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回夢記 · 第一回 伉儷江湖聞歌圓破鏡 恩冤爾汝語燕定新巢
在天津租界中一家旅社裡,某年的初春,夜裡一點多鐘,大明旅社裡的一家煙館,正在榻上客滿房裡煙濃的時節,人多得簡直有些旋轉不開。煙容滿面的煙館掌柜佟雲廣,被擠得攢到賬桌後面,正辦著一手錢來一手煙去的交易。他那鬼臉上的表情,時時的變化不定,這時正向著煙榻上臥著的一個穿著狐腿皮襖,三十多歲大白胖子道:「徐二爺,昨天給你府上送去的八兩清水膏子,你嘗著怎樣?「那徐二爺正噴著一口煙,噴完喝了口茶才答道:「好的很,明天你再給熬十兩送去!真箇的,那八兩該多少錢?」
說著從懷裡把很大的皮夾拿出放在床上,預備付錢。
佟雲廣笑道:「二爺,你忙甚麼?只要你賞臉,我供你抽到民國六十年再算賬也不遲!」
說著,又鄭重的叫了聲二爺道:「二爺,可不是我跟你賣人情,每回給你送的煙,都是我內人親手自製。不是我跟你送人情,我的內人向來不管煙館事,說到熬煙,她更沒工夫伺候,只有給你二爺熬煙,她居然高高興興的辦,足見二爺真有這頭口福。若是經夥計們的手,哪有這樣香甜!」
這時躺在徐二爺對面給他燒煙的一個妖妖嬈嬈的妓女答話道:「佟掌柜,這可不怨我和你開玩笑,怎麼你們太太沾了徐二爺就這樣高興?難道和徐二爺有什麼心思?你可留神她拋了你,姘了徐二爺!」
這幾句話說得滿屋裡的人都笑。
那佟雲廣也不由臉上一紅,口裡卻搭訕道:「芳姑娘,先不勞駕你吃醋。憑我女人那副嘴臉,就是回爐重做一下,也比不上你一半好看,你放心吧!」
說完回頭一看,立刻露出一臉怒容,向那縮在破沙發上吸菸的一個穿破棉袍的中年人道:「趙老四,你這兩毛錢的煙,玩了夠半個鐘頭,只顧你占著地方不讓。都像你這樣,我這個煙館就不用開了!」
說著又向坐在椅上一個窮酸面目的人道:「呂先生,咱們都是外面上的人,誰也別擠誰說出話來。前賬未清,免開尊口。一言超百語,閒話休題!」
呂先生還囁囁嚅嚅的想要說話,那佟雲廣卻自把頭扭轉,再不理他,只口裡自己搗鬼道:「真他媽的喪氣!窯子裡有窯皮,煙館裡就有煙膩。」
說著又緩和了顏色,向旁邊獨睡的小煙榻上躺著的一位衣服乾淨面容枯瘦的老頭兒笑道:「金老爺,上一回有我的親戚,想在東首干一個小賭局,托你向上邊疏通疏通,不知道你辦得怎麼樣?」
那金老爺一手舉著煙槍,一手耍著煙簽子,比劃著道:「佟老大,你是個通世路的明白人,你的親戚可以跟你空口說白話,你也可以跟我空口說白話,我可怎麼能跟上頭空口說白話!」
說到這裡,那佟雲廣忙道:「你說的是。我們親戚原曾透過口風,反正不能教你為難。」
那金老爺道:「你倒會說空話,不給我個所以然,怎樣說也是白費。」
佟雲廣忙湊到金老爺跟前道:「我給你燒口煙。」
就拿煙簽子,挑起煙在燈上燒,趁勢在金老爺耳邊唧喳了半晌。金老爺一面聽著,一面點頭。
這時那徐二爺和那芳姑娘穿了衣服要走,佟雲廣忙過去趨承了一遍。他們走後,還有兩三個煙客也跟著走了,屋裡立刻寬鬆了許多,候缺的也都各得其所。佟雲廣便回到賬桌旁邊,料理賬目。
這時忽然屋門一響,一個大漢子大踏步走進,行路帶著風聲,閃得屋道的幾盞煙燈火頭兒都動搖不定。大家抬頭看時,只見他黑紫的臉龐兒,微有些灰色,卻又帶著油光,濃眉大眼,軀幹雄偉,但是精神上略似衰頹。身穿一件灰布棉袍,已髒得不像樣子。屋裡的人見他進來,立刻都不言語。佟雲廣卻皺了皺眉。
那大漢直奔了佟雲廣去,他一伸手,只說一個字道:「煙!」
那佟雲廣也一伸手道:「錢!」
那大漢道:「佟六哥,你這不是誠心擠我?有錢還跟你空伸手!」
佟雲廣道:「周七,你聽我說,向來你給我出力不少,白給你煙抽也是應該。只是你抽足了,就是屋裡噴痰吐沫,隨便胡鬧,給我得罪主顧。花錢養個害人精,教我這本賬怎麼算!」
那周七道:「佟六哥,我是知過必改,往後先縫住了嘴,再上這屋裡來。」
說著,忽想縫住了嘴怎麼能抽菸?忙改口道:「我還是帶了針線來,抽完煙再縫住了嘴。」
那佟雲廣把一盒煙給他道:「少說幾句,快過癮,完了快滾!」
這時那周七一頭倒在破沙發上,嘆道:「佟六哥,我要花錢買煙,哪能聽你這個滾?誰讓我把錢都賭得光光淨!咳,老九靠虎頭,銅錘坐板凳,都跟我拜了盟兄弟。猴耍棍,吐血三,也變了我周老七的結髮夫妻,簡直他媽的都跟定了我。好容易拿了一副天槓,偏巧莊家又是皇上玩娘娘,真是能死別搗霉。」
這時旁邊一個煙客插嘴道:「周老七,你也該務點正了,成年際耍賭嫖!大家都看你是條漢子,夠個朋友,幫扶你賺得錢也不在少。你要規規矩矩,不賭不嫖,再弄份家小,早已齊家得過,不勝似這樣在外飄蕩著?」
那周七長嘆口氣,把煙槍一摔道:「馬先生,只你這幾句金子般的話,強如給我周七幾百塊洋錢。可是你哪知道我周七原不是天生這樣下作,而今現在,不教我賭錢吃酒,你說教我幹什麼正經?咳,我周七也快老了,煙館裡打個雜差,賭局裡找些零錢,活到哪日是哪日,死了就落個外喪鬼也罷!」
他正說著,忽然隔壁一陣弦索聲音,悠悠揚揚彈了起來。立刻大家都打斷了話頭,只聽弦索彈過一會,便有個女兒家的一串珠喉,和著弦索緩聲低唱。金老爺幼年原是風流子弟,吹打拉彈的慣家,這屋裡只有他一人聽得最入神。只聽得唱到首句頭三個字「……劍閣中……」
便擺手向眾人道:「聽,別作聲!這是子弟書里的《劍閣聞鈴》。」
這時那屋裡人又接著唱道:「劍閣中有懷不寐的唐天子,聽窗外不住的叮噹作響聲,忙問道:'窗外的聲音是何物也?'高力士奏是林中雨點和檐下金鈴。唐天子一聞此語長吁氣,這正是斷腸人聽斷腸聲。可恨這不做美的金鈴不做美的雨,怎當我割不斷的相思割不斷的情。」
