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刀 · 下宿處
伐揚·古久列
伐揚·古久列(Paul Vaillant-Couturier)是法國當代最前衛的左翼作家,共產黨議員,雄辯家,新聞記者。他曾經入過獄,做過《人道報》(L』Humanite)的熱心的社員、世界革命文學雜誌的長期撰述者和法國革命文藝家協會的總秘書。他具有一種他所固有的、活潑的、有力的作風(這是我們可以從下宿處這篇短篇中看得出來的)這種作風使他在文學上有了極大的成就。
他的著作有《致友人書》(Lettes a mes amis)、《赤色莫斯科一月記》(Un mois dano Moscou-larouge)、《兵士之戰》(La guerre des soldats,系與Raymon Lefevre合著)、《沒有麵包的約翰》(Jean sans pain)等。他也寫詩和戲劇。他的詩集有《牧人的訪問》(La visite dn berger)、《十三個扮鬼舞》(Treize danses macabres)、《赤色列車》(Trains rouges)。他的著名的戲曲是和穆西那克(Leon moussinac)合著的《七月老爹》(Le pere Juillet)。
《下宿處》(Asile de nuit)系從他的短篇集《盲人的舞會》(Le bal des aveugles)中譯出。
一
他應得在勃魯塞爾下車。
他的行李呢?一種德國和瑞士人在星期日負在背上的綠色的囊。
他的護照呢?他已沒有護照了。他到比利時來已受了注意,甚至一份報紙也根據人體測定表把他的照片刊登了出來。
他三夜以來沒有睡過。
從波孔到杜易斯堡,從杜易斯堡到愛斯拉沙伯,從愛斯拉沙伯到愛爾伯斯達爾,他從三個國境政治巡警的手下溜了出來。他的臉色很憔悴,而他的神經,因為太緊張了,是很興奮。
他已不更思索了。他哼著有一夜在北海上從一個鮑爾多的工人那兒學來的小曲:
在蒙多朋,有三個姑娘:
一個縫衣,一個把紗紡,
還有一個慢慢地,慢慢地,
賺雪白的大銀洋……
在客車通路的底里,在那發著強烈的尿騷臭和硫黃氣的狹窄的小房間裡,他曾經稍稍地把臉洗了一洗,但是他的鬍子是長了,而他的襯衫又髒了。
男子們的目光使他不安,婦女們的目光使他煩悶。
他翻起了他的衣服的領口,又把他的袖口塞到他的衣袖的裡面去。
沒有替換衣衫。沒有護照。他直站著旅行。他覺得還是站在通路上好一點,因為在那面那些走過的人們只能看見他的背後,又因為那些樹木、母牛、草原和房屋都沒有隔著玻璃窗把你來仔細端詳一番的功夫。而且,玻璃窗貼著前額是清涼的。
他躲避那些閒坐著把什麼東西都仔仔細細地看個不停的人們。
車廂載了一位剛在德國把肚子塞飽了的快樂的旅行家。火車說:「Valutas-chweine,Valutaschweine。」於是它便把他們搖動著,這樣可以加快他們的假期的消化力。
那些人都是可敬的。檢查過,證明過,打戳子過,像郵包一樣。「Dokumenta?」「Pässe?」你的護照呢?
他們都可以從歐洲的這一端回到那一端……他卻沒有這個份兒。
他呢,他應該猜測那些眼睛,察看那些腳、手、包裹……
在一個人知道有巡警在找他的時候,他到後來總到處都能看見巡警。
在停車的時候,他便窺伺著,準備跳下車去。躲在廁所里,沿著月台逃,把帶在身邊的文件吃到肚子裡去……
然而巡警並不高明,謝天謝地!
為了不隨著那從德國列車上流下來的人潮一起出去起見,那青年便在勃魯塞爾車站中徘徊著。從這一堆人漂流到那一堆人。他努力避過那些石碑似的比利時的憲兵,去把他的行囊交給行李房。
接著他小心地打道出去。一列郊外火車到站了。他混進人群里去,果敢地在兩個守候著的巡長的呆木的眼下,把手插在衣袋裡,離開了車站。
到了外面,他看見廣場、林蔭路、街道、天空都舒展了開來。他呼吸著,感到自己被那一種還按著他奔跳的心的加急的節奏而發的內部的笑所搖動著。他點旺了一根紙菸。他搖搖擺擺地走著。
在勃魯塞爾他有一個地址:一個會在緊要關頭把他藏起來的靠得住的同志的地址。
現在他覺得自己被一種恥辱而溫柔的舒適所戰勝了……是許多無名者中的一個無名者……勃魯塞爾的公民。為什麼不是呢?
