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刀 · 廚刀
華勒里·拉爾波
華勒里·拉爾波(Valery Larbaud)於一八八一年生於維希(Vichy)。自十七歲起,他就開始旅行了,他的足跡遍於全歐。在他所到的地方,他完全應合當地的生活。他至少懂得七種語言,他能用英文或西班牙文寫他的作品,像用法文一樣自然。
使他在文壇上一舉成名的是《巴拿波思詩抄》(Poesies d』A. O. Barnaboth)和《巴拿波思日記》(Journal Intime d』A. O. Barnaboth)。其他的名作有《費爾米娜·瑪爾葛思》(Fermina Marquez),短篇集《兒童的》(Enfantimes),中篇集《情人,幸福的情人》(Amants,Heureux Amants)等。
在現代人心理的解釋《巴拿波思的日記》、兒童心理的分析《費爾米娜·瑪爾葛思》上,拉爾波得到了極大的成功。他的文學具有一種使人驚訝的光彩和力量。他對於古代語言和外國語言的深切認識,給予了法國現代語言一個新的成就,不但如此,他還替法國現代文學發現了許多新的形式。
他還是一個有力的翻譯家,於他的介紹,法國才認識了勃忒勒(Samuel Butler)、喬士(James Joyce)、賽爾拿(Ramon Gomez de la Serna)等等。
這裡所譯的這篇《廚刀》(Couperet)系自他的短篇集(Enfantimes)譯出。
——獻給昂德雷·季德——
一
下午兩點鐘左右,「先生們」都到屋前面的花園裡抽菸去了。這些都是出色的人物,巴黎的先生們:他們之間,有一位省長和一位上議員,坐在綠色的長凳上,兩腿交叉著。他們在嘗他們雪茄菸的味兒,在那離開村莊有十六基羅米達的曠野的濃厚的寂靜中,懶懶地躺著。
在八月的天空中,田野在花園的盡頭伸張開去。它們先是平伸著,隨後爬上那這一面的視線遮住了的山丘。山脊上是一個田莊,是一帶白色的長屋,屋頂是棕色的,它小得像書上的一幅插畫,背景是白色的天。
「這個田莊不是在我的產業之內的。」勒皮先生向他的客人們說。他倒還謙虛:人們不能一切都占有。
特文塞那個莊家發著喉音笑了起來。隨後,一邊不住地用他的肥手掠過他的嘴,這舉動加重他這番話的力量。「這個村莊勒皮先生幾時要它,就幾時能得了它的。照他那種生活,冬天在磨倫賭錢,不怕你見怪,夏天在麗佛克萊交女人,葛勒乃這小子不久都要吃光了。勒皮老爺,你別著忙,兩年以內,您花一塊麵包,便什麼都是您的了。」
「好像這田莊已經抵押過好幾次了。」勒皮先生嘰咕著說。
愛米爾·勒皮到八月的二十九號,就是八歲了,他一天一天地算著,好像這個日期要帶給他生命一個大的變遷似的。彌羅(愛米爾的小名。——譯者注)喊著特文塞:「喂!下星期我要拿我的錢來買這個田莊,因為我快成人了。」
他不高興,因為別人沒有注意到他,並且特文塞的嗓音使他生氣。他討厭這個生著又紅又肥的面龐的笨頭笨腦的人。他想找一句話罵他,然而一時找不著,並且覺得被特文塞粗笨的神情和別人在他周圍說的那些嚴重的話所壓倒了。這些關於算計利益的問題,他是不能懂得的,是他能力所不及的啊!剛巧在他一切都失望的時候,他找著了這套話:
「我啊!等我大了,我要像葛勒乃小子那樣,我把一切都吃光了,隨後我死在稻草堆上。」
「這句話不中用!」特文塞發出一聲假笑,他覺得愛米爾很古怪。然而這支箭並沒有虛發:勒皮先生顯出憂愁的神氣來了,因為他想使他父親不樂意,現在成功了。——真的,他為什麼和他的朋友們老是談這些曖昧而醜陋的事物:如家畜賃貸契約,使用收益權,合同,抵押等等呢?還有那些大人物說他們特有的語言的字眼的那種聲調。彌羅真想打這些大人們幾下嘴巴……「使用收益權」是一個掉在草里的爛了的蘋果,在十一月天的雨下,全都皺了皮而裂開了(Usufruit前半是Usu與解釋「陳腐的」Use相仿佛,後半是Fruit譯為「果子,」合起來是一個陳腐的果子,因此彌羅誤會它是一個爛蘋果。——譯者注),「抵押」是人們架在白色屋子前面的那些可怕的黑色的鷹架(這裡,彌羅大約把Hypotheque誤解為Hypostyle。——譯者注)。
彌羅打完主意再也不聽那些大人所談的話了。他在他坐著的那條長凳上退後了一些,地方讓給唐罷和小羅士這些雖不是被人注意的人物,但是比特文塞和爸爸一切的朋友卻更值得別人關心。
