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業史 · 第十八章
和穀苗一塊長起來的,有芬草;和稻秧一塊長起來的,有稗子。莠草和稗子,同莊稼一齊生長,一齊吸收肥料和土壤裡頭的養分,一齊承受雨露的恩澤,但它們不產糧食,只結草籽。它們——莠草和稗子——長著同穀子和稻子很少差別的根、莖、葉,莊稼人不分彼此地給它們施肥、培土或灌水,直至它們被鑑別出來,才毫無抱怨地,心平氣和地拔掉它們。第二年,莊稼人明知道穀苗裡頭有莠草,稻秧裡頭有稗子,還是把它們當做莊稼一樣看待,一樣嬌貴,因為畢竟它們只是穀苗和稻秧的萬分之一啊!
不幸這種情況,超出了自然界。高增福有他哥高增榮,梁生寶有他的鄰居王瞎子。
在梁三老漢草棚院西邊二三十步、任老四和歡喜家的草棚院東邊四五十步的地方,蹲著一座蒼老的沒院牆的稻草棚屋。草棚屋的東山牆向外傾斜著,要不是拿兩根椽頂住,早已不知在哪一次暴風中,從牆根兒垮下去了。儘管這樣,它的主人年復一年地拖延著,不請人另打山牆,僅僅為了證明主人的判斷準確——它就那樣,也能支持十年以上!同時可以證明:那些說這山牆危險的莊稼人,多麼無知和可笑!快奔八十的王瞎子,什麼事他不清底呢?要人給他說嗎?笑話!
直槓王老二,也有人叫他王二直槓,或簡稱二直槓的。雖然他那樣固執,莊稼人們對他還是相當厚道的;自從可憐老漢眼睛看不見了,蛤蟆灘誰還當面叫他那些不高雅的外號來呢?
王瞎子七十八了!從八年前的一場傷寒症中,好強的老漢固執地活了出來,只是雙眼失明了。他現時什麼活兒也不能做囉。他只能扶著棍子,從草棚屋摸到外面曬太陽,還有上草棚屋後面豬圈旁邊的茅房裡去。
這是一個出盡了力氣的莊稼人。在他身強力壯的年頭裡,每年「芒種」前後犁稻地的時候,吆牛總要喊啞他的嗓子。開犁的幾天,整個蛤蟆灘一片犁稻地的莊稼人裡頭,王二直槓的喊牛聲壓倒一切;但到收尾的幾天,莊稼人們就再也聽不見二直槓的聲音了。不要以為他的稻地已經犁完了,是他再也喊不出聲音來了。他是這樣一種性子,做起活來拚命,恨不得爬下去用腦袋犁地的莊稼人啊!
現在,可憐的瞎眼老漢,只能蹲在草棚屋門前,或者蜷曲著身子,躺在門前的茅柴上,滿懷感慨地回憶他一生中處世待人的經驗了。他衣衫檻樓,骨瘦如柴,但心性還硬,七十八歲的人,還不要兒子拴拴在家裡掌權。無論什麼時候,聽見有腳步聲走向他的草棚屋,蹲在門前的瞎老漢,總要像守衛的人一樣,嚴峻地喝道:
「誰?有啥事和我說!他們不管事的……」
光緒二十六年,渭河邊王家堡子的年輕長工王二,偷了財東的莊稼,被送到華陰知縣衙門去了。差人們在大堂前,當著多少長袍短褂的體面人,在大白天褪下他的莊稼人老粗布褲子,儀式隆重地數著數,用板子打他赤裸難看的屁股。宣布要打一百二十大板來,由於他號哭著央告「大人恩寬」,打到八十大板停住了,問他以後還敢不敢冒犯王法,拿財東家的東西。淚流滿面的長工王二,用硬咽的聲音保證:只要他在世上活著,他永輩子也不會白拿財東家的一根禾柴了。他被「恩寬」了,提上褲子,差人們把他架回了看守所。養好了傷,服滿三八二十四天勞役,王二從縣城回到王家堡子了。
羞愧難當的小伙子啊,多少日子不好意思在村里露面,好像地老鼠一樣,不敢見人。肉體上的創傷很快地好了,精神上的創傷卻在他頭腦里結成一塊硬疤。儘管他哥一股勁開導他:「老子打兒,兒不惱;縣官打民,民不羞。」小伙子王二還是背起行李卷,含淚辭別了哥嫂,開始了流浪生活。他留言說:他將在關中道隨便什麼他中意的地方,落腳做莊稼,重新做人,當皇上的忠實愚民。光緒二十八年正月十九,王二路經蛤蟆灘,果真不走了,成了梁三他爹的鄰居和好朋友了。現在,連年歲最大的禿頂梁大老漢,也是他的晚輩,只能算近代人。蛤蝮灘只有他一個稱得起古時人,頭頂上還保存著細辮子哩!
