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揚子江峽谷 · 第八章 重慶(二)

返回城鎮——訪客——中華內地會——本地郵局——道觀——窮困的牧師——中國的銀行——短暫存在的市鎮——過河——天主教教堂——迷人的市郊——內里的污穢——沉悶的夜晚——棋——麥芽酒——公園——城牆 周三,4月11日,早起回城,轉道遊覽了一個大花園。它占據了俯瞰小河的一道狹窄幽谷,其中有庭院、寺廟、會客室、魚池、蜿蜒的石子路和假山等等,被稱為「寧江會館」或江西會館。整個帝國較大型的商業城市裡都聚集著許多商販,外省商販在每個城市的行會都有自己的行會公寓。上方的山谷種滿了成片壯麗的竹林,整個地界都瀰漫著植物的清香,無論日光多麼充足,這裡的空氣都像溫室里一般悶熱潮濕。在這如畫的風景中,有漂亮的亭閣散落在園林周圍,人們常常聚在這些地方「飲酒」,即「耍」,也就是玩。常見的橙樹、山茶和杜鵑花占領了每一處縫隙,還有無數我不認識的花朵。 儘管董家熱情好客,我還是很高興能離開棉花埔(他們所住的村莊),因為中國村舍的生活真是沉悶得讓人難以忍受,說實話城居生活也一樣。當壁上的書卷被看完後,封閉的庭院就變得單調無聊。想觀賞景色就必須出門走進街道,而當我起床出門時,身邊總是跟著這些人:我自己的兩個僕人和房東的僕人,還有這個家裡的成員(不用說,只有男人),所以我能充分體會皇室成員的厭煩。被人跟著,被人盯著,這些人里甚至包括禮貌的大群閒人,這一切將美景帶來的愉悅感毀掉了一半。天氣太熱太悶,運動就意味著大量流汗,而就好比我們自己的祖先一樣,對當代中國人來說,洗澡是件陌生的事。 在住的商行里吃過晚飯後(5點),我像平常一樣接見中國訪客,莊重地坐在客廳前頭的台子前,然後開始下象棋。這是商行里年輕人很熱衷的一種娛樂活動,和中國的一切一樣,它多多少少是一種粗淺的玩法。對我來說,它能讓我度過中式居所里日落至就寢間這段昏暗的時光。9點,我們吃宵夜或晚餐。這是另一頓極其讓人難受的餐點。在油燈下,我們用筷子夾食一些小碟子裡的食物,有冷洋蔥、切碎的韭蔥、冷豌豆和豆莢,它們用醋和醬油調味,還有杏子和瓜子。上述這些都是下酒菜,中間我們不停地啜飲溫熱的米酒(實際上是一種啤酒,發酵的而非蒸餾的)。 周四,1883年4月12日,我拜訪了當地官員:道台、巴縣、當地治安官,告訴他們我打算逗留一陣。我發現他們非常健談,並且和藹可親,我和他們討論了港口開放的可能性。治安官後來給了我一張布告,讓我貼在商行的牆上。它的序文引用了天津條約,根據後者,英格蘭子民有權力因商貿和居住原因造訪內地,布告還勸告人們公平地對待我,不要圍著我或騷擾我。這份布告基本上沒什麼必要,因為四川官員和四川人民看來與中國其他地區的人不同,他們與外國人交流時態度格外良好。 之後,我應中華內地會之邀造訪,它是本地基督教會的主據點之一。這個使團屬於英格蘭,且不說我同情他們不得不像貧窮的中國人一樣生活,能在他鄉遇到自己的同胞總是讓人高興的,我很樂意去見他們。這個使團的成員無論男女都穿著中式服裝。他們在重慶有五個人:傳教士特倫奇先生,一位接受過精英教育的紳士;威爾遜先生,向某些蘇格蘭附屬社團販賣聖經的商人,他的工作就是向全國散發未刪節的聖經譯本,對於從家鄉那些好人們手中艱難募集到的資金來說,這個用途很難算得上明智。