若說唐罷是彌羅的知心朋友和兄弟,還說得不夠。他就是彌羅自己,不過是看不見的,而且是成了人的,不為現實所拘束而能計劃到將來的。唐罷游遍了地圖上別人所看見的各地和加里哀尼中佐書上所載的各國(彌羅不喜歡徐爾·萬耳乃,因為他所講的事情沒有實現)。唐罷是一個有作為的人:他要去看看這世界是怎樣做成的,他戴著一頂白色的盔帽,經過富打揶隴(西斐洲的一個小國,法國屬地。——譯者注)前去,參觀貝爾(西斐洲民族,阿拉伯和黑人雜血。——譯者注)和都古勒人(斐洲雜色人種。——譯者注)的國家。人們看見他坐著小汽船,帶著小隊屬地士兵,向尼日耳河流域前進,已經有四次了。河流的隆起的大背脊慢慢地向遠處的河岸間滾去,兩岸上滿布了棕樹、橡皮樹和蔓草。一隻揚著法國旗的小艇,漂流在水上陽光的反射中,駛向不知名的荒茫中去。
小羅士是被一個阿拉伯人因報仇而從她父母那裡偷去的孩子。她的年齡和彌羅相仿。她從阿拉伯人的草屋裡私逃出來,但她到了法國軍營附近,守兵開了槍,小女孩便昏倒在地,折斷了一個手臂。她是一個金髮而很溫和的孩子(她有點像去年夏天彌羅在麗佛克萊兒童舞會裡看見的那個瑞典小女孩)。她折斷了的手臂到如今還感覺著疼痛。但彌羅和唐罷收留了她,保護著她,現在她差不多已變為一個幸福的孩子了。
有一個時期,彌羅、唐罷和小羅士離開斐洲到樹林去散步,那樹林是從愛思比那絲屋前的台階上可以看得見的。這是蒲爾彭乃的一角,法國最溫和的一個地方。一排有樹木的山丘間隔著,有勿勒利哀爾寺的高山在後邊填著空隙:我們可以看見勿勒利哀爾的鐘樓和教堂。再後邊,有一大片淡青色的土地,在那裡,在落日下,有時閃著彌羅的窗戶。彌羅和他的看不見的同伴們,跑到松林的邊境上,在勿勒利哀爾的下邊。他們坐在別人看得見的路旁的蔭蓋下。那松林中的一陣清氣,直向他們吹來。他們呼吸著……忽然,彌羅的神思跑回到他的身體坐著的長凳上。唐罷和小羅士卻遠遠地去了(大概向斐洲去)。彌羅感覺納悶,就跑進屋子去找他的外祖母索倫太太。
二
他在膳室里找著了她。她坐在近窗戶的一個位子上,她從那裡可以觀察院子裡、廚房裡和廚房周圍的發生的一切事情。她在監督著用人。但是,假如她在勒皮太太的用人中間的一個身上,抓住了一個錯兒,她就能高興地對勒皮太太說:「我的女兒,你不會管理你的用人。」
她終年住在愛思比那絲,除了冬季的兩個月,她住在孟呂宋的勒皮的家裡。在那地方,勒皮先生有一個很大的農具製造廠。她自己的用人都是鄉下人,而她女婿的用人卻全是城裡人。「沒有比這些人再壞的了。」索倫太太說。她滿滿地坐在安樂椅上,不斷地注視廚房裡發生的事情。
彌羅跳到安樂椅上,無拘束地坐在外祖母的腿膝間。全家之中,這外祖母算是他最愛的一個人。這六十二歲的老太太,比勒皮太太更快樂,因為勒皮太太的快樂被關心家事、她丈夫的統馭和不可了解而討厭的所謂「本分」所減輕了。索倫外祖母卻相反,像她周圍所有的人所說似的,她算是一個完全的女人。她高聲講話,用斬釘截鐵的口吻,從來也不猶豫。她講的話很有力量,充滿了她故意用的方言。
她的判斷是一定的:「這個女孩子在結婚以前已經生了孩子,這是一個壞女人。」散步的時候,她對彌羅說:「小心,別踹在普魯士人身上。」
小孩自然本能地趨向到這種充滿了確定的精神和什麼不能損害的性格上去了。當然,她不是屬於彌羅理想世界的人。在現實世界和普通生活里的人,還沒有一個能升進到彌羅的看不見的世界裡,到他所創造的生活里去。這是兩個完全隔離的世界,雖然索倫太太疼愛她的外孫,但她始終沒有被介紹給那些「看不見的人」的光榮。彌羅想起了在他外祖母前提到唐罷的名字,也會覺得頭有些暈暈地。
雖然如此,彌羅卻也能由索倫太太那裡得到些樂趣,這樂趣是屬於他自己的世界的。譬如,他請索倫太太唱歌,他並不聽歌的詞句,然而那歌的調子卻能伴著他理想世界的種種幻覺。
索倫太太知道好些歌曲:她年輕時的流行小曲,和索倫先生所喜歡的關於國事的歌曲,例如:「我的瑟利納的樸實的情夫……」「哎!小羔羊!」「學生大爺們到茅屋去」「服彌德良知的神」等等。
「外婆,給我唱個歌聽!你知道關於耶穌教士的歌麼?」
索倫太太用著強調的嗓音唱著,一邊繼續地注視廚房的窗戶。在壁爐上,羅梭和服爾德的半身像亦在聽著:
一個教皇放逐了我們,
他害疝氣病死了,
別的一個召我們回去……
啊!雄壯的美的音樂啊!在這音樂上,穿金盔甲的騎士們的馬藝,在一個毛來士侯爵和米松沒有到過的地方,在一個地理學家所謂不知名的地方,而彌羅卻念其為不知名的祖國。(地方Patrie和祖國Patrie的拼音相仿。——譯者注)歌唱完得太快了。
「好了,讓我去看看他們在廚房幹什麼,」索倫太太說,「你呢,你去找茹麗亞去,她在走廊上做活。」
三
