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 · 第十五章

海明威 《春潮》
這時小飯館裡只留下他們這幾個人了。斯克里普斯和曼迪和黛安娜。只有那旅行推銷員陪著他們。他如今是個老朋友了。不過今晚他神經緊張不安。他陡地折好報紙,拔腳朝門口走去。 「大伙兒再見了,」他說。他走到外面的夜色中。看來只有這樣做了。他做了。 這時只剩他們三個在這小飯館裡了。斯克里普斯和曼迪和黛安娜。只有這三個了。曼迪在講話。倚在櫃檯上,在講話。斯克里普斯兩眼盯著曼迪。黛安娜這時並不假裝在聽了。她知道已經完了。如今一切都完了。但是她還想再試一次。最後英勇地再試一次。也許她還能保住他。也許這一切不過是一場夢。她把穩了嗓門,然後開口說話。 「斯克里普斯,親人兒,」她說。她的嗓音有點兒發抖。她把穩了嗓門。 「你有什麼想法?」斯克里普斯陡地問。啊,講出來了。又講這一套可怕的簡短的話了。 「斯克里普斯,親人兒,難道你不想回家嗎?」黛安娜的嗓音發著抖。「有一份新的《信使》。」她完全是為了討好斯克里普斯,才不訂倫敦出的《信使》,改訂《美國信使》了。「剛剛寄到。希望你想要回家,斯克里普斯,這期《信使》上有篇了不起的東西。就回家吧,斯克里普斯,我從沒對你提出過什麼要求。回家吧,斯克里普斯!唉,難道你不願回家?」 斯克里普斯抬眼一望。黛安娜的心速加快了。也許他會走的。也許她還保得住他。保得住他。保得住他。 「就回去吧,斯克里普斯,親人兒,」黛安娜輕柔地說。「上面有篇門肯寫的關於推拿專家的妙不可言的社論。」 斯克里普斯望著別處。 「你不願走嗎,斯克里普斯?」黛安娜懇求道。 「不走,」斯克里普斯說。「我不再在乎什麼門肯不門肯了。」 黛安娜垂下頭去。「唉,斯克里普斯,」她說。「唉,斯克里普斯。」這下子完蛋了。她如今找到答案了。她失去了他。失去了他。失去了他。這事過去了。結束了。完蛋了。她坐著悄悄地哭。曼迪又在講話了。 黛安娜突然挺直了身子。她有個最後的請求要提出。她要對他提出一個要求。只此一個。他也許會拒絕。他也許不會答應。但是她要向他提出。 「斯克里普斯,」她說。 「有什麼問題?」斯克里普斯煩躁地轉過身來。也許他畢竟覺得對不起她。他琢磨著。 「我可以拿走這隻鳥嗎,斯克里普斯?」黛安娜的嗓音突然變了。 「當然可以,」斯克里普斯說。「有什麼不可以的?」 黛安娜拎起鳥籠。鳥兒熟睡著。用一條腿兒站著,就像他們初次相識的那一晚那樣。它像什麼來著?啊,對了。像只老鶚。一隻來自她家鄉湖泊地區的老而又老的鶚。她把鳥籠緊緊地貼在身上。 「謝謝你,斯克里普斯,」她說。「謝謝你給我這隻鳥。」她的嗓音突然變了。「現在我該走了。」 悄悄地,靜靜地,她把披巾緊裹在身,抓住了鳥兒熟睡在內的鳥籠,把那份《信使》貼在胸前,只回頭瞥上一眼,對曾屬於她的斯克里普斯瞥上最後一眼,便打開小飯館的門,走進外面的夜色中。斯克里普斯竟然沒有看見她走。他全神貫注地在聽曼迪講話。曼迪又在講話了。 「那隻她剛剛拿走的鳥兒,」曼迪講著。 「哦,她拿走了一隻鳥嗎?」斯克里普斯問。「把這軼事講下去吧。」 「你一向納悶那是只什麼鳥,」曼迪繼續說。 「說得對,」斯克里普斯表示同意。 「得,這叫我想起一則有關戈斯和布蓋侯爵的軼事,」曼迪繼續說。 「講一講吧,曼迪。講一講吧,」斯克里普斯敦促道。 「看來我有個好朋友,福特,你聽我以前提起過的,在大戰期間在那侯爵的城堡里待過。