唱到這裡便歇住了,只有弦索還自彈著。金老爺便喝了個沒人知情的隔壁彩,回頭向佟雲廣道:「好動人的唱兒!你知道這唱的是誰?」
佟雲廣道:「隔壁住的是個行客,也沒有帶家眷,這唱的大約是現招呼了來。」
金老爺點點頭,道:「我想絕不是娼寮里的人。現在盛行著西皮二簧時調大鼓,誰還學這溫三七的子弟書?這個人我倒要見識見識。」
說著就叫過煙館裡的小夥計道:「趙三,你到外面向茶房去打聽,這隔壁唱的若是個賣藝的人,回頭那屋裡唱完了,就叫她到這屋裡來。」
趙三答應自去。
這時那屋裡又唱起來,金老爺更是聽得入神,不想那邊沙發上的周七,卻聽得連聲嘆氣。金老爺轉頭來看著周七,只見他不只嘆氣,眼角里卻還汪著淚珠,不覺詫嶼道:「周七,憑你這樣一個粗人,還懂得聽鼓兒詞掉眼淚,替古人擔憂,這倒怪了!」
周七擦著眼笑道:「我哪懂得什麼鼓兒詞鑼兒詞?只因方才馬先生說話,勾起我的心思,又聽得那屋裡唱的聲音像哭一樣,不知怎的就心裡十分難過,倒被你金老爺見了我的笑。」
金老爺便不再言語。沉一會兒,那隔壁已是紅牙拍罷,弦管無聲,這屋便又高談闊論起來。
金老爺聽了曲子勾起色迷,又犯了酸,自己唱道:「已聞佩響知腰細,更辨弦聲覺指纖!這個人兒一定不會粗俗,想是個蘆簾紙閣中人物也。」
大家正莫明其妙地看他酸得可笑,忽然小夥計趙三推門進來,向金老爺道:「唱的是母女倆,倒是賣藝的,隔壁從雜耍園子後台叫得來,現在完了要走。聽說是兩塊錢唱一段,你叫麼?」
金老爺聽了價目,想了想,咬咬牙道:「叫進來!」
那趙三又出去了。不一會,從外面引進兩個女人。金老爺見頭裡走的是個將近四十歲的婦人,身上穿著舊素青緞子棉褲襖,手裡提著個用藍布套著的弦子和一個花絨鼓套,面貌雖然蒼老,但就眉目位置上看來,顯見年輕時是個俊人。後邊的那一個,因為緊跟在婦人背後,面目被遮得瞧不見,只看得一隻絕白膩的玉手,和藍庫緞皮袍的衣角。趙三向金老爺一指,那婦人向他點了點頭,身體向旁邊一閃。金老爺立刻眼前一陣發亮,只見一個十六七的苗條女郎,生得清麗奪人,天然淡雅,一張清水瓜子臉兒,素淨得一塵不染,亭亭玉立在這滿堂菸鬼中間,更顯得光艷耀目,把屋裡的烏煙瘴氣,也似乎照得消滅許多,望去好似那三春煙雨里,掩映著一樹梨花。金老爺看得都忘了自己的年紀,無意中摸到自己口上的短須,才覺自己是老頭子了,餓虎撲羊式的先和這十六七女郎攀談,不大合式,便轉頭向那婦人道:「請坐請坐。」
那婦人不客氣,一屁股坐在煙盤子前邊金老爺身側,一面向那女郎招手道:「煙館裡就是這樣不寬鬆,你不要氣悶,孩子,來,來,坐在娘腿上。」
那女郎搖搖頭,低聲道:「不,我站著好。」
這時趙三已搬過一把椅子來,那女郎也便坐下,卻把兩隻手都籠到袖口裡,低頭看衣襟上的細碎花紋。金老爺便向那婦人道:「方才隔壁可是你們這位姑娘唱?」
那婦人道:「正是。隔壁那位客人,一陣高興,叫我們來唱買賣。可巧園子裡的師傅都忙,我便綽了把弦子跟了來。誰知客人竟要聽這八百年沒人理的子弟書,要不是我跟來,還抓了瞎。」
金老爺眼珠轉了幾轉,看看婦人道:「方才弦子是你彈的?」
那婦人點點頭道:「教你見笑!」
金老爺用手一拍大腿,笑道:「噯噯,我認識你!你是當初六合班的馮憐寶。除了你,女人隊里誰有這一手的好絲弦?提起來有十二三年不見了,聽說你是跟了人,怎麼又幹了這個?你見老了,面貌也改的幾乎認不得。」
那婦人道:「抽大煙就把我改骨換了胎,怎麼會不老?二爺你眼力還好!」
金老爺笑道:「你別這樣稱呼,你可還認得我?」
婦人慢慢搖頭道:「倒是面熟,一時想不起來。」
金老爺道:「咱們曾一處玩了一二年,你還記得跟大王四同走的金老三?」
那婦人向他看了半晌,忽然把他肩膊一拍道:「你就是金老三呀!煙燈上可真把你燒老了,不說簡直認不出。哪裡還有當初一點的俏皮樣子!想起咱認識的時節,真像做夢一樣。」
金老爺也嘆息了一聲,指著那女郎問她道:「你這個孩子是新制還是舊存?」
那婦人也瞪了他一眼,道:「你少胡說!你不記得麼?我嫁過一回人,那是那個鹽商何靖如。他弄我當外宅不到一年,因外面風聲不好,又把我打發出來。這孩子是跟他在一處懷的孕,後來又落到窯子裡才生的。到大王四認識我的時候,她才兩歲。你忘了你常抱著玩的那個小鳳麼?還記得她三歲生日的那天,大王四送了一個金錢,你亦買了副小鐲子。如今改名叫如蓮了,只仗她發賣喉嚨養活我。」
說著就叫道:「如蓮,見見你的干老金三爺!」
如蓮在椅上欠欠身,只鞠了個淺躬。金老爺坐在煙榻上也連忙還禮,一面向那馮憐寶笑道:「你別教她這樣稱呼,看大王四在陰間吃醋!」
憐寶驚愕道:「怎麼說?大王四死了?」
金老爺道:「死夠七八年了。可憐三四十萬的家私,臨死落個五更抬,還不是你們姐兒幾個成全的!」
憐寶正色道:「你別這樣說,他在我身上沒花多少錢,我也沒有壞了良心害他。這裡面冤不著我!」
金老爺點頭道:「這我知道。只花靈芝和雪印軒、郭寶琴那幾個就抄了他的家。想起當初同嫖的人,都沒落好結果,如今只有我是剩下的。聽說何靖如也死過七八年了,有個少爺接續起來,家業還很興旺。他那少爺也是好玩,前些日我還常見。他名字是叫什麼……什麼,咳,看我這記性!原在嘴邊,一時竟想不起。」
憐寶笑道:「管他叫什麼!當初何靖如那個老鼠膽子的人,弄外宅就像犯王法。他家裡人始終不知道有我,我也不明他家裡的內情。如今我們如蓮又不是男孩,沒的還想教他認祖歸宗去分一份家產?所以我對於老何家的事,絕不打聽。要不為你是熟人,我也絕不提起。」
說到這裡,只聽如蓮叫道:「娘,還唱不唱?不唱走吧!」