他在小客廳里遇見了特文塞·茹麗亞。她坐在一張很好的安樂椅上,正在替她父親補襪子。茹麗亞是一個十二歲的女孩,莊家的女兒,年紀雖小,身體很壯,生著棕色的頭髮,兩隻美麗的黑眼睛和兩片玫瑰的頰兒。自從她母親死後,她父親把她在一個南方的親戚家裡寄養了三年。在這寄養的時期,她染了些軋絲公(Gascogne法國南方舊省名。——譯者注)方言口音和一些好態度,因此她從來不用一個蒲爾彭乃地方的字眼,除非她輕視本地的人,想譏笑他們的時候。但是她對所有的人講話都很有理性,像一位小老太太似的。她總不會忘記請安問好。每年,在長長的假期中,她總有七八個故事講給勒皮先生聽。
索倫太太當她是一個世上最天真、最老實的小女孩,她在假期中把她留在愛思比那絲住兩個月,供給她衣、食,還送她些東西。茹麗亞為報答她起見,替她補點衣服,暗中替她監視用人,陪伴愛米爾少爺,因為她受了照顧他的使命。在這時候,她裝作在補索倫太太的襪子。
「啊!我對你有點膩煩了!……愛米爾少爺,你知道那新聞麼?沒有,那麼,我來替你解謎。」
「什麼謎?你又要造一段廢話來麻煩我了,可惡的茹麗亞!」
「可憐的愛米爾少爺,你是多麼不幸呀!這可惡的茹麗亞要替你解謎。我告訴你,在愛思比那絲來了一個新的牧羊女,她叫茹斯蒂納,十一歲。她是個私生子,她母親以前是不規矩的,她是一個輕賤的女人:到教堂做彌撒的時候,他們兩人占去一張椅子,因此她們都只坐了一半。她母親是勿利乃的女僕。這茹斯蒂納是個不幸的東西。她遭遇那麼多的不幸,以致她成為一個古怪的人。你想吧!她耽在一個老頭子那裡,這人狠狠地打她,又不給她吃飽。她常生病,但是他還要叫她做工。有一次,她把拴住一匹野性母牛的繩子卷在手臂上,她被那母牛在荊棘和樹林中拖了二十分鐘。別人把她血淋淋地帶回村莊去。還有一次,她用廚刀削葡萄園用的木樁,左手受了很大的傷。總之,她受過了多少的艱難困苦和不幸,以致我看見了她,便不得不笑起來。你看,一想到她,我就大笑,我就要笑得前仰後合,我要笑死了。少爺,你要不要我在地氈上打個滾看?」
「不要,我不喜歡看你裝母狗。」
「抱歉得很!」
茹麗亞把針線放在桌上,向上伸出手臂,又儘量地伸了個懶腰,一邊說道:
「啊!我困得很!」
隨後她很快地又說:
「再來說那個私生子廚刀茹斯蒂納小姐吧,這倒是一件使你感到好玩的事情:我們要不要再使她不幸些,把她的東西偷去,讓她挨太太的罵,把她吃的東西去給貓吃,你說怎樣?」
「是的,不錯,我們來把她的生活弄得不能忍受。」
彌羅本來就喜歡對他外祖母的小狗兒發氣。想到可以使一個女孩子受苦,他當然很高興。
「那麼你領頭吧,愛米爾少爺,她不會怨恨一個主人的少爺的。明天,我們開始使她受罪,我說給你聽應該怎樣做。現在,這兒沒有別的人,你在這安樂椅上跳著玩吧。你的外祖母已經叫人安置了新的彈簧了。來吧!」
「你知道外婆不願意別人跳上安樂椅去的。」
「如果我聽見她的聲音,我會告訴你的。」
她幫著彌羅上了那個她自己已經站上去的安樂椅上。他們開始把全部重量按在彈簧上,這彈簧起初彎了下去,隨後鬆開,把他們彈了起來。他們於是加緊動作,一二一二。隨後,他們按著節奏,一上一下,手臂緊貼著身子,又直又硬,好像木頭人一樣。他們飛著,翱翔著。在他們底下,那安樂椅軋軋作響,顫動著。當然一個彈簧快要斷了。但是彌羅糊塗了,他對於這一切全不關心:因他已經離開了地面。
忽然,茹麗亞跳下來跪在他面前的地氈上,他還沒有問完她為什麼這樣做,那房門已經開了。——索倫太太站在門口,看見這犯規矩的事氣得呆了。茹麗亞跑到她面前哭喪著:
「太太,已經有半點鐘工夫我求愛米爾少爺走下安樂椅來,他不肯聽我的話,你看,我還跪在地下哀求他呢。」
「說誑的!說誑的!她還假裝哭!」彌羅喊起來,還站在安樂椅上。
「那麼你下來不下來,小無賴?」索倫太太問著。
「啊!我的好東家太太,不要太責備他了。」茹麗亞含著眼淚低聲地說,還跟索倫太太的手接了個吻。
這只是個短時間的遭難:老太太輕輕地埋怨了幾句,彌羅抱著她,很誠意地悔過。她回裡邊去了,安樂椅的靈魂也就安靜下去了。
「我的好茹麗亞,我托你看管愛米爾少爺。當他不老實的時候,你就來告訴我。」
彌羅用眼看著茹麗亞光著的腿,想選擇一部分,可以狠狠地踢她一腳:踢在她前邊骨頭上,太疼了。但是茹麗亞走近他,兩手拱在胸口,眼睛濕著。
「啊!愛米爾少爺不要打我,不要再這樣的踢我了,這能踢死我的。假如你再碰我,我要自殺了!你看我將我的小刀插到我心裡去。我受不了別人的虐待。況且,我害了你什麼?當我聽見太太的聲音,我預先告訴你的。是你自己不懂,這不是我的過失。」
假如彌羅敢在一個女孩子面前哭,那麼他就會哭了出來的。受了一個大冤屈的感覺使他難受。他在一個看不見的世界中是那麼偉大,而且是永遠勝利的!