在宜昌,這些書大部分被用來做鞋底,對於少部分難以閱讀或是難以理解它們的中國人來說,如果沒有口頭的解釋,這些書真的是「很愚蠢」。使團的第三位成員是愛德華茲醫生,他是一位醫師,對於中國窮人來說極其有幫助,但更富裕的人家總是濫用他的服務。還有兩位女士,尼科爾夫人和另一位。他們在城市更上層更開闊的位置租用了很大一塊相當荒廢的地方,建了男孩女孩的學校 今天我的同伴是一位樂於助人的志願者嚮導。不過他讓我吃了一驚,他在回答慣常的問題時,對一位文官說他是直隸人,對另一位說他是山東人,但我認為他其實是個山西人。之後我問他隱瞞出生地的目的是什麼,他回答說,最好別讓官員知道得太多。沒到過中國的人根本想不通:要準確了解一個最簡單的事實需要付出多少力氣(上海和香港的風格過於歐化,難以真正了解本土人情)。 周五,4月13日,收到僅僅於十天前發出的宜昌信件。這裡的郵局和全中國的一樣,是私人組織的,而且非常可靠。信件由送信員運送,他們靠雙腳在連綿山間的羊腸小道上走完全程。宜昌和漢口間也有相似的服務,兩地間的送件通常只需5天。這些送信員必須是耐力十足的男人,他們得連續多日在崎嶇的道路上每天行進40英里,全程近似於慢跑。單程送抵普通信件的郵資是6便士。任何人都可以創辦郵遞服務,和其他行業一樣,高回報總是會引起競爭。在漢口和上海之間,外國蒸汽輪船能無償運送郵件,但中國人往往通過本土郵局送信,以便確保信件能抵達正確的地址,對外行來說,中國信件的姓名住址根本就像天書。 下午我搭渡船過河(距離半英里,時間半小時),來到貴州路路口,這條路通向與其同名的省份,並至其省會貴州府,行程12天,單程90里,即25英里。這條路橫越過面向重慶、高達1200英尺的陡峭山區,然後從一片連綿的山嶺間穿過。作為帝國的主幹道之一,此路有足足4英尺寬,鋪著路石。爬上一段連續的上坡(部分是長長的台階),來到道路的一個分岔點,一條支路向上通往某座山峰,而主路從這些山峰間穿過。左側的山峰林木繁茂,散布著被稱為「老君洞」的亭台廟宇。另一側更巍峨的山峰上立著一座寶塔,補足著重慶的風水。從這陡峭的山間往一側望去,景色壯麗,整座城市盡收眼底。 老君是一位可敬的道士,住在近峰頂的山洞裡,一道清泉從洞中湧出。道觀廣闊秀麗,亦有平台,石欄平整的台階連通著不同的大殿。從主台基上可以俯瞰河流銀色的線條與整座城市。重慶城建在高達100至150英尺的砂岩絕壁上,但此處離河面超過了2000英尺,在北面拱衛著城市,因此遠處的城郭就仿如建在平面上。老君洞對於重慶人來說是節慶期間的避暑勝地,但現在處處年景不好,無論是「玩耍」還是其他事都得仔細掂量錢袋,道士們(大大小小17個)都在抱怨入不敷出。此處有一眾從本地神靈轉投天主教懷抱的信徒,他們投入資金,從而建起了那些難看的灰白色教堂,這顏色是受了傳教士的影響。與此同時,那美麗而古老的寺廟,那些涼爽的殿堂、綠樹成蔭的花園,那些藝術與自然渾然一體、令人心曠神怡厭倦俗世的一切都漸漸腐朽。甚至連那聲響寧靜幽遠的大鐘都逐漸被野蠻的古董收集者移走,代替它們的是鄰近小教堂里刺耳的叮噹聲。有多少次,我在某些寂靜的林谷中聽到那深遠的鐘聲,每一次敲擊都隔著漫長的間隙,一些佛寺里響著僧人們的晚課,而我在漫步中停下來,看著那些禮讚者焚香禱告。 無論如何,老君洞的神甫目前生存艱難。