一種動物的友愛把他和在他周圍活動著的一切聯繫在一起……
在他頭腦裡面,好像有一種恢復在披露出來。他在皮包里還有一點錢。一切都很順當。他蹦蹦跳跳地穿過了廣場。
一個穿著晚服不尷不尬地戴著一頂刺目的帽子的女人向他走了過來:
「心肝……」
在她眼睛裡,有一些他所沒有注意到的衰頹和失望的神色。
只顧著他自私的滿足,他擺動著手臂,推著她的肩,凜凜然地說:
「別跟我來胡鬧,大姐……」
定了貨價的戀愛嗎?嘿,算了吧!實際上……我們等著瞧吧。一種不遜的男性的反抗適當地頂撞了他。他跳上了一輛很小的街頭汽車,舒舒服服地躺著。而那在男子們的偽善之潮中過慣了的做生意的女人呢,她向最緊急的需要那面漂流過去了。
後面有一方小玻璃窗。沒有人跟他。汽車順當地馳過去。在那軟綿綿的彈簧坐墊之上,他感到舒適侵襲著他。別問事!他是置身事外了。可是在他深深的內臟的快樂和這種全身筋肉的疲憊之間,是有著那樣的迫人的疲倦和那樣的精神的恍惚啊。
而那個女人!啊!可憐的女人!她的運氣多麼壞!像她那樣的女人,他有時曾經轉過念頭的,在星期日的舞會裡……但是那些娘兒們卻是好得多……他笑了!他的腦袋可是有點兒傻氣了嗎?汽車上的那面小小的長鏡子好像把他的骯髒的臉兒拉得格外長了……
「還有一個慢慢地,慢慢地,賺著雪白的大銀洋……」他還是笑著。
實際上,他是差不多十分軟弱無力的了。
那同志呢?他認識他。兩個青年人,男人、女人和一個很小的孩子。他們會給他一身新洗好的襯衫襯褲,給他做飯吃,給他鋪一張床……
一張床!自從那充滿了蚤虱和那荷蘭私販子的醉鬼的夢的可怕的一夜以來,他還沒有在一張床上睡過。
一張床!
「明天早上呢,同志?咖啡呢還是朱古力?」那真出色!汽車馳著。他的行旅,他的脫逃,他的苦痛,一切都在降落到他的眼上的溫暖的水汽中融化了,抹去了,消滅了。壓在一頭年輕的牲口上的睡意。
城中的東西他什麼也看不見。只有那汽車的里程記數表的號碼,顯示著大寫的數字在他的腦筋中擴大了起來:5.483。
歐洲的匯兌的噩夢把他占據住了:5.483。什麼?幾百萬,幾十萬?盧布?克朗?法郎「Wie steht der dollar heute?」(譯為:今天金圓市價多少?)
他們經過了車子只能慢慢開的人口稠密的區域,他們靠傍著電車走,他們和別的車輛並排走。汽車開進一條沉靜的小路。那條路上一個人也沒有。只有一頭青色的貓,用著它的尾巴在一片白色的牆上劃著辨不清楚的數字。
汽車停了。他下了車。在夏天的路上,他的腳清晰地跫然應響著。那條路有一個女人或是一種花的漂亮的名字:格萊曼丁嗎?牡丹蔓嗎?
那所屋子在這兒了。三十二號。兩個門鈴。他拉那第一個門鈴。沒有人回答。他拉那第二個。也沒有人回答。
他或許把路弄錯了,把門牌弄錯了。
問誰呢?謹慎為是。
在隔壁的一扇門的門檻上,像一個裝在鏡框子裡的肖像似的,一個戴著小帽子的矮小的老婆子在注視著。
奇怪的是她並不是聾子。
「房·貝易先生。」他高聲地說。
那矮小的老婆子打了一個寒噤兒。
「哎,先生,他正是住在此地,不過他不在家,他的太太也出去了。」她用一種輕快的聲音說。
「好,我回頭再來。」
他感到有什麼東西在他心頭挫落了下去。
那牽引著一船遭難的人的麻繩斷了。他看見自己在勃魯塞爾的空間中掙扎著……
離那兒不遠,有一條電車路線。
他把他的憤恨交付給電車的那兩條平行的鐵軌,於是,垂倒了頭,他沿著那條路線走過去,一邊小心地三塊鋪石三塊鋪石地跨著他的步子。
那正是吃晚飯的時候。他在某一個菜館裡,在那些正派的人們之間吃了一頓飯—點菜。他肚子餓得實在太厲害了,沒有空去觀察周圍的一切人物。只向右面望了一眼,向左面望了一眼。看去不像有巡警。他所喝的酒是從口裡一跳跳到胃裡,又從胃裡一跳跳到腦袋裡。那些好酒,在從北方的酒窖里拿出來的時候,從來也不是那麼厲害的。一個疲憊了的身體之對於酒,正好像一大堆松針之對於一顆火星一樣。他燃燒起來了。他感到有一種要對侍者說話的不可思議的需要。他忘記了他的鬍鬚,他的骯髒的襯衫,他冒著危險,又忍受著那侍者的職業的不忠實。
他在桌上丟下了一筆太大的賞錢,一筆殺人犯的賞錢。