「愛米爾先生,做好事罷。我跪著向你求恕,你寬恕我嗎?真的,啊!我真快活,我再也不使你惱怒了。那麼,我來背著你玩罷!騎在我背上,手臂圍在我頸上,不要怕弄疼我,緊緊地抱著我。現在你能打我了,我喜歡受虐待。但是不要抓我的頭髮。背死豬啊!背死豬啊!你真的不重呀!我想雖然把你父親的錢全吃完了,你還是不會有老骨頭的可憐的『娃娃』!」
四
在主人的膳室里,掛燈已經點著了。可是從遮窗板縫裡漏進來的一道微青色的光,卻顯得外面天還亮著,太陽還照在花園和田野上。開了蓋子的湯鍋在桌子中間冒著氣,勒皮先生對僕人說:
「彼得,你去把新來的牧羊女孩叫來。」
愛思比那絲的客人們將藉此消遣消遣。
門開了。
「這個小女孩真可愛。」上議員先生說。從湯鍋里蒸發出來的水汽里,彌羅望見一個金髮的生物,頭髮剪得短短的,沒有打著卷(真的,要看見她的圍裙和短裙,方能確實知道她是一個女孩子)。
她的眼睛是青色的,鼻子寬而稍長,她頰上生著紅斑。她很老實地把兩隻紅色的小手交叉在藍白色方格布的圍裙上。
彌羅看她的手,發現了很深的廚刀傷。還有,頭一眼看去,茹斯蒂納就使人想到她的苦楚,以及許多小牧羊女的生活的艱難。她試著把她的苦惱隱藏在溫和而細緻的微笑中,但是她的苦惱還是看得出來,在她的周圍閃耀著,好像一輪圓光。在她未說話以前,她立刻就跑進了彌羅的理想世界裡去,和唐罷與小羅士並列。她沒有像小羅士那樣地受過苦麼?(至少,她是真受過苦的。)你受苦,別人卻並不愛你,總是對你硬聲硬氣地說話。所以我要去迎接你,用手扶著你,帶你到一個好地方去,靠近我的王位,在我做國王的地方。
「De lavav que t』es,gatte?」(你是哪裡人,女孩?——譯者注)勒皮先生問她,顯得他是懂土語的。
茹斯蒂納回答說是依格浪特的人。索倫太太用尖銳的眼睛注視著她:
「我的孩子,你是飯吃得多呢?還是信神得多?」索倫太太問。
當別人向一個我們最愛惜的人問話的時候,那好像就是向我們問話一樣,那個回答的人就是替我們回答。茹斯蒂納遲疑的視線碰到了彌羅的視線。她看出她該怎樣說可以使索倫太太高興。
「我飯吃得更多,太太。」
人們笑了,做做手勢讓她出去。當她走了以後,人們還在笑著。彌羅很得意,好像他做了一件大成功的事情。
此後,茹斯蒂納便成了他生活的,他的真正的生活的一分子。那生活便是他在理想世界中所過的生活,在那裡,他是偉大而勝利的。
在愛思比那絲,彌羅不像在孟呂宋一樣地睡在大床上,他和他母親在一間臥室,睡的是小床。
勒皮先生占了旁邊一間屋,門是開著的。到了半夜,經過了三小時的失眠,彌羅忍不住了:「媽媽呢?媽媽呢?」
「什麼?」
「媽媽,我要給你講些事情。」
「那麼你講吧。」
「我想編一個故事。」
「一個什麼?」
「一個故事。」
(彌羅很知道他要編的故事,在詩庫里是叫作詩歌。但這是一個他從來沒有講得很響亮的字眼。因為他覺得這字有點奇特,有點誇大,並且太美了,他怕說這字的時候,他的聲音要發顫。)
「你想編一個故事?說些什麼?」
「一個叫作『廚刀的苦運』的故事。」
「為了這點事你把我喚醒來麼?你這人真可笑,怎麼一把廚刀會窮苦呢?這真傻,還是睡著好吧。」
那不知道到底自己為什麼害怕母親看出這新來的牧羊女和廚刀之間的關係的彌羅,這時覺得放心了,預備講出他計劃好了的故事來。
但那些字眼,所有法文的字眼,像軍隊似的排列著,攔阻了他的路,他很勇敢地向他們衝去,先攻擊那他看見在第一排上而他又認得很清楚的兩三個字。但就是這兩三個字也把他打退了。於是所有字的軍隊全把他圍了起來,動也不動,又深又高,像一座城牆似的。他試著最後的衝擊:啊!只要能克服一百來個字,並且勉強它們來說這一件他所要說很要緊的事情就好了!最後的努力使他的精神緊張,他的腦筋要膨脹得破裂了,這是一根失望得僵硬了的筋:他忽然屈服了,拋棄了他的企圖;被一種要作嘔的感覺壓住了,並且覺得在他自己身上有一種無限的虛空。
在這時候,他忽然找到了一個不可解釋的包含著那關於題名為「廚刀的苦運」這故事的一切字眼。他把頭縮在被裡,用手攔住了嘴,輕輕地叫著:
「茹斯蒂納……茹斯蒂納……茹斯蒂納……」最後他睡著了。
五
黑色而冒煙的地球,在眾天使歡呼之下,跳進了朝晨。彌羅在一間鮮潔的屋子裡醒了過來。
在他周圍,一切都很明亮,在白色窗帷的襞折上,有細而青色的影子。但他忽地有一陣不舒服,好像那晚上睡時身體很好,而早晨醒的時候感覺喉管深處有一種刺痛並且說著「我又要傷風了,母親會生氣」的那種時候一樣。但這不舒服並不是從嗓子裡來,卻是從這句在心頭迴響著的說話而來的:「我們來使她的生活不能忍受吧。」
