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 · 第十一章

海明威 《春潮》
瑜伽·約翰遜從水泵製造廠工人出進的門裡走出來,順著大街走去。空氣中帶著春意。雪在融化,明溝里淌著雪水。瑜伽·約翰遜順著街道中央走,一直踩著至今尚未融化的冰雪走。他朝左拐彎,跨過熊河上的橋樑。河面上的冰早已融掉,他注視著棕色的流水在打旋。下面,河道旁邊,柳樹叢上在綻出嫩綠芽了。 這是地道的奇努克風,瑜伽想。那工頭讓工人們走是做對了。這種日子把他們留下是不安全的。什麼亂子都可能發生。這廠子的主人多少懂得好歹。奇努克風一刮起來,就該讓大家離開工廠。這樣,萬一有什麼人受傷的話,責任就不在他身上了。他沒有因觸犯僱主責任條例給抓去過。他們多少懂得好歹,這些個大水泵製造商。他們滿精明,沒錯。 瑜伽很擔心。他有點兒心事。春天來了,現在是毫無疑問了,可是他並不想要女人。他近來為這一點擔足了心事。這是毫無疑問的。他並不想要女人。他無法對自己解釋。他上一晚去過公共圖書館,想找一本書。他望望那位圖書管理員。他並不想要她。不知怎的,她在他心目中毫無意義。在他買飯菜票用餐的那家飯店裡,他曾狠狠地盯望過那名給他端飯菜來的女招待。他也並不想要她。他走過一群從中學一路走回家的姑娘身邊。他把她們仔細地看個遍。他並不想要其中的哪一個。可以肯定地說出了什麼毛病。他即將精神崩潰嗎?這就是末日嗎? 得,瑜伽心想,也許就此不想要女人了,儘管我希望不是這樣;可是我還保留著對馬兒的愛好。他正在爬上熊河邊那座陡峭的小山,山路一直通往上夏勒瓦[夏勒瓦為瀕密西根湖的旅遊城市,位於佩托斯基之西。]的大路。這條山路實在並不太陡,但是瑜伽覺得陡,感到兩條腿兒受到了春天的影響,很是沉重。他面前有一家糧食飼料店。店門前拴著一組漂亮的拉車的馬兒。瑜伽朝它們走去。他想摸摸它們。要使自己安心,畢竟還留下些值得的東西。他走上前去,靠近他的那匹馬對他看著。瑜伽伸手到口袋裡去掏一塊方糖。他沒有方糖。馬兒把豎起的雙耳朝後倒,齜了齜牙。另一頭馬兒猛地把腦袋扭開去。難道他對馬兒的愛只能得到這樣的回報嗎?也許這些馬兒畢竟有什麼毛病吧。也許它們患著鼻疽或者跗節肉腫。也許馬蹄柔軟的蹄楔中嵌進了什麼東西。也許它們是相好。 瑜伽繼續登山,朝左拐上通夏勒瓦的大路。他經過佩托斯基郊區最後一些房屋,走上開曠地上的大路。他右邊有一片田野,一直伸展到小特拉弗斯灣[夏勒瓦就位於小特拉弗斯灣灣口的南面。]。蔚藍的灣水朝外展開,匯入遼闊的密西根湖。灣的對面,港泉城[港泉城在小特拉弗斯灣北面。]後邊有些長著松林的小山。再過去,在你目力及不到的地方,有印第安人聚居的十字村。從那地方再朝北,就是麥基諾海峽和聖伊格納斯[麥基諾海峽位於密西根州上、下半島之間,東西連接密西根湖和休倫湖。聖伊格納斯就在麥基諾海峽的北面,和下半島有八公里長的麥基諾橋相通,1881年跨海峽鐵路通車。],在水泵製造廠中跟瑜伽·約翰遜並肩幹活的奧斯卡·加德納在該城曾經歷過一次奇特的艷遇。再過去就是蘇[蘇為蘇聖瑪麗城的簡稱,在上半島的東北端,與加拿大的同名姐妹城市隔河相望,有公路及鐵路橋連接。],分屬加拿大和美國。佩托斯基那幫更放浪不羈的傢伙有時上那邊去喝啤酒。他們當初多開心啊。在遠遠的地方,朝另一個方向,密西根湖的南端有芝加哥,斯克里普斯·奧尼爾在他那第一次婚姻成為泡影的多事之夜曾動身去過。那兒附近有印第安納州的加里,那兒有些大煉鋼廠。