在清朝已經被損毀了靈魂,可憐老漢眼睛失明以後,才有了充分時間檢查他一生的得失了。他感謝皇上的代表——知縣老爺那八十大板。他自認一生是「問心無愧」的,對得起一切皇上、統治者和財東。他沒有吝惜過體力,沒有拖欠過官糧租稅,沒有竊取過財東家的一個莊稼穗子。沒有!直槓王二的行為「經得天地,見得鬼神」!後來,在民國初年,可憐妹夫的兩個孤兒——任老三和任老四,逃荒逃到他跟前,他以自己的名義租到呂二財東的地,給他們種。秋後,舅舅硬逼著外甥們,拿最好的稻穀交租。他罵他們不是東西。他絕對不允許他們對財東使奸心。他教導他們:窮莊稼人得不到財東的信任,甭想在世上活人!終於,弄得舅舅和兩個外甥不和了。任老三還勉強繼續種著租地,性大的任老四嫌憋氣,退了租跑終南山。王二直槓說:「你小子不種就不種!我總不為你們損我的陰功!不服王法!啥東西?」
不識字的前清老漢,喜歡經常對民國年出生的莊稼人,講解「天官賜福」四個字的深刻含意。這是莊稼人過年常貼的對聯的門楣,但粗心的莊稼人貼只管貼,並不仔細琢磨它的精神實質。年輕時受過刺激的王二直槓,把這四個字,當做天經地義。他認為:老天和官家是無上權威,人都應當聽任天官的安排,不可以違拗。家產和子女,都是老天和官家的賞賜,莊稼人只須老老實實做活兒就對了,不可強求。「小心招禍!啊!」
一九五O年冬天的土地改革運動,是光緒二十六年以來,王二直槓五十年碰到的第一個最大的難題。他一生修煉成的人生哲學,到那年冬天,碰到了嚴重的考驗。當然,眼睛如果能夠看見,他也許還少受熬煎。可憐他眼看不見,哪裡也不能去了啊!曾經被蛤蟆灘相當一部分莊稼人尊敬過的勤奮老人,現在是不是要變成可笑的人物呢?
「二老漢!」有人開始揶揄王二直槓說,「你還是等天官賜福哩?還是和俺窮莊稼人一塊分財東的地哩?」
老漢在發動群眾、整頓貧僱農隊伍的初期階段,相當堅決地搖著他留小辮的頭:
「咱不要!咱不要人家的地!咱拉下陽世上的孽債,咱到陰間還不清嘛。先人留下的產業,還保不住哩!要人家的產業做啥?哼!要自己命里有哩!娃子們!」
他眼睛看不見,有理由不參加任何集會和社會活動。有人如果通知他開會,他說:「娃子們,抬轎來吧!」他是蛤蟆灘公認的死角,什麼風也吹不動他。舊社會,他是親眼看見的;新社會,儘管他活到了這個時代,他卻看不見了,只在他想像中。有人如果到他東歪西倒的草棚屋門前,做他的工作,他反感,毫無顧忌地進行反宣傳,舉出大量的事實證明土改是一種亂世之道。下堡村郭家灣郭某過繼給叔父,繼承了二十幾畝早原地,沒到十年就破產了;王家橋王某得了一份「絕業」,窮光蛋一夜變成了富戶,到後來拖著樹枝沿門討乞哩;大十字高某……等等等等。他不習慣說空洞的道理。他一張嘴,總是聯繫到他記憶中無數的事實。因此他經常是非常堅定的,充滿自信的。他認為產業要自己受苦掙下的,才靠實,才知道愛惜。外財不扶人!