一個煤礦正在破壞他們主神殿的地基,因此道士們正起訴對方,而這訴訟在花光他們的錢。也是在這裡,第一次有人公開向我要錢。我沒有預料到這次遠足的路途這麼長,因此沒有帶上苦力,也就沒有人給我提錢袋(價值一先令的銅錢重一磅半)。他們用茶水和水煙熱情款待我,當發現我沒什麼可以給他們時,多少有些不高興。 周六,4月14日,天氣很熱。我回訪了張行棟錢莊的經理,他姓「趙」。我在他那裡吃了早飯,有小麥麵包和粉絲湯,還有「髮菜」,一種非常細的海草,我難得如此享受一份餐點。這個錢莊是此處最主要的山西錢莊及商行,它存在了270年,總經理在家鄉太原府管理整個產業。這些錢莊是帝國最受尊敬且管理最嚴格的產業,它們的分支深入18個省的每個重要城市,員工數量達到數百人。我問他如何負責運營一個存在了近三個世紀的公司。他回答道:「我們的規矩很嚴,內部員工都來自山西。他們要當學徒,住在商行里,晚上九點以後禁止出門。」他說南方的商業機構更鬆散。這些山西錢莊為散布於整個帝國的分行發出大宗款項的匯票,奇妙的是在如此遲緩的溝通情況下,他們竟然能夠管理他們的財政。 下午我再度出門閒逛。從最近的「太平門」出城,走下240層骯髒的台階,身邊都是常見的運水工。城裡用的水全都是通過各個城門從河裡運上去的,抬水的苦力薪水很低,兩大桶水只值4至5「錢」。我到了河濱,現在這裡是乾的,到處都是小酒館、店鋪、鴉片館、木柴和煤炭店,但這一切在一個月後都得挪走,因為河水將再次暴漲。我注意到有兩塊孤零零的巨岩立在沙洲上,它們是從城牆下方的懸崖上掉下來的,而城牆已有部分被漲高的水侵蝕了。根據當地的信息(常常不可靠),這些岩石是三個冬天前落下來的。較大的那塊大致上是個約15英尺的長方體,有相當大一部分已經被挖走,它在水邊的位置很便利,是一塊緊實均勻的灰色砂岩。這裡是重慶的西南邊,河床漸寬,在中央形成了一片巨大的沙石堤壩,稱為「珊瑚壩」。其頂端大約有一平方英里的位置種了作物,上面還有一些村舍,在正常的年份里能堪堪逃過洪水。現在這片堤壩的頂端離河面約有50英尺,算是我在四川東部見過的唯一的一塊平地。我沿著它的邊緣走了近一英里,直到腳下如板球大小的鬆散卵石多到難以行走。我得提一提,之所以選擇這麼難走的路,是想要逃開那一大群一直跟著我的流浪兒。這些孩子被四川話友善地稱為「娃娃兒」,他們聚集了大約有幾百人,自得其樂得扯著嗓子喊:「洋人跑馬!」後來我得知這個叫法(或任何烏合之眾的口號)都源自上海集會的西洋鏡秀,這次集會是最近由一個巡迴馬戲團舉辦的,它激起了重慶年輕人嬉戲的心態,而我希望地上的石頭能對他們的光腳形成阻礙。但事實並非如此,我只能跳進一艘舢板,讓人載我渡河,這才逃開了他們。當這個讓人愉快的結果發生時,聚集的娃兒們轟然大叫起來。 在過河時,5海里/小時的水流將我們往下游沖了近一英里,但在對岸的渦流中,船隻迅速收回了失地。這渦流通向一處小險灘,它由右岸伸出的一處阻礙河道的岩架形成。多天前,一艘載油的大帆船在這裡失事了,她的船體被拖進淺水中,現在她漂在那裡,甲板已不知所蹤。她所裝載的油桶堆在岸邊,它們是竹編的,內里襯了竹紙。船員們舒舒服服地沿邊紮營,在船帆做的雨篷下守衛著這些貨物。靠岸後,我爬上陡峭的山坡,發現一座新墳,還有一些舒服的石凳,就建在突出的山坡上。我在炎熱的陽光里坐下來,享受眼前的風景。