憐寶道:「孩子倦了,舊人見面,談談比唱不強?還唱什麼?倦了咱走,現在幾點鐘了?」
金老爺聽了她末一句話,不由笑道:「難得你這些年還沒改了你那河南口音。」
又向眾人道:「你們聽她口裡的幾字和鍾字,跟周七一樣不?」
說完用眼睛去找周七,只見那破沙發上卻沒有。向左看時,周七卻正靠在煙榻旁邊一個小立柜上,眼睛直直的向馮憐寶傻看。金老爺笑道:「周七這小子又直了眼了。你們是落在江湖內,俱是窮命人,就認個鄉親也罷。」
那周七似乎沒聽見金老爺的話,突然搶上兩步,向馮憐寶叫道:「噲,這位嫂子,你可是河南龍王廟鎮上的人?」
那馮憐寶被他驚得一跳,忙立起來,口裡答應道:「是呀!」
眼睛卻細細向他打量。周七又問道:「你從家鄉出來有多少年?」
馮憐寶忽然淚汪在眼圈裡,怔怔的道:「我先問你,你可姓周?」
周七點點頭,又往前湊了一步。馮憐寶又顫聲問道:「你的學名叫大勇?」
周七聽了,不由分說,便搶上前把她攬到懷裡。憐寶只帶著哭音叫了聲「我的……」
頭兒已緊緊抵到他的胸前,口裡再也發不出聲音,眾人見她只有肩頭微微的顫動。周七卻張著大嘴,掛著兩行眼淚,一隻手向金老爺比劃著,口裡模模糊糊的道:「我倆二十年,……二十年……」
如蓮忙從椅子上立起,在一旁發悶,自己知道娘當年是天津有名的紅倌人,恩客多得比河頭魚鱉還多,只當又遇見什麼特別恩客,又要給自己憑空添個乾爸爸,心中委實不大舒服。
闔煙館裡人見他二人這般情景,都測不透底細,不由得交頭接耳,議論紛紛。只有金老爺是個玲瓏剔透的人,聽言察理,早瞧科八九分,便勸道:「你們夫妻離散了二十年,如今見了面,真是大喜,還哭什麼?各人肚裡裝的委屈,等回家去哭上十天半月,也沒人管,何必在這裡現象!」
周七和憐寶原是一時突然激於情感,才抱頭一哭。如今聽了金老爺的話,才各自想到自己是年近四十的人,在人前摟到一處,不大像樣,便一齊鬆手離開,臉上都是一紅。周七用袖子拭著眼淚道:「從那年咱從家鄉逃出來,路上沒遇見土匪,卻遇著亂兵。我被亂兵捉了去,你怎樣了?」
憐寶嘆道:「咳呀,提不得,你被兵捉了走,我教他們按在地下,剝了衣服,在河邊柳樹下,一個挨一個的,把我……」
周七頓著足,掩著臉道:「我懂得了,你少說得這們細緻,虧你也不嫌難看。」
憐寶道:「如今還嫌什麼難看?要這樣臉皮薄,你媳婦這二十年的事,臊也把你臊死了。」
周七點頭道:「對,對。我混,我混!如今還講他媽的哪門子清白,真是想不開!你說,你說。」
憐寶說:「這你還明白,命里該當,教我一個婦人家有什麼法子?那時教他們幾十個大小伙子收拾得快要沒了氣。咳,你忘了那時我才十九歲呀!後來他們見我渾身冰涼,只當已死,便拋下我去了。我在河邊上不知道發了多少時候的昏,後來被咱村里於老佩看見,把我救了,沒法子只得跟了他。哪知道小子壞了良心,把我帶到天津,就賣到窯子裡。」
說到這裡,忽從外面又來了幾個煙客,佟雲廣知道他們這樣拉鉤扯線的說,煙客都迴腸盪氣的聽,不知到什麼時候才完。這一堂客還不賴到明天正午?先來的不肯走,後來的等不得,營業怕要大受損失,便借題開發道:「周老七,你們夫婦重逢,這是多痛快的事,還不回家去敘敘二十年的離別,在這裡聊給旁人聽作甚?」
金老爺聽掌柜的說話,明白他的意思,也趁波送人情道:「周七,你們回家吧!明天還一同來,我請客給你們賀喜。」
馮憐寶是個風塵老手,有什麼眉高眼低瞧不出來?明知掌柜是繞彎攆他們,便向周七道:「咱們走吧,你住在哪裡?另外可還有家小?」
周七苦笑道:「呸,呸,呸!我都沒個准窩巢,哪裡來的家小?咱們離開多少年,我就光了多少年的棍。如今煙館賭局就是我的家,裡面掌柜就是我的家小。想住在哪裡便是哪裡,還不用開住局錢。」
說到這裡,那邊佟雲廣喊道:「周七,你要說人話,不看你太太在這裡,我要胡罵了!」
周七笑道:「佟六哥,你多包涵,怨我說溜了嘴。」
便又接著向憐寶道:「你住在哪兒?我去方便不方便?」
這句話惹得金老爺大笑道:「男人問他媳婦家裡方便不方便,真是新聞!周七這話難得問得這麼機伶,倒教我聽了可嘆。」
那憐寶擦著眼淚笑道:「哪怪他有這一問?若是早幾年見面,我家裡還真不方便,如今是清門淨戶的了。」
周七聽著還猶疑,憐寶笑道:「女人只要和煙燈搭了姘頭,什麼男人也不想。這種道理,你不信去問旁人。」
金老爺從旁插言道:「這話一些不錯。要沒有煙燈這位伏虎羅漢,憑她這虎一般的年紀,一個周七哪裡夠吃!」
憐寶道:「金三爺,你還只是貧嘴。」
說著忽然想起了如蓮,便叫了聲「我的兒,還忘了見你的爹!」
哪知如蓮已不在屋裡,便又叫了一聲,只聽門外應道:「娘,走麼?我在這裡等。」
憐寶詫異道:「這孩子什麼時候跑出去?見了爹倒躲了。」
周七愣頭愣腦的道:「誰的孩子?叫人家見我叫爹,人家也不樂意,我也承受不起,免了罷!」
憐寶忙目列了他一眼,在他耳邊輕輕說了幾句。周七還要說話,被憐寶一握手搗得閉口無言。憐寶便道:「到家裡再給你們引見也好。」
說完,又和煙館裡眾人周旋了幾句,就拿了隨身物件,領著周七出來。才出了樓門口,便覺背後嗡然一聲,人語四起,知道這些菸鬼起了議論,也不理會。尋如蓮時,只見她正立在樓梯旁,呆看那新粉的白牆。憐寶便走上前,拉著她的手道:「你這孩子,躲出來作什麼?」
如蓮撅著嘴道:「您只顧說話,也沒瞧見這些鬼頭鬼臉的人,都呲著黑牙向人丑笑。我又氣又怕,就走出來。」
憐寶道:「孩子,你也太古怪,這裡原是沒好人來的所在。」
說著一回頭,指著周七道:「這是你的爹。有了他,咱娘倆就得有著落了。」