他萬沒想到土改的結尾,把他的雪白鬍子嘴完全堵死了。除了給地主自己留一份以外,楊大剝皮和呂二細鬼的地,竟被分光了。
所有被確定為貧僱農的窮莊稼人,都領到分給自己的土地,他王老二能獨獨不領嗎?要知道:今後沒有財東囉。楊家渠改名團結渠囉,呂家渠改名翻身渠囉,莊稼人當家做主囉,分地管業囉。他王老二不領分給他的地,他拴拴上哪裡租種地去呢,唉唉!生活問題和實際利益,是世界上最無情、最強硬、最有說服性的力量。他五十幾年兢兢業業遵守的信條——不白拿財東的東西,現在不得不放棄了。他臉上無光地領了分給自己的一份土地。但他並沒因此放棄天官賜福的老基本信念。他解釋說:
「這也是天官賜福喀!我的天!要不是天意,楊家和呂家大片的稻地,一塊一塊弄到手的,平地一聲雷就完了嗎?要不是官家派工作人來分地,莊稼人敢動嗎」甭吹!還是天官賜福喀!」
不過他嘴裡雖然這樣強辯,心裡頭卻服軟了。從此以後,他對社會上的事,發表什麼看法的時候,比以前審慎多了。他不願使自己像土改時一樣在莊稼人面前難堪。謝天謝地,有八畝稻地了嘛。他可以指導他拴拴過光景了嘛。難道他不發表許多不對時候的看法,不能過光景了嗎?
王瞎子畢生最大的遺憾,是他到蛤蟆灘以後,拾便宜「買」得女人不夠精明,生下的拴拴,沒有他十分之一的機靈。粗壯的拴拴扛著二百斤很輕鬆不喘氣;但讓他考慮決定芝麻大一點小事,使再大勁思量,也拿不定主憊。拴拴只有一點長處,就是老實,聽話,從來不和老人頂嘴鬥氣,家內非常協調、和睦。瞎老漢毫無阻礙地行使家長職權,心裡頭肯定拴拴比梁生寶強十倍!
「好歹是自家的骨血喀!……」
拴拴跟生寶進終南山的第二天上午,拴拴媳婦素芳,一個二十三歲的鄉村少婦,臉上帶著一種日子過得並不快活的憂鬱,來到公公面前。素芳一邊納鞋幫子,一邊對公公說:
「爹,和你商量一件事兒……」
「啥事啦?」坐在敞院裡茅柴上的家庭獨裁者,抬起留小辮的頭,把眼睛看不見的臉,對著媳婦。
媳婦說:「官渠岸西頭四合院俺姑父,用一個熬湯女工,我去行不?咱家做活人進山去了。屋裡光是你和俺媽兩個。俺媽能做得你們吃了哩。等咱的做活人,從山裡頭回來了,四合院俺姑,也就下炕了,誤不了咱農忙的。熬一月湯,吃在外頭,節省下咱的口糧,還淨掙十二塊錢哩!」
說畢,媳婦一笑。直槓公公看不見她的表情,但覺出她笑。
這媳婦眼睛靈動,口齒又利,全不像拴拴遲鈍、迂緩。剛愎自用的直槓公公斷定:要不是解放前娶過來以後,由他指導著,由老婆幫助著,讓拴拴用頂門棍,有計劃地搗過幾回,素芳是不會在這草棚屋規規矩矩過光景的。王二直槓知道有一個普遍的「真理」,再調皮的駕轅騾子,多壞幾根皮鞭子,自然就老實了,何況比騾子千倍懂話的人呢。他認為這事做得天公地道!清朝的知縣衙門打過他八十大板,就沒白打嘛!直至老漢確定素芳的性氣被屈過來以後,公公開始對馴服的媳婦,關懷起來了,在衣食方面儘量使她滿意,為的是她有心情和拴拴過夫妻生活,生兒育女。他知道:再不安心的媳婦,娶過十年以後,有三個兩個娃子,她就死心塌地和不稱心的男人過一輩子了。儘管素芳的性氣已經被屈過來了,解放後,直槓公公連一次也不讓她參加群眾會、婦女會和其他社會活動。不讓就是不讓!看他誰能拿一個七十幾歲的瞎子怎辦?要是這個代表或那個組長,一定要叫素芳去開會的話,他或她,就得拿棍子,先把王老二幾下子打死,然後叫素芳去開會好哩!倚老賣老就倚老賣老!他還能在世上活七十幾嗎?