那兒附近有印第安納州的哈蒙德。那兒附近有印第安納州的密西根城。再過去該是印第安納州的印第安納波利斯了,布思·塔金頓[布思·塔金頓(1869—1946)的小說主要以中西部為背景,其中《安倍遜大族》(1918)和《愛麗絲·亞當斯》(1921)先後獲普利茲獎。]就住在那兒。他得到的情況資料不對頭,這個傢伙。再往南該是俄亥俄州的辛辛那提。從那兒再過去是密西西比州的維克斯堡。從那兒再過去是德克薩斯州的韋科。啊!我們這個美國的幅員真是遼闊廣大。 瑜伽跨過大路,在一堆原木上坐下,從那兒可以眺望那大湖。不管怎麼樣,大戰結束了,他還活著。 頭天晚上那圖書管理員給了他一部由安德森那傢伙寫的書[美國作家舍伍德·安德森(1876—1941)於1919年發表《小城畸人》後達到創作事業的頂峰,於1921年到巴黎,和海明威同是斯泰因家文藝沙龍的座上客。這裡提到的那本書指他於1925年發表的《黑色的笑聲》,是海明威寫《春潮》的模仿嘲笑對象。],其中有個人物。他究竟為什麼不想要那管理員呢?難道是因為他以為她也許裝著副假牙嗎?難道是因為什麼別的原因嗎?會有個小孩子去跟她說嗎?他說不上。反正這管理員跟他有什麼相干? 安德森作品中的這個人物。他也當過兵。他在前線待了兩年,安德森寫道。他叫什麼來著?弗雷德什麼的[弗雷德·格雷是《黑色的笑聲》中的主要人物,和參軍時在巴黎結識的姑娘結了婚,回美國中西部任工廠主。芝加哥記者斯托克頓突然離開妻子,回到家鄉,進該廠當工人,改名布魯斯,竟和弗雷德的妻子生了個孩子,雙雙私奔,使弗雷德感到困惑。]。這個弗雷德頭腦里有些念頭在翻騰——是恐懼之感。有一夜,在戰鬥的時期中,他外出遊行——不,那是巡邏——在真空地帶,見到黑暗中有個人跌跌撞撞地一路走著,就朝他開了槍。那人一頭朝前倒斃在地。這是弗雷德蓄意殺人的唯一的一次。在戰爭中你不會大量殺人的,那本書上這麼寫著。真該死,你怎麼不會啊,瑜伽想,如果你當步兵在前線待過兩年的話。人們就那麼死去。他們確實是這樣,瑜伽想。安德森認為那次殺人就弗雷德而言,簡直是歇斯底里的行為。他和跟他在一起的士兵們原可以逼那傢伙投降的。他們全都犯了神經緊張的毛病。出了這次事後,他們全都一起逃亡了。他們究竟逃到了哪兒?瑜伽很想知道。巴黎嗎? 後來,槍殺此人這事兒使弗雷德老是想不開。這該是又美又真的事兒。士兵們就是這麼想的,安德森寫道。真該死,哪會是這樣。這個弗雷德可據說在步兵團中在前線待過兩年哪。 有兩個印第安人在路上一路經過,小聲咕噥著,而且是衝著彼此的。瑜伽向他們打招呼。印第安人走過來。 「白種大酋長有口嚼菸草?」一個印第安人問。 「白種酋長帶著酒?」另一個印第安人問。 瑜伽遞給他們一包蓋世無雙牌菸草和他那隻隨身帶的扁酒瓶。 「白種酋長囤積挺多藥品,」印第安人咕噥道。 「聽著,」瑜伽·約翰遜說。「我要給你們講幾句關於大戰的事兒。這個話題是我感觸非常深的。」印第安人在原木堆上坐下來。有一個印第安人指指天空。「大神馬尼托[大神馬尼托為北美阿爾岡昆族印第安人崇拜的具有超自然力的神中的主神。]高高在上空,」他說。 另一個印第安人對瑜伽眨眨眼。「白種酋長聽了什麼屁話都不信,」他咕噥道。 「聽著,」瑜伽·約翰遜說。於是他給他們講關於大戰的事兒。 大戰對他來說並不是那麼回事,瑜伽對這兩個印第安人說。大戰對他來說像是足球。美國式足球。人家在大學裡玩的那種。卡萊爾印第安學校[卡萊爾為賓夕法尼亞州南部坎伯蘭縣首府,那家印第安學校培養了一些美式足球即橄欖球的優秀運動員,於1918年關閉。]