無論從哪個高處看,重慶城的風光都別具風味,每個角度都形成一幅新的畫面,畫中有岩石、河流、林木、寺廟,有雉堞的城垛,還有屋頂的飛檐,各種細節讓人眼花繚亂,只有攝影機才能正確地記錄它們。我坐在那裡眺望了半個小時,竭盡所能地在視網膜上留下這一切的印象,因為我不知道我還會不會再重訪此處,這回憶將是我擁有的最怡人的旅行印象之一。 在歐洲,除了純天然的景色外,眺望眾多至勝美景的愉悅感總是會被人類新建的粗糙作品削減,在美國更是如此。令人遺憾的是,這種情況甚至開始在美麗的日本發生。在那美學之鄉,人們開始瘋狂地模仿西方的建築與服裝,旭日之島就仿佛染上了枯萎病。但在中國這遙遠的西部,還沒有什麼東西侵入這天人合一的境界。風水正當盛行,人類與土地的和諧就仿佛鳥之於空氣,魚之於水。建築全都與環境融為一體。古老的城垛就如同天生於崎嶇的懸崖之上,城牆隨著山川江谷的曲線起伏,沒有什麼透露出與自然衝突的跡象,而我們粗野的西方正鼓勵這種衝突。沒有哪個自命不凡的暴發戶會建起高樓凌駕於鄰居的頭頂,盜取他們的空氣和陽光。比較醒目的建築只有寺廟和衙門,前者以其綠色和金色的瓷瓦別具一格,後者以其兩側古雅的旗杆自成一派。據貝德祿稱,它們象徵著陰莖,其形狀和西方的旗杆完全不同,杆子光裸,旗幟呈方形。如果有誰像安妮·芒雄斯女王撼動倫敦那樣撼動這裡的話,那龍與龜將(以暴民的形式)從沉睡的時代中驚醒,推翻那些不吉的建造,直至片瓦不存。這座城市對外國人表示出反感的唯一一處是源於羅馬天主教傳教士的行為。得益於幾個老不死的神甫貪財所得,這些傳教士繼承了這筆古老的饋贈,成功獲得了一塊位置醒目的砂岩崖地。這是他們大教堂的選址,面積約有4英畝,在城市中央占據了一個居高臨下的位置,在它上方還立著一座非常古老的道觀。人們群起而攻之,毫無疑問,如果他們在最後關頭沒有同意官員的要求,接受另一處更有益但更不顯眼、地勢更矮,而且比較不破壞風水的選址,那他們可能就要犧牲自己的生命。如今,天主教會在這裡建起了一幢醜惡的大玩意兒,是他們那種經典的磚塊加灰泥堆成的,建在任何一座中國城市裡都是在侮辱城市的美。感謝上帝,他們沒能摧毀重慶的整體美感。 河流的動向也和周圍的環境和諧一致。形態古怪的帆船都有一面方形主帆,在清新的上行順風吹動下,風帆鼓起,船隻迎著湍急的水流挪動著微乎其微的距離。儘管有帆,這些船隻仍然靠一根在此看不見的縴繩牽引,岸上一群縴夫拉著它,沿著溝谷斜坡在岩道上上下移動,你大概只能在每艘每拉動的船隻前方約四分之一英里處看到他們。 重慶城所矗立的半島由層層疊疊的山嶺環繞,山嶺腳下流淌著既寬且深的揚子江,山嶺上頭到處都是農舍、村莊、釀酒廠和小工廠。揚子江較下游平原上升起的山脈光裸荒禿,不適合居住也不能放牧,上面沒有樹,貪婪的樵夫像對待敵人一樣砍光了它們的植被,使它們看上去貧瘠又淒涼。四川的山則與之不同,如同歐洲城市周邊的山一樣,它們被自由但溫柔地利用,這裡的城郊看起來寧靜又歡快,和遠東的景色大相徑庭。在湖北平原光禿禿的山腳下,城池在平地上突兀地升起,看上去就像一座營寨,搭在刻意被摧毀的鄉郊,雖說整個景色顯得極度狂野又浪漫,但也顯得可怕又毫無魅力。我在重慶所居住的街道離南城牆只有步行不到5分鐘的距離,而且高度和牆頂齊平。我常常推開我的雪茄,從封閉的商行走到城垛找位置坐下,眺望下方的河谷和對岸的郊野。