了一宵?教我們姑奶奶好等!」 若愚道:「少爺教人家誆了去灌醉了,我給找回來,跟你們姑奶奶給我報功!」 說著便同驚寰進去。那陪房早掀起裡間的門帘,驚寰便讓若愚進去。若愚把他向屋內一推,自笑著跑了。驚寰還想追他,那陪房連忙攔住道:「天都快亮,姑爺別鬧了,請安歇吧!」 驚寰只得踱進屋去。屋內電燈的光,被大紅的帳子和被褥映出燁燁的喜氣。桌上的兩支大子孫蠟燭,花兒已有兩寸來長,雖不很亮,卻也別有風光。一進門就覺暖氣撲臉,見新娘子穿著紅綢夾褲梅紅小襖,正坐在床頭,一隻手扶著茶几,在那裡含羞低首。雖然坐著,已看出那裊娜的腰身,十分亭亭可愛。雖是穿著最俗的大紅顏色,卻照樣掩不住那清矯的風姿。見驚寰進來,偷偷的瞧了他一眼,臉上緋紅,又低著頭微微欠了欠身,仿佛是讓坐。驚寰暗想,白天我一心想著如蓮,模模糊糊的就把新娘的蓋頭袱子揭了,並沒顧得細看,只覺還不大怕人,怎這一晚的工夫,就變成這樣的好看?只這半邊的影兒,在我們親戚女孩兒堆里,就沒人比得上。想著便走到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那陪房端過一杯熱茶放在桌上道:「姑爺安歇吧,床 都鋪好了,您還用什麼不用?」 驚寰搖了搖頭,那陪房又笑著走到新娘面前,附耳說了幾句,便倒帶上門自去。 驚寰向床上瞧時,只見帳里紅色泡子電燈,照得床中和火焰山一樣,新娘更嬌艷得像個紅孩兒一般。再細看她時,不禁吃了一驚,覺得越發俊了,粉面直像一朵桃花,含蘊著春光如許,眉目間露出秀麗,口頰間充滿了溫柔,真有一種不可言傳的深閨秀氣,身材更從凝重中透著俏皮,不覺看得呆了。新娘正低頭瞧自己的鞋,又悄悄的輕翻杏眼,從眉心裡偷瞧了驚寰一眼,見驚寰也正在看她,不由更羞得難堪,便轉過頭去看床上的被褥。驚寰方才從那一個銷魂窟里跳出來,緊接又掉在這個溫柔鄉里,身上似駕著雲,心裡像醉了酒,神經和身體一齊酥麻,心弦的動盪,一直全夜未停。此際更加著坐對嬌嬈,目迷五色,倒覺得情感都用得疲倦了,便也分不出愛憎恩怨,只對著新娘呆看,心裡也不知想什麼。這樣不知過了多大時候,那新娘卻不住偷著看他,最後竟微微的笑了,而且笑得略有聲響。這聲響才把驚寰驚覺轉來,似乎覺著方才雖然呆看她好半天,仿佛視里未見。這時才仔細向她瞧,立時覺著新娘的容貌,和如蓮不相上下,但是新娘似乎比如蓮好些。又細端詳,到底比如蓮好在哪裡呢?在端詳時節,忽然又覺著新娘不及如蓮,卻又看不出她哪裡比如蓮丑。這時靈機一轉,暗道:「是了,她倆的美是沒有高下之分,不過她是個閨閣里的秀女,如蓮是風塵中的美人,不同處就在此咧!」 他想到風塵二字,立刻念到如蓮的身世可憐和夜裡同她的山盟海誓,不由心裡一驚,暗自打了個冷戰,自己埋怨自己,方才和如蓮那樣情景,死心塌地,誓死無他,怎回家一見了新娘,就把心移過來一半,我這人也太靠不住了,怎對得過如蓮?如今我只抱定宗旨,任憑新娘怎樣的西施王嬙,我只當是與我無關。無論如何,如蓮才是先娶到我心坎里的妻子,旁人任是神仙,我也不著意。想著便立定主意,再不看新娘一眼,落個眼不見心不煩。但是想只管這樣想,眼卻不大肯聽話,還不住的向新娘睃去,心裡漸漸隨著眼光把持不定,暗想這可要壞事,怎會心管不住眼,眼穩不住心?倘然我一時糊塗,這一世就見不得如蓮了。便站起在地下來回踱著,低著頭,倒背著手,心裡默想如蓮和自己的情愫,只當屋裡並無旁人。過了一會,居然心與神化,竟仿佛覺著還在鶯春院裡和如蓮廝守。 正踱著,忽聽身旁有人咳嗽一聲,止步定神看時,見新娘正用手巾掩著嘴,向自己偷看。驚寰明白她是因為自己走得出神,咳嗽一聲向自己示意,便不踱了,在床的那一頭距離她三四尺遠的地方坐下。又看看新娘,見她向著自己似乎含情慾語,忽然又紅了臉低下頭,不由心裡倒變成焦灼。暗想我對如蓮是對得過了,可是這屋裡還放著這樣的一個人,教我如何安置?要是不理人家,人家和我有什麼仇?要是和她應酬兩句,原也無妨,只怕我這善感的人,感情遏抑不住,豈不壞了良心?這事到底如何是好,半天也拿不定主意,倒弄得胸中鬱悶,非常的難過。最後心裡一急,顧不了許多,一仰身躺向床里,抱著頭假裝睡覺。但哪裡睡得著,忽覺床欄一陣微搖,料道是新娘誠心作耍,便偷著把眼睜開個縫兒瞧時,只見她正倚著床欄,從懷裡掏出小手巾擦眼,仿佛是在那裡哭。驚寰心下一陣慘然,暗道:「她是疑惑我不愛她。本來她的一生幸福,今天就是個大關鍵,見我這般光景,哪有個不傷心?」 便想坐起來勸她,但立刻自己又抑制住道:「我一和她說,就整個兒的要把自己套住,不如狠心裝個不理吧!」 想罷便翻過身去,把脊背朝著她,口裡只默念著阿彌陀佛,保佑我趕快睡著,就把今天的圍解了。無奈腦里只管昏沉,只是睡不著,到後來似乎阿彌陀佛念出了功效,將要迷迷糊糊的入到夢鄉,忽然身上覺著加了重量,仿佛多了一件東西,心裡也生了暖意,知道新娘替自己把被蓋上,暗暗感激她的溫存熨貼,益發自己抱愧,無故的冷落人家,不成個道理。這時忽又覺得空擺著的腳下,憑空又多出個椅子架了自己的腳,她又輕輕把自己的鞋脫下,用被角把腿腳裹嚴了,更覺著一股暖氣從腳底烘進心坎,變成一種情熱,催得一顆心再也把持不住了,便輕輕轉過臉來。向身後看時,只見新娘正立在地下,扶著自己架腳的椅子,似乎正低著頭出神,面上被晨光照著,隔夜的脂粉,都已褪盡,越顯出清水臉兒的俏美。那眉目似乎在柔媚之中,平添了許多幽怨,更楚楚令人可憐。驚寰看了,暗想人家這樣受委屈,到底怎麼得罪了我?我若再忍著心和她隔膜下去,那就太殘酷了!想著便一骨碌坐起,向她看著要說話,但又不知說什麼好。好容易憋出一句話道:「你冷不冷?」 才說完這句話,立刻想到和如蓮初見面時,她向我說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四個字,不由得意亂如麻,又呆住了。那新娘見驚寰忽然坐起,向自己說話,芳心倒吃了一驚,緊接又覺著一喜,喜後又羞澀起來,便向他搖搖頭,只等著他再說下去。哪知驚寰又呆住不語,新娘只可低著頭和他對怔起來。 過了一會,驚寰抬頭見窗紙已全白了,陣陣峭寒的風絲,也不知從哪裡透入,吹得人肌膚起栗。那新娘臉色慘白,身上也不勝瑟縮,細看才知她只穿著薄棉褲小夾襖,和自己穿灰鼠皮襖擁著棉被的人相持,太教人家受罪了,心裡更覺著對不過,便向她道:「這樣冷,您還不上床睡覺?」 那新娘聽了倒烘的紅了臉,向驚寰看了一眼,輕輕的挪到床邊坐了。驚寰又催她兩句,她只是不語,忽然又向著驚寰略微一笑,那一種處女的情致,似乎都在這一笑里表現出來。笑完櫻唇動了幾動,才輕輕道:「你喝茶麼?」 驚寰口裡原有些渴,但又不好意思勞駕她,倘要說是不喝,又顯太冷淡了人,便點了點頭,想下地去倒替她斟一碗。那新娘也明白他的意思,便向他擺了擺手,搶到桌前,把茶斟了,端來雙手遞與他。驚寰接了道:「謝謝您。」 那新娘輕輕瞟了他一眼,又坐下自己一笑。驚寰看她笑得蹊蹺,不由問道:「您笑什麼?」 