。兩個印第安人都點點頭。他們進過卡萊爾那家學校。 瑜伽當過橄欖球中鋒,而大戰跟這個簡直是一回事,叫人極端地不愉快。你玩橄欖球拿到了球的時候,就彎下上半身,雙腿分開,把球按在身子前面的地上;你得聽取信號,把它解讀,然後把球恰當地傳給別人。你必得始終念念不忘。你雙手握著球的時候,對方的中鋒就站在你的面前,等你傳球時,他抬起一隻手朝你的臉啪的打來,用另一手一把抓住你下巴的下面或者插進你的胳肢窩,竭力把你朝前拉,或者朝後推,以便形成一個空檔可以讓他穿過去,打破陣勢。你該拚命衝上前去,用身子把他硬撞出守衛的陣線,使兩人都倒在地上。優勢全在他的一方。你可沒法把這玩藝說成是有趣的事兒。你握著球的時候,優勢全在他的一方。唯一的好事是等他握住了球,你就可以對他胡來了。這一來彼此扯平了,而且有時候竟能得到某種寬容的心情。橄欖球和戰爭一樣,是叫人不愉快的;等你的心腸變得相當硬了,會感到鼓舞和刺激,而最主要的難處在於得記住種種信號。瑜伽想的是戰爭,而不是陸軍部隊。他是指戰鬥。陸軍部隊可是另一回事。你可以順著它,隨波逐流,要不,跟它頂牛,讓它把你毀了。陸軍部隊是荒謬的玩意,戰爭可是另一回事。 瑜伽並不對他所殺的那些人念念不忘。他知道曾殺了五個人。沒準還殺得更多。他不相信你殺過的人會使你念念不忘。如果你在前線待了兩年就不會這樣。他認識的人大多在殺第一個人時激動死了。麻煩的卻是別讓他們殺得太多。困難的是如何把俘虜送回去給那些要對俘虜作鑑定的人。你派一個人送兩名俘虜回去;也許派兩個人送四名俘虜回去吧。結果怎麼樣?他們回來了,說俘虜們被密集火力報銷了。他們往往拿刺刀朝俘虜褲子的後襠碰一下子,等俘虜一跳就說,「你想逃跑,你這母狗養的」,就直朝他後腦勺一槍打去。他們喜歡要保險一槍打死。再說,他們不願通過什麼該死的火力網回去。才不願哪。他們是從澳洲兵那兒學到這套規矩的。說到底,這些個德國兵算得上什麼呀?一幫子天殺的德國佬而已。「德國佬」,今天聽來像是個搞笑的詞兒。這一套又美又真的事兒。如果你在那邊待過兩年的話,就不會這樣想了。他們結果會心腸軟下來。對過火的行為感到內疚,怕自己也被打死,開始幹些好事來積德了。不過這是當兵的第四階段,變得溫和的階段。 一個參加大戰的好戰士的心情是這樣發展的:最初,你很勇敢,因為你認為任何東西都不會打中你,因為你本人是什麼特殊材料做成的,所以你知道自己是絕對不會死的。後來你發現不是這麼回事。這時你真心感到恐懼,不過如果你是個好戰士的話,就能跟過去一樣地盡職。後來,等你受了傷,但是沒有被殺死,隨著新兵到來,也通過你的那種思想轉變過程,你就心腸變得硬起來,成為一個鐵石心腸的好戰士。接著是第二次精神崩潰,那要比第一次糟糕得多,你這才開始干好事,做個菲利普·錫德尼爵士[菲利普·錫德尼(1554—1586)以詩歌傳世,但在當時英國文藝復興時期是個多方面發展的標準紳士,23歲時被女王伊麗莎白一世派往德國弔唁國喪,作為英國特使,後來先後創作牧歌短劇《五月女郎》、傳奇故事《阿卡迪亞》、十四行詩組詩《愛星者和星星》、文學評論《詩辯》等,於1583年受封爵士,兩年後任軍需副大臣,在女王支持荷蘭反對西班牙統治的戰爭中,曾出任弗拉辛城總督,指揮一支騎兵隊,後於參戰中負傷,不久去世,享年僅32歲。]式的小伙子,在天堂中積累財富。同時,不消說得,還是始終跟過去一樣盡職。好像這就像一場橄欖球一樣。 不過真該死,誰也沒理由來寫戰爭,除非他至少根據道聽途說知道些情況。