由於岩壁陡峭,這裡只有三四個地方可以登岸,渡船便在這些地方辛勤往來,看著這些小斑點花近半個小時慢慢挪動,也是種有趣的風景。對蒸汽機船來說,這是多大的機遇呀!一旦西方的能量與方法能夠自由滲透進中國人這樣熱愛商貿的活躍民族,中國將可以在財富與資源上匹敵美國。西方人口的壓力不久便將迫使這個國家真正開放自己,無論情願還是不情願,無論是清政府官吏還是重新煥發活力的民眾,中國人將沒有時間倦怠以致拾起鴉片煙管。 中國的內陸山城從遠處看顯得優雅又獨特,但我要遺憾地說,和南歐許多風景如畫的城鎮一樣,中國城市的魅力一到近前就會消失無蹤。骯髒看來和中國人的群落不可分割,對於出現在錯誤地點的各種事物,從高到低的各個社會階層都完全視而不見。華美的絲綢遮蔽著沒有清潔的皮膚,從官員奢華的黑貂袖口伸出的指甲與肥皂和指甲刀無緣。春季,勤勞的苦力扔掉冬天的棉服。在狹窄擁擠的街道上,唯一的清道夫就是暴雨,如果湊近了看看內部,我們就會發現地板上的泥濘和家具上的灰塵依然頑固地積累著,一直要到新年才迎來每年唯一一次的大掃除。然而你又能指望這個民族怎麼樣呢,它把自己的女人弄成殘廢,讓家庭的天然護衛無法從事任何一種活躍的行動。從河對岸回來時,儘管河面只有將三分之一英里寬,但渡河還是花了近半個小時,因為水流非常湍急。而後我再次爬上那通向太平門的又陡又髒的長階,回到我的臨時住所,途中沒有受到多少侵擾,就仿如行走在漢口街頭一樣。 中國的夜晚沉悶得讓人難受。牆下成排列著硬邦邦的方凳,我們閒坐在上面,自娛自樂地抽著地上的三噴水煙,從煙管中噴出煙燼。菸草總是在還在燃燒的情況下噴出來,加深地上的黑漬,後者早已堆積了三個月,比原本的地板高出了一英寸。好在我帶著一個在中國旅行中不可或缺的好裝備——英格蘭蠟燭。有了它們的光亮,我就能和商行里的小年青們玩一些有趣的象棋遊戲,後者看起來全都玩得很開心。中國象棋有一個古怪的特徵,即卒子和其他棋子之間有兩個炮,而只有在其他棋子插入到炮和它的攻擊目標之間時,炮才能攻擊。和中國的其他習俗一樣,這種奇妙走法的起源已不可考。9點時,晚飯或宵夜來了,真的是「小夜。」一張照明微弱的桌子被放在院子裡,上面放著一些冷食,比如醃豬肉片、浸醋的青豆、蠶豆等等,這些東西都要用筷子一個個夾起來,浸到小碟的醬油里。每個人前面都有一碟,然後慢慢地咀嚼,搭配它們的是無數杯溫熱的四川白酒,那杯子也只有一點大。這番文雅的損耗持續了一小時,必不可少的嗑瓜子的聲音調和著氣氛,中國人的茶點裡不能沒有瓜子。有時候我們猜拳,讓夜晚變得熱鬧又緊張,刺激得每個人都醉到不可思議的程度。這種淡酒叫作「苦老酒」,很像著名的「紹興酒」。它是用麥芽做的,滋味溫和,並不讓人討厭,就好像是夾在啤酒和雪利酒之間的味道,比巴斯啤酒濃一點點,但沒有後者那麼嗆。和中國所有常見消費品一樣,它非常便宜,一加侖只要大約80錢,也就是四便士。住在中國內陸的外國人喝這種酒時就喝冷酒,發現味道也不差。 周日,1883年4月15日。今天我收到一位富裕人士的邀請,他叫王水振,是一名藥商。藥材是四川的大宗本土貿易。我應邀在「愛德堂」和他一起用餐。愛德堂是一處公園,在漂亮的重慶城城牆內外,這樣的公園比比皆是。這些園林占地約2或3英畝,假山(此處的是天然的)、樹木和小丘將公園隔成許多小天地。大大小小的亭閣隨處可見,這樣就能最大限度地為每一群遊客保證隱私。