如蓮在屋裡已聽明白了底里,因為替她娘說的話害臊,便躲出來,知道這姓周的便是娘的親漢子,只不是自己的親爹,便含糊叫了一聲。周七也含糊答應了一句。在這樓梯上,便算草草行了父女見面的大禮。三人下了樓梯,出了大明旅社,走在馬路上。
這時正是正月下旬,四更天氣,一丸冷月懸在天邊,照在人身上,像披著冰一般冷。如蓮跟著一個親娘,一個生爹,一步一步的往北走。又見他夫婦,話說得一句跟一句,娘也不知是怕冷還是為什麼,身子都要貼到這個爹的懷裡,覺得緊跟著走,是不大合式,便放慢腳步,離開他們有七八步遠,才緩緩而行。因為方才在煙館裡看了這一幕哀喜夾雜的戲劇,如今在路上又對著滿天淒冷的月光,便把自己的滿腔心事,都勾了起來。心想自己的娘,在風月場裡胡混了半世,如今老得沒人要了,恰巧就從天上掉下個二十年前的舊男人,不論能養活她不能,總算有了著落,就是吃糠咽菜,這下半世也守著個親人。只是我跟了這不真疼人的娘,又添上這個平地冒出來的爹,這二位一樣的模模糊糊,坐在家裡對吃對抽,只憑我這幾分顏色,一副喉嚨,雖然足可供養他們,可是我從此就是天天把手兒彈酸,喉嚨唱腫,將來還能唱出什麼好結果?娘不就是自己的個好榜樣?我將來到她如今的地步,又從哪邊天上能掉下個親人來?想到這裡,心裡一陣忐忑,又覺著一陣羞慚。接著又腦筋一動,便如同看見自己正在園子台上,拿著檀板唱曲的時光,那個兩年多風雨無阻來顧曲的少年,正偷眼向自己看,自己羞得低下了頭,等一會自己偷眼去瞟他時,他也羞得把頭低下了。她這腦筋里自己演了一陣子幻影,忽然抬起頭來,又看見當天的那一丸冷月,心下更覺著有說不出的慌亂。自想,我和他不知道何年何月也能像我娘和這個爹一樣,見了面抱著痛痛快快哭上一頓,便死了也是甘心。想到這裡,不由自己「呸」了一聲,暗笑道:「我真不害臊,娘和爹是舊夫妻,人家跟我連話也沒說過,跟人家哭得著麼?」
又回想道:「想來也怪,憑人家那樣身長玉立粉面朱唇的俏皮少年,就是愛惜風月,到哪裡去不占上風?何必三年兩載的和我這沒人理的苦鬼兒著迷?這兩年多也難為他了。這幾年我娘總教我活動活動心,可惜都不是他。若是他,我還用娘勸?可是我也對得起他。」
她正走著路,胡思亂想,只聽著她娘遠遠的叫了一聲,定定神看時,只見她娘和周七還在那邊便道上走著,自己卻糊裡糊塗的斜穿過電車道,走過這邊便道來,自己也覺得好笑,輕輕的「呸」了一聲,慢慢的走攏了去。憐寶忙拉住她的手道:「這孩子是困迷糊了。我回頭看你,你正東倒西歪的走。要不叫你,還不睡在街上?早知道這樣困,就雇洋車也好。如今快走幾步,到家就睡你的。」
如蓮心裡好笑,口裡便含糊著答應。
又走了幾步,便拐進了胡同,曲曲折折的到了個小巷。到一座小破樓門首,憐寶把門捶了幾下,門裡面有個小孩答應。憐寶回頭向周七道:「這就是咱的家了。馬家住樓下兩間,咱們住樓上兩間。東邊一大間,我和如蓮住著。臨街一小間空著,有張木床。咱倆就住外間,叫如蓮還住裡間好了。」
說著門「呀」的一聲開了,黑影里只見個十幾歲的小孩子,向著人揉眼睛。憐寶問他道:「你娘睡了麼?」
那小孩朦朦朧朧的也不知說了句甚麼。憐寶等進去,便回身關了門。
三個人摸索著上了樓,摸進了裡間。憐寶摸著了火柴,摸著了煤油燈點上。周七眼前倏然一亮,屋裡陳設得倒還乾淨,有桌有椅,有床有帳,桌上放著女人家修飾的東西,床上還擺著菸具。周七在煙館賭局等破爛地方住慣了,看這裡竟像個小天堂。憐寶笑道:「你看這屋裡還乾淨麼?都是咱閨女收拾的。若只我住,還不比狗窩還髒?」
周七坐在床上,嘆息道:「我飄蕩了這些年,看人家有家的人,像神仙一樣。如今熬得個夫妻團聚,就住個狗窩也安心,何況這樣樓台殿閣的地方!」
馮憐寶一面撥旺了煤爐里的餘燼,添入些生煤球,一面道:「這樣說,這二十年來你的罪比我受得大啊!我這些年,縱然對不起你,幹著不要臉的營生,倒也吃盡穿絕,到如今才落了魄。好在咱閨女又接續上了,只要運氣好,你總還有福享。」
周七道:「說什麼你對不起我,論起我更對不起咱家的祖宗。到如今前事休提,以後大家歸個正道,重收拾起咱的清白家風,寧可討飯也罷。」
憐寶聽了不語,只向如蓮道:「孩子,你要困就先和衣睡。等我抽口煙,就跟你爹上外間去。」
如蓮揉著眼道:「不,我上外間睡去。」
憐寶道:「你胡說!外間冷,要凍壞了。」
如蓮笑道:「我冷您不冷?只要多蓋被也是一樣。」
說著不由分說,就從床上搶了兩幅被子,一個枕頭,抱著就跑出去,就趁裡屋簾隙透出的燈光,把被窩胡亂鋪好。到憐寶趕出來時,如蓮已躺下裝睡著。憐寶推她不醒,心裡暗想:這孩子哪會困得這樣,分明是歲數大了,長了見識,才會這樣體貼她的娘。不由得好笑。又想:今天她既會體貼娘,將來為著別人來和娘搗亂的日子也快到了。不由得又耽了心事。當時便替她把被蓋好,從裡間把煤爐也搬出來,才重進裡間屋去。
如蓮原不是要睡,閉著眼聽得娘進去了,又睜開眼望著屋頂胡想。這時正是四更向盡,殘月照到窗上,模模糊糊的亮,煤爐在黑暗中發出藍越越的火苗。被子裡的人,只覺得一陣陣的輕暖薄寒,心裡便慌悠悠的,似醉如醒。
一會兒只聽得裡間的房門呀的聲關了,接著便有掃床抖被和他二人喁喁細語的聲音,從木板縫低低的透出來。如蓮原是從小兒學唱,雖然心是冰清玉潔的心,怎奈嘴已是風花雪月的嘴,自己莫明其妙而他人聽了驚魂動魄的詞兒,幾年來已不知輕易的唱出了多少。近一二年便已從曲詞里略得明白些人間情事。到了這時節,才又曉得這初春節候,果然是夫妻天氣,和合時光。想到這裡,便覺得自己除了身下有床板支著以外,前後左右,都空宕宕的沒倚靠處,心裡一陣沒抓搔似的不好過,便擁著被坐起來,合著眼打盹。偶然睜開眼看時,只看見屋裡淡月影中煤燈里冒出的沉沉煙氣,便又合上眼揣想屋裡的情景。想到自己這老不要臉的娘,即刻又連想到自己,連想到這個新來到的爹,不知道為什麼把那惑亂人心的少年又兜上心來。如蓮不由得自己用手在頰上羞了幾下,低聲笑道:「我真不害臊,成天際還有旁的事麼,無論想什麼就扯上他,從哪裡扯得上!從現在起,再想他,教我來世不託生人身。」