文學對人們思想的影響太強了。拿美國作家薇拉·凱瑟[薇拉·凱瑟(1873—1947)以描繪美國中西部大平原上拓荒者生活的小說著稱,其代表作為《啊,拓荒者》(1913)和《我的安東尼亞》(1918)。在獲得普利茲獎金的《我們中間的一員》(1922)中,年輕的主人公擺脫了中西部農莊的困人的生活,到法國參加大戰時恢復了生氣。]來說吧,她寫了部戰爭小說,書中的最後部分全部取材於《一個國家的誕生》[美國作家托馬斯·狄克遜(1864—1946)根據自己於1905年發表的小說《三K黨人》改編成電影劇本《一個國家的誕生》,由戴·華·格里菲思(1875—1948)擔任導演,以美國內戰期間及戰後的南方為背景,其種族主義思想受到譴責,但在攝製技術方面的革新至今被尊為默片中的經典。]的情節,而美國各地的退役軍人紛紛寫信給她,告訴她他們多麼喜歡這本書。 一個印第安人睡著了。他剛才咀嚼過菸草,睡著了嘴巴還噘起著。他正靠在另一個印第安人的肩上。這個醒著的印第安人指指睡著的印第安人,搖搖頭。 「哦,你覺得我講的長篇大論怎麼樣?」瑜伽問這個醒著的印第安人。 「白種酋長好思想多的是,」印第安人說。「白種酋長教育程度高死了。」 「謝謝你,」瑜伽說。他感動了。就在這兒的純樸的土著居民中,這些唯一的真正的美洲人中,他找到了那種真正的交流。印第安人望著他,小心地扶住了那睡著的印第安人,免得他的腦袋倒在積著雪的原木堆上。 「白種酋長參加了大戰?」印第安人問。 「我在1917年五月在法國登陸,」瑜伽開口講道。 「我憑白種酋長講話的樣子就想也許參加過大戰,」印第安人說。「他呀,」他抬起那睡著的夥伴的腦袋,這一來夕陽的餘暉照上了他的臉,「他得了維多利亞十字勳章。我呢,我得了優異服務勳章和帶金槓的軍功十字勳章[這三種勳章都是英國頒發的。]。我是第四C.M.R.[C.M.R.為加拿大步槍騎兵部隊的首字母縮寫。]的少校。」 「很高興認識你,」瑜伽說。他感到異樣地羞愧。天色越來越黑了。在密西根湖面遠方水天相接的地方還有一線夕陽。瑜伽注視著這窄窄的一線夕陽變成暗紅色,變細,成為一道狹縫,然後消逝。太陽掉到湖面下去了。瑜伽從原木堆上站起身來。印第安人也站起來。他弄醒他的夥伴,於是剛才在睡覺的那個印第安人站起身來,望著瑜伽·約翰遜。 「我們上佩托斯基去參加救世軍[救世軍為循道會牧師威廉·布斯(1829—1912)於1878年在他於倫敦東區設立的救濟所的基礎上組成的慈善組織,他採用軍隊的形式,自任最高司令,以團隊為基層單位,吸收自願提供服務的信徒參加。後迅速發展到英國各地,並成為國際基督教慈善組織,遍布80多個國家,國際總部設在倫敦。],」那個個兒較大、比較清醒的印第安人說。 「白種酋長也去,」那個個兒較小、剛才在睡覺的印第安人說。 「我陪你們一起上城,」瑜伽應道。這兩個印第安人是什麼人呀?他們對他意味著什麼? 太陽下去了,雪水泥濘的路面在硬化。又在結冰了。說到底,也許春天還不就來呢。也許他並不想要女人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既然春天沒準還不就來,要不要女人倒成問題了。他要跟這兩個印第安人一起走進城,找個美麗的女人,試試看要不要跟她搞。他轉身拐上這條如今已冰封的大路。那兩個印第安人在他身邊一路走著。三個人全朝著同一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