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揚子江峽谷 · 第一章 揚子江河谷地貌
長度和落差——三角洲的發展——河道走向——峽谷和急流——沒有道路——煤田——動植物——礦物資源
揚子江在中國人的概念里是一條「江」,也就是無與倫比的「河」「長江」或「很長的河」,它還經常被叫作「大江」或「大河」。它的長度幾近3000英里,從西至東橫貫整個國家,也許可以說,它把中華帝國劃分成了兩個大小几乎相等的部分——有8個省位於它的左岸,南岸的省份也有這麼多,除了安徽省和江蘇省,這兩個省橫跨了兩岸。這迢迢河道有三分之二奔流於山地間一條綿延不斷的峽谷中,而峽谷的任何一處都不比河床更寬。直到河道的下游,也就是剩下的三分之一處,峽谷變寬,河水流經一片沖積平原,大體上沿著峽谷南線流動。不過在湖北和江西省交界的石灰岩地域,也就是九江港北方,揚子江從山間橫穿而過,衝出了自己的河道,流過英文地圖上名為馬鞍山和雞頭山的陡峭崖壁,最後重新出現在江陰的三角洲河段上,再往下110英里便抵達揚子江入海口。江流在宜昌峽谷離開山嶺,此處離其入海口僅1000海里,再往下約50英里,上游的卵石和砂礫便讓位給了鬆軟的沖積河岸。儘管有雄偉的堤壩力圖使河水留在河道內,但沖積河岸的輪廓線每個季節都在變化。這樣的河岸始於商業樞紐沙市上游不遠處,沙市坐落於湖北平原中部,在宜昌下游83英里處。順便說說,沙市也是我們被禁止貿易的重要市鎮之一,而我們的蒸汽機船在所謂開放口岸間航行時,常常要經過這裡。沙市的貿易量至少是宜昌的十倍。我們發現,夏季洪期中,這裡的河水比周邊鄉野高出10到15英尺,以6海里/小時的速度奔流。北岸的大堤一直延伸,直至接近漢口,但南岸的堤壩年久失修,在目之所及處都已向洪水敞開了懷抱。這就形成了一片廣闊的內海,河水和洞庭湖的湖水混在一起,以至於無法分辨其疆界。由此處流往下遊河床的水量相對來說便不值一提了。
對比重慶(四川)和徐家匯(上海附近的耶穌會觀象台)三年里的同期氣壓數據,並從貝德祿先生的相關主題論文所列舉的約4000項觀察結果中選取數據,我們可以發現這兩地的海拔只差630英尺,這個高度差幾乎小到令人難以置信。現在,這河水往下流經大大小小的險灘——這些險灘阻礙著重慶與宜昌間全程400海里的河道——河流的平均速度不小於6海里/小時,同時,就這兩地間的距離而言,每英里14英寸的落差實在算不上大。所以這400英里的落差總共是467英尺,而剩下的163英尺被留給了宜昌和海洋間的1000英里路程。河床的純天然巨大落差位於前半程的上遊河段。在川西與西藏的羊腸峽道內,奔涌的山間急流令船隻無法通行,貝德祿先生估計此地的河床落差不會小於每英里6英尺。屏山位於目前帆船通航的最頂端,離海1700海里。從這個城市開始,下游的後半段河水相對來說較為平靜。但正如布萊基斯頓船長所言,河水的平均速度仍然是尼羅河與亞馬孫河的兩倍,是恆河的三倍。
這位觀察者還測量得出,在6月份,從宜昌每秒流經的水量為675800立方英尺;而據皇家海軍艦艇「大黃蜂號」上的格皮博士所言,同期漢口的每秒流量接近100萬立方英尺。水量的增長源於洞庭湖水與漢江的匯入,後者是宜昌與漢口兩地間唯一的真正支流。我們可以注意一下,相比於這些數字,我們親切的老泰晤士河在入海處的每秒流量大約是2300立方英尺。以格皮博士對漢口的每月觀察數據為基礎,用布萊基斯頓船長提供的6月份宜昌數據來計算,我們會發現宜昌河段全年的平均每秒流量為56萬立方英尺,這說明這個城市的水量是倫敦泰晤士河的244倍,而它離海還有1000英里遠。