哪知誓才起完,那少年的影兒依然似乎在眼前晃動,賭氣子又睜開眼,呆呆的看煤爐里的火苗,心裡才寧貼些。哪知這時節,裡屋又送出些難聽的聲息。側耳聽時,隱約是帳搖床戛,爹笑娘哼。如蓮臉上一陣發熱,忙倒在床上,把被子緊緊的蒙住了頭,口裡低低禱告:「神佛有靈,保佑我一覺睡到大天亮!」
不料神佛哪得有靈,翻來覆去的更睡不著,身上又發起燥來,只疑惑爐里的煤著得正旺了。探頭看時,爐里火勢比方才倒微了些,賭氣再不睡了,坐起來從懷裡拿出條小手帕,放在頸後,把兩個角兒用手指填到耳朵里,實行她那塞聰政策,便一翻身跪在床上,摘下窗簾,趁著將曉的月色,看那巷裡的破街,痴痴的出了會子神,心裡虛飄飄的已不知身在何所。這樣不知有多大工夫,猛然一絲涼風,吹得她打了個寒噤。收定了心神看時,眼前竟已換了一番風色。原來昨宵今日,這一樣的灰晶晶晴天,在不知不覺間,已由殘夜轉成了清曉。這時才又覺得脊骨上陣陣的生涼,回頭看看床上堆著的被子,覺得可戀得很,不由得生了睡意,玉臂雙伸打個呵欠,便要躺下去。
這時節,在將躺未躺之際,偶然向街上看了一眼,忽然自己輕輕「呀」了一聲,又挺直身軀,臉兒貼近玻窗去看,只見個獺帽皮袍的人,慢慢的從樓下踱了過去,又向東慢慢轉過彎,便不見了。如蓮心裡一陣噗咚,暗想這身衣服,我認得,可惜看不清面目。他大清早跑到這胡同來幹什麼?這總不是他!又一想,倘不是他,我心裡怎會跳得這樣厲害?可是若果是他,為什麼走到我的樓下連頭也不抬?大約不知道我在這裡住,可是不知道我在這裡住,怎又上這裡來?想到這裡,忽然轉念到這胡同里有許多不正經的人家,莫非他到這裡來行不正道?那他怎麼對得過我!便不由一陣酸氣,直攻到頂心,自己咬著牙發恨。哪知道又見那個人忽然從西邊再轉了過來。如蓮心裡跳得更厲害,看他將要走近樓下,便想要招呼他,又沒法開口。心裡一急,身體略向前一撲,不想頭兒竟撞到玻窗上,乒的一聲響。樓下那人聽見響聲,抬頭看時,二人眼光撞個正著。呀,不是那少年是誰!這時兩人都把臉一紅,那少年低了頭拔步便走,如蓮也倏的把身體縮回去。但是那少年走不幾步,又站住了。如蓮也慢慢的再從玻窗內露出臉兒來,二人便這樣對怔了好一會。如蓮想推開窗子和他說話,無奈窗戶周圍被紙糊得很結實,急切推不開。再向街上看那少年,只見他依然痴痴的向上看,只是被晨風吹得鼻頭有些紅紅的。如蓮顧不得什麼害羞和害怕,便向外招了招手,回頭悄悄的下床趿了鞋,走到裡間門首,向裡面聽時,周七的鼾聲正打得震天雷響。便又輕輕走出了房間,下了樓梯,到小院子裡,覺得風寒刺骨,只凍得把身兒一縮,暗想,這樣冷的天氣,這傻子來幹什麼?我倒得問問他。
想著到了門口,拔開插關,才要開門,忽然又想到這扇門外,便是我那兩年來連夢都做的人,開門見了他,頭一句我說什麼?還是該向著他笑,還是拉著他哭?想到又躊躇不敢開門。到後來鼓足了勇氣,伸手拉開了門,身體似捉迷藏一般,也跟著向旁邊一閃。但是眼睛忍不住,已見那人俏倚在對面牆上。只可立住了,探出身子,一手扶著門框,一手卻回過去攏住自己辮兒,想要說話,卻只張不開口。看他時,臉上也漲得似紅布一樣。如蓮嘴唇和牙齒掙扎了半晌,才迸出一句話道:「你冷不冷?」
那少年通身瑟縮了一下,道:「不。」
說完這幾個字,兩下又對怔住。還是如蓮老著麵皮道:「你進來。」
那少年想了想,問道:「進去得麼?」
如蓮點點頭,那少年便慢慢走進門首。如蓮把身一閃,讓他進去,回手又掩上門。那少年進了門,匆匆的便要上樓。如蓮一把拉住,笑道:「往哪裡走?只許你進到這裡。」
說著覺得自己的聲音高了些,忙又掩住了嘴。那少年趁勢拉住了她的手,問道:「你娘在家不在?」
如蓮笑道:「你不用管,這裡萬事有我,你放心。我說你姓什麼,家在哪裡住,有什麼人,有……」
自己說到這裡,才覺得問得太急了,又有些問出了題,把臉一陣緋紅,忙住了口。那少年答道:「我姓陸,名叫驚寰,住在……」
如蓮又截住他的話頭道:「我先問你,你多們大歲數?」
驚寰道:「十九。」
如蓮聽了,低下頭,半晌不語。好一會才抬頭問道:「你成年際總往松風樓跑什麼?」
驚寰看著如蓮一笑,接著輕輕嘆了一聲。如蓮臉又一紅,低聲道:「我明白,我感激你。我再問你,大清早你往這破胡同里跑什麼?」
驚寰跺跺腳,咳了聲道:「是你今天才看見罷了!我從去年八月里知道你住在此處以後,哪一天早晨不上這裡來巡邏!」
如蓮聽了,心下一陣慘然,眼淚幾乎湧出眶外,便雙手握著他的手道:「可憐冬三月會沒凍死你個冤家!你好傻,凍死你有誰知情!」
驚寰苦笑道:「到如今只要你看見一回,就不枉了我。我也不如怎的,雖然每天在園子裡和你見面,但是早晨要不看看你住的樓,就要從早晨難過到晚晌。可是向來沒看見你一次。今天是怎麼了,你會大清早起來看街?」
如蓮點頭道:「今天麼,」說著自己小聲道:「這可該謝謝我這新來的好爹。」
驚寰聽不清楚,問道:「你說什麼?」
如蓮笑道:「我說今天是天緣湊巧,該著咱倆人認識。咳,閒話少說,你說你這兩年苦苦釘著我,是想要怎麼樣?」
驚寰見問,怔了一怔道:「我知道我想要怎麼樣?好容易有了今日,你還忍心跟我假裝。」
如蓮用牙咬著嘴唇道:「你的心我懂。我的心呢?」
驚寰點點頭。如蓮接著道:「說句不害臊的話,你可別笑話我。」