他怎樣去阻止茹麗亞虐待茹斯蒂納呢?當她問起為什麼他不願意玩這個玩意兒的時候,他該怎樣說呢?他想找些誑語,但卻找不著。或者在回答的時候,靈機自然會來的吧。不過最好還是早點讓大地把茹麗亞吞了去。
「天呀!天呀!讓她立刻就死了吧。」
但他害怕這祈禱已經被執行了。
「天呀!我求你,別讓特文塞·茹麗亞死去。」
起床之後,他平靜了些。但他的主意已經決定了,他將要用盡心計不使茹斯蒂納受茹麗亞虐待。在必要的時候,他可以把茹麗亞踢死,於是他一腳一腳地踢著梳妝檯下的兩扇門。
六
八月二十九那天到了(彌羅的生日。——譯者注),並沒有帶些什麼特別的事情來。不過,彌羅得到了人們在世上所能得到的最好的東西:就是他心愛的人在眼前(他每天遠遠地看見茹斯蒂納兩次,當她到田野去和她趕著母牛回來的時候)。他生日那天,不過是和平常一樣的一天罷了。
人們和他接吻,希望他乖些。他母親又叫他在客廳里索倫先生的半身像前站了一次。他父親也以此為然:
「對了,這便是應當奉為模範的高尚人物。」
「但是,他總也學不到他外祖父的一絲一毫。」勒皮太太說,這一種可以使世上最堅強的意志力失望的口吻。
彌羅戰慄著,將他仇視的視線盯住在他家裡大人物的畫像上。這大人物是做過上議員,並且認識剛必大的。自從有一次他母親責罰了他,逼他跪在外祖父面前求恕以後,彌羅便把那位已故的索倫先生視為他最討厭的仇人。然而這縮在二次帝政時代的時新外套中的索倫先生,倒有一種聰明而誠實的中產階級紳士的態度。彌羅大著膽抵擋著畫像上的視線。這兩隻眼睛中有一隻在暗影中偷偷地偵探他。彌羅好久以前就想用特文塞·茹麗亞的小刀把這兩隻眼睛挖了去,不過假如有眼淚和血從破了的畫幅上流下來怎麼辦呢?在畫像旁邊有一個裝好框子的像,顯出一個又矮又胖的人:剛必大。
「愛米爾,」勒皮太太說,「你該預允你外祖父,將來成為一個像他一樣誠實而被尊敬的人。說吧。我的外祖父,我預允你……」
勒皮先生有點不自在,離開了客廳。彌羅很順從地在背著預允的話,然而立刻加上了一句:
「那麼對戇大(剛必大Gambetta是法國大政治家,彌羅誤作Graud』bete。——譯者注)該預允些什麼呢?」
剛必大在勒皮索倫家裡是一個上帝,一個被人虔誠祭祀的家神。彌羅吃了一計耳刮子。
打得他並不覺疼,但是這多麼屈辱!他母親平素很少用這種責罰的。他向母親轉過去,帶著一種要殺死她的意思。然而她已經走出去了,客廳的門關了起來,彌羅一個人在剛必大和索倫先生嚴肅的視線下耽著。他並不哭,但他卻低著頭,不敢看這兩個偶像。他覺得他眼睛所含的恨意,足以使那外祖父和那民眾偉人從框子裡跑下來。
在一陣旋風似的思想中,他回憶起這民眾偉人,在一八七〇年巴黎圍城之役曾乘了氣球離開巴黎,穿過敵人的陣線。彌羅覺得自己已處身在敵人的陣線里,戴著一頂尖頭的盔帽(他很以此自傲!)。他很注意地望准這氣球。在懸籃里,可以看見這民眾偉人戴著大禮帽,穿上大禮服,在對雲彩演說。槍像他母親的耳刮子一樣突兀地開去,氣球墜下來,破裂了!
「打倒共和國!普魯士人萬歲!」
第一聲是顫抖著低微地喊出來的。然而不久他的嘴已習慣於這種肆意侮蔑了。大著膽,彌羅鎮定地說:「打倒共和國!普魯士人萬歲!」喊的時候不換一換氣,而且使著尖銳的小嗓子的全力。過了三分鐘,嗓子啞了,他便不得不停止,然而他很希望法國所有的共和黨人都已聽見了。於是他向索倫和剛必大先生瞟了一個蔑視而差不多憐憫的眼色,他已經把一切神聖的東西都蹂在腳下:這兩位好好先生已不使他害怕了。
他戰慄著。特文塞·茹麗亞剛走進客廳來。這是勒皮太太對她說的:
「去找彌羅去,把他弄端正了來吃飯。」
茹麗亞用她細長柔順而矯飾的眼睛注視著彌羅,很快地走近他:
「愛米爾少爺,你哭過了。」
「說誑的,我恰恰笑了呢。我開了個玩笑,卻受了罪啦!你想……」
他一口氣把他的計劃告訴她聽:當他到了十五歲的時候,他要從他父母家裡逃跑,到普魯士軍隊里去入伍,並且……
「又是那一套傻話,愛米爾少爺!」
「然而我卻要這樣做的,哦,你瞧著吧!」
她不說什麼,把他拖到她自己坐著的安樂椅上。他隨勢坐下去,鼓著嘴。
「我是不配和愛米爾少爺在一起的。我是他的小女僕,他父親的種田人的女兒,一個小鄉下女人……」
他看著茹麗亞,對於這種沒有聽見過的口吻,有些吃驚,她低聲地繼續著說:
「少爺,你願意做個好事,賞一個吻給你的小女僕麼?」
當他湊近的時候,她發著命令:
「脖子上,快一些。噯!我自己來把頭髮拿起來。你總是拉我的頭髮。快一些,怕有人來。」
在小耳朵下邊,他的嘴唇觸著了白色的肌膚。在那白色的肌膚下面,有細弱的青筋跳動著。這是很軟的,他只吻了她一次,很想咬她一口:這茹麗亞是多麼壞!