在這兩個城市間,不同河流每年各自攜帶的沉積物從200萬立方英尺至50億立方英尺不等,或者可以說是1比2500的比例。將揚子江流域算作50萬平方英里,再按上述數據估算其沉積物,布萊基斯頓船長和格皮博士的數據都表明,整個集水盆地的陸相剝蝕率大約是每3000年一英尺。我們估計這些沉積物總量中有五分之四被用於增高河岸,並在夏季洪期里填補峽谷,而剩下的五分之一足以在太平洋中每年創造出一個一平方英里50英尋深的新島嶼。海岸線飛速地向海中擴張,這離奇的視覺證據呈現在上海每個老居民的眼前,因此並不令人意外。點綴著海岸的無數岩島現在已經突顯在河口泥濘的淺水中,在不久的將來,它們中任何一座的腳下都可能變成圍堤中的稻田,恰恰就如上海以內屹立在田中的那些丘陵,後者也是經由相同的過程,在最近的歷史時代中升起的。
在相當近的時代里,揚子江剛剛離開山脈,穿過一連串湖區,將它的江水倒進海洋,而湖水剩下的部分在冬季里仍然占領了大部分窪地,到了夏季里,洪水又將它們的表面積擴充到了原樣——在我看來這是件毫無疑問的事。這些湖區中的第一個是在湖北境內形成的,每8到9年就會發生一次最強洪汛,它藐視那無數巨大的堤壩,將整個鄉野淹沒在幾英尺水下。於是中國中部就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內海,唯有一些樹冠和屋頂仍然立在水中,讓水面看上去不那麼浩渺無際。每個夏天都會有差不多半英寸的沉積物沉澱下來,郊野的地面每年都如此升高,看到這一切時,我們不禁要驚嘆於一個事實:必然有一個廣闊的湖盆等待填滿——四川江道侵蝕所帶走的泥土讓原本的高原降低了數百英尺,即便如此,這些泥土到現在也無法完全填滿這個湖床。另一個驚人的事實是現在的地形是近期形成的。簡言之:中國,作為政治上最古老的國家,在地質上卻是最新的國家之一。這個事實尤其符合中國中部與北部的狀況,直至最近,中華帝國的疆界還限制在這些區域。從地質學角度講,再過一些年,這個湖盆以及其他湖盆將被完全填滿,而被帶走的所有沉積物還能促進海岸線的前進,這推進的過程如此迅速,以至於現在活著的人也許在餘生里就能看到上海變成一個內陸城市,潮汐水面將無法再觸及它。上述第一大湖區由河水被攔截而成,這些河水經過武穴地區的丘陵向海而去,由一條狹窄的河道奔騰著流入下一個盆地——安徽,極其類似於底特律河將密西根湖的湖水全傾倒進安大略湖。
九江以北的平原、南京以西的谷地以及鄱陽湖水域是下一個湖盆:它靠海的那一側也有一道橫向山脈,河流在山中衝出了一條道路,這條狹窄蜿蜒、岩石遍布的河道以「大、小磯山」聞名。此處往下,我們再次來到以蕪湖為中心的寬廣平原,東部的出水口要穿過「天門山」。接著我們來到南京,它的南部如今擴展出一大片沖積平原,低洼處在一年中相當長的時期里都低於河面。在過去,這片平原顯然和江南太湖相連,共同構成了揚子江的古河口,那個時候,江水在這裡轉向南方,流入杭州灣。現在,我們發現這些古代湖泊實際上已經被填滿了,在如今占據湖泊位置的陸地上,我們這些人只來得及看到每年夏洪帶來的最後潤色。過去體積龐大的沉積物被禁錮在這些湖泊里,但還未形成三角洲。然而與此同時,堤岸正因此迅速抬高,我們沒有理由指望洪水會很快完全消退,一眼看去,你會覺得以下這個結果是自然而然的:由於河床必然一邊向海中延伸一邊升高,因此河岸也需要不斷地升高。