現在,瞎眼老漢很嚴肅地考慮兒媳婦提出來的問題。
「姚士傑是富農,敢用人嗎?」他懷疑地問,瘦手摸著白鬍子。
素芳很莊重地說:「爹,這陣土改畢了,再不鬥爭哩。」
「你媽家和姚士傑的丈母家遠哩!」老漢不太同意地說。
素芳說:「爹,俺爸和姚家俺姑一個老爺爺。兩家的爺爺親弟兄。人家發家創業了。俺爺爺吸得早,硬俺爸抽大煙抽窮哩。」
「這個我知道喀!我是說:親戚是親戚,兩家不來往,就是淡親戚喀!」
「爹,淡親戚也是親戚嘛。解放以前,咱窮,人家不喜和咱來往;解放以後,人家是富農,又和咱不好來往。現時,世事又穩住哩。姚家俺姑父到黃堡給俺媽說,俺姑喜願要我去。給人說起:是親戚幫忙,不是請女工,不擔剝削名兒。爹,這麼一說,你就該明白了吧?」
「明白了,明白了。」直槓公公點著留小辮的頭,瞎著眼睛同意地說,「這一說,我明白了。」
直槓老漢無論怎樣固執、彆扭,他對生括問題和實際利益,從來不強扭的。他讓拴拴入生寶互助組,他雖然勉強,終於同意拴拴和互助組一塊去苦萊灘,都是從這個角度考慮的。
素芳嫁到這草棚屋已經七年了,她能摸著公公思量事情的心性。你看,她的說明,和生寶對老漢說明拴拴進山割竹子的利益一樣,多麼容易打動老漢的心。
瞎老漢坐在茅柴上,摸著自己身邊的棍,考慮起來。
他想:省下一個人一個月的口糧,又掙得十二塊錢,這是好事嘛!家芳一個婦道,除非這號親戚關係,加上姚家怕擔剝削名兒,她又上哪裡找這好的事呢?她在家裡做鞋賣一個月能弄幾塊錢呢?王瞎子眼睛瞎,心裡亮堂著哩,會算賬哩。不要以為咱是糊塗人哎!
「這事做過來哩!」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他又思量:「解放前,姚士傑和李翠娥有哩!就這點不良,那人就這點不良!素芳到他家裡……」
但他很快又思量:「姚士傑是有錢人,要臉!李翠娥和多少男人有,姚士傑光和李翠娥有,沒聽說人家跟旁的婦道不清楚喀!這就只怪李翠娥爛髒喀!再說,遠近總算親戚嘛!姚士傑不是牲口嘛!素芳這幾年也揉順哩,她不敢胡來的!……」
於是瞎眼公公咬牙切齒,對站在跟前的兒媳婦使威風,說:
「你到人家屋裡老老實實,行端立正!狗日的!甭叫人家笑咱沒家教!」
「噢!」家芳老老實實遵命。
事情就這樣決定了。瞎老漢心中相當滿意:窮親戚和富親戚來往,這是只能沾光,不會受害的事情。可憐的王瞎子,土改只給他土地震撼了他的心靈,卻沒有能改變他老朽了的腦筋。在他心目中,士傑是高不可攀的富人,梁生寶是他眼前長大的討飯娃子,出身貧賤。拴拴跟生寶進山,只是為了生活問題和實際利益。至於社會主義不社會主義,他聽了笑笑,說:
「娃子們愛怎說呢!我有我的主意:吃飽、體面!」
郭世富從郭縣回到蛤蟆灘了。五十多歲的蒼頭髮老漢,帶著縣政府四科的證明信,從渭河上游太白山下,買回來兩石稻種。多神氣!嘿!比梁生寶買得多一倍哩!叫梁生寶再吹!