驚寰道:「傻話,我怎麼還笑話你?」
如蓮紅著臉,自己遲疑了半晌,忽然從懷裡掏出塊粉帕,用手按在臉上,聲音從手帕里透出來道:「只要你要我,我終久是你的!」
說完又低下了頭。驚寰一面伸手去扯她臉上的手帕,一面道:「妹妹,妹妹,我從當初頭一次見你,就仿佛曾經見過,直拿你當做熟人。這裡我也說不出是什麼道理,可是總覺得這裡面有些說處,反正我從兩年前就是你的了。」
如蓮聽了也不答言,只是臉上的手帕始終不肯揭下來,驚寰卻只管動手。她忽然霍的把手帕揭下,露出那羞紅未褪的臉兒,卻噘著嘴道:「你好,沒見過你這樣不認生,見人就動手動腳。誰認識你?還不給我出去!」
說著用手指了指門。驚寰只當是真惹惱了她,心裡好生懊悔,正想開口哀告,如蓮又寒著臉道:「你快走,不然我要喊娘!」
驚寰原是未經世路的公子哥兒,站在生人院裡,和人家的女兒說話,本已擔著驚恐,如今又見她變了臉,雖然不知真假,卻已十分站不住,便也正色問道:「妹妹,你真教我走?」
如蓮點點頭。驚寰便看著她嘆息了一聲,慢慢的走出去。走到門首,才要拉門,只聽後面如蓮自言自語道:「好,你慪氣,你走,走了這一輩子也別見我。」
驚寰止步回頭,只見她正咬著嘴唇笑,便止住了步道:「走是你趕我走,又說這個話!」
如蓮笑著招手道:「你回來。教你走你就走,你倒聽話。」
驚寰咕嘟著嘴道:「不走你要真喊娘呢!」
如蓮笑道:「你真是土命人。你來了,我會喊娘?別說我不喊,就是她撞了來,你也不用怕。娘要管我,我就教她先管管自己。你放心,我娘沒有關係。只是我昨天新來了一個爹,恐怕將來倒是麻煩。」
驚寰聽了不懂,如蓮便把自己的身世和昨夜煙館認爹的經過,約略講了一遍。說著又問道:「我的事是說完了,你的事怎麼樣?告訴你一句放心的話,我是沒有人管得住,說走就走。你呢?」
驚寰怔了半晌道:「我不瞞你,我家裡已給我定下親事,不過我的心是早已給你了,世上哪還認得第二個人?只要你跟我是真心,我真敢跟家裡拚命,把你拼到家裡。」
如蓮扶著驚寰的肩膀,低著頭沉吟了半晌,忽然眼圈一紅道:「像我這下賤薄命的人,還想到什麼執掌昭陽,一定給人家作正室?只圖一世里常有人憐念,就算前生修來的了。」
驚寰聽了,心下好生悽酸,緊緊拉住她的手道:「你何必說得這樣傷心,把自己看得這般輕賤?我卻覺得你是雲彩眼裡的人,為你死也死得過。」
如蓮嘆息道:「但願你的心總是這樣,便是事情不成,我耽一世虛名也不冤枉。可是以後你有什麼辦法?」
驚寰道:「這真難說,我父親那樣脾氣,無論如何我不敢和他說,就是說也說不過去,只可慢慢等機會。但盼天可憐,你我總有那一天。」
如蓮想了想,忽然笑道:「你教我等到何年何月?」
驚寰道:「三二年你可等得了?」
如蓮道:「好,我就先等你三年。這三年里你去想法子。」
說完自己沉吟一會,才又赧然道:「我卻對不住你,要去不干好事了。」
驚寰不懂道:「你去幹什麼?」
如蓮正色道:「你可信得過我的心?」
驚寰也正色道:「你可真要挖出心來看?」
如蓮點頭道:「那我就痛快告訴你,我將來跟你一走,把我娘放在哪裡?即使你家裡有錢,也不見肯拿出來辦這宗事,你肯旁人也未必肯。還不如我早給她賺出些養老的費用,到那時乾乾淨淨的一走,我不算沒良心,也省得你為難,也免得你家裡人輕看我是花錢買來的。」
驚寰道:「你說的理是不錯,可是你要去幹什麼?」
如蓮道:「那你還用問?靠山的燒柴,靠河的吃水,試問我守著的都是什麼人,還有別的路?左不過是去下窯子。」
驚寰連連擺手道:「這你簡直胡鬧。咱們今天一談,你就是我的人了,再教你去幹這個,我還算是人?再說,你這要乾淨的人,為我去幹這種營生……」
如蓮撇撇嘴道:「乾淨?我還乾淨?我要乾淨倒真出古了!不怕你瞧不起我,實話說,在前年上北京去的時候,我娘就把我的清白賣了幾百塊錢,她都順著小窟窿冒了煙。何況我每天跟著這樣一個娘,去東邊賣歌,西邊賣眼,教千人瞧萬人看,和下窯子有什麼兩樣?反正我總要對得住你。這幾年台底下想著我的癩蛤蟆已不算少,成天際鬼叫狼號,擠眉弄眼,也得給他們個搗霉的機會。再說我有地方安身,咱們也好時常見面,省得你天天在園子裡對著我活受罪。」
驚寰搖頭道:「寧可我多受些罪吧,你還是不幹這個的好!」
如蓮看了他一眼,只見曉日已從東面牆隙照到他那被曉風凍成蘋果色的頰上,紅得可憐,便又拉著他的手道:「那你還是不放心我?只要我的心向著你,他們誰能沾我一下?也不過只有進貢的份兒罷了。現在我已拿準了主意,咱們是一言為定,等我找妥了地方,再想法告訴你,你快去吧!」
驚寰還遲疑不走,如蓮不由分說,一直把他推出大門口,口裡道:「這院裡又不是咱的家,在這裡戀什麼!」
驚寰走出門外,又立住回頭道:「我說干不得,你再想想!」
如蓮擺手道:「想什麼?我就是這個主意了。快走吧,你這身衣服,在這巷裡溜,教人看著多麼扎眼。」
說著把身兒向里一縮,把門一關,驚寰再回頭,只見兩扇門兒,已變成銀漢紅牆,眼看是咫尺天涯,美人不見,只得望著樓上看了幾眼,提起了腳,便走了去。
哪知走不到幾步,只聽後面門兒呀的一響,忙立定回顧,見如蓮從門裡探出臉兒來,叫道:「回來。」
驚寰便又向回走,如蓮笑著道:「傻子,你不當官役,用不著起五更來查街。明天再這樣,我發誓再不理你。這樣傻跑,凍病了誰管!」
說到這裡,驚寰已快走到門首,她便霍的將身兒縮入,把門關了。驚寰又只看見兩扇大門立在面前,人兒又已隱去。對著門發了一會呆,只可再自走開。等他快走到巷口拐角的地方,如蓮又探出身來,向著他一笑。他回頭才待立住,如蓮又縮回去。沉一會兒,如蓮再開門出來,只見冷靜靜的空巷無人,知道他去遠了,呆呆的自己站了一會,忽覺得兩隻手都凍得麻木了,耳朵也凍得生疼,心裡卻一陣涼一陣熱的不好過,自己詫異道:「他在這裡說了這半天,我也沒覺冷,他走了怎忽的冷起來?這倒怪呢!」