600年前,馬可·波羅在他的《稱作江的大河》中寫道,「有些地方寬10英里,有些地方8英里,還有些地方6英里,而從一頭航行到另一頭要超過一百天的時間——它看上去真的更像一片海,而不是一條河。」如果馬可在夏季洪汛期間造訪了這條河——這是很可能的,這些陳述沒有任何誇大的地方。出於好奇,我發現尤爾上校批評這段文章過於誇張,還為此給出了大概的解釋,猜測說馬可對於這條河流的表述是從精神上考量了「Dalai」一詞,這個詞的意思是海,蒙古人似乎用它來指稱這條河。
由東至西,我們沿著一系列廣闊的階梯上升,中國話很到位地將它們形容為「門檻」。每一階門檻上都流淌著著名的灘流之一——可敬的著名自然學家譚衛道神甫稱這些灘流為「嚇人的瀑布」。不過同時,還有少數一些曾沿河爬升的歐洲人認為,這些急流也照樣會屈服於蒸汽動力。這些階梯領著我們通過巨大的峽谷,穿過石灰岩山脈,這些石灰岩圈住了四川東部的邊界,將其腹地與廣闊的湖廣平原(湖北)隔開——後者被稱為「千湖之省」,緊鄰宜昌下方開始就是平原的平坦區域。
如果我們攤開一張印支地圖,就會立刻震驚於揚子江的特殊性,它和同源於西藏高原東部邊緣的其他大河截然不同。揚子江、薩爾溫江、湄公河與伊洛瓦底江四條河流都從這裡出發,向海奔流。在開始時,四條河流都沿著平行的深澗從北向南流淌,但只有後三條河一直遵循著山脈的大體走向,堅持向南奔入印度洋和交趾支那海 [1] 。揚子江卻與它們不同——藏民稱其為布曲(藍色的水),江水繼續往下流經四川西部時,又被中國人稱為「金沙江」,即「金色沙土之河」。它陪著那些不那麼活躍的鄰居一起向下穿行了近乎10個緯度,就在快要抵達雲南大理府附近時,突然掉頭向北,拋棄它的夥伴,衝出了自己的一條道路,橫跨過橫斷山脈的屏障,這些山脈完全無法扭轉它堅定往東海而去的流向。故此,揚子江河道的主要方向就是橫跨那些較高的橫截它的山脈,鑒於這種情況,我們可以發現,它由此直至出現在湖北平原上那一刻,中間的這段河道是一系列的之字形,包括了一連串彼此成直角的河段,一會兒向西南,一會兒向東北,一會兒又向西北,一會兒再往東南。在之前的那一段旅程中,它奔流在相對開闊的山谷中,和圍護它的山脈的走向平行;而到了後一段,它沿著刀砍斧劈般的宏偉裂峽一路衝破這些山脈。後半段的峽谷多半是水平岩層,或僅有少許傾斜,看上去它們部分是岩石中的天然裂口,峽谷純粹是由侵蝕作用生成,就如尼亞加拉大瀑布下方的地形一樣。某些峽谷自然而然呈現了最令人震撼的景色,在這些地方,裂谷出現了直角程度的急轉彎,這種情況只可能出現在水平岩層的垂直裂口中。這種剝蝕進行時的景象極其令人震撼,我得說,它們也為自己短期的地質形態給出了明確無誤的證據。交錯縱橫的山體隔開了湖北和四川,從宜昌下方不遠處開始,延伸至夔州城,從東至西約100英里。山巒的主體走向似乎都是火成岩,主要是片岩,由垂直岩層中的斑岩岩脈縱向貫穿。它們沒有被穿透,但一直在被水流分解,其碎片如今堆成了巨人國般的石堆,填補了景色荒蕪的河谷。這道河谷打斷了宜昌和西陵峽那些宏偉的石灰岩峽谷的連續性,而在岩堆中奔流的危險河段被當地船夫稱為「腰叉河」。腰叉河流域如今已是一片廣闊的窪地,填滿了低矮散亂的岩堆,眾多險峻的石灰岩山嶺以極其溫和的傾角包圍在它的兩側。這些石灰岩向東延伸至宜昌峽谷的谷口,往下落入構成山脈外沿邊角的砂岩和粗糙礫岩中。宜昌城坐落在這礫岩之上,而礫岩又沉入砂岩之下,之後消失在從宜昌下方50英里外開始的沖積平原中。往「腰叉河」流域的西邊去,我們再次橫穿過石灰岩到了另一頭,這些石灰岩在此與四川的紅砂岩高原相遇,並消失在後者下方。然而,在進一步溯河而上時,我們又將遇到相同石灰岩構造的新橫向山脈,這個省取之不竭的煤層就唾手可得地斜躺在山脈側翼上。