那新娘低頭手摸著衣襟,悄聲道:「又是'謝謝',又是'您',瞧你這……」 說完看著地下,又一笑不語。驚寰也覺自己客氣得可笑,自己也笑了,便又向她道:「天都亮了,你睡吧,累著了不是耍!」 那新娘仍舊低著頭道:「我累著了不是耍,」說完這句又沉了一會才道:「你呢?」 驚寰聽她的話,又看她的樣子,心裡突吃了一驚,暗道:「這人的行動言語,竟沒一處不可我的意,簡直我要沒法不愛她了!這樣說來說去,哪時一忍不住,和她一親熱,就對如蓮喪了良心。要不理她呢,教我又有什麼法子不理?只怨老天爺太厚待了我,偏偏給我兩個佳人!倘然這新娘是個不像人樣的,我倒好辦了。如今如蓮那裡既弄成那般光景,家裡新娘又是這種模樣,要想兩方都辦得圓滿,真不大容易。」 想著靈機一動,忽然想起一種辦法,便看看新娘,見她也正凝情相對,就向她湊近了些。才要說話,忽然感情一陣衝動,似乎感到她人的可愛,而現在處境的可憐,完全是被自己牽累,可憐她還不知道,心裡一陣悽然。想拉著她的手,自覺又不應該,就輕輕扯著她的袖口道:「咳,我對不起你!」 那新娘見他突然開口,說出這麼一句,不知道葫蘆里賣的什麼藥,只愕然看著他。驚寰又接著道:「我想和你說句不近情理的話,你可別惱。你告訴我你惱不惱?」 新娘驚異中忍不住笑道:「什麼惱不惱,我知道你要說什麼?」 驚寰長嘆一聲道:「我對你說了罷,你要是明白人,就該想的開。倘然你要想不開反而恨我,我也顧不得許多,我自己良心也交代得下去了!」 那新娘直勾著星眼,望著他道:「有什麼事你儘管說,你想想,你是誰,我是誰,還有什麼話礙口?」 驚寰聽她說話這樣明白,暗自讚美這人果是秀外慧中,心裡十分憐惜,就把扯著她袖子的手進一步輕握她的玉碗道:「我要和你拜成了干兄妹,你可願意?」 那新娘因為被她摸著手腕,正羞紅了臉,又聽他說出這種不倫不類的話,心裡十分糊塗,猜不透他的用意,好半晌答不出來。驚寰見她不語,又道:「你願意麼?」 新娘才含著羞道:「你的話我不懂。咱倆現在是什麼?為什麼倒要拜干兄妹?」 驚寰嘆道:「這無怪乎你不懂,我說明白了,你千萬可別惱。你要想我倘非十二分的愛你,索性就不理你了,何必跟你說這心思話?實告訴你,我現在外面已有了一個拋不開的女人,她已立志跟我一世,我把心也給了她。不過因為咱父親脾氣大,不敢向家裡說,事情是在那裡的了。我既愛了她,原不當再愛別人,但是你是我父親給我娶的,你的人又這樣好,我既不忍為她拋了你,更不能為你忘了她。如今我想出個最好的辦法,因為我和她向來只有朋友的關係,已約定必得等她嫁到我家裡,方能算正式的夫妻。如今你雖是我正式的妻,可是我不能教你占了她的先,不如咱們先拜個干兄妹,規規矩矩的先相守幾時,等她將來嫁到咱家裡,你們姐妹住在一起,我再當你們真箇的丈夫,這意思你明白麼?」 說完看看新娘,只見她玉容慘澹,眼圈都有些紅了,不覺也替她可憐,就又接著道:「這事當然是我對不過你,不過我既已認識她,也只可這樣辦,妹妹你看開些吧!」 那新娘悽然不語,呆了一會,輕輕的喘了口長氣,慢慢抬起玉臂,躲開驚寰的手,把袖子向臉上一蒙,柳腰一歪,就倒向床里。驚寰看她像是惱了,心下十分慚愧,自想人家一個大閨女,對我抱著滿懷熱望,不想洞房花燭夜裡,先聽了我這麼一套,心裡會好受得了?這真怨我當時沒思前想後,順口一說,鬧到她這種樣子,教我怎麼辦?還不如一直把她裝在悶葫蘆里,就是一年半載不睬她,像她這樣溫柔的人,也未必有臉和我鬧。如今說明了,好知道我已有了別人,還不淨往牛椅角里想?除非我跟她表示出十分的愛情,才能收拾這種局面。但是我哪能夠呢?想著還要向她申說兩句,又轉想道:「罷,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方才若不是我多事,何致弄成現在這種景況?現在由她睡去吧!我只狠一狠心腸,什麼事都過去了!」 這時天已大亮,爐火都已燼了,微微生出寒意。因為心境的關係,似乎這洞房裡已減卻不少春光。驚寰低頭看看新娘,見她的嬌軀軟貼在床上,衣服穿得單薄,更顯出腰肢不盈一搦,看時雖咬著牙不起邪念,卻動了無限憐惜之心,便把自己擁著的被子揭下來,蓋在她的身上,自己輕輕的走下地去,到桌邊點了支菸捲吸著。吸了一口,回過頭來再向床上看,只見才替她蓋上的被子,已堆到她背後,她還只和衣而臥,曉得她是十分惱了自己,毫不承自己的情。才要動氣,又想到原是自己惹出的是非,人家並沒有一些不是,便走上前又輕輕把被子替他蓋好。哪知她玉臂一伸,把被子又推落下來。驚寰立在床邊,倒好半晌不得主意,最後自己也覺得一陣睏倦,連打了兩個呵欠,就自己皺著眉打定主意道:「以後的為難還不必想,只現在就沒法教她蓋上被。她的氣是向我慪的,凍是為我挨的,我別的法子沒有,只可陪她凍。」 便把皮袍脫了,掛在衣架上,只穿著薄棉褲襖,坐在椅上,隱几假寐,冷得縮著脖子,渾身也瑟縮不已,但是神經用得過於疲乏,不想竟自沉沉睡去。 到一覺醒來,覺著身上暖得很。睜眼看時,原來腿上圍了條皮褥子,上身也披著皮襖,屋裡的爐火也生得很旺。迷迷糊糊想起了昨夜情景,十分明白自己是在洞房裡。張眼尋新娘時,卻已不見,床上卻收拾得齊齊整整。看鐘時原來已近正午,不由得打了個呵欠,又覺出渾身酸麻,便慢慢站起,踱到門口,掀簾向外看,只見新娘正坐在堂屋,背著臉拿了個綢繃子繡花。驚寰這時把昨夜的事都想起來了,又情思睡昏昏的,加著心裡發亂,便先不漱口洗臉,仍退到床邊躺下。自己惴念昨天是混過去了,今天可該怎麼混?如蓮那裡去不去呢?家裡這位又該如何對付?正想著,忽然門帘一啟,見自己的娘走了進來,愁眉苦臉的直抖手腕。見驚寰坐起,便一把拉住,喘了兩口氣,只說不出話。驚寰見娘的神色不對,慌了道:「娘,您怎麼了?」 他娘指著他道:「孩子,你還問為什麼?你惹的禍,你爹知道了,氣的要死,叫你過去。」 驚寰原心裡有病,倏時臉便嚇黃了,道:「娘,我惹了什麼禍?」 他娘上氣不接下氣的道:「你倒問我?你在外面乾的什麼事!你爹氣的那樣,他那種脾氣,我也不敢勸。」 驚寰還要說話,這時從外面又跑進一個僕婦,慌慌張張的道:「老爺快去,少爺直打嘴巴!」 說完才覺得說錯了,忙改口道:「老爺氣的直自己打嘴巴,叫少爺,少爺快去吧!」 驚寰更慌了,只拉著娘要主意,他娘卻一句話也說不出。驚寰沒法,只得硬著頭皮走出去。 進了上房,只聽他父親的寢室里寂靜無聲,便停住了步,手撫著胸口定了定心,才掀簾進去。見自己的父親正坐在床上,面色鐵青,望著地下出神。驚寰知道他父親每次犯脾氣以前,都是這樣,心裡更動了鬼胎,只可沉住了氣,叫聲「爹爹」。他父親頭也不抬,一語不發,驚寰更連大氣也不敢喘,屋裡沉寂得像古洞一樣。須臾,他父親翻翻眼看看驚寰,鼻翅兒動了幾動,輕輕哼了一聲道:「好孩子,你早晚要氣死我,完了完了,我這條老命算交給你了!」 說完,又吁吁喘氣。驚寰提著心道:「爹爹,您別生氣,我不好請您教訓。」 他父親一口唾沫吐到驚寰肩頭,手一拍茶几道:「誰是你爹爹,你眼裡還有爹爹?爹爹給你娶媳婦你不要,偏要上外邊掐花捏朵,誠心往下流走。