他從菜館到三十二號做了一次輕鬆而樂觀的散步,他差不多要唱起歌來了……他要這樣鬼鬼祟祟可真有點兒傻……實際上,沒有一個人在監視著他。在那種違法的旅行中,一個人總是疑心著許多許多的事情。
九點鐘了。
在他的同志家裡一個人也沒有,而黑夜又把那矮小的老婆子關進去了。他並不十分困難地打定了他的主意,因為在勃魯塞爾他只認識一條路,他便又沿著電車的那兩條發亮的鐵軌,回到了他的出發點。
二
因為他必須消磨時間,他走進了一家電影院。他無差別地認為那些女招待都是肥胖的、金髮的,而且是高傲的……
他起初對一張海軍的建築的實事影片發生興趣,因為他是老於此道的……
其次便開映一部美國的影片。
和那樂隊的巨大的騷聲比起來,他還是歡喜那映片機的電的音樂。
試想避開了那騷音,他瞌睡起來了。
那布滿了小小的腳步聲、香糖和橙子的氣味的休息時間把他驚醒了。
十一點鐘。
他想,現在正是回到他同志家裡去的時候了。
他的消化力使他出了一身大汗。那使他的疲倦加重的矇矓睡意把他的手、他的腳和他的眼睛都腫脹了。他的思想停止了,可是電影在他的心頭勾起了詩意。他機械地念著:
「兩條嶄新的好棉被,牛奶串咖啡,同志聚首一堂,果子醬……」
這幾個順口的韻在他的步伐中親密地愛撫著他,於是他對自己說:
「我的老朋友,你變作詩人了……」
他斷然感到有一種親密、安穩和友誼的極大需要。一家旅館的金錢買來的款待使他生厭。
這一次,在拉門鈴之前,他望了望閉著的遮窗板、關著的窗,於是他又提心弔膽起來。
他躊躇著。他本來是很想看見上面的燈光的。別管它,或許他們上床得早,已經睡著了吧?
他堂堂皇皇地拉了兩下門鈴,拉得很乾脆。接著他接連地拉著。他們一定睡得很熟了。
在裡面,門鈴大聲地回答著。
他敲著門。聲音鬧得很大,簡直像是敲著一個極大的木鼓一樣。
整所屋子從走廊間發出應聲來。他退了一步,仰起頭來看看是否一點火光也沒有。
他喊著:
「房·貝易!」
他已那麼長久沒有聽到過自己的聲音了,空洞的路上的他的回聲使他害怕起來。
他似乎覺得他的聲音用那夜間的喧騷告發了他。
他努力鎮靜下來,站在門邊,身子靠著木門,把鈴拉了很久,一直數到第五十次,然後像一頭悲鳴著的狗似的,還失望地拉著。
突然,跟著一種鐵器、瓷盤和碎玻璃的聲音一起,一扇窗和遮窗板打開來了,一個穿著襯衫的男子在三層樓上顯身出來,在反光之中好像是裸體一樣。
他喊著,簡直像是一個哨兵:
「是誰!」
「對不起,我找房·貝易先生!」
「滾你的蛋。他不在家。」
於是那男子又把窗關上,使他一點希望也沒有了,同時,那遮窗板吞進了一大串的弗郎特爾人的咒罵……
三
那時勃魯塞爾有一輛電車。
他可應該去找一家旅館嗎?怎樣的旅館呢?對於那違法的生存,人們總是推薦那些最大的旅館。好吧。但是那一件襯衫,那一嘴鬍鬚,那一隻行囊,特別是那一嘴不尷不尬的鬍鬚。
不,一個大旅館不行。
那麼一個小旅館嗎?一個很小的旅館嗎?也不行。靠不住的旅館,那是常受巡警的檢查的。檢查,那是避之不及的。
那麼,一個中等旅館吧。一個既不因富麗又不因寒磣而惹人注意的中等的旅館,一種交車之處的旅館,一種準會收容你,而你在那裡又可以「隨時飲食」的車站上的旅館。
可是他應該到行李房去取他的行囊。電車開到了北站。要不要住在北站旁邊。到南站去豈不是更好一點,那裡一個人也沒有窺伺過他。
他的行囊從一個睡意矇矓的職員手裡取出來之後,他打定主意到南站去。
電車重新又把他載了去,一路上停車,搖動著開車,賣票人喊著「票子」在夜裡精神抖擻。
在電車中,一個無邪地斜視著的男子使他不安。他以為自己被人偵察到了。使人不寧的是疲倦。
他努力和睡意鬥爭著。睡意是一個小小的黑斑痕,它從他的頭腦的一角上出發,伸長起來,擴大起來,壟斷著他,橫暴地掩蔽著他。
他應該下車了,沒有人跟在他後面下車來。
那是八月十五日。在林蔭路上,夜市正在鬧得很上勁。
那裡有旋迴的燈火、牛的脂肪和塵霧迷漫的連珠炮的氣味。
遊動木馬在轉著它們最後的幾個圈子,爆竹在發著它們的最後幾響,而煎炒品也在冷下去了。
在小店裡,許多人發著麥酒的氣息。
一些高聲說話的人,互相援著手臂,在路上顯了出來,走到光的浴場裡去,然後不見了。一個大風琴,放著氣,在空中鑽著空,還在那最後的電燈泡之下為一個綠色的虐殺之戲的葬式婚禮奏著曲子。哦!這種溺死的人們的婚禮!