越過夔州,我們進入了李希霍芬所言的紅色盆地,河流在這裡橫穿過川東廣袤的新石灰岩結構,其河谷從表面向下切入500英尺或更深。由於岩石的質地更加柔軟,這裡的湍流沒有那麼暴烈,不過我們還是常常要和一股兇猛的急流抗爭。這樣的狀況一直延續至我們抵達揚子江於敘州的分汊口,一邊是山地急流「金沙江」,它穿過無法通航的峽谷來到這裡;另一邊是「泯江」,儘管這股水流要小得多,但中國人似乎把它視為真正的「江」——也許是考慮到它更適合航行。無法航行的金沙江繞著金陽奔涌,沿河居住著羅羅語野蠻部落。我們沿著泯江的分支駕輕舟向上,來到獨特的成都平原,這裡是四川省的首府。這片高原是由重慶往上的新一層台階,比重慶又高了600英尺。這片高原以其富饒和精巧的灌溉系統著稱,它往西北和東南方向延伸,長90英里,寬40英里。從這裡往上,西邊的山脈(最近的高峰是廟宇遍布的著名聖山峨眉山)迅速升高至12000英尺以上,形成了西藏大高原的東部屏障。成都的這片沖積平原上如今流淌著一片水流清澈的水網,水底都是碎石。這裡似乎曾經是一片湖泊,湖床漸漸被來自西部山脈的卵石和更粗糙的岩屑填滿。第三紀時,這片巨大的內海可能曾占據川東崎嶇的郊野,地表下方有它存在過的證據,煤層與其上方覆蓋的砂岩在這湖中沉積下來,如今這些砂岩的表面已經固化了。在第三紀以後的時代里,陸地上升,前海床的表面必然被逐步暴露,經受剝蝕,現有的河道開始被雕刻出來。如果那時內海的東邊有一道堤壩——這看起來是可能的,而這堤壩又沒有破碎,那麼後來水流也就不會順著打開的峽谷向東海流去。連綿平行的砂岩山脈以寬闊的間隔由表及里橫貫了這片砂岩平原,它們全都多少傾向於南北走向,並抬高至2000至3000英尺的海拔,形成了「橫斷山脈」,揚子江及其支流如今就在這山脈中衝出了一連串宏偉的峽谷。而插入其中的這片高原依然是原始的海拔高度,只在抵禦這些「橫斷山脈」的側翼隆起時傾斜了一點,從那時到現在,侵蝕作用將它磨成了一片奇異且崎嶇的風景,讓人想起薩克森瑞士 [2] 的別致景色,只不過這裡的規模比後者更加宏大。大大小小的每一道河流都鑿出了陡峭的溝澗,流於其中。於是陸地上的道路只能是狹窄的小徑,並時不時就被一些上上下下的石階打斷,強健的夔州小馬以驚人的平穩在石階上飛奔上下。在河流上方的這些砂岩懸崖上,我們發現到處都有無數的方孔,那是原始土著居民住所的入口,現代本省居民都稱前者為「蠻子」。煤田躺在這整個結構的下方,而在揚子江及其支流河谷貫穿橫斷山脈的地方,煤就被暴露到了表面。採煤主要用的是中國的原始採礦法,中國的主要燃料都出於此。上游的帆船全都有自己的磚砌煙囪,到了飯點,煙囪里就吐出煙煤的煙,使船隻看上去完全就像是簡版的蒸汽機船。