你算給咱們老陸家露足了臉!現在什麼話也不用說,你是給我滾蛋,從此咱們永斷葛藤,再進我的門,就砸斷你的腿。別無可談,少爺你請!」 說完瞪著大眼看房頂。 驚寰顫著聲音道:「我哪裡在外邊胡鬧來?您是聽誰說?」 這句還沒說完,只見他父親霍的從床上跳下來,趕到驚寰身邊,一巴掌先打了他個滿臉花,然後跳著罵道:「你還跟著強嘴,我是混帳王八蛋,誠心冤枉你?」 說完又是一腳,只疼得驚寰呲牙咧嘴,干張著口不敢喊叫。這樣屋裡一亂,驚寰的母親原先在堂屋裡生氣,此刻疼兒子心盛,也忘了丈夫的脾氣,就趕了進去。驚寰的父親看見太太進來,鬧得更凶,自己打著自己的嘴巴道:「你們誰要勸,就先宰了我,我寧死也不要這樣的兒子!」 驚寰的母親忍不住還勸道:「你先沉住氣,哪值得這樣?」 只這一句,他父親早已一跳多高,喊著找菜刀把驚寰剁死。驚寰的母親嚇得不敢再勸,驚寰也只有哆嗦,不敢分辯,心裡只恨表兄若愚這時又不在家,他還能勸勸。他父親口口聲聲只逼他立刻出門,正鬧得沸反盈天,忽然門帘一啟,新娘子盈盈的走了進來,粉面嬌紅,低著頭穩重端莊的走到他父親跟前,縴手扶著床沿一跪,輕啟朱唇叫了聲「爹爹」,卻不說別的話。驚寰知道她是來替自己求情,心裡更加慚愧。驚寰的父親見新過門的兒媳跪到自己面前,倒覺過意不去,忙道:「你起來。」 那新娘仍舊跪著,又低聲叫了聲「爹爹」。驚寰的父親又一口唾沫隔著三四尺吐到驚寰頭頂上,頓著腳罵道:「你還有臉活著,你做的事哪一點對得過你媳婦?她倒給你來求情,要是我,臊也臊死了!」 說著又看著驚寰的母親道:「你先把兒媳婦扶起來,瞧著兒媳婦先饒了他,從今天不許出門,一天給我寫三百行白摺子,少一行要了他的命!」 又向驚寰道:「滾蛋滾蛋,少在這裡氣我!」 驚寰還不敢走,他母親推著他道:「你還在這裡惹你爹著急!快去快去!」 驚寰便趁著台階溜了出來,一溜煙跑到自己房裡,一倒頭就躺在床上,心裡揣摩這件事是誰向父親走漏了風聲。家裡知道這事的,只有若愚和新娘,若愚想不會誠心害我,她又是新媳婦,怎有這大的臉跟公公說這種話?這大約是若愚不定跟誰嚼說,教父親聽了去,惹出這場風波。從此關在家裡,怎再見如蓮的面?簡直要急死人了!想著便咬牙恨若愚,又焦著心想如蓮,不由得搗枕捶床,長吁短嘆。 沉了一會,他母親進來勸說了幾句就又走了。他母親去後,新娘也躡著腳走進屋裡,坐到對面椅上,向著驚寰輕輕嘆了一聲。驚寰臉上一陣發燒,又想不起該同她說什麼,只向她點點頭。那新娘望著他出了半晌神,又移身站起,走到他身邊坐下,低著粉頸,痴痴的向他看,目光中露出無限憐惜。半晌才櫻唇微動,似乎欲言又止,那臉兒卻已微暈嬌紅,無端的露出一種少女的羞色。驚寰此際正在焦煩,無意中享受到這種旖旎風光,也就相喻無言,覺著受了這樣幽默的蜜愛輕憐,似乎足以抵消方才的痛楚。本來人在受了痛苦以後,若有人來慰藉,很容易對著勸慰的人發生感情。驚寰雖然苦想如蓮,幾至心酸腸斷,但念到那時新婦曾替自己講過情,給自己解了危難,這時又不出怨言,反倒來相憐惜,身受者哪能不為感動?驚寰向著她呆了半晌,雖沒說話,可是他那半片冰冷的心,仿佛已被新婦的溫存所感化,有些煨熱起來。念到她在家未嫁時,本是個爹愛娘疼十分嬌慣的閨閣小姐,如今嫁過來不到兩天,就受了這些磨折,人家難道就不傷心?不過有眼淚也往肚子裡咽,無論受了什麼委屈也只可容忍,她難受她自己知道罷了!人家所以忍著委屈,雖說為著她自己的終身,然而間接還不是顧全我?我這樣狠心,多少有些殘忍。又看著新婦的容貌性格,沒一樣配不上自己,我有這樣一個妻室,和她惺惺惜惜度這一世,也就算艷福不淺。怎奈有如蓮這節事在先,她就是毫不嫉妒,安分守己,也只能承受我一少半的愛情。她若是不容如蓮呢,那只可歸諸紅顏薄命的定數,自己先去怨天公,後怨爹娘,我可顧不得許多了!驚寰由新婦想到如蓮,心裡重添憂鬱,便又把眼一閉,拋開眼前情景,自去思維和如蓮見面的方法。 沉了一會,忽聽新婦悄聲道:「我跟你說,你別笑話我臉大。幹什麼想不開,非要跟那些下賤人相與?她們哪能有真心?你也想想,咱爹娘只生你一個,又不愁吃又不愁穿,好好的念書上進,出來進去的當大少爺,是多們大的福,誰不望著眼熱?再說我……」 說著聲音似有些顫動起來,稍遲才接著道:「我雖然不好,也不算太委屈你,只要你……」 說著把幾個字含糊咽下去,又接著道:「我哪件事能不如你的心,屋裡房外哪個敢不捧著你,何必放著福不享,自找不松心?方才惹得咱爹那要鬧,他老人家打你,我聽著怎麼受?你也替我想想。」 驚寰閉眼躺著,聽她說話的聲音,漸漸悽慘,十分感覺出夫婦間相愛的真情意。又細味她言中之意,除了罵自己相與的人下賤沒有真心那兩句話聽著刺耳;但又想到她本不曉得自己和如蓮的真相,也難怪如此說。其餘的話可都是情真語摯,哪一個字都挾著恩情,刺入自己的心坎,覺得這種有恩意的規諫,自己尚是初次聽到,不由得竟動了心,幾乎想著要躍起跪到她的身畔,向她懺悔。但腦中倏然又想到如蓮,便自恨道:「我又把持不住了是不是?守著誰就愛誰,我算什麼東西?如蓮真白認識了我,我怎還動這個心!沒有新婦,說不定我跟如蓮就能順理成章的結了眷屬,她真是我們的對頭。再說沒有她,若愚怎會上鶯春院去捉我,自然不致出了今天這局事,更何致鬧得和如蓮不能見面?我還不當她是仇人?這樣想雖然有些喪良心,卻可保穩不再對她發生愛情,就能對得住如蓮了。 驚寰想著,自覺是得了無上妙法,立刻把心一橫,不再理會她的說話。這時新婦見驚寰仍舊閉目不語,還只當他聽自己的話害了臊,就又款款深深的道:」這教爹娘鬧兩句,也值不得難過。你起來,鬆散鬆散好吃飯。你還沒洗臉呢,起呀,起呀,好……」 她只說到這個好字,卻沒法稱呼好什麼,又自己紅了臉,幸虧驚寰並未睜眼,還不致十分害羞。又見驚寰雖然衣冠不齊,神宇欠整,但仍不掩他那俊雅的風度,身下的紅衾繡枕,映出那清秀的面龐,滿面含愁,似乎清減作可憐樣子,看著更動了女子痴心。自想這樣的個好男人,我那些姐夫姨姐夫們誰能比得上一半?可惜他的心不向著我,不過年輕的人荒唐誰能免呢?只要我虛心體貼,是塊鐵也能溫熱,等到將來我倆九天回門的時候,把他向親戚姐妹眼前顯露顯露,反正有羨慕的,有生氣的,那時我有多們得意。想著,心裡一陣狂喜,但低頭見驚寰那種冷淡模樣,不免又添心事,便自己心裡叨念道:「他是我的什麼人,他生氣我不會哄麼?為什麼跟他繃著?哄好了就是我的人了。」 就先跑到堂屋,拿進一件東西來,強忍著嬌羞,推著驚寰的肩膊低語道:「喂,起,起,你睜眼,看我給你這個稀稀罕兒!睜眼哪,睡了一早晨還困?別裝著,喂喂,裝不住了!笑,笑,笑了!」 驚寰以先聽她說話,還自不覺怎樣,後來聽她拿自己當小孩子兒似的調逗,覺得這人居然能如此體貼溫存有情有趣,竟沒一些小家子氣,幾次要睜眼,都被想如蓮的心把眼皮按捺住,倒將她的深情看作一種誘惑。自想饒你千變萬化,我有一定之規,給她個不睬不瞅,自然一了百了。哪知末後不知怎的,竟而忍不住,微微笑了,連帶著也把眼睜開。