行囊是重的,但是車站卻快到了。他走出了節慶的光輪。
他察看了一家旅館,接著又察看了一家。他在找一家中等的旅館。門面是最欺人的了。旅館的等級是只有用鼻子從房間的氣味中嗅得出的。
他選定了那家七省旅館。
一走進門,那同樣乾癟的一株綠色小樹和一位黃色的婦人,在一張破舊的地毯、一個假雲石的賬台和一架霉壞的樓梯之前招待著他。
他進來的第一句問話。
「沒有房間了。」那不自然的女人說。
他一句話也不說,行了一個禮就走出去。
在外面,他覺到夜是格外厚密了。一個夾著眼的電燈招牌吸引了他:旅館………旅館……旅館……在那燈塔之下,在一扇燈光明亮的小廳堂里,他看見窗幔後面寥寥有幾個人在木製的桌子上吃夜點心。
那老闆娘是一個紅臉的肥胖的弗朗特爾人。在那面,人們在厚厚的盆子、牛乳罐和菸斗之間粗野地笑著,一個女侍者很歡迎地隨便讓一個高大的棕發男子和兩個肥胖的金髮男子拍著她的屁股。
他叫了一瓶啤酒來開始。他們很殷勤地招待他。
於是他便照著比利時人的樣子,努力使音調有點抑揚地問,他可不可以住在這裡。
已經沒有先生住的地方了,但是總還可以想想法子。如果先生願意,那女侍者可以睡到閣樓上去,而把她的房間讓給先生。立刻去換被褥。
那女侍者等待著一句風流的邀請或是一句諧謔話,可是先生並不說。鬨笑的是在旁邊的一堆人。
先生有情地望著那從一個漆成朱古列色的櫃裡取出來的被褥。他玩味著它們的白色的香味,又高興地聽著那使木樓梯軋軋作響的那女侍者的腿的快樂的聲音。
當那女侍者走下樓梯來的時候,他站起來預備上樓去。
「等一會兒,先生,那老闆娘說,我們老闆是在對面,在和別人談話。他要回來把你的大號寫在巡警的登記簿上去。」
巡警!可憎的字眼。實際上,一個名字是沒有什麼關係的。
他又坐了下去,而在他坐下去的時候,老闆開門進來了。
他是肥胖、禿頂而充血的,穿著薄呢絨的靴子,頗有蘭勃朗特畫裡的射手們的那種好傢夥的神氣。
他一邊進來一邊用那出著汗的腦蓋稍稍地招呼了一下……
「阿爾貝,登記簿。」老闆娘說。
「在這裡,在這裡。」那個把登記簿從一個抽屜里拿出來又把它翻開了的阿爾貝說。先生站了起來,走到賬台邊去寫一個名字。
「護照呢?」阿爾貝說,沒有把照字說清楚。
「怎樣?」
「護照。」他乾脆地又說了一遍,勒住了那支筆。
「我……我把它忘記在拿穆爾了。」
「那麼你沒有護照?」
「沒有,我原來是想住在朋友家裡的。」
「那麼,先生,我們不能讓你住。這個,真的,我們沒有辦法……」
於是那老闆便合下了登記簿,像放了一響手槍一樣。是空槍。因為,當先生付了啤酒賬出去的時候,老闆和老闆娘帶著一片同情而可憐的和善的微笑送他出去。
當先生到了外面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完全被擯棄了。他沒有護照,而比利時卻老是保留著那被德國占領的猜疑的習慣。
他的冷了的汗把他從頭到腳地湮沒了。他的行囊拚命地壓著他。他在那一堆旅館的周圍轉著圈子,想再做一會兒試探……
這一次,一位在紐扣孔上佩著一把做裝飾用的彩色扇子的比利時英雄,把他趕了出來。
「沒有護照!或許是一個德國鬼子,還帶著那種囊!走吧!走吧!我不打電話報告警官還是你的狗運!」
那「德國鬼子」拿起了他的行囊走了出來,而在裡面,那位英雄的憤慨還遲遲未歇。
在衰頹之中,他好像自己走到一個要看得眼花繚亂的斜坡去……
那簡直是人們所講的在懸崖之上掛在一個樹根上的人們的情形。
在通路上,他一味地回想著那個他曾經那麼不客氣地拒絕了的小娼婦:
「別跟我胡鬧……」
那已經闌珊了而沉睡在那像一個營盤似的帳篷里的節慶,迎著那些「德國鬼子」的失望的疲倦。