那些大峽谷的石灰岩山都被山澗從各個方向劈開。每一股小河都鑿出了屬於自己的峽谷,比起大河主幹流里岩石嶙峋湍流飛濺的峽谷,其景色也許沒那麼壯觀,但通常都更別致。在這些小溪澗中,除了河床沒有其他的路可走,上面必然到處縱橫著許多滑溜溜的墊腳石。這片土地灌溉良好,而石灰岩碎片提供了最有益的土壤,於是其植被極其繁盛。我們也許應該預見到了,這裡有種類繁多的蕨類植物,除此之外,還有開花植物,它們絢爛無匹地覆蓋在岩石上,其中有許多種類迄今都被人以為只在日本出現。當你在任何一個幽谷中散步時,最常見到的植物包括:山茶、玫瑰、燕草、路邊菊(馬蘭)、秋海棠、向日葵、鈴蘭、紫葳、紫藤、薰衣草、梔子、忍冬、黃茉莉、紅百合。最後一種和其他的花兒一樣漂亮,不過還沒有常用英文名。鄉間花園裡到處是石榴、枇杷、桃子、李子、橙子和其他果樹。在懸崖上方更高的山坡上,我們發現了鬱鬱蔥蔥的胡桃和栗子樹,還有有用的烏桕樹。它們有著美麗的多彩葉片,開著芬芳濃郁的花朵,長得到處都是。後者是穆勒所稱的Ex-calcaria Sebifera,在四川被叫作「桊子樹」,在湖北被叫作「木子樹」。
四川遍布著優良的林木,有一些樹幾乎圍繞著每一個山村:
「南木」(南方的樹木) [3] ,一種紅色硬木,被用於製作房屋的柱子,Persea namu oliv.,現指楨楠屬。
「檀木」,出產一種緻密的硬木,用於製作無處不在的榨油行業中的搗槌,可能是黃檀屬的一種。(關於此處以及後述的植物學名,我要感謝宜昌的亨利博士,他是位不知疲倦的觀察者。)
「椆木」,一種有白色木材的櫟樹。
「櫪木」,一種櫟樹,非常堅硬且有彈性,它的板材是一種很受歡迎的材料,用於製作在這些岩石叢生的河流中航行的船隻。
「松木」(馬尾松Pinus massoniana)。
「柏木」(垂柏Cupressus funebris)。
「沙木」(杉木Cunninghames sinensis),是優良板材。
我們還有三種「桐」樹——它們都分布廣泛。
「梧桐」(Sterculia platinifolia)。
「泡桐」(Paulonia imperialis)。
最後是「桐子樹」(Aleurites cordata M.)。這是一種有名的油桐,其桐油被用在全中國的房屋、船隻和家具上,是一種非常好的油料。船夫們的船上塗一層桐油,在乾燥冬季的年度檢修里,他們會用手把桐油擦在船上,這樣就能防止船體腐爛,並且使它們幾乎可以無限期地使用下去。這種樹非常值得印度當局投以關注,並且儘早引進英屬印度。務必別把它和另一種樹搞混:
「漆樹」(Rhus vernicifera),同樣也是一種極有價值的漆料樹。
在大河幹流及其附屬小支流沿岸,有一種到處可見的最普通的樹,它是湖北人說的「柳樹」,或是四川人稱的「麻柳」。外國常常把它譯為「willow-tree(柳樹)」,但其實它不是,而是楓楊(Pterocarya stenoptera)。
有兩種皂樹非常引人注意,它們的種莢是輸送往中國東部的商品,這些種莢被曬乾後,就可以替代肥皂,直接用於洗滌。以下是兩個主要品種:
1.肥皂莢(Gymnocladus sinensis)——它更常見,長著紅色的短豆莢,以及很像金合歡的幼小精緻的葉片。
2.皂莢(Gleditschia sinensis):長著又長又胖的黑豆莢。
到處都是各種各樣的常綠樹,北緯31度地區內可能生長的種類這裡都有。我只在這裡提提「黃葛」,它繁茂的暗綠色葉片是鄉間美妙的點綴,對於疲憊的旅行者來說,還是出色的遮蔭樹。人們特別喜歡用它來美化寺廟。它暫時還未被西方植物學家鑑定,其屬於榕屬,一個粗心的觀察者可能很容易會把它認成菩提樹。到了湖北,神廟的裝飾樹就變成了「冬青」(柞木Xylosma japonica S. and Z.) [4] ,它很像月桂樹,花香濃郁。在我的常見常綠樹列表中,還一定不能漏了冬青樹和「蠟樹」(女貞樹Ligustrum lucidum)。