他的團隊就駐紮在那邊,而那侯爵,英國最富有的人之一,如果還不好算是最最富有的話,正在福特的團隊里當一名小兵。有一晚,福特坐在那間書房裡。那間書房是個不同凡響的地方。四面的牆壁是用一塊塊金磚嵌在花磚什麼的中間砌成的。我想不起來究竟是怎麼樣的了。」 「講下去,」斯克里普斯敦促道。「想不起沒關係。」 「不管怎麼說吧,那書房一面牆壁的中央嵌著一隻玻璃框,裡面放著一隻剝製的紅鸛。」 「他們可懂室內裝飾,這些個英國人,」斯克里普斯說。 「你妻子是英國人,是不?」曼迪問。 「是湖泊地區人,」斯克里普斯答道。「把這軼事講下去吧。」 「好,不管怎麼說吧,」曼迪講下去,「有天晚上集體用膳後,福特正坐在那書房內,那男管家走進來,說:『布蓋侯爵向您致意,他能不能帶一幫剛才跟他一起吃飯的朋友來參觀這書房?』他們常常准許他外出吃飯,有時候還讓他在城堡里過夜。福特說,『著啊,』於是侯爵穿著列兵制服走進來,後面跟隨著埃德蒙·戈斯爵士和牛津大學的某某教授,我一時記不起名兒來了。戈斯在那玻璃框裡的剝製紅鸛前站住了,說,『這是什麼啊,布蓋?』 「『是只紅鸛,愛德蒙爵士,』侯爵答道。 「『這可不是我心目中的紅鸛啊,』戈斯發表意見道。 「『對,戈斯。這是上帝心目中的紅鸛,』那位某某教授說。但願我想得起來他的姓名。」 「不用費心,」斯克里普斯說。他雙眼明亮。他彎身向前。他身子裡有什麼東西在怦怦地搏動。是他無法控制的什麼東西。「我愛你,曼迪,」他說。「我愛你。你是我的女人。」那東西在他身子裡一個勁地搏動。它停不下來。 「沒問題,」曼迪應道。「我早就認識到你是我的男人了。你可想再聽一則軼事?講女人的。」 「講下去吧,」斯克里普斯說。「你千萬不要停下,曼迪。你如今是我的女人了。」 「當然,」曼迪表示同意,「這軼事講到當年克努特·漢姆生[克努特·漢姆生(1859—1952)為挪威小說家、劇作家,因《飢餓》(1890)、《大地的成長》(1917)等長篇小說獲得1920年諾貝爾文學獎。他早年曾過流浪生活,第二次赴美期間(1886—1888)曾在芝加哥當過電車售票員。]在芝加哥當有軌電車售票員。」 「講下去,」斯克里普斯說。「你如今是我的女人了,曼迪。」 他暗自把這句話一遍遍地講。我的女人。我的女人。你是我的女人。她是我的女人。那是我的女人。我的女人。不過,不知怎的,他並不感到滿意。在某處地方,以某種方式,一定還有什麼別的東西。別的東西。我的女人。這詞兒如今聽上去有點兒空洞。那個印第安婦女悄悄地大步走進房來這一幕駭人聽聞的情景又兜上他的心頭,儘管他竭力把它排除掉。那個印第安婦女。她沒有穿衣服,因為她不喜歡衣服。能吃苦耐寒,勇敢地面對冬夜。還有什麼春天不可能帶來的呢?曼迪在講話。曼迪在這小飯館內講著。曼迪在講她知道的一則則軼事。小飯館內,時間越來越晚了。曼迪繼續講著。她如今是他的女人了。他是她的男人。可他真是她的男人嗎?斯克里普斯腦海里出現那個印第安婦女的幻象。那個事先沒加通知就大步走進小飯館的印第安婦女。那個被扔到外面雪地上的印第安婦女。曼迪繼續講著。講著文壇舊聞。都是真實可靠的事件。它們聽上去像是真的。可是有了這些就夠了嗎?斯克里普斯說不準。她是他的女人。可是能維持多久呢?斯克里普斯說不準。曼迪在小飯館裡繼續講著。斯克里普斯聽著。可是他走神了。走神了。走神了。走向哪兒去了?走進外面的夜色中去了。走進外面的夜色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