這一次,腰又酸膝又痛的,他又步行回到了北站,同時還一眼眼地看著那些像髑髏似的停留的燈火闌珊的旅館。
四
鐘面說:兩點鐘。在車站的廣場上,天氣幾乎是寒冷的。一匹柔懦的馬在那裡遺下了一堆在發著煙氣的糞。
那些蔽身處,街燈,巡警,都從一片輕霧中顯露出來,像是一些軸心。
大批的夜車到站了。在四周,許多娘兒們用著一種繼續的動作在盤旋搜索。
那廣場是一個時鐘的機構和準確的齒輪的錯合。
在廣場上面,街燈的光輪像造虹的機器似的,成著廣大的圈子,把廣場錯合到行星上去。
在下車的人走完了的時候,那些娘兒們的動作便格外加急了,她們奔跑到那個單身漢子那兒去,接著又回了過來,有規則地來往踱著,十分惱悶。
他呢,被疲倦弄得筋疲力盡,足踵釘在鋪石上,站在鐵柵邊,像是一個等待著什麼人的人。
他的心,廣場,時鐘,都在他的胸膛里和他的頭裡跳動著。
人們已不能走進那待車室去了,在那裡,人們已睡得那麼好,或是在長椅上縮作一團,或是在長凳上伸得直挺挺地像死人一樣。
他願望有一個奇蹟。他站在那兒,和別的人們在一起,和那或許偵察著他的到來的巡警在一起,他站在那兒,好像真有什麼人要從車上下來找他似的。而他所等待著的卻是他自己。
有時候,他竟差不多溫柔地想起了牢獄……在一個牢獄中,是有一張床的。他差不多要說了出來:「呃!是的,就是我。」
一個夫役來關鐵柵。
兩點半鐘。
還要等三個鐘頭才會天亮……
帶著他的行囊,他的鬍子,他的骯髒的襯衫和他的被疲倦所膨脹了的身體,他真是勃魯塞爾的街路的囚人了。
突然,他瞥見那廣場的兩個軸心活動起來了。
兩個巡警一邊談著話,一邊向他轉過頭來。
他知道還是走開去的好一點。
一家咖啡店還開著。在那荒涼的廣場上兜了一個遠圈子,他便向那家咖啡店走過去。
他頹然倒在一張軋軋作響的藤椅子上。
「小瓶啤酒!」
他看去這家咖啡店好像是呆笨而危險的。它完全是成直角成直線的,直線的凳子、桌子、鏡子、木器裝飾。他好像覺得他的柔軟而袒露的頭腦撞在一切的角上。接著他的眼睛開始沿著牆腳板眩暈地奔跑著,像耗子一樣。這樣奔跑著,它們碰到了那端上酒來的睡眼矇矓的侍者。
酒杯是冷的,杯托是圓的。他撫摸著那隻又濕又冷的厚酒杯,把啤酒一口氣咕嚕咕嚕地吞了下去。
這真完得太快了。
咖啡店裡滿是些飄零者。過了兩點鐘,廣場把他們拋到了此地來。他們在這裡找到了一個富麗而輝煌的外表的嘲弄。
那些像他一樣的飄零者,那些沒有故事的失望,那些沒有英雄行為的疲倦,那些意外的或是沒有救藥的厄運,無可再壞的貧困……
一些孤獨而頭髮蓬鬆的單身的娘兒們,走過了門,倒身在凳子上。
這是最後一批主顧。沒用的男子們在掃除的時候來和紙菸蒂頭、雪茄菸蒂頭、撕碎的信和痰混在一起。
一些不肯放鬆的掃除者,突擊著出納櫃邊的店堂後部,接著便分成散兵線很快地攻過來。
同樣地,那些侍者們也開始把椅子疊起來。
她們直挺挺地站了起來,紛亂了,趴在桌子上,威脅著那些電燈罩。接著那些燈泡消滅著那些鏡子,熄滅了。
行動進展得很快。
那些飄零者一個一個地又漂浮了出去。
此後,那就要完了。他就要在天明以前避著巡警,從這條路到那條路——向著那渺茫的市場——同著那已經使他的腿麻木了的睡意,徘徊幾小時。
一種隱隱的啼哭的欲望侵占了這個人。現在,只有他一個在這各方面都被那些矗起的、敵視的、凱旋的椅子所包圍的咖啡店裡,在侍者們的不耐煩的目光之下。
他站了起來,差不多蹣跚著,走了出去。
在沿街的座位邊,有一個穿著晚服又披著雨衣的可憐的女人坐在那裡,也是單身一個人,面前放著一小杯啤酒。
他已經看見過她悲哀的紫色的眼睛了。天哪!這正就是在勃魯塞爾站上招呼他的那個,這正就是當他以為征服了勃魯塞爾的時候被他所推開了的那個人……一種明確的懊悔襲擊著他。