有這樣豐富的植被,加上如此充裕的花朵和水果,我們大體上可以預見到相應繁盛的昆蟲界和動物群落。我必須提到那些令譚衛道神甫特別感興趣的種類,然後繼續簡單地列舉那些最打動我這個過路者的生物。華美的蝴蝶;我見過的最燦爛的螢火蟲群落;無數小鳥,哪怕還有許多鷂和鷹(中國人稱「崖鷹」,懸崖之鷹),小鳥中最常見的是金黃鸝(Urocina sinensis)、冠藍鴉和無處不在的麻雀。有兩種紅尾巴的小岩雀,其中一種有白色的冠毛,在水邊的岩石上蹦蹦跳跳。山裡頭有紅腹錦雞、白鷳和白冠長尾雉,前者我只看過關在籠子裡販售的,而後者的尾羽常常被用來裝飾戲台上用的帽子。這些白冠長尾雉尤其鍾愛宜昌對面的礫岩山,歐洲冒險家們在那裡捕獲過好幾隻。鶇鳥和鷯哥也很常見,鸕鶿和溫順的水獺一樣,在各處都受僱捕魚。至於哺乳動物,除了家養的牛、豬、羊和狗外很少看到別的生物,對於一位陌生人來說,四川遍地都是狗也是個大麻煩。你會聽說很多關於豹子趁夜下山來襲擊豬圈的事。還有猴子,成群的猴子會在凌晨突襲山坡高處的玉米地。在更險峻的山峰上,是「山羊」的家,它們是一種岩羚羊:冒險家們曾射中過一兩隻樣本,但某些羊永遠不會被逮到。
四川的魚又小又少,因此很昂貴。滿是泥沙的急流和岩石叢生的河床不適合它們的生長,與其他許多方面一樣,揚子江上游與下游在這方面也形成鮮明的對比。這種區別在宜昌峽谷腳下猛然突顯出來。上遊河流中沒有已知的大型魚類,但到了宜昌河段,你可能每天都能看到成群的江豚在清澈的河水中玩耍——這是少雨冬季中的特有現象;偶爾會捕到巨大的鱘魚,而且眾所周知,河中擠滿了各種類型的魚;甚至還有蜥蜴類,小短吻鱷(揚子鱷Alligator sinensis)成群出沒在更下游的河段和毗連的溪谷中,偶爾還能在上海租借地外的黃浦江里被逮到。
關於四川的穀物和經濟產品,在那些冗長的報告裡,我們的領事官們是不是並沒有詳細描述過它們,它們是不是被埋藏在了那些很少有人閱讀但最有價值的作品——藍皮書里了?我們完全可以說,在四川,幾乎每一種糧食作物都欣欣向榮,包括糖,當然也不會少了鴉片,還有源源不絕的藥物供應。整個季節里,成船成船的藥品從重慶往外輸送,給藥房帶來了財富,也毀掉了顧客的胃——富裕階級的胃部實在脆弱。穀草被編成了世界上最精美的草辮。到處都生長著風味絕佳不過味道很濃的菸草,它們被捲成雪茄的樣子,用煙管抽吸,每個菸民的袋子裡都帶著包裹的材料和填充的菸葉。除了棉花以外,中國東部生長的一切在四川都生長得更好。它境內的山脈也許可以被看作是喜馬拉雅山最東部的延伸,而它的茶自然也非常明顯地分享了印度阿薩姆邦的風格。
四川的地界面積幾乎完全等同於法國的面積,這裡甚至有更優越的氣候,和遠多於後者的人口——同樣勤勉又節儉。這片土地有著賞心悅目的崎嶇地貌,最高的山坡上都適合種植。這個壯美的省份中的產品也許應該被洋洋灑灑地書寫好幾卷,不過礙於篇幅的顯著,我只能將自己局限在這快速寫就的梗概里。
這裡礦產的種類與其分布一樣廣泛。揚子江長長的急流可以輸送能供應整個歐洲的銅礦。儘管官員們阻礙了礦業發展,但我們還是找到了小規模作業的鐵礦,它們沿著巫山和萬縣間的100英里河道斷續分布。鐵礦因本地貿易影響而被製成小細條,經由兩地之間左岸眾多的小支流向下運送。四川的砂岩中灌滿了大量的鐵,水流沖刷而下,給漢口平原的夏季洪水染上了紅色。這些洪水每年都在8月1日左右漲至洪峰,它們的成因看來顯然是季風雨,另外就像常常被提及的一樣,小部分成因是西藏的融雪。另一方面,多山的地貌無疑還提供了金沙,它們在每個夏季都會有新一層沉積,到冬季在沙洲上經過反覆地沖洗,攤開晾乾——往東遠至洞庭湖都是如此。因此,上述所展示的富饒的基質,也許會令此地成為另一個可為世界供應金礦的加州。