那新婦見他張了眼,便拿那挑繡鮮艷的繡花繃子,向他面前一晃,然後笑著道:」你看我給你做的兜肚,琢磨著你不喜歡大紅大綠,就繡了兩句唐詩的詩意,是'筍根稚子無人見,沙上鳧雛傍母眠'。你看這綠的是筍,赭石色的是沙鷗,還沒繡完呢。可是上面太空,你看還是這邊添一棵松樹,還是那邊繡幾竿竹子好呢?」 說著兩隻俊眼水鈴鐺似的望著驚寰,只等他說話。哪知驚寰只說了句:「你隨便,我向來不帶兜肚,謝謝你。」 說完又合上了眼。新婦吃了個沒趣,自己倒吸了一口冷氣,幾乎把滿腔熱望,化作冰涼默然了半晌,又想到這也難怪他,本來才教他爹打了,正自心煩,哪有許多高興?不見得是誠心冷落我。想著沉了一沉,就又輕推驚寰道:「方才你被爹爹踢了一下,踢著哪裡?教我看看。還疼麼?你說話!」 連著問了兩聲,驚寰才咬牙道:「不疼,我恨!」 新婦道:「你恨什麼?爹打兩下,也不值得這樣!」 寰搖頭道:「我不恨別人,恨若愚!他還是我表哥,怎該把我背人的事,都告訴爹爹?教我挨打還不要緊,如今鎖在家裡,終久把我氣悶死!他不教我好死,我能教他好托生?回頭我要不跟他拚命,再不姓陸!宰了他豁著我給償命。」 驚寰這幾句話原是憤極之語,又覺著這消息要是新婦泄漏的呢,她自然不敢告訴我,也教她挨幾句窩心罵。 哪知新婦原是深閨弱女,未經世事,又曉得這消息原是若愚口角不嚴,以致泄露,一聽驚寰說要和若愚拚命打架,便以為他言下必行,就嚇得心裡亂跳,不知怎樣勸解才好,便道:「你這又何必?人家也是為好。」 說到這句,又怕給若愚證實了,忙改口道:「你又怎知是他說的呢?」 驚寰霍然睜開眼道:「這件事只有他和你兩個人知道,不是他說的,難道是你說的?我會肯輕易的饒他!」 新婦見驚寰說的斬釘截鐵,沒法再替若愚辯護,自想只可另想方法勸解,萬別教他們兄弟鬧出事來,便痴痴的想,半晌不言語。驚寰見她忽然不語,心裡一轉,便疑惑到那件事是她向爹爹面前告的狀,所以此際聽了自己的話,覺得心虛,不敢答話,就又用話探道:「那件事要是你告訴的,我倒不惱。本來你是爹娘給我明媒正娶的媳婦,怨不得你關心,管也正管得著,就是告訴了爹爹,教我挨了打,也是為的我,怕我出去胡鬧,傷了身體,誤了你的終身,怎能說你錯?所以果真是你說的,我還感激你關顧丈夫,佩服你知道大體呢!若愚他又不是我的大妻小妾,為什麼狗拿老鼠,多管閒事?我早想到了,廚房裡割肉的刀,是那麼銳利鋒快,等若愚來,我就迎頭一下,給他個腦漿迸裂,然後我自己亦回手向肚子一刀!」 說著兩眼瞪圓,還自舉手作勢。驚寰最後這幾句話,本是孩氣復發,說著快意,其實和囈語不差往來。但是新婦哪曾聽過這種凶話,真已被他嚇壞,似乎眼前已看見他弟兄血戰的光景,一個屍橫階下,一個血濺門前,血花流爛的好不怕人;而且自己也就披麻帶孝,變成個少年孤孀,那一派的淒涼慘厲,簡直不敢再想。又念到驚寰方才的話,若是自己說的,他倒能十分原諒,那我何不把這事擔承起來,省得出禍事;就是驚寰恨了我,我再慢慢央告他,他是明白人,也不致十分苦我。想著芳心亂顫,再不顧得細加思索,就抓著驚寰的衣襟道:「瞧你說得怕人,什麼事就值的拚命!你惱若愚,還不冤死人家?是我說的,你打我吧!」 驚寰聽了一怔,就微笑道:「我不信,你怎麼能說?」 新婦見他沒生氣,便又長著膽量說道:「是我昨夜聽了你的話,怕你傷了身體,壞了名譽,要勸你又不敢勸,今天早晨給娘請安去,悄悄的告訴了娘,想教她老人家說說你。不想被爹爹聽見,追問起來,我也想不到鬧到這們厲害,早知道打死我也不敢說。這我都承認了,你擔待我糊塗,就別尋表哥了!」 新婦這一段謊話,無意中說得近情近理,有頭有尾,自以為可以息事寧人,三全其美,哪知以後的厲階,禍根竟都起源於這幾句善心謊語呢?當時驚寰聽了新婦的話,倒神色不動,又笑著問道:「真的麼?」 新婦點頭道:「我跟你說瞎話幹什麼?」 驚寰哈哈笑道:「想不到你有這們高的見識,我真感激你的大恩大德!」 說著霍的翻身跳下床來,跪在地下,向著新婦噗咚的磕了個響頭道:「我謝謝您,頭一天進門就送了我個忤逆不孝,我這一輩子要忘了您,讓我不得好死!」 新婦見他這樣,幾乎疑惑他是瘋了,差些喊叫出來。轉想才明白上了他的當,把自己的話套去,立刻變了臉。自己好心好意的說假話給他們息事,不想倒得了這個結果,只覺滿腹冤氣,迸擠在喉間,想說話也說不出,通身更氣得酥軟。知道他給自己叩頭,比殺人要兇惡,但是倉卒間沒法分說。驚寰已滿面笑容的站起來,又向她作揖道:「我還謝謝您,我本來正在兩面都挨著夾板,左右為難,難得您大發慈悲,發放了我。我如今可割斷一條腸子了!」 說著又舉手叫道:「如蓮如蓮,上天不負你苦心人,我這可拔出腳來,整個兒是你的了!」 說完就要跳躍著走出房去。新婦在悲怨迷惘中,也沒聽出他說的什麼,但只覺得事已決裂,他說的不是好話。此際見他要走,才急出一句話道:「你……你哪裡去?」 驚寰回頭含笑鞠躬道:「我上前面書房寫白摺子去,三百行呢,從現在寫到三更天也完不了!這是爹爹賞給我的功課,也是您賞給我的樂子,改日一總再謝!您請安置,我去了!」 說完又深深鞠個大躬,再不回顧,就興沖沖的走去。 屋裡只拋下個新娘,眼看著夫婿奪門而去,自知事情決裂到如此地步,急切怎能有法挽回?又後悔自己一片好心,倒把自己害了,活到如今沒說過瞎話,偏這頭一次就說得那麼周全,再向他分辯,他也要把我的實話當瞎話,絕不肯聽。本來這事真要是我泄露的,真也難怪他傷心生氣,可是我偏要背這冤枉,冤枉上哪裡去訴?要跟爹娘去說,鬧起來又像是告他的狀,更惹他恨我。可憐除了爹娘,還能同誰去商量?這不活活難死人!想著心下說不出的悲苦,不由的倒在床上,嚶嚶啜泣起來。但又看見一床的紅幃錦被,想到正在喜期,哭泣太不吉利,便強自忍禁,卻又抽噎得胸腹皆痛。再聯想到在這喜期中,誰家初嫁的女兒,不是正和夫婿洞房廝守,情愛融融?偏我進門就遇見這事。他要是不可我的心,就隨著他去也罷;偏他又是那樣好的人品,眼看著氣得小可憐似的,就那樣走了,即便他晚上還進來,只這一會兒就教人割捨不下。昨天下那們大的雪,書房裡生著火爐了麼?凍著可不是耍!抬頭見他那件皮袍子還掛在衣架上,想要給他送了去,便揚聲輕喚那陪房的王媽。恰巧那陪房到前院去吃飯,本宅一個僕婦聽見趕進來道:「少奶奶,什麼事?」 新婦見僕婦進來,才想到自己正哭得眼圈通紅脂粉半蝕,連忙掩飾不迭。又覺到自己一個新婦,就對夫婿這樣關心冷熱,教旁人看著不好意思。但一時想不起旁的事,就用手向衣架一指。那僕婦卻還機靈,走過去把皮袍摘下,抱著問道:「給少爺送去呀?少爺在哪裡?」 新婦含羞低頭道:「書房。」 那僕婦便笑著走出到了前院書房,見驚寰正坐在桌旁收拾文具,一面撅著嘴哼二簧,就把皮袍放在椅上道:「這是少奶奶教送來的。」 驚寰愕然道:「不冷,不用。拿回去!」 這話才說出口,便想到自己沒穿著長大衣服,回頭得機會出去,又得到後院去拿,倒添許多麻煩,便改口道:「放下吧。」 僕婦逡巡退出,回去報告新婦,衣服已經送到。新婦見驚寰尚沒慪氣不收,心下暗暗安慰,便只等他夜晚進房,好向他剖肝瀝膽的訴說衷曲;並且拿定主意,寧可自己委屈,也得宛轉隨郎,動他以鐫心刻骨之情,自己也得享受畫眉唱隨之樂。