他慢慢地在她旁邊走過。她並不把眼睛抬起來。他使了一個大勁兒,好像一個投水的人似的。
「姑娘,你要不要吃點什麼?」
「要的,先生。」她說。
「你神氣很不高興。」
「哦!那就是因為我時運不濟。」
「我也這樣呀,姑娘,」他回答,「我也這樣,偏偏……」或許她沒有辨認出他吧。
因為咖啡店收市了,他們便決定到另外的地方去,到一個可以「受用」雞蛋或是啤酒的朋友家裡去。
他們從後面的小門進去。
他們同坐在一張凳子上。
她要了一個煮雞蛋和一厚片麵包。煮雞蛋快得驚人地不見了。他一定要她再吃一蛋。她望著他躊躇起來。她不願意他花冤錢。叫人花冤錢是不應該的。她以為他還是不要把辛辛苦苦賺來的錢犧牲在她的口腹的要求中好一些。
他呢,他並不餓,但為了要慫恿她吃起見,便要了兩個雞蛋和一盤生菜。
因為有醋,那女人吃生菜吃得津津有味,又對於她的客人很滿意。在他的身上,那越來越凶的睡意擴張到好奇心上、憐憫上、同情上去。
他是一時討厭那煮雞蛋,討厭這種在林中親如手足的歡談的代價的。
他嚼著他的雞蛋,但總咽不下去它。雞蛋把他氣都塞住了。睡意使他飲食無味了。雖則她對於他是什麼話也沒有問,他卻對她說他是什麼人。由於許多關係,他是和她不相上下的,但他卻說了些無聊的謊話,把自己的地位抬得比她高。他需要別人對他發生興趣:他是一個萊因占據軍的軍官,現在正在休假期中,因為趕不上夜車,他等著趁早上的頭班車。
這些話在那個女人聽來都似乎是無關痛癢的。
「在本地,在勃魯塞爾,」她只這樣說,「我認識一個大戰期中的下士,他是阿爾薩斯人。他名叫西蒙,你呢,你也是阿爾薩斯人?」她凝看著說。
他雖則含含糊糊,卻並不否認。
他們碰了碰杯子,他們喝著啤酒,一小口一小口地。
在他幾次三番地說他想睡了的時候,她懂得他急著想和她睡覺了。她覺得這是很自然的,因為她本來是做那種事的。
「我們就上我家裡去。你要曉得,我的房間是不漂亮的。但是我卻住在自己的家裡。我並不住在客棧里,我有我的家具。我會很懂得情趣,你瞧著吧。」
於是他們便走了出去。他呢,因為找到了一張法律以外的床而十分高興;她呢,因為在過了時候還找到了一個主顧而十分滿意。
在出來的時候她向老闆射出去的目光說:
「你瞧我並不那麼丑。他啊,他看中了我。」
於是她感激著她的客人,那種感激使她入於戀愛之境。
那老闆噘了噘嘴,好像在回答:
「呃,他是揀也不揀,什么女人都好的,那個客人!」
五
「你懂嗎?」一走出門她就轉身倚在她主顧的臂上說,「在這個時候,我還是有人伴著出來好一點……在這個時候巡警在找女人。」
在樓梯上,因為鄰居,是不可以做出聲音來的。
在房間裡,當他們走進去的時候,不得不找出火柴來。
鮮明的夜色從開著的窗子間闖到那一間被床所塞滿的小房間的深處。
一到了那裡,那隻水盆就發著一種清朗的聲音攔住了那主顧的腳。他幸而沒有把它踢破。
他躊躇地站在那兒,好像在一個洞口一樣,從臭氣中發現那個房間,眼睛呆看著黑黢黢的牆。
煤氣發著噝噝的聲音,光亮湧出來了。
在牆上,准對著這位主顧的眼睛,一幅大畫像回答著。姚雷思(Jean Jaures,法國社會主義者。——譯者注)鬍鬚四散著,做著不可一世的手勢,在說話。
「這幅畫像是你買的嗎?」主顧說。
「是的,」她說,「長久了。這是姚雷思先生。他是被一個教士刺死的。他愛窮人……你大概不討厭它吧……否則我可以把它翻一個面。」
「不……不……」
姚雷思在這裡!
他不敢盤問她。
然而他很覺得那女人已把她所能說的都說出來了:「這幅畫像是我買的。」
它在那裡占著有聖水壺的耶穌和黃楊樹枝的地位。
在床的上面。在這張床的上面!
姚雷思的出現把這個主顧的腦子像漂白布一樣地絞著。「如果你要那麼辦,我可以把它翻一個面。」各色各樣的主顧是有各色各樣的意見的,可不是嗎?