世富老大回到蛤蟆灘,一聽說生寶啦,有萬啦,都進山走了,他有點泄氣。雖然這樣,他叫吆膠輪車的世華老三,從民政委員孫水嘴那裡取來官鑼,沿著蛤蟆灘幾條主要的草路,鳴鑼吼叫:
「晤——喜願分百日黃稻種的,都來分啊!唔——不限互助組不互助組,誰愛分誰分哎!……」
世富老大拿著長杆煙鍋,站在官渠岸上,遙望著世華老三在稻地灘里鳴鑼吼叫,心裡格外舒暢!換了季穿著白布衫的富裕中農,很自滿地思量:
「我不信比不倒你梁生寶小子!你買得一石稻種,光給互助組長分,不給單幹戶!你好!俺不好!俺是自發勢力,頑固堡壘!我不分彼此,都給分,看你小伙子又怎樣說?是蛤嫂灘的莊稼人,不分貧雇和中農,我一樣待承……」
郭世富感到一種報復中的快樂。他希望他的這個行動在不貧困的莊稼人裡頭,引起好感、尊敬和感激,建立起威望。他想把自己變成所有「日出而作,日人而息,帝力與我何有哉」一派莊稼人的中心。或者乾脆地說:他要作他們的頭領。唉唉!他原不是好大喜功、喜歡為公眾事務活動的人呀!他之所以這樣,完全是因為時勢逼使他做這號人。他孩怕梁生寶搞的互助合作大發展。他明白:現時終究和解放前不同了,姚士傑戴上富農帽子了,是不宜於出頭露面的人。孤立富農!限制富農!我的天!斗大的字,寫在所有村莊的泥巴牆上,姚士傑敢說什麼話呢?敢做什麼事呢?姚士傑說得對著哩!他郭世富不怕什麼,有「團結中農,四個大字,護著他。他必須站在蛤蟆灘一切新老中農的前頭!他當然不能像黨員和團員們宜傳互助合作的道理那樣進行反宜傳。他只要用自己的行動,給一切新老中農和爭取升中農的莊稼人,做出榜樣,就行了。
世富老大自信:他能勝任這個角色。姚士傑雖然不好出頭露面了,但能給他定點子。那傢伙毒辣是毒辣了一點,但他郭世富是心中有數的穩當人。他不接受姚士傑過於厲害的主意,不搞明顯的敵對活動。他只順著共產黨和人民政府所提倡的路走——增加生產和不歧視單幹!他決定:在任何集會和私人談敘中,他只強調這一點。他會拖長聲說:「好嘛!互助也好,單幹也好,能多打糧食,都好喀。」有時候,他將不這樣直說,他只含蓄地說:「紅牛黑牛,能曳犁的,都是好牛。」莊稼人一聽,都能明白他的意思喀。黨團員能把他怎樣?看上他兩眼!現在,他將公開承認,他是老腦筋、守舊派。他將對人宣布:他和代表主任郭振山是一樣的,土改的時候還能跟在大夥後頭跑,現時落伍哆,跟不上黨團員年輕人了……
郭世富拿著長杆煙鍋,親自到官集岸西頭姚士傑的四合院,商量分稻種的事兒。他並且喝著富農的茶水,吸著早煙,和姚士傑算車票和運費的賬。就只打發世華老三的小閨女英英,到代表主任的草棚院去,告訴郭振山:「稻種買回來哩,喜願分的話,自己來取!」
姚士傑看見郭世富的神氣、言談和行動,起了這樣大的變化,高興極了。富農心裡暢快極了。他走路、做活和吃飯,連睡在炕上都帶勁。他感覺到春天快樂,湯河兩岸風景優美,因為他在下堡鄉五村,重新變成有勢力的人了。好像清明前後河邊、地邊、路邊和渠岸的雜草一片綠了一樣,自自然然,從他心裡萌起了發展自己的念頭。他想:「你高增福算得了什麼!我稍徽動一動心思,就夠你高增福受了。」他眼睛現在盯著梁生寶。他不能讓這個愣小伙子,順順噹噹在蛤蟆灘得勢!進山的人走後,他感到這是他新的勁敵!