柔軟的砂岩上鑿出了洞穴,以備炎熱的天氣所需,中國人很喜歡這樣的洞穴,它們既涼爽又無風。這些「堂」多半由幾個相處友好的世家共享,事實上這樣的體系就好比我們的俱樂部,不過區別在於這些家庭是被公眾認可的,而且主人會帶來自己準備的食品酒水。愛德堂坐落在城市後方更高處,緊貼城牆,毗鄰一道通向「小河」的陡峭山澗,因此這裡通風良好,景色秀美。天氣暖和,我們就坐著轎椅出門,這是重慶的出租車,去往城中任何一處的費用都是25錢。抵達目的地後,主人家在一個漂亮的客堂迎接了我們,這裡看起來像個柑橘園。客人一共有9位,相互介紹以後,我們就團團圍坐,按照慣常的禮儀相處了近一個小時,喝著茶,吃著一種「鹹肉菜」——清淡的肉糰子,等著正式的晚餐。我不會描述晚餐的內容,只能說,沒有麵包或米飯,世上最棒的菜餚和最易消化的食物也會讓味蕾覺得乏味。宴席間從頭到尾都在喝著熱酒,僕人毫無間斷地倒滿小小的瓷杯。之後便是嘈雜的猜拳遊戲,如果不加入會很失禮,而猜拳的目的是迫使大家喝酒,讓宴席更加歡樂。交談的內容很自然,從差勁的政府聊到中西方的風俗差異,從重慶開放的可能性聊到外國貿易和蒸汽運輸。大約7點時我和主人家道別,他是個直率可親的年輕中國人。而後我回到了自己暫住的陰暗又寬敞的商行中。 周一,1883年4月16日。大清早,我接待了一位叫丁的先生,我想在附近「耍一耍」,而他就是我的導遊。耍這個字的意思就是玩,歡樂的重慶人總是把這個字掛在嘴邊。「好耍」就是很好玩,我被領著去遊覽眾多當地名勝時,都會聽到這樣的推薦。此刻,吃完了10點鐘的早飯,我便和朋友丁一起出發,沿城牆漫步,步行距離大約是6英里。我們從太平門開始,沿著寬闊的鋪石道路走到城牆頂上。從左手邊的雉堞間隙中望出去,下方兩百英尺處可見奔騰的河水,右手邊是一整排望不到底的藥店,它們的前門朝大路開著,空氣中瀰漫著中國藥材濃郁的芳香,這混合的藥香中顯然有大黃、甘草根、鳶尾根、獨活草(歐當歸)和麝香。向右轉,將河流落在左後方,我們沿著城牆頂上鋪好的道路往上走,轉彎後便是長長的石階,一直延伸至山澗的頂端,澗谷在這一側依然如刀削般垂直往兩翼下落。我們在這裡遊覽了滌心堂,這是一處進行宴請與慈善行為的機構,包括一座廟宇、一座三層亭閣——帳篷狀的斜頂上覆蓋著綠色與黃色的瓷瓦、一間停屍房——窮人的棺材在埋葬前存放於此,還有常見的小花園、魚池、小橋、也沒落下岩洞——它們是這座花園城市的特色之一。從亭子的頂層望去,就如同在鄰效的任何一處高點所見一般,岩石、河流和山川組成一幅清新的畫卷,其間點綴著蒼涼的城垛和廟宇的飛檐。我走過西北面城牆的閱兵場,有一些當地的志願兵正在此練習弓箭,見我停下來觀看,一位平民軍士請我試射一箭。我射出的箭飛得挺遠,也離任何一個標靶都夠遠。這位軍士便懇請我去他家喝杯茶。我們下了城牆,走進附近一處高牆的大門後,我發現自己已身處於一片寬廣的苗圃,招待我的主人家原來是位花商。他種的主要作物是矮株蜜橘,大小和胡桃樹差不多。還有其他一些漂亮的開花植物和亞熱帶灌木,全都在四月天裡花團錦簇。他的賢內助端著茶蹣跚而來,在提神的茶點後,我們再次出發巡遊。城牆的轉角處有一座方形的三層大石堡,三層皆有洞眼,但是最初為方便射手攻擊所搭建的木台板已經全部腐朽了,就和中國的其他一切政府機制一樣。