「你看出來麼?」她說,「我……我可不吻你。你願意我告訴你一個秘密麼?」
「啊!你又要撒誑了!」
「不,這完全是真話,我可以向你發誓。我還不知道為什麼我要告訴你這個秘密。」
「說罷,我要你說,這是我命令你說的。」
「是的,隨後你向你的母親去重說一遍。你是那樣的不懂事。只要你的父母對你好一點,就是他們不問你什麼,你也會把你所知道的事情都告訴他們的。然後你還會奇怪他們借了你所告訴的事情來折磨你。我呢,簡單得很:我從來也不對我父親說什麼。他並沒有因為這個更覺得不幸!譬如去年冬天,我玩著把銀的食器藏在樓頂上的蕎麥堆里了。我父親找了好幾天,人人都冤枉到了。我心裡急著要向他說在什麼地方麼?我沒有那樣傻!爸爸下手是很重的。他不願意找了。有一天,我給他找著了銀叉子,他十分高興。你瞧我多麼會說誑。假如愛米爾少爺能瞞得住些東西,我有時將要多多地告訴你!」
「那麼你現在的秘密呢?」
「好了,不要哭了,我來給你解謎吧!」
「還是這種無聊的話!」
「比你有意義得多。」
「我真想有些氣力來打你兩萬下嘴巴呢!」
「別作聲!有人在喊少爺吃飯。我是要到廚房吃飯去,那是我的位置。假如不幸你把我告訴你的秘密講了出來,我就說你強迫我和你親嘴,說我撞見那個私生子正在教你壞話。啊!真的,我忘了不該去惹那位茹斯蒂納小姐。」
「吃飯了,壞孩子,」母親開著門說,「留心不要在我們客人面前給我丟醜。啊!無賴,你能說你好好地開始過你的九歲嗎!」
「太太!」茹麗亞膽小地說,「我給愛米爾少爺講了一通道理,我告訴他說他的父母待他多麼好。他已經悔過了,並且他答應再也不使你難受了。」
七
愛思比那絲的客人們在吃午飯,談得比平常更起勁:因為這是個生日酒,而在每一個客人面前,大酒杯旁還有一隻香檳酒的細長的杯子。
彌羅在他座位上,由膳室的兩扇窗子裡望著野景,由短籬分隔著的田,迤邐著的山丘,兩個樹林之間的勿萊麗愛爾的鏡樓。田野很安靜地在日光下,它並不祝賀彌羅九歲的生日。它還能知道這是八月二十九號麼?
「拿香檳酒來祝賀我們的承繼者。」索倫太太說。
「只要他隨隨便便地喝就好了。」上議員先生微笑著說。
彌羅已經忘了客廳里的那幕戲劇了。他很高興,而他的那些被溺愛的孩子的壞脾氣,便又發作起來了。他對客人提出了些問題,又把手肘撐在檯布上。
「你的承繼者倒不是一個懶散的人。」有人這樣說。
「這是一個配承繼的承繼者。」索倫太太喊著,帶著一種驕傲的神氣,這觸動了在座的中產階級人們的心,當他們想到他們的地位,他們的進款和他們的希望的時候。一種充滿了這些幸福的神氣和烤雞的味兒,一起在桌上浮蕩著。
上議員問勒皮先生關於本地出產的詳細情形,有什麼可以生利的事情沒有,於是談到煤礦、模範田莊、經濟鐵路等等。勒皮先生舉出了人們提起時不能不微笑的城市來,好像在鄉下有人說起一個行動稍為自由一點的漂亮女人一樣:
「我們有麗佛克萊雷本……」
麗佛克萊……這個名字把和公園似的一些帶有陰蔭和陽光的遠景重新引到小孩的腦筋里去了。這公園裡,唱著「馬茹加」舞曲,一些穿白花邊衣服的太太在那裡經過。她們藏在面幕里的臉兒,美麗得像天堂一樣,而在她們帶白手套的手裡,還拿著錢袋和金鈿盒。
這個城只是當它的生命好的時候,才值得存在的。它在春天方醒過來,整個夏天都生活在楓樹的樹蔭下。人們以為自己是在外國:在街上,人們講著不懂的語言,晚上,在屋子的燈光燦爛的平台前邊,拿波里人在唱「法蘭西斯加」。
夜間,在繁華的俱樂部里,可以看見裸著手臂束著緞帶的女人,窈窕的身上妝滿了花、首飾和綢緞。在那些旅館的門口和那些花園的樹蔭下,我們可以遇到一些人。那些人,如果並非不可接近又並非屬於另一世界,那麼我們便永遠忘不了他們的風采,我們便會一直愛他們到死。這微紅色的赭石沙泥印上了「昂達盧西」最美麗的腳底狹窄的痕跡。在兒童舞會,一些穿短裙裸膝蓋的英國大女孩和一些講話像我們這裡的溪水流轉的聲音的小斯拉夫女孩,聽著「馬茹加」的音樂跳著舞。在夏季的中心,有三個鮑里未總統的女兒,很年輕,比人們在夢裡所看見的一切女孩都要溫柔,美得像聖女的像一樣。