現時梁生寶對他的威脅,比郭振山還大!
他對郭世富說:「世富叔哎!」
郭世富親切地答應:「嗯?」
「梁老二的小犢子領帶人馬進山,安營下寨割竹子,縛掃帚哩!誇下海口,指名道姓,產量要壓倒你大叔哩!你大叔心裡頭舒服嗎?」
「我心裡頭不好受。」郭世富在富農面前坦白地承認。顯然,梁生寶的魄力使這個富裕中農心中有點悸動。
姚士傑右眼皮上有一片疤的眼睛,看著他悸動的樣子,笑笑。
「甭服軟!」他嘴上使勁說,「甭服軟!大叔,撥弄個鬥爭會兒,咱不如他們黨團員內行,務弄莊稼,可比他們強!咱種大莊稼的人嘛,還能輸給這伙窮鬼嗎?大叔?」
「對!」郭世富同意,「我也是這麼思量哩。」
姚士傑咬住牙說:「上!狠住心往地裡頭上!賣了糧食買肥料,給稻地裡頭愣土!不是說這稻種肥料大了,也長不檻嗎?」
「唔。說是這樣……」
「那怕啥?共產黨提高生產哩。私人的地里打得糧食多了,也得獎賞哩!我看見報上登過一串串豐產戶。咱是富農,沒這資格。天照應你,你有。你鬧,咱給你鼓勁兒。」
「我也是想鬧騰一下子哩……」
「對!莊稼落到蛤蟆灘的窮鬼後頭,你大叔就沒臉過河那岸子去囉!沒瞼從下堡村大十字過囉!」
「是哩。就是的。你這陣到哪裡去呀?」見姚士傑拿起帽子,郭世富問。
「我到下河沿去。」姚士傑說,「俺屋裡家過兩天要上炕哩。說下河沿拴拴媳婦,情願幫忙給她姑侍候月子……」
兩個人一塊出了四合院,郭世富相當神氣地回了家……
………
姚士傑提腳過了官渠岸的小橋,在稻地中間的草路上,向湯河走來。他趾高氣揚,昂頭挺胸,感到自己是一個強人,又有人給自己抬轎子了。他很滿意他剛才結束的談話。以前,他心裡略微有些不平,總覺著把他定成富農,而把郭世富定成富裕中農,是不公道,是郭振山耍私情,包庇門中人。現在,他才知道根本不是這樣。他覺得這樣倒好,把郭世富推在前頭,他在暗裡給他拿點子,鼓勁兒,倒比自己拋頭露面強得多。他知道最厲害的是那種人:別人明知道是他使壞,卻沒有辦法對付他。他的理想就是做這種別人沒法治的強人。
「士傑哎!」一個女人親昵的聲音在喊叫他。
他在稻地青裸中間的路上轉頭看看,白占魁的婆娘李翠娥,在她草棚屋門口倚門站著。
「士傑哎!」李翠娥又酸溜溜地喊叫,「你來,妹子給你說句話。」
姚上傑在路上毫不猶豫地走了。他不想再和她勾搭。這個春天,他對富農這頂帽子雖然感到沒過去那麼沉重;但他想這時畢竟是和自己敵對的人們在村里當政,要儘量安分守己過日子,不給人家抓住什麼整他的把柄才好。他一再地警告過自己,往後決不可再和翠娥明來暗去,免得因了一時的暢快,給自己惹下大禍。這樣想著,他扯大步繼續走了,嘴裡只含含糊糊說:
「我忙。顧不得來。往後……」
現在,翠蛾見姚士傑無意到她草棚屋去,她急了。她手裡拿著正做的鞋底子,從籬笆外頭的斜徑上,飛過來了。
姚士傑心更謊了。他在兩邊長起春草的牛車路上,加快了腳步。他怕翠娥重新勾住他的魂靈。那樣,他會陷入真正的危險中,不能自救。只有糊塗蛋和廢物,才不看情勢貪圖女色哩。姚士傑比鬼還鬼,他才不在人民專政的時候,落人非法情網。
他加快腳步走著,心哏哏跳著,腦子裡央告斜徑飛過來的李翠娥:
「你甭黏我哩!好