繼續沿內牆行走,河流也一直在腳下蜿蜒,左側牆外的地面也在一直升高,那是一片雜亂的古墳場,中國城市周邊的山坡上到處都是這樣的墳場。我們左左右右,上上下下,直至走進愛德堂的大門,抵達昨日我享受過奢華宴席的庭院中:我覺得此時仿佛昨日重現,轉彎時我驚訝地發現昨天宴請的主人上前來迎接我。中國所有的大家族門口都擠著閒漢或家臣,應該是他們向他稟報我來了。我的同伴告訴我,王先生正在款待一些女性賓客,用英格蘭的方式即是說,是在進行一場名媛聚會,不過我謝絕了他的邀請,並不打算去加入她們。在此我要提一句,王先生的家庭是本地天主教主要家庭之一,像他們這樣真正的基督徒無疑對我們抱有一種親近的感情,就和我接觸的所有重慶人一樣友善。城牆從此處開始轉向東方,沿著小河的峽谷峰頂曲線延伸,在地圖上,小河又叫嘉陵江。這條支流的水流量約有主幹流的一半,又深又急。不過與幹流不同的是,在我造訪期間,它的河水是清澈的綠色。它將重慶城與其北部「江北廳」(城市在河北邊的部分)分開了。江北廳也圍著城牆,有「廳級」管轄權,在「府」和「縣」之間。城牆內有許多美麗的寺廟與官員住宅,坊市部分在下方的揚子江側,再下方是一個天然良港,由一處工整的岩架形成,後者將港灣和主要的急流隔開了。我們便是在此為外國租界找到了最好的選址,重慶正亟待其開放。在小河中升起的砂岩懸崖上有一些窯洞的方形洞口,其起源仍是個謎。 我們繼續沿城牆漫步,左側是小河深深的河谷,右邊就是狹窄而擁擠的繁忙街道。在某一處,砂岩懸崖垂直下落了約200英尺,在街道和城垛之間,就矗立著惠勒博士為美國衛理公會購買的本地住址。為了這片寬敞的地界,他們一共付了三千兩銀子。這些建築正在被歐化,以便更適合這位博學的傳教士、他的妻子及三個女兒居住,他們正在這片迷人但偏僻的地界上搭帳篷居住。傳教士的這一作品是提交給中國人的諸多問題中最嚴重的一個,因為它在內陸花園之地中呈現了野蠻的形態。從中國人的角度來看,所有的外國人理所當然都是巨富,在我們的租界內沒有窮人,否則傳教士就不會像商人一樣有那麼多錢可以花在維繫兵團上,也沒有那麼多錢資助流浪的中國人,讓他們拋棄家族祠堂來信教,被封鎖在奇怪又難以置信的教條里。 我們離開角樓,回身進城,在迅速穿過迷宮一般又窄又髒的街道後,丁先生領著我到達了一處有點讓人意想不到的處所。這是一處寬敞的宅邸,有許多庭院,原來這裡是他家族的住宅。我在這裡被介紹給他的三個兒子,他們和五六個較小的堂表兄弟一起聽老師講課,每個人都扯著嗓子喊著自己的功課。他們通過這種死記硬背的方式學習四書,這樣就能在以後的記憶里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象,而文章的意義稍後將會詳細解釋。這個體系也許看起來很荒謬,但我被說服了:要將這種繁複的語言中無數的詞彙刻入腦海,沒有其他方法能和這種方法一樣有效。一個少年給我們拿來了雞蛋,它們是煮熟的,浮在一碗熱水裡,在長途步行後這算是一種不錯的點心,只是沒有配上麵包。我們又在擁擠的街道上走了一英里,來到白象街,我同伴的生意機構就設在這裡,是一座製糖廠。在這裡我被介紹給他父親,這位近70歲老人精神矍鑠,他顯然在積極地管理這裡的工作。這裡的生產規模很大,但是方法還是一貫的原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