哪知夜裡直等到夜盡五更,也不見他入門,只等得新娘挨一刻似一夏,聽得寒風颳雪,都疑是驚寰走來,輾轉反側,一寸芳心思前想後,直像刀剮得寸寸碎了,一會思量,一會坐起,忽而啜泣,忽而昏沉,這一夜的光陰好不難過。好容易挨到黎明,知道驚寰絕不來了,斷了想望,才哭著睡去。 哪知驚寰在夜間十二點後,原要偷偷溜出門,到鶯春院去會如蓮,走到門首,就被看門的老僕郭安擋住了,說是老爺有話,不許少爺出門,要是偷走,惟看門的是問。驚寰對他威迫利誘,都不成功,只得頹喪著回到書房去睡。 這一夜想著如蓮,紅樓咫尺,卻已遠隔天涯。我在家裡想她,她還不知怎樣想我!今天不去也沒什麼,但看光景十天半月我也不能出門,如蓮說不定疑惑我迷戀新婦,忘了舊情,因此惱了我,我這冤枉哪裡訴呢?他躺在小床上,胡思亂想,又加著枕冷衾寒,孤燈搖夜,真是向來未經的淒清景況。本來他和如蓮幾載相思,新歡乍結,才得到一夜的偎倚清談。便遇著這般阻隔,已自腐心喪志,觸緒難堪。更當這蕭齋孤枕,燈暗宵長,正是天造地設的相思景光,懷人時候,哪得不辛苦思量,魂銷腸斷?末後他竟想到如蓮不容易見面了,我二人若有緣,何致一見面就生磨折,大約如蓮昨天所說的傻話,都要應驗,莫非我們只有一夜的緣分吧!果真這樣,我還活個什麼勁?不如死了。又想到我若死了,如蓮怎知道我是為她死的?豈不白死!想著忽然拍掌道:「有了,不是有報紙麼?我先把情死的原故寫一篇文章,送到報館去,然後再死。等到報紙登出來,上面有她的名字,不愁沒人念給她聽。她能陪著我死,自然是一段千古美談,說不定世上有多少人悼嘆呢!不然她就只哭我一場,以後常能想念我,也就夠本了。倘或我死後有靈,魂兒游到她跟前,親眼瞧她掬著清淚哭我,我該如何得意!」 接著又想了半天死法,覺著上吊不如跳井,跳井不如投河。想到這裡,又憶到昨夜和如蓮在一處跳井跳河的戲語,真要變成凶讖了!但再轉想到中國四萬萬人,地方二十幾省,她不生在雲南,我不生在蒙古,四萬萬人里的兩個,竟會遇到一處,已是緣分不淺;我倆又是這般配合,如此同心,自然有些來歷,絕不致草草斷絕。而且結果越美滿,事先越要受磨折,我只為她耐著,天可憐見,定然成就這段姻緣。她約定等我三年,現在連三天還沒有呢,我就沉不住氣,尋死覓活的鬧,我死了,她不要一世落在風塵麼?這樣自己譬解著,心懷開闊了許多,但仍反側思量,終夜未曾合眼,和那內宅里的新婦,同受著焦煩的痛苦。真是紅閨白屋同無夢,小簟輕衾各自寒。不過雖然一樣無眠,卻是兩般滋味罷了。 一夜的光陰過去,到次日驚寰依然在書房苦守,整日未進內宅。到第三天可瞞不住了,竟有快嘴的僕婦報與驚寰的母親知道。他母親便背著丈夫,自己去到書房,勸驚寰搬回新房去住。驚寰裝作麻木不仁,既不駁辯,也不答應,只含糊著打岔閒談。他母親問不出原故,以為他默許了,便自回去。哪知驚寰夜晚還是照樣賴在書房,他母親又怕被丈夫知道了鬧氣,不敢聲張,只天天出來苦勸。驚寰卻天天延挨,只不進去。末後老太太急得沒法,便叫僕人把書房的鋪蓋搬得精光,使個堅壁清野的絕計,想逼他自己回去。哪知他夜裡竟直挺挺睡在光板床上,一聲不哼。老太太派人來探視,回去報道如此,老太太到底疼兒子心盛,只可又把鋪蓋送回。驚寰從此倒像得了勝利,更把書房盤踞得片刻不離。這樣過了半個多月,一天午後,驚寰正在書房寫完字,坐著納悶,想到表兄若愚,他從那天由鶯春院把我抓回來,怎一直沒有見面?忽見一個僕婦走進來道:「老爺喊你。」 驚寰料道是查問我寫字的事,看著書案上一半尺多高寫滿小楷的白摺子,自覺十分理直氣壯,就拿過挾在脅下,興沖沖的進了內院。跑入上房堂屋,就聽自己父親在屋裡說話道:「少爺還沒請來麼?好難請!」 驚寰覺得聲息不好,卻想不起又生什麼氣,怕還重翻舊案,心裡又動了鬼胎,便慢慢走進屋裡。見父親正拿著書看,忙把白摺子放在條案上,上前叫了聲「爹爹」!他父親只不抬頭,半晌才合上書,冷笑道:「少爺來了,少爺請坐!」 驚寰聽得語氣不對,忙低下頭不敢做聲。他父親又寒著臉笑道:「來,我問你。」 驚寰怕挨打,只逡巡不敢進前。他父親又大聲道:「來,我不打你,只問這些天你乾的什麼事?」 驚寰指著案上的白摺子道:「您教我寫字,我都寫了。一天有寫三百行的時候,也有時三百五十行,反正只多不少,請您查看。」 話未說完,他父親喝道:「誰問你那個?聽說近來少爺不大高興,搬到書房去住了,一步不進內宅。媳婦是我給娶的,我看你這是誠心跟你爹慪氣。要慪氣就大慪一下,索性離了這個家,何必誠心教我受急?」 驚寰才知是新案又犯了。但料知父親方梗的脾氣,不善於管這些閒事,心裡倒有了把握,就平心靜氣的答道:「爹爹您想,這三百行小字,一點鐘寫二十行,也得十五點鐘。要到裡邊來睡,總要耽誤工夫。要寫少了,又惹您生氣。再說我要是貪戀閨房,違了父命,那真白念書了!您又常教訓我,正在年輕,要保重身體,所以搬到書房去住,正好兩全其美。想教您曉得了,也少生些氣。」 驚寰的父親原是讀書的古板人,聽兒子說得條條是道,無可駁議,自己又不願說些周公之禮的等等俗套,去勸兒子和兒媳婦去合房,因此倒張口結舌,沒法辦理,只氣得罵道:「滾蛋,滾蛋,你的理對!從此就在書房裡去等死,要進內宅一步,就折斷你的腿!」 說完又吁吁的喘氣。驚寰心裡暗暗得意,就又垂手稟道:「您要沒事囑咐,我就回書房寫字去了。」 他父親用手把他推出道:「滾滾,寫你的破字去,寫出朵花來也不過是刷字匠。滾滾!」 驚寰趁此溜出來,自覺說不出的志得意滿。回頭忽見新婦正立在廂房的遊廊下,知道她方才定會在上房窗外聽消息。自想這一狀定又是她告的,她以為爹爹定然偏向她,總該把我押解回房,誰知爹爹就是不會管這種事。我從此不理你是奉了官,看你還怎樣!想著又動小孩氣,向新婦微擠擠眼,表示自己業已勝利,就跳跳躍躍的跑回書房去了。 那新婦見驚寰從上房出來,已羞的低下頭,並未看見驚寰的輕薄神色。但是心裡已是難過得很,暗怨驚寰,你怎這樣忍心,你也不看看只這幾天我為你瘦的瘦成什麼樣子了?但分你有一點可憐人的心,也該回心轉意。就不能回心轉意,也該見我個面,容我說句話啊!只顧你這樣咬牙,可教我怎們過下去?回九的那日,只我一個人回母家,已聽了姐妹們許多譏誚,要等住對月的時候,你還不和我好,我怎麼有臉回去?想著一陣芳心無主,忽抬頭見東廂房上的三間佛樓,不由得動了迷信之念,就先回到自己屋裡,洗了洗手,整了整裝,又換了件衣裳,便進了里廂房堂屋,順著樓梯上了樓。在佛像前拈了香,便跪下叩頭,默求佛天保佑丈夫回心轉意,又虔誠的許了重願,才站起來。方要下樓,忽然看見南面關著的小窗,想到這窗子正對著前院書房,又聯想到書房是自己丈夫所住,便對這窗子似乎也生了戀,不自禁的走上前,輕輕把窗子開放。不想關鍵才啟,那窗子仿佛被什麼東西從外面推動,竟很快的自行向屋內移來,倏時大敞四開,接著便有許多交糾著的物件探進屋裡,不禁嚇了一跳。