這正就是姚雷思。做著一種挑戰和保護的手勢的姚雷思。
這主顧,一聲也不響,兩手靠在門上,不走上前去。
他的臉色一定很蒼白了。他把眼睛移到那張床的污穢的紛亂上去。她跟著他的視線望過去,才安下心來。
「我就來換被褥,」她說,「安靜點吧,我的洋娃娃。」他坐上去。
「你瞧著吧,」她說,「你瞧著吧……」
姚雷思。一大陣的思想奔馳進這個人的疲倦了的頭裡去。他是氣盡力竭的了。
他的眼睛現在在這間房裡,週遊了一次。
處理得很好。那女子是一個好管家女人。
在陶器的火爐架上,你可以看見一張小照片。那是一個裸體的小孩子的照片,在咧著嘴笑,俯臥在一條被上,舉起了一隻腳。那一邊忙著鋪床一邊注意著主顧的她,微笑著。
「那是我的小女兒,」她說,「她現在在蘭其比克附近,寄養在農民家裡。」
床鋪好了。
「我想洗一洗身子。」主顧說。
「等一會兒,我到下面去拿水去。」
剩了他一個人的時候,他努力想把他的思想整理清楚……沒有用。思想像紙板搭成的堡似的崩潰了。
他打開了他的行囊,拿出了那些梳洗用具:一塊肥皂,一個牙刷,一方海綿和一把剃刀。
一份報落了下來。他沒有留心。當他在大洗而特洗的時候,那女人在一個角隅上縫補她的衫子。你簡直可以說這是一對晚上看電影回來的夫婦。
然而那女人卻不時地停下針線來,向著床頭小桌不安地望一眼。
最後,忍不住了,她站了起來:
「你答應嗎?」
她拿起了那把剃刀,拿去放在那開著的窗子外面的窗邊上。他呆看著她。
疑心,疑心!然而他們有著同樣的敵人。但是她知道嗎?在法律之外,還有謹慎的法律,一種草莽的法律。
她並沒有任何的解釋。她本來就不願意做一個無理的人總之不論他是殺人犯也好,不是殺人犯也好,那是與她無涉。但是她呢,她卻不願意被謀殺。
一個眩暈的新世界走到了那主顧疲倦了的頭腦里去……他的軀體把他召回到理性去。
洗一洗身子真好。皮膚都有生氣了。
沒有牽掛的腳是快樂的。四肢都舒適了。但是又加上了怎樣的疲倦啊!
水總是睡眠好的先驅。當身體很疲倦了的時候,水便給它告一個結束。
那女人已睡在床上了。窗是開著,天氣頗熱,可以不用蓋被。
他躺在她身旁。
她把襯衣一直撩到下頦邊。
那個可憐的女人是畸形的。兩隻寬弛的乳房向她的胸膛的兩邊垂下去。一個多骨而太高的骨盆顯露著一個衰老的肚子的皺紋。
二十八歲的年紀卻有一個五十歲的身體。
況且他又不是為了「這件事」而來的。
他轉過背去。
「晚安,」他說,「你熄燈吧。」
「你送我什麼禮呢?」她失措了,這樣回答。
真的,他把這事忘記了。
「你要多少?」
「平常你給娘兒們多少?」
他很想回答:「平常……一點也不給。」
他不懂得逢迎的話。
「你要多少呢?」
「四十個法國法郎。」她怯生生地說。
他懂得她在抬價。
他從床上跳下來。他還剩有兩張二十法郎的和三張十法郎的鈔票……
他爭論了一番……她無論如何也不肯讓價……
「你瞧著吧,我漂亮的洋娃娃,我是那麼樣的知情味的。而且還是整整的一夜呢。」
啊!只要她能夠閉嘴就好了!為了要解決起見,他把她所討的價錢照數付了她。
接著他便躺下去,閉了眼睛。
「謝謝你,心肝。」她一邊把錢放在衣櫥里的衣服下面,一邊說。
於是她便立刻開始規規矩矩地賺她的工錢了。
可是,在他身上,那時他的奔走、他的行動、他的欺瞞、他的行旅以及他的疲倦之過剩地、慢慢地累積,已滿溢出來了。
「別跟我鬧,別跟我鬧,夠了!」
不要!這個可怕的身體,這張蹂躪過的臉,這張難看的嘴……他是太年輕了,太健康了,太疲倦了。
最後,在這間房裡,還有著一些什麼他所不能釋明的另外的外加的東西,一些什麼麻煩著他的東西。
她呢,現在她卻看中了她的主顧。
他是那麼可愛,她開始愛起他來,她希求著他,她為取娛於他而什麼事都干……她固請著,像一隻紅螞蟻一樣地急。
「你就會瞧出來……噲……」
「讓我睡吧,我已經把錢付給你了,讓我睡吧。」