彌羅又看見那些大旅館在那裡,當夏天的晚上,「美」睡在芬芳里。這是刺面殘忍的「美」、豪富的美,她的外表使人目眩,並且使我們的心弦緊張。當人們只見過她一次,便再也忘不了她。就是她的回憶也可以使人難受,彌羅把他整個的靈魂都逃避到對於茹斯蒂納的思想中去了。
他不動彈地坐在椅子上,但他整個的靈魂卻在茹斯蒂納身邊,在茹斯蒂納的手掌里,在她哭過不知多少次的眼前,他把麗佛克萊的那些在簪滿了花的頭髮里微笑著的外國美女的回憶全拋開了。「茹斯蒂納,我握著你的手。」他竟敢去碰這受過廚刀傷的小手。他攜著茹斯蒂納的手腕,這樣妥當一點,兩人向法國的美麗而寬闊的大道步行前去。她疲乏了,他把她抱在臂里。她餓了,他替她到村莊去乞食。「為你所受一切的痛苦,我無論怎樣愛你總是不夠,我願意受你所受過的一切痛苦,那麼我才配得上你。」
在彌羅的周圍,大人們在那裡講話。他們注意到彌羅的將來。吃飯的時間延得很長,烤雞的味兒摻雜了酒的味兒刺激著彌羅。勒皮先生在講話,彌羅准他父親的話走進他自己的世界裡去:
「靠著我留給他的地位,我的兒子可以期望一切。用功地學法學,然後……」
「是呀,政治是路路通的。」
「無論怎樣,本區里是很穩的;別人再也不敢拒絕索倫先生的外孫的。」外祖母說。
彌羅從兩個窗戶里看著陽光下的鄉間的恬靜。這好像是一種嚴肅的顯露,因此他感到一種苦的安慰。這些大人物們,在替彌羅安排將來,很使小孩厭惡。他很想罵他們,羞辱他們,隨後對他們說他所知道的那些粗俗的話:豬玀、婊子、魔鬼……
「啊!一定的,」上議員先生說,「那是一定的,拿勒皮先生留給他的地位,我們的小朋友,很可以有一天做到共和國政府的最高行政長官。」
「啊!只要是總長或是殖民地總督就夠了。」勒皮先生說。
「啊!你們不該在這孩子面前說這番話,你要把他弄得太驕傲了。」
彌羅輕蔑地微笑著。他們的共和國麼?他今天早晨已經否認過了。而這些先生們多少有點像剛必大!他受不住了,想做點聲勢出來。
「不過,茹斯蒂納,你受了苦,卻沒有說出你的僱主們所有的凶暴。」從此彌羅將以為他的父母真是些雇用他而使他不幸的僱主。他將拒絕他們一切的溫存。他再也不會像今天早晨那樣發怒了,凡是他聽了使他難受的,他將藏在心裡,為的是可以更受些苦。「為的和你同樣地受苦,為愛你,茹斯蒂納。——從今天起,」他想,「我要做一個僕人了。」
「我們還沒問他的意見呢,」上議員先生笑得很響地說,「我的朋友,當你大了的時候,你想當什麼?大將軍,或是大總統?」
「或是駐外大使?」
「或是國家學會會員?」
「我啊!」彌羅說,「我要當一個聽差的!」
八
這是九月下半個月的一個早晨。客人們離開愛思比那絲至少也有一星期了。天空沒有八月時候那麼高,晚間,太陽光在消逝以前久久地躺在草地上。
彌羅今晨像平日一樣地起身。不,他覺得這不是一個像平常一樣的早晨,他已決定了做一件特別的事情。
他從容不迫著。他該選擇一個僕人們有的在房間裡,有的在家畜棚里忙著,而廚房裡又一個人也沒有的時間。
於是,他很快地做了。廚刀剛巧掛在石槽旁的木架上,彌羅把左手平放在石槽上,張開了手指,這就是茹斯蒂納受傷過的無名指。彌羅看準了,右手拿著廚刀審度著,閉了眼。
沉悶的一響,那隻發顫的手重放下了廚刀。於是他張開眼睛,湧出來的血和他的視線剛巧相遇。這是很可怕的:一個很大的傷口,和「她的」相同。不過這並不疼。血流得很慢,小小地振動著。茹斯蒂納將來會知道的。她或許會這樣想:
「呀!主人的少爺遇到了和我同樣的事情,在同一隻手上,在同一個指頭上。」
不過最好還是她永遠一點也不知道。假如偶然,她猜著了……
石槽上已經有像一條山溪似的血了,它緩緩地向那鐵邊兒的圓洞中流下去……平常,人們要洗洗傷口。她的傷口准也是洗過的,彌羅單用他右手,拿著一個小洋鐵盆,放在水管下面,注滿了水。把他的血淋淋地左手浸進去,冷冷的水刺痛著他的新創口。
血從水裡升起來,好像一陣被空氣壓下去的濃煙一樣。不久,血在盆底里凝成一種油一般的黑黝黝的沉澱。太多了。彌羅換了水,一次,兩次,三次,每次有五分鐘的間隔。
血繼續流著。現在彌羅把右手浸在水裡,不久他看見到處都有了血,臉上,脖子上,絨布短衫上……這血不停地流著!