細看時,原來前院一株老柳,緊靠屋根而生,那新春發出的枝條,因為距樓太近,有許多都緊抵在樓窗上,樓窗一啟,自然都探進屋來。她隨手拉過一枝,見都已微含綠意,節兒上更綴著嫩黃的芽,自念匆匆的又是春天了,可憐這些日只昏昏過著冰冷的日子,要不看見綠柳萌芽,還疑惑是在冬日。正想著,又見斜日入窗,照得身上略生暖意,再加著撲面的和風吹拂,覺著身子有些懶懶的,不由得伸了個懶腰。又看著眼前些微綠柳,竟幻出無邊春色,立刻覺到春困著人,便情思昏昏的,一個身子也似乎虛飄飄沒依沒靠。心裡一陣愁緒縈迴,就想得呆了。 沉了一會,再凝神隔著柳條交雜的縫隙向下看去,見那書房門上放著棉簾,靜悄悄毫無聲息,只遊廊下太陽光里,掛著一個紅嘴綠鸚哥,在那裡翻毛晾羽。廊檐吊著十幾小盆四季海棠和蠍子草,也正紅綠分開,更透出許多幽致,只書房不見有人出入。明知驚寰正在屋裡,但被陽光閃爍,瞧不見玻窗里的景物。她呆立半晌,恨不得插翅飛進書房,向他把衷情一訴。又盼他出屋來,和自己相對一會,哪怕他不理我呢,也不枉我這般盼望!正想時忽聽得鸚哥在那裡作聲,細聽原來是喚倒茶呢!連喚了兩聲,書房簾兒一啟,驚寰從裡面出來,短小打扮,揚著他那俊臉,含笑向鸚哥道:「你這東西,好幾天也不說話,不知道我悶麼?怎不哄哄我?這會又見鬼的胡叫,誰來了你叫倒茶?」 說著又伸指向鸚哥調逗。新婦在樓上聽他說話都入了耳,暗嘆冤家你悶,還不是自找?怎麼就慪氣,孤鬼似的蹲在冰房冷屋,教我有什麼法子?只要你肯進我的屋,我能讓你有半會兒悶麼?又恨驚寰,你待鳥兒都這麼好,怎麼單跟我狠心?這時她立在窗前,心裡跳躍著,希望驚寰抬頭瞧自己。但芳心栗六,又怕他瞧見,生孤丁的見了面,我跟他說話不呢?說話該說什麼?她心跳得手上無力,無意中倒把拉著的柳枝鬆了,那柳枝撞到窗上,微微有聲。驚寰依約聽得,便抬頭去看,先見樹後樓窗開了,接著又見柳枝後掩映著一個嬌羞人面,細看原來是她,不覺呆了一呆,便要回身進屋。新婦見這個難得的機會又要失去,心中一急,口裡就急出了一聲「餵」。驚寰猶疑著站住,新婦知道他難望久立,忙分開柳枝把頭探出窗外,低聲道:「你等等,聽我說句話。只要伸了我冤枉,死也甘心。」 驚寰聽她說得慘切,就揚首傾耳,做出細聽的樣子。新婦自想這可是我翻身的時候,趁著此際還不盡情分訴,不然以後又不容易見他了。想著便道:「你怎還跟我解不開扣?上次我是一片好心,為的你們弟兄,倒惹的你恨我,教一家人都看不起。你想,我冤不冤呢!」 說著心中無限委屈,就落下淚來。驚寰正聞言愕然,凝眸相顧,新婦也方要接著說,忽聽門口一陣人聲噪雜,門首的僕人都喊「表少爺」。又聽若愚的聲音,說著話進來。驚寰便拋了新婦,迎接出去,少頃同著若愚進來。新婦看見,知道時機已逝,忙退回身去,暗恨這害人精,我原就被你的累,這時又不早不晚,單檢著要緊的時候闖喪了來!這不是前世修來的冤家對頭麼?含悲帶憤連窗子也顧不得關,就自下樓回自己屋裡去傷感不提。 且說若愚從二月初五那日在鶯春院把驚寰尋回來,送他進了洞房,自去和親戚女眷們去打麻雀消夜。若愚原來好賭成性,手把又大,十塊二四的牌耍著很不盡興,便隨打隨談的解悶,無意中將驚寰在鶯春院的事順口當笑話似的說出來。正值驚寰的父親上前院去解手,走過窗外,含糊聽得幾句,立刻把若愚喚過去盤問根底。若愚雖自悔大意,但料道實在瞞不住,只可約略著避重就輕的說了,自恨惹了禍,便託詞跑回家去。到次日聽僕婦傳言,驚寰被打,又受了監禁,自覺沒臉見他,所以許多日沒往陸家來。有一天驚寰的母親到若愚家去,唉聲嘆氣的向若愚夫婦訴說兒媳不和的事,便托若愚去解勸驚寰。若愚和驚寰原是從小兒青梅竹馬的親愛弟兄,自知不能為一些小事斷了來往,又正可藉此為由去和驚寰見面,但仍挨遲了兩日,才硬著頭皮到陸家去。原拼著迎頭受驚寰一頓痛罵,不想一進門就見驚寰滿面春風的接出,笑語寒暄,比往常更加親熱,若愚暗暗詫異。便先進內宅給姑丈請了安,弟兄仍舊回到書房,閒談了一會。若愚便用調謔新郎的熟套,來和驚寰玩笑,驚寰只是含笑不答。若愚見無隙可乘,只得說出正經道:「聽說你跟弟婦感情不大好,是為什麼?人家哪樣不好?你還胡鬧怎的!」 驚寰聽他說到這個,立刻拿起筆來,就凝神壹志的寫字,只當沒有聽見。若愚又接著說了一大套,雖然說得情至義盡,驚寰還是充耳不聞。若愚見他居然跟自己裝起大麻木,不免有氣,就改口譏諷,說驚寰若不理新婦,上對不過父母,下對不過妻子,自己對不住良心,簡直是陰險狠毒,混賬東西。驚寰被他罵急了,到底年輕沉不住氣,就把筆一丟道:「你說我陰險狠毒,她比我還陰險狠毒呢!」 若愚冷笑道:「你真會血口噴人!人家過門才幾天,你就看出是陰險狠毒了?說話要拍拍良心,別拿起來就說!」 驚寰也冷笑道:「還用幾天,頭天就給我個好看。初六那天,我不是挨了頓打麼?你說是誰葬送的?」 若愚答不出話,只翻翻眼哼了一聲。驚寰又接著道:「我也是痰迷心竅,把鶯春院的事告訴了她。她轉天就跟爹爹告狀,你說她狠不狠?這就是謀害親夫的苗頭,我還敢沾她?」 若愚聽他說得情事真切,不由動了疑心,自想我惹的禍,怎竟纏到新婦身上去了?便又用話探道:「誰告訴你是她告的狀?」 驚寰哼了一聲道:「還用旁人告訴,她自己就招了!」 若愚笑道:「這真是夢話!她辦這樣毒事,還能和你說?」 驚寰道:「她本來不說,哪知活該破露,竟被我把話詐出來!」 若愚聽著更如入五里霧中,想不出所以然。驚寰又接著道:「以先我本疑惑是你泄露的,同她說要跟你拚命動刀,她害 了怕,大約是怕鬧出事來,難免要弄個水落石出,她也脫不了乾淨,只可供出來。據說是告訴娘,被爹聽見,我想這也是飾說,簡直是她跟爹說的。到葬送我挨了打,她還裝做好人給我求情。你看多麼大奸大惡!這種女人還要得?」 若愚聽完,凝眉細想了想,才從恍然里冒出個大悟來,立刻似乎椅子上生了芒刺,再坐不住,就站起在屋中來回亂轉。自想新婦本是小女孩子,不懂得輕重,聽見驚寰要和我拚命,怕真惹出禍事,就替我負了責任,以致鬧得夫婦不和,人家真冤死咧!這真是菩薩心腸,還說人家陰險狠毒,天下哪還有好人走的路?我一個堂堂男子,遇見這豆兒大的事,只知縮頭一忍,教人家一個弱女,拋了自己的幸福,出頭替我擔當,我還能腆顏為人?想著一陣心肝翻動,忽然自己伸拳向頭上擊了一下,接著噗咚一聲,就對著桌子跪下。驚寰見他這樣,又驚又笑,就仍頑皮著道:「大哥怎了?不年不節,免叩免叩!看明白了,這是桌子,不是大嫂子!」 若愚正色喘吁吁的道:「別打趣,我要賭咒。」 驚寰愕然道:「無緣無故的賭哪門子咒?還不快起來!」 驚寰直著眼道:「你聽,我再不說,就沒法做成了你挨打的原故,萬別冤枉你女人,那本是我說的。人家怕你真跟我拚命,自己擔當起來,惹禍的是我,你打我,宰我,可別冤了好人。」 說著又把當日情形細訴一遍。驚寰初而不勝詫異,再又眼珠一轉,嘴裡哦哦的兩聲,趕忙把若愚扶起按在椅子上道:「大哥,這點小事,值得這樣!咱慢慢說。」 若愚氣急敗壞的抹著汗道:「這怎算小事?眼睜我害了人,不弄清楚,我怎有臉見人?」 驚寰微笑道:「你別急,我明白了,謝謝你的好心!」 