在他的頭裡,他的最難堪的記憶渦轉著。在初等小學裡,當教師在講書的時候的和瞌睡的掙扎;鼻子貼對著人群的臀部和風信子花束,直站在星期日郊外列車中的和瞌睡的掙扎;在學徒時期,在喝了最初的開胃飲料之後的和瞌睡的掙扎;再遲一些時候,在突擊之夜,在雉堞上的和瞌睡的掙扎;在搜索的前夜必須整夜把文件銷毀了和藏匿起來的家宅的和瞌睡的掙扎。
他支撐著,他收縮著他的顎骨,嘆息著。但是他怕太傷觸那女人的誠篤。
她一絲不掛的可憐的身體,她屈辱了的嘴,在他看來都是一種永久的責備。
他把她推開了一些。
「聽我說,」他說,「別弄錯,我這兒再加你十個法郎,不過你得讓我睡。我要睡!我們瞧著吧,再過一些時候……明天。」
她抬起頭來。
「我不合你的意嗎?」她說,「我是丑的,我知道,好!」
「不是的,不是的啊。別跟我鬧了吧。」
他輕率地向著她那方面放下了他的拳頭,背過身子去,昏睡過去了。
那時她便蹲坐在床上,收拾起那在她的腳膝下面的她的襯衣,然後說起話來了。
「一切的人總還是人,」她說,「三天以前西茉妮剛滿五十歲。西蒙以前是在德國鬼子的軍隊里,但是他卻是阿爾薩斯人,像你一樣……
「你是像西蒙一樣地好,你又是阿爾薩斯人。西蒙是在一九一八年在香巴涅戰死的。你或許也在那兒過,在另一方面。
「我的可憐的孩子。有什麼辦法呢。他也很可能打死了你的,而你們兩個人卻都是阿爾薩斯人……那麼怎樣呢?
「在這裡,你知道嗎,有人殺死過許多女人。德國的兵和比利時的兵……他們時常殺死女人,為了要搶她們的東西。
「兵的餉銀總是不發足,這是誰都很知道的。那並不像巡警一樣。那並不像那些屠夫一樣。這兒有時有些屠夫來找我。呃!他們的工錢是比你們發得足,然而他們卻只屠殺牲口的。巡警的工錢也是發得很足的……
「西蒙在世的時候,我有一間漂亮的房間。以後我就沒有辦法了。我不得不賣掉許多東西……那個女孩子……你懂得……
「現在,那可不像從前那樣了。花錢……花錢……
「可是你不願意和我好一好卻總有點蹊蹺。
「我是沒有病的,你知道嗎?
「不錯,有一回有別一個像你一樣的人來看我。他是伊克塞爾人。他叫我跪下來像對一位教士似的把我的客人們講給他聽。他叫我幹的事就是這點點。在講完了的時候,他拉著我的頭髮……可是他呢,他足足有六十歲了,而你呢……你是漂亮的,我的洋娃娃……你是年輕的……你是……」
她嘆息著……
「而且我就要戀愛起你來了。」
於是她便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他呢。他卻呼呼地睡熟了。
她這樣哭了很長久。接著她想用冷水來潤潤她的眼睛。她便下床來。
在下床來的時候,她的腳碰到了一份報紙。她把它拾了起來,用手撫平它又折著它,因為她是愛整齊的。在折著那份報的時候,她看見有一張肖像刊在第一版上。
她躊躇了一會兒。
她認出了那張肖像。
「啊……」她驚訝著,於是她便在煤氣燈的火焰之下看著那份報……
她把她那熟睡著的客人凝看了長久。她的眼睛回到那張照片上去……又回到那個人身上去。她使勁想了一會兒……
接著她便躡足走上前去移門閂。
她走到床邊,輕輕地溜到那熟睡的人的身邊去,小心不觸摸他。於是,豎起了耳朵,像看守一個病人似的,她等待著,張大了眼睛,從犯。
黎明已白茫茫了……
一片小小的響朗的鐘聲像銀的隕墮似的在很近的地方響著……
那個人翻了一個身,醒了一半。焦躁……覺醒的麻煩……瞌睡的沉重……人聲升了上來,柔和的,老舊的,近的,遼遠的。
「那些臭尼姑,」那女人低聲說,「那是夜課。我的心肝,你盡安息著吧,他們不會來的……」他平靜地呼吸著,幾乎沒有聽見……
那女人已不再啼哭了……她斂住了她的呼吸。她披散的頭髮漫披在枕頭上,微微地觸著那個人的胳膊和手。
她折著被,凝看著她那現在像一個孩子似的睡著的主顧。她抬起眼睛來望著姚雷思先生的肖像,像做一個感謝的祈禱似的。於是,也不管他聽不見,她貼著她主顧的耳朵喃喃地說:
「等你起身的時候,我要替你燒一杯很好的咖啡……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