說著自己呸了一口,賭氣回身關門進去。
上了樓,見煤爐已經滅了,聽聽裡間周七的鼾聲還在響亮,回頭看看自己的床,見被子還那樣散亂的堆著,自己輕輕咳了一聲,這才脫了隔夜未脫的鞋,上床去,拉過被子躺下。忽覺被子冰得人難過,才知道在外面站得工夫大了,衣服上帶進來許多寒氣,被被子一撲,便透進衣服,著在體上。如蓮忙把頭蒙上,在被底瑟縮了好一會,細想方才的景況,心下一陣甜蜜,一陣淒涼,輾轉反側了好大工夫,到外面市聲喧動,才慢慢的睡著。正睡得香甜,忽然夢見和他住在一間屋裡,自己睡在床上,他坐在床邊,向著自己呆看。忽然他低下頭來,努著嘴唇向著自己笑。曉得他要輕薄,便笑著伸手去抵住他的肩窩,但是他口裡的熱氣,已呵到自己額上,暖煦煦的溫柔煞人,不由得那裡抵住他肩窩的手便鬆了,心裡一陣迷糊,反而醒了。
睜開了眼,只見自己的娘正坐在床邊,蓬著頭髮青黑著眼圈,臉對臉兒的向自己看。憐寶見如蓮睜開眼,便摸著她的玉頰道:「你夢裡敢是拾著洋錢,就那樣的笑?」
如蓮原是要起來,聽了這句話,便又閉上眼,在心頭重去溫那溫馨的夢境。憐寶搖著她的肩膀道:「好孩子,天過午了,起吧。」
如蓮便在被裡伸了個懶腰,張開雙手向著娘。憐寶伸手把她拉起來,順勢攬在懷裡,看著她的臉兒道:「你莫不是凍著了?怎麼睡了一夜好覺,臉上反倒透著蒼白?」
如蓮看著娘噗哧一笑,道:「我沒凍著。我看娘夜裡倒沒睡舒貼,眼圈怎這樣黑。」
憐寶呸了一聲道:「你快起來漱口洗臉。你爹已經把飯買來,只等你吃呢!」
如蓮懶懶的下了床,站在地下發怔。聽得周七在裡間咳嗽,便叫道:「娘,您將洗臉家具拿出來。」
憐寶道:「你這孩子,不會自己上屋裡去,難道跟你爹還認生!」
說著就拉著她進去。如蓮見周七正候在床頭上吸紙菸,床上還輝煌的點著煙燈。他看如蓮進來,局促不安,覺著坐著不是,立起來也不是。如蓮倒趕上前去,親親熱熱的叫了聲:「爹,您起得早!」
周七倒半晌說不出話,最後只迸出「姑娘」兩個字,沉一會才又說道:「請坐,坐下。」
如蓮道:「您坐著,我要洗臉去呢。」
說著便奔了梳妝檯去。憐寶在旁邊,倒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起初她只怕如蓮不承認周七這個爹,日久了發生意見,冷了孩子的心,以後的日子就不好過了。又在昨日見如蓮對周七冷淡的情形,更擔著一份心。如今見如蓮的樣子,和昨日大不相同,心裡覺著她前倨後恭,頗為不解。又想到她昨日或者是因糊塗了,便也不甚在意。如蓮洗完臉,便從小几上端過一杯茶,笑著遞給周七。周七連忙立起,恭恭敬敬的接過,如蓮笑道:「爹,您坐著,幹麼跟自家的女兒還客氣!」
憐寶也從旁笑道:「孩子,你別管他。他哪是受過伺候的人!」
說著又對周七使了個眼色道:「你還沒給女兒見面禮呢!」
周七從口袋裡一掏,便掏出一張五塊錢的鈔票來。如蓮一見便認得這鈔票是昨夜大明旅社聽曲的客人所賞,還是自己交給娘的,心裡不由好笑。便笑道:「我不用錢,還是您帶著零花吧。」
周七也答不出什麼話,便望著她手裡混塞。如蓮把身一躲,回頭向憐寶道:「娘,我不要。」
憐寶道:「這讓什麼!你爹給你錢,你就拿著。」
如蓮便從周七手裡拿過來,回手又交給憐寶道:「我沒處去花,您先給存著。」
憐寶把錢帶起來,就張羅著吃飯。三人圍著小几坐下,憐寶把預先買來的熟菜都一包包的打開道:「如蓮,這些都是你愛吃的,你爹特為你買來。」
如蓮暗想,我娘為他男人,在我身上可真用心不小。便向周七笑道:「還是爹疼我,我應該怎樣孝順您?」
憐寶道:「好孩子,我們又沒兒子,後半世還不著落在你身上?除了你還指望誰?」
如蓮道:「只要我賺得來,您父母倆,就是享不著福,也還挨不了餓。昨天我聽說這些年爹受了不少的苦,真是可憐。以後我總要想法子教您舒服幾年。」
憐寶道:「難得孩子你這片好心,我們只要不受罪就夠了,還想享什麼福!」
如蓮笑道:「您先別說這個話,昨天我半夜醒來,想到您父母倆這樣年紀,還能受什麼奔波?我現在也不小了,正該趁著年輕去掙下一筆錢,預備您倆養老。主意是早已打定了。」
憐寶聽了,眼珠轉了幾轉道:「現在你賣唱,每天進幾塊錢,也將就夠度日的了,還去幹什麼?」
如蓮看著娘呆了一會,忽然眼圈一紅道:「娘,我說話您可別生氣,難道我一世還總去賣唱?我將來也有個老,我現在想著就害怕。您老了有我,我老了有誰?娘,您也要替我想想。」
憐寶聽到這裡,心裡突然一跳,就知她話裡有話,事有蹊蹺。自己原是風塵老手,有什麼瞧不透?便道:「孩子,你的話我明白,我還能教你跟我受苦一世?只要你給我們留下棺材錢,我巴不得你早些成了正果。你享了榮華富貴,娘我就是討了飯,心裡也安。」
說著看了看如蓮,便用手帕去擦眼淚。
如蓮也覺得一陣焦心,看著娘幾乎要哭。轉念一想,心腸突然一硬,便拉著娘的手道:「咱娘倆是一言為定,倒別忘了今天這一番話。告訴你句實話,我已是有了主兒的人了。主兒是誰,早晚您會知道。這件事誰一阻攔,我便是個死。但是我要規矩矩的給您掙三年錢,才能跟他走。」
憐寶聽了,心裡暗自詫異,這孩子向來沒和我離開一時,是什麼時候成就了幽期密約,同誰訂了海誓山盟?但自己又知道如蓮的脾氣,說得出便做得出。現時若和她執拗,立刻就許出毛病,只可暫時應許了她,慢慢再想辦法,便道:「孩子,只要你捨得離開娘,現在跟人走,娘也不管。只望你放亮了眼,別受人家的騙。」
如蓮道:「我又不是傻子,您放心,絕不會上當。」
憐寶想了一會,嘆道:「隨你吧,可是你這三年里,向哪兒去給我們掙養老的費用?」
如蓮道:「那您還用問?當初您從哪裡出來,我現在就往哪裡進去。郭大娘在余德里開的鶯春院,上次您領我去過一趟,我看就是那裡也好。先在那裡使喚個幾百塊錢,也好教我爹爹換身好。」
說著看了看周七,只見他鐵青著面孔,低頭一語不發。
這時憐寶聽了如蓮的話,心裡悲喜交集。悲的是女兒賺上三年錢就要走了,喜的卻是早知道自己女兒的容貌,若下了窯子,不愁不紅。就是只混三年,萬兒八千也穩穩拿在手裡。又後悔若早曉得她肯這樣,何必等她自己說?我早就富裕了。她想到這裡,頗覺躊躇滿志,臉上卻不露一絲喜容,仍裝出很悲苦的樣子道:「孩子,娘我雖然是混過世的人,可再不肯把你往火坑裡送,這可是你願意,將來怨不上娘。不過你說的倒是正理,這樣你也盡了孝,我們也鬆了心。將來到了日子,你跟著人一走,我們抱著心一忍,大家全有了歸宿。就依你這樣吧!回頭咱把郭大娘請來商議商議。」
說到這裡,只見周七霍的立起身來,哈哈大笑了幾聲,拔步向外邊走。憐寶道:「你上哪兒去?」
周七道:「我走!」
憐寶順手把他拉住道:「你吃完還沒抽菸,上哪裡胡闖去?」
周七慘笑道:「我可不是還出去胡闖。此間雖好,不是我久戀之鄉。昨天在這裡住了一宿,敘敘咱夫妻二十年的舊,十分打攪了你。如今我還去干自己的老營生,咱們只當昨夜沒遇見,大家仍舊撒開手吧!」
憐寶詫異,也立起來道:「我不懂,你這是為什麼?」
周七把兩眼瞪得滾圓道:「為什麼?我周七在外面荒盪了許多年,拉過洋車,當過奴才,爬過煙館,跑過賭局,什麼下賤事不做?就是干不慣這喪良心的丑勾當。我昨天來,你今天就教女兒下窯子,真算給我個好看。還該謝謝你們對我的心!」
憐寶道:「你也不是沒在旁邊聽著,那不是我強迫,是如蓮自己願意的呀!你要是不願意,也儘管痛快說,何必這樣混鬧?」
周七冷笑道:「我說什麼?女兒又不是我的種。她要是我的親女兒,何必費這些話?今天這樓上早是一片鮮紅,教你們看看我兩刀四段的好手藝!我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沒有能力養活你,卻教你的女兒給人家摟個四面,賺錢來養活我;我吃了這風月錢糧,就是一丈長的鼻子,聞上十天,哪還聞得有一絲人味?可憐我既養你們不得,自然管你們不了,只得趁早離開,落個眼不見為淨。你們自去發你們的齷齪財,我周七自去討我的乾淨飯,咱們是將軍不下馬,各自奔前程。只盼你無論到了何時,萬別提到我周七一個字。」
如蓮聽到這裡,心中暗暗感激這位爹,想不到竟是這樣好人,昨天我太小看他了。可惜他說的是正理,我為的是私情,也只得落個對他感激,卻沒法聽他的話。便站在那裡,裝作害臊,低頭不語。
憐寶這時卻生了氣,指著周七道:「你真是受罪的命!我們還不是為你?倒惹得你發脾氣,有話不懂得好說,真是吃飽了不鬧,不算出水的忘八。」
周七瞪著眼苦笑道:「好,好,我本來是受罪的命。福還不是請你去享?這種福我還享不來!」
說著又長嘆一聲道:「想不到這二十年的工夫,竟把你的廉恥喪盡!」
憐寶怒了道:「你說廉恥喪盡,我就算廉恥喪盡!我只曉得有錢萬事足,挨×一身松。明明賣了這些年,你還同我講什麼廉恥!你要我講廉恥也行,你立刻給我弄兩萬塊錢,我和女兒馬上就變成雙烈女。」
周七掩著耳朵跺腳道:「這不是有鬼來捉弄我,無故的教我跑到這裡來聽這一套!」
又對著憐寶道:「你就是再說狠些,我也沒奈何。不過你要回想當初在咱家裡當少奶奶的時節,咳,我還聽你說這些作甚麼?真是他娘的對驢操琴。」
憐寶道:「好,你罵,你罵!我從煙館裡把你弄到家來,就為的是教你來罵我。」
周七一口唾沫噴在地下道:「罵?你還不值得。把你罵到驢子年,也不能罵得你要了臉。我也真混蛋,跟你這樣人還多什麼嘴!罷,罷,我周七走了,從此一別,咱們是來世再見!」
說罷,拔腳便向外走。
這時憐寶倒有些良心發現,止不住流下淚來,叫道:「你等等走,我有話說!」
周七站住道:「還有什麼可說?快講,快講!」
憐寶撒淚道:「咱們二十年前的結髮夫妻,久別重逢,你就這樣的無情無義,你哪一點對得過我的心?」
周七道:「你少說廢話,我對不過你,你更對不過姓周的祖宗。就憑你的心術習氣,便是立刻改邪歸了正,我也和你過不來。千不怨,萬不怨,只怨我周七沒有吃×飯的命。有福你自己享吧,我干我的去了!」
說完,更不回顧,直向外面闖出去,蹬蹬的下了樓。
如蓮也忙趕出,憐寶喊道:「你去幹什麼?」
如蓮隨口道:「您別管。」
說著已出了屋。憐寶只當她要去把周七拉回,便坐在屋裡不動,靜聽消息。如蓮趕下樓來,周七已出了門口。如蓮緊走幾步,拉住他道:「您慢走,我跟您說句話。」
周七瞪起眼道:「說甚麼?我不回去。」
如蓮笑道:「我也沒教您回去。」
又正色道:「我真沒想到您是這樣好人,永遠也忘不了您這一片好心。您要明白我可不跟我娘一樣,這一時也說不清許多,只求您告訴我個落腳處,將來……」
只說到這裡,周七已十分不耐煩,使勁甩脫如蓮的手,豎眉立眼的道:「留你娘的什麼住腳?沒的還想教你們這倆不要臉的東西去找我!」
如蓮道:「您是不知道我有我的心。」
周七撇著大嘴道:「你們還有什麼好心?少跟我說廢話,當你的小窯姐去吧!」
說完邁開大步,直奔出巷口走了。如蓮倒望著他的後影暗暗嘆息了一會。正是:圓一宵舊夢,客老江湖;看出谷新鶯,春啼風月。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