若愚道:「謝什麼?」 驚寰揚著臉冷笑道:「大哥,咱們都是透亮杯般的人,誰也別跟誰鬧鬼。我娘前天上你家去,定然跟你同量好了這個主意。你倒見義勇為的,自己頂當起來,替那狠女人解脫,虧你真裝得像。本來你擔起來,我也不能把你怎樣,又替我們倆口解了和,果然兩全其美。可惜我不是小孩子,不上當,你枉費了心機!」 若愚萬想不到驚寰竟這樣向牛犄角里鑽,將自己的實話當瞎話聽,急得跳起,才要說話,又被驚寰按住道:「大哥,你沉住氣,實告訴你說,這件事你沒法管,我的事不瞞你,鶯春院的那個如蓮,我跟她有掰不開的交情,誓同生死,這個女人就是貞靜賢良,我也不能要。即便我信了你的話,原諒了她,也依然不能跟她發生感情。你怎說也是白費。大哥你積德,讓我清門淨戶的過幾天,即使你告訴我爹爹,教他壓迫我,逼急了我還有個死呢!大哥,謝謝你,你別管了!我還你一個頭,兩清不欠。」 說著趴在地下,又給若愚磕了個頭,站起來就跑進裡間屋,倒在床上裝睡。若愚又趕過去,說了萬語千言,驚寰只不答話。若愚氣得幾乎要打他。末後再忍不住,就跳起來罵道:「我今天才知道你竟不知好歹,不顧情面,從現在咱倆就此斷親, 你日後萬別後悔。這算你對了,我若愚再不認識你!」 罵完了找不著台階,只可頓頓腳走出去,一直氣憤著跑回家,越想越不是滋味,自己為息事去的,怎倒鬧了氣?再想更對不住驚寰夫人,難過得一夜未睡,便把這事的原委對自己太太說了。 到次日,就托他的太太到陸宅尋個背人地方,安慰驚寰夫人,替若愚傳話說「你們夫婦間的細情,若愚俱已明白,很對不過表弟婦。這禍既是由若愚身上所起,若愚定要設法教你兩口兒言歸於好。請表弟婦暫勿焦躁,靜待好音」等語。驚寰夫人聽了,十分感激。若愚太太回家報告了若愚,若愚從此就悶在家裡,尋思替驚寰夫婦解勸的方法。但倉卒間哪有計策?只急得他成天短嘆長吁,愁眉苦臉,直過了一個多月,已是春末夏初。這天,若愚太太因丈夫焦愁太甚,怕他悶出病來,就勸他出門游散。若愚依言,在天夕時出了門,到租界上溜了一會,熬得上燈後,自到一個南方小飯館去吃飯,恰在裡面遇見了賭友劉玉亭。若愚原是隨處交友極為四海的人,相邀同吃,閒談中間,若愚問他近來常在哪裡玩錢,劉玉亭道:「現在我不上俱樂部了,閒時就上周七新開的賭局去,推幾方小牌九,也就是十幾塊錢的輸贏。」 若愚詫異道:「周七是誰呀?怎沒聽說過。要是新立門戶的,戳不住勁,常去可危險!」 劉玉亭笑道:「這周七和你是大熟人,早就吃這碗飯,不過這是頭一回擺案子。就是當初永安宮俱樂部案子上打雜的大眼周七呢!」 若愚這才想起道:「哦,原來大眼周呀!他人卻很好,可是向來窮的筋都接不上,早先三天兩頭找尋我,如今哪來的錢開賭局?」 劉玉亭把桌子一拍道:「這才是人走運氣馬走膘呢!提起來也是笑話。聽說他正月里在佟六煙館裡,遇見了二十年前的媳婦。你猜他媳婦是誰呀?哼,原來是當初有名的浪半台馮憐寶。兩口子久別重逢,周七到他媳婦家裡只睡了一宿,不知怎的,兩口子又鬧翻了。周七夾著尾巴跑出來,想到法國地蹲煙館去。哪知在路上拾了個大皮包,裡面有好些張花花綠綠的紙。他也不認得是什麼,只皮包印著天一洋行的字樣,這兩字他偏偏認得,就冒著膽子送了去。那洋行的東家正急得要死,原來皮包里裝的是六七萬美金債票呢!一見周七送來,喜歡極了,就酬謝他五百塊錢。周七窮人乍富,立刻跑到嚴八案子上去裝闊老,三寶就送出去四百塊,哪知他耍來耍去,居然贏了一兩千,鬼使神差的咬牙不耍了,就搭了幾個夥計,在柏紋街鮮貨鋪樓上收拾了個小賭局。因為他向來直心眼,不奸不壞,有個好人緣,捧場的人還不少,一天倒有夠瞧的進項。回頭吃完了,咱們也去看看,豁出幾十,試試彩興。」 若愚被他說得賭興大發,沉吟一下,也就應允。 草草吃過飯,正是九點多鐘,二人便出了飯館,安步當車的走到柏紋街,順著鮮貨鋪旁的樓梯上了樓。才一推門,只覺一陣蒸騰的人氣從裡面冒出來,熏得人幾乎倒仰。接著又是人聲嗡雜,仿佛成千上萬的蒼蠅聚成一團兒飛。若愚皺了皺眉,猶疑不進。劉玉亭道:「既來之則安之,不願久坐,看看再走。」 說著就把若愚推進門去,只見屋子雖不在小,只中間和南牆角有兩盞電燈,中間電燈下放著一張台子,只見許多人頭搖動,把燈光遮得閃爍不明,看上去好像鬼影幢幢。略一沉靜,便又人語嘈雜起來。劉玉亭引若愚走向南牆角。那裡一張小賬桌後面,坐著個管賬先生,四面散坐著三五個人,都在說話。內中一個大漢正舉著個鼻煙壺兒,用手在鼻端塗抹,一面指手畫腳的大說大笑,見有人進來,早立起讓道:「劉二爺,怎好幾天沒見?這位是誰?」 說著向前一湊,忙作揖打恭的抓住若愚道:「今天哪陣風把何大少刮來?貴人來了,我這買賣要發財!」 若愚笑道:「周老七,你本就發了財了,幾月不見就混得家成業就。」 周七笑道:「哈哈,哪裡話,托您福,混碗飯吃!」 說著轉臉向劉玉亭和在座的道:「我周七討飯都不瞞人,當初窮的兩天吃一個大餅的時候,可多虧這位何大少周濟。這才是仗義疏財外場人哩!何大少,我周七算混上半碗飯了,您有什麼長短不齊,儘管張嘴!我周七立志不交無益友,存心當報有恩人!」 說完把胸膛一拍,表示出絕不含糊。若愚還未答話,旁坐的幾個幫閒蔑片,早一疊聲恭維道:「何大少,誰不知道何大少!周七哥日常口念不干,說你是外場朋友。您先請坐!」 說著就有人搬過椅子來。又一個蔑片道:「何少,既在江邊站,就有望景心。您歇歇,喝碗茶,等這局完了,您上去推兩方。」 話未說完,早被周七一口唾沫噴到臉上道:「呸,小石老,少跟好朋友動這一套!何大少是我的恩公,別拿他當空子。我不能教他在這裡過耍,贏錢也別想在這屋裡贏,輸錢也別在這屋裡輸。他來了,只許喝茶抽菸,說閒話。何少明是財主,錢上不在乎,他在旁處輸兩萬我管不著,可是他在我這裡輸個百兒八十,我就不過意。你們放亮了眼,別亂來!」 眾人聽了,知道這位何大少真待周七有恩,才感得周七動了血性,連忙都改口,張羅茶水。那小石老忙跳出去拿來一筒炮台煙,又喊著派人去買鮮貨。若愚連忙謙遜不迭。這時劉玉亭開口道:「交朋友是交周七這樣的,真有血性。我頭一回聽開賭局的說良心話!」 周七瞪圓大眼道:「什麼話呢?人家看咱是朋友,趕上節時候真救咱的命,只要張嘴,何少多少沒駁過。這幾年我花何少有上千塊錢,皮襖都穿過人家三件。 咱是無賴游,人家是大少爺,交咱個什麼呀?如今我立了案子,教他在我這塊輸錢,我算什麼東西?」 又轉臉向若愚道:「您儘管來玩,用錢柜上多了沒有,一百往下總存著。要過百您早一天賞話。」 若愚笑道:「周老七,你再鬧我就暈了,烏煙瘴氣喊什麼?我早知道你是漢子,不然也不交你,響鼓還用重敲?」 說著就談了一會兒閒話,便含了個青果,點了支紙菸,走到賭桌前去參觀。 只見正中一個四十多歲的大黑胖子,滿臉青花綠記,斑駁入古,卻剃得鬚毛淨盡,又抹了很厚的一層雪花膏,滿在臉上浮著,比冬瓜著霜還難看,更顯出奇醜怪樣,正興高采烈的推著莊。四面圍著許多品類不齊的人,各自聚精會神,向手中的兩張骨牌拚命。這邊兒喊道:「呸,長,七八不要九!」 