以上概述可以表明,在這片寬廣的地域裡,還有無數事物依然等待著被觀察被發現。儘管很多探險家已經對中國局部地區進行了探索,但是其對歐洲的科學作家仍然具有價值,因為關於中國的很多情況被普通的科學常識忽視了。只有李希霍芬通過檢視西北那片廣袤的黃土地,證實了大氣作用改變地表的可能性,以前人們認為這種改變只可能源自水。而曾經是王朝穀倉的山西省現在正備受反覆乾旱的折磨,這又開啟了另一個有益研究的領域。黃河在規模和重要性上僅次於揚子江,現在它於我們眼前發生的變化又是一個問題,其顛覆了我們在水文學上許多先入為主的概念。此處我們所說的是一條浩瀚的河流,其歷史意義遠勝於長江,它所奔流的河床比其流域地面高出相當多,而這本應該讓它自然地流干。這條河在不到30年前將河口向北挪動了300英里,在一個夏季里拋棄黃海直奔北直隸灣,淤塞了天津港,並迅速把海灣轉變成了一片農業平原。鐵路設計者侃侃而談要讓鐵路延伸往各個方向,隨意地畫著他們「虛構」的路線,讓它們穿過北方破碎的黃土台地、以及西部連綿不絕的險峻山嶺和深幽峽谷。可是誰知道在這樣一個國家裡,我們未作變革的西方鐵路系統又能適合它多久?
在更詳細地研究這片大地的環境和歷史後,被暴露出來的不只是物理問題,還有社會、政治及倫理問題。如果能有人不帶偏見地進行這樣的研究,那研究結果無疑將改變我們對這些主題的許多認識。比如說,只要對這裡的人民做一次近距離的研究,你就不會再認為秩序、公平和文明的高級狀態是基督教國家的專屬特性。然而,歐洲的善人們繼續花光我們與這個國家交易時賺的錢,徒勞地想把我們西方的倫理和信仰植入到一片完全不適合它們的土壤上,他們顯然相信,要連根拔起一個在過去如此根深蒂固、如此徹底貼合其民族特質的系統,只是一個人力與財力的問題。中國共有18個省,每一個省的面積和人口密度都相當於一個歐洲王國,其可供觀察的領域完全可以容納無數探索者——不僅在於物理科學的各個分支,還同樣在於歷史、倫理與語言研究領域。我們這裡所說的這個國家,它的文明與尼尼微和巴比倫源自同一時期,由於意外的隔絕狀態,其文化對於批判性的19世紀完全可以是嶄新的啟迪。等我們能夠正確地理解並完全欣賞這個從遠古時倖存下來的有趣文明時,我們難道不能從中獲得一些線索,以解決如今西方面臨的眾多嚴重的倫理問題嗎?這個從起源和發展上都完全獨立的文明必定可以對我們有所教誨,並且這種影響不會小於我們的文明可對中國人產生的影響。兩者交融的最後結果是什麼,我們尚未可知。至目前為止,中國人似乎只急於從我們對戰爭藝術的出眾領悟中得益,然而這個目標——若非其結果——只會讓國家紛紛反目。讓我們期望兩種文明最終能融合到一起,希望那一天不再遙遠,彼時將如中國經典文學中意味深長的表述:
「上應天時,下占地利,中通人和。」
* * *
[1] 交趾支那是越南舊稱,交趾支那海為南海舊稱。——譯者注
[2] 薩克森瑞士:位於德國東部,擁有奇特的白堊紀侵蝕景觀和中歐僅有的白堊砂岩岩石景觀,被稱為德國的「張家界」。——譯者注
[3] 此處應指楠木。——譯者注
[4] 實際上是柞木,在某些地區被稱為冬青,但並非冬青樹。——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