他試著動一動這在涼水裡凍僵了的手。嘿,這是什麼?他把手再擎起來,看見受了傷的指甲掛著,一半離開了指甲蓋。
於是他害怕地奔了出去,跑到屋子裡。在放下了的帘子的安靜中,他母親在繡著花。他進了屋子,臉色慘白,看起來很可怕,好像被勒了脖子的孩子。作為一幕悲劇的末了一場,這算成功了!他只有說句話的力氣:「啊!媽媽,你看我玩廚刀弄成這樣!」
天花板轉著倒下來,彌羅躺倒在地板上。
九
假期末了的一星期,十月底第二個星期到了。在愛思比那絲的高原上,已經有了秋意了。一陣涼風不斷地吹過草地的平面,穿過了籬笆、小榛樹和樹林。天空呈著那冷而凝著的青色。安靜的範圍在蒲爾彭乃擴大起來了。
一天早晨,彌羅又遇見了他去年冬天的衣服,好像人們又遇見了他忠實的朋友一樣。他撫摸著發暗的厚厚的布,看看前面將要到來的冬天。在綁帶和黑皮指套中的他的手指已經好得多了。不過他差不多後悔當時不把右手也傷了,因為念書和做功課的時期快到了。先生說:「你的默書呢?」他可以指指他的傷指,回答說:「先生,我不能夠寫字。」
勒皮先生和太太預備著離開愛思比那絲,而索倫太太還要和她的僕人在那兒留幾個星期。他們已經預先把滿滿的箱子運到了孟呂宋去。在彌羅看來,這好像是已經走了一樣。他想像中覺得自己已經在孟呂宋的家裡黑暗的屋子裡。在他的玩具、唐罷、小羅士和最溫和的牧羊女茹斯蒂納之間,他在那裡組織了一種最美的生活。
因為茹斯蒂納很可以留住在愛思比那絲,一直到明年的暑假。彌羅把自己對於她的愛情,對於她的回憶和她的影像帶到他看不見的世界裡去。而且這樣在她跟前更好,她是在他腦筋里。他就是想望見她的念頭也沒有……
有一天早晨,是動身的一個早晨。在鎖柜子、壁櫥以前,當人們預備車子的時候,大人們對孩子們說:
「到外邊玩去。」
彌羅和特文塞·茹麗亞走下花園的小路,一直到樹林裡。他們都靜默著,因為大人們的意志是使孩子們分離的厄運,這厄運是不言自明的。最後,為了打破這默靜起見,彌羅肯定地說:
「我的手指頭好些了。」
(實在說,這於他是不相干的。)
「給我看看。」茹麗亞說。
他脫下那戴在指頭上的套子,又把綁帶褪下,便看見一個沒有指甲的破碎的指頭,裹在藥棉花里。
「啊!這多難看!……實在說,我不相信你會做這種事的,你這嬌嫩的小少爺。」
「會……什麼?」彌羅很憂愁地說,帶著一種急促的嗓音。
「哼!你還瞞起來麼?……不錯,你真的愛她麼?那個姑娘!」
彌羅愣住了,晃搖著,仿佛受了雷打似的。有一個邪氣的動物剛把他的「看不見的人們」的聖潔弄污了。
「這真是發了瘋!但是我和你說,我相信你太嬌嫩了。」
「茹麗亞!茹麗亞!茹麗亞!茹麗亞!」
彌羅吼著,為的想把這褻瀆神聖而卑下的嗓音壓服下去。隨後他又求著,威嚇著。
「住口!你要再說,我便要做一件可怕的事情:我要挖出你一個眼睛,或者我伸手到你的短裙下去!住口。你可要我給你幾個錢買住你的嘴麼?」
但是住口的是他自己,因為他已經沒有力氣了。
「好了,你安靜些罷,愛米爾少爺……別害怕,只有我一人看出來,你是知道我永遠不會傳話的。你瞧著。第一是因為在那第二天當你拒絕使她受罪的那時候,你同我鬧了一場,這便使我思索了一下,我知道這中間,你曾在膳室里遇見過她。其次是你對我講到她時的那種神氣,你假裝忘了她的名字,或者假裝不認識她,當她從田野回來的時候,你為了等她竟在窗口等一點鐘。你以為這瞞得過我麼?還有那廚刀!」
「茹麗亞!茹麗亞!」
「好了,別再提了。可是你可以看出,自從這件『意外的事』發生以後,我對於你是很和氣的;並且當你發寒熱的時候,我總是很老實地陪伴你。我沒有提過一次說我解了你的謎,可是我真有想說的念頭呀!還是,那是上星期發生的事情。那些母牛因為睡在草地上,奶都裂開了。人們向你說過,我又和你說這使它們變質並且擠奶的時候都危險。於是愛米爾少爺喝著壞的牛奶,心不好受,便去找磨塞的媽媽,向她要一些奶。他叫她比平常早一點鐘,把所有的牛都擠了奶。你才喝了一碗熱奶沒有皺眉!這一些都為的是讓「那一位」不挨打。這是很明顯的,唉!你永遠不會為了我的緣故做這些事情的,為了我這……唉!」
茹麗亞陡然地哭起來了。
「你還假裝哭,說誑的!你想感動我。我呀,我才不理那一套,你瞧,我還笑你。」
「啊!」茹麗亞哭得更起勁了。
「你裝假!你裝假!假如你繼續這樣,我要用拳頭打你。」
茹麗亞走近彌羅,靠在他身上,為的使他覺得她的整個兒身體都因為嗚咽而抖動著。
彌羅狐疑著,默默地不響。
於是她出了口氣說道:「我呢?」
「什麼?」
「要整整兒一年不看見我的美麗的小主人,我可不是要厭煩死嗎?」
「啊!算了吧,我知道這在你是沒有關係的,」彌羅帶一種戰慄的聲音說道,「至少,你答應我不使她受苦嗎?……一些也不和她說起……」
正在這個時候,勒皮先生的呼喚聲傳到了他們耳朵里。
「彌羅!彌羅!車子——預備好了。」
於是他們從小徑跑回去,彼此一句話也不說。茹麗亞用圍裙擦了擦眼睛。
他們在台階前止住了,喘著氣。車子等在那裡。圍繞著僕人的索倫太太,看著他們動身。就不見茹斯蒂納,她已到田裡去了。特文塞老爹帶著笨重的神氣,忙著跑了來。
「呃,只等你了,」勒皮先生說,「再見了,我的小茹麗亞,要繼續這樣賢惠……喂!孩子們,你們互相親吻吧。噲,彌羅,和女孩子擁抱的時候,帶著這種厭煩的神氣麼?別人可以看得出來,你是永遠沒有愛過女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