那邊兒又罵道:「×你麼六的姥姥,三副牌都輸在你身上,再來劈了你!」 左面又噪道:「看明白,兩塊頭道,一塊軟通,天門掛八毛。」 莊家又叫道:「別亂,別亂,滿下好,擲骰子了!七,七對門,八到底,九自手,十過。升,長,開!大天的面子。好,似紅不紅,八點就贏!呀,麼,長,長!他媽的麼到底。這叫天對地,缺德窮四點。呀,天門對錘,末門六點,對門是地槓,媽的巴子,統賠,六塊半,十四塊,九塊八,軟通五塊,硬的七塊三,完了。看下方!」 莊家這樣不住口的亂噪,又夾著贏家的歡呼和旁觀者的議論,真鬧得沸反盈天。若愚向來沒進過小賭局,看著倒亂得有趣,就連看了幾方,周七在後面不斷的送煙遞水。過一會,眼看莊家面前的籌碼,竟已消減得稀疏可數,他那臉上的雪花膏,也漸漸被油泥侵蝕淨盡,只有滿頭大汗,從禿顱上騰騰冒著熱氣。那一方推到末一條,他臉紅筋暴的站起,長著精神去摸牌,卻得了紅八靠虎頭,是個九點,面上一喜。再瞪圓眼向旁莊看時,想不到三家卻有兩家對子,一家天九點,又得賠個統莊,氣得他把牌摔在地下,用腳亂踩,罵道:「這份絕戶牌,要出鬼來了,我認搗霉,讓別位!」 說著把籌碼賠了,離座到茶几上去拿手巾擦臉,氣吁吁的仿佛要尋人打架。這時那賭桌上又有旁人繼續去推莊,還有人喊道:「九爺再來撈撈本呀!」 那大黑胖子把手巾一扔道:「預這兒吧,送出去二百多塊,越撈越他媽的深。」 說完湊到小賬桌前坐下。這時從賭桌又下來一個鷹鼻鷂眼的黃瘦中年男子,笑嘻嘻的向黑胖子道:「羅九爺,今天又輸了不少,再壓會兒旁莊,換換手氣!」 那羅九把桌子一拍道:「壓,還壓他娘的蛋,再輸連褲子都沒了!」 那黃瘦男子道:「九爺說笑話呢,您財勢多厚,輸幾文還在乎?」 羅九咬牙恨道:「真是能死別搗霉,也許老天爺逼著我學好,這些日也怪了,耍錢就輸,招呼姑娘就受甩,喝口涼水都塞牙,可是洋錢糟踏的沒了數,你說這口橫氣怎麼喘?」 那黃瘦男子笑道:「您這一說,我才想起來,前些日聽說九爺在鶯春院熱了個紅唱手,勁頭不小。哪天帶我們去看看!」 羅九聽了,好像被一股邪氣沖入肺管,舉起拳頭向空中搗了兩下,烏珠暴露的罵道:「還熱呢,再熱還不燒糊了!沒見過這樣沒良心的婊子,她沒 下窯子的時候,我捧她就花了不少錢,為她把靠家都打散了。到她下窯子的第二天,我就捧了全副的牌飯,一水花了二百多。末後連手也不教拉,我鬧起來,叫她娘來問,她娘說的好,孩子是清倌。我問清倌礙手什麼事,這不是欺負人!正想砸她個落花流水,偏巧開窯子的郭寶琴來答話,說是通身上下一色清,要賣買整的。這是什麼規矩?欺負咱外行?咱也是幹這個的呀!我自然不饒,哪知郭寶琴這東西真損,一點不顧面子,預先下了埋伏,把我從前的靠家調了來。咱不是怕事,只恐鬧笑話給別人解恨,只可忍了這口氣。提起這件事,教人又氣又難受。那個小雌兒真俊得出奇,到如今我恨儘管恨,可是還忘不了。」 若愚在旁邊乍聽得鶯春院三字,早就注了意,有心問這個唱手什麼名字,但又不願同羅九說話。不想這時那黃瘦男子卻替問道:「這娘們叫什麼?怎這們大的牛!」 羅九道:「就是當初松風樓唱大鼓那個馮如蓮麼!」 羅九把這三個字說出,不特若愚動了心,旁邊還有一人也傾了耳。這時羅九又接著罵道:「這婊子天生不是好種,從她娘當初就出名的混賬!」 旁邊又有人插嘴道:「她娘是誰?」 羅九道:「就是馮憐寶那個王八賊的。從上三代就混世傳家,如今把女兒弄進窯子,還端他娘的松香架!」 罵到這裡,劉玉亭看了周七一眼,向著若愚一笑。若愚這時才明白周七和如蓮的關係,心裡暗自思索。周七已忍不住答話道:「九爺,養養神吧,少罵兩句!」 羅九瞪眼道:「我要罵!」 周七笑道:「請罵,不過背地裡罵人,沒多大意思!」 羅九挺身站起,道:「我就要背地罵!你出來擋橫,跟她們是親戚怎麼著?」 周七也怒道:「罵別在我這裡罵,我這是買賣!」 羅九向前湊去道:「你是買賣,老爺是財神,是你的衣食父母!」 周七大怒道:「你別討便宜,再說我就是你親爸爸!」 羅九忍不住,口裡罵著,便趕上前要動手。 眾人急忙拉勸,正擠作一團,忽見門口把風的馬八一條線似跑進,喊道:「洋人來了!」 只這一句,立刻滿屋大亂,嗡的聲像撞了馬蜂窩,架也不打了,局也散了。周七忙跑去收藏賭具,許多賭徒有的奪門而逃,有的奔樓窗要跳下去,更有許多沒膽子的,在屋內呼天喊地的亂轉。若愚更驚惶失色,顫顫的想不出個計較。倏時樓梯革履聲亂響,門口進來兩個洋人,後面跟了十幾個巡捕。這時已有十幾個人從樓窗跳下去,隱隱有呼痛喚救之聲。若愚回頭瞧瞧,樓窗很高,不敢去跳,只得等候受捕。此際巡捕已圍攏來,把剩下的七八個人捉住,又搜出了賭具,斂了桌上的銀錢。只聽一個洋人說出兩個字道:「掌柜。」 便有個巡捕傳話問道:「誰是掌柜?」 周七昂然走上兩步道:「我是掌柜!現在耍錢的全跑了。這幾個全是我的債主來討零碎賬,請把他們放了,我個人頂著打官司。」 那洋人搖搖頭,把手一擺,那些巡捕便都掏出白繩,把這八個人拴作一串,趕羊似的趕著下樓,直奔工部局而去。若愚恰拴在中間,前有羅九,後有劉玉亭,好像前有頂馬,後有跟班,居然威風不小。幸虧在夜晚,路上沒遇見熟人。到了工部局,只略問了一遍,都在尿桶旁蹲了一夜,才聽人說那些跳樓受傷的,都已捉住送到醫院。次日早晨眾人就被轉送到華界警察廳,又轉送到法院,挨個的被審問一遍,判了下來。恰值當時禁賭甚嚴,除去周七是局主,特別罰款六百元,其餘的七人都判作賭徒,每人罰金三百。若愚在拘押所里,急忙托人到外面立即要來三百塊錢,繳了上去,想著立刻可以開釋。哪知上面傳下話來,說罰金暫收,須待同案人犯一律將款交齊,同時具結釋放。在未繳齊時間,人犯先送習藝所寄押。若愚這時曉得不能獨善其身的走脫,才知遭了大難。偏偏官事又刻不容緩,立刻由法吏押解送到習藝所。 若愚在路上許了法吏賄賂,特開情面教用手巾蒙面而行,在路上眾人都不住咳聲嘆氣,只有周七還似行所無事,對同伴們忽然改了稱呼,閒談道:「難友們,這習藝所是咱的行宮,高興就來玩一趟,連這次來過五回了。我什麼也不怕,可惜何大少運氣不佳,遇見這個事,我擇你也擇不出去。」 若愚自想我真搗霉,無故跟這些人成了難友,開賭局的,開窯子的,要落道的,頂好的也是無業游民,教人家知道多們難看!這都怨自己行蹤不謹之過。想著便聯想到今天出門,是被太太所勸。太太勸我是為我煩悶,我煩悶的原故是為驚寰夫人,也是為的驚寰。驚寰夫婦不和的原因,是為那個妓女如蓮。想到這裡,立刻覺到這些同難的中間,竟有兩個和如蓮有關係。周七是她的爹,羅九是她的客。等我慢慢思量,也許從他兩個身上生出辦法,能使驚寰夫婦中間另變一個局面。便閉目走著尋思,走了好半晌,忽然自己頓足道:「有了,這法子准成!」 心裡一陣爽暢,幾乎要跳起來。高高興興再向前走時,卻已被法吏攔住,又從旁把蒙面手巾攫去。睜眼看時,原來已到了習藝所門前。只若愚這一入獄,正是:絕謀出縲紲,妒花風獄底吹來;好景幻雲煙,障眉月天邊隱去。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