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 · 第十六章
佩托斯基之夜。午夜過去好久了。小飯館裡亮著一盞燈。這小城在北方的月亮下熟睡著。朝北望去,G.R.&I.鐵路的路軌遠遠地伸向北方。冷冰冰的路軌,朝北伸展到麥基諾城和聖依格納斯。冷冰冰的路軌,可以在夜晚的這個時分在上面行走。
在這冰封的北方小城的北面,有一男一女在鐵軌上肩並肩地走著。那是瑜伽·約翰遜和那個印第安婦女。他們走著走著,瑜伽·約翰遜默默地脫衣服。他一件件地脫掉衣服,把它們扔在路軌邊。臨了他只穿著一雙制泵工人穿的舊鞋。瑜伽·約翰遜,赤身裸體地在月光下,在那印第安婦女身邊朝北走去。印第安婦女在他身邊大步走著。她把那樹皮搖籃中的嬰兒背在背上。瑜伽想要把這嬰兒從她背上拿下。他要背這嬰兒。那條健壯的狗哀叫著,舔瑜伽·約翰遜的腳踝。不,這印第安婦女要親自背這嬰兒。他們大步朝前走。深入北方。深入北方的夜色。
他們後邊有兩個人影走上前來。在月光下給鮮明地刻畫出來。是那兩個印第安人。那兩個林地印第安人。他們彎下身去,把瑜伽·約翰遜扔掉的衣服收集起來。他們偶爾衝著彼此咕噥一聲。悄悄地在月光下大步走著。他們銳利的目光沒有漏掉一件給丟掉的衣服。等末一件衣服給撿了起來,他們便朝前望去,看到前面的遠方月光下有兩個人影。兩個印第安人直起身來。他們察看那些衣服。
「白種酋長穿著時髦,」那高個兒印第安人發表意見,舉起一件繡有姓名首字母的襯衫。
「白種酋長都快覺得怪冷,」小個子印第安人發表意見。他把一件背心遞給那高個兒印第安人。高個兒印第安人把所有的衣服,所有被丟下的衣服,捲成一團,兩人就順著軌道回頭朝城區走去。
「給白種酋長保存好這些衣服,還是賣給救世軍?」矮個兒印第安人問。
「賣給救世軍好,」高個兒印第安人咕噥道。「白種酋長興許再不回來了。」
「白種酋長準會回來,」小個子印第安人咕噥道。
「反正賣給救世軍好,」高個兒印第安人咕噥道。「春天一到,白種酋長反正得添新衣服的。」
他們在軌道上朝城區走去,空氣似乎變得溫暖了。兩個印第安人這時走路不安穩了。透過路軌旁的落葉松和柏樹,吹來一股暖風。路軌旁被風堆起的雪在融化。有什麼東西在這兩個印第安人身子裡蠢動。某種衝動。某種奇特的異教徒的不安情緒。那暖風吹著。高個兒印第安人停了步,用口水弄濕一指,豎在空中。小個子印第安人旁觀著。「奇努克風?」他問。
「大大的奇努克風,」高個兒印第安人說。他們匆匆朝城區走去。月亮這時被刮著的奇努克暖風送來的雲朵弄得模糊不清了。
「想趕在高峰時刻前進城啊,」高個兒印第安人咕噥道。
「紅哥們兒要搶著排在前面啊,」小個子印第安人一股勁地咕噥道。
「這會兒沒人在廠里幹活了,」高個兒印第安人咕噥道。
「還是快點趕路吧。」
暖風颳著。這兩個印第安人身子裡有些奇特的渴望在蠢動。他們知道要的是什麼。春天終於來到這冰封的北方小城了。兩個印第安人順著路軌匆匆朝前趕去。
完
作者致讀者的最後一注
哦,讀者,你覺得這本書怎麼樣?我花了十天工夫[據傑弗里·邁耶斯的《海明威傳》及一卷本《海明威選集》編者查爾斯·波爾的簡短前言等資料,都說海明威在1925年感恩節前一周內寫成本書。]寫成了本書。這些時間花得值得嗎?只有一個地方我想加以澄清。你可記得,在這故事的前半部,那上了年紀的女招待,黛安娜,講過她如何在巴黎丟失了母親,醒過來時在隔壁房間發現一位法國將軍睡在床上?我想也許你會樂意知道這事實際上該怎麼解釋。實際發生的情況是她母親在夜間得了腹股溝淋巴結鼠疫,病得十分厲害,被叫來的醫生作出了診斷,報告了有關當局。當時大博覽會即將開幕,想想看,一宗腹股溝淋巴結鼠疫病例會對博覽會的宣傳工作有什麼影響啊。因此法國當局乾脆讓這婦女消失了。她在快天亮的時候死去。那位被請來的將軍當即在那母親睡過的同一房間裡上了床,我們始終認為他是個相當勇敢的人。不過,我知道,他是博覽會的大股東之一。不管怎麼樣,讀者,我始終認為這段秘史是只挺棒的故事,而且我知道你會情願讓我在這裡作出解釋,而不要把一段解釋文字塞進本小說,說句實話,那是畢竟不得其所的。然而想到法國警方如何把這事全部封鎖消息,並且怎樣一下子就找到那髮型師和出租車司機,真是怪有意思的。當然啦,這說明了如果你一個人到外國去旅遊,哪怕跟你母親一起去也罷,那就簡直再多加小心也不為過。我希望在這兒提一下這回事是沒什麼問題的,不過讀者啊,我實在覺得自己有必要作出某種解釋。我不贊成那種長篇累牘的告別辭,就像訂了婚遲遲不結婚一樣,所以只想說一句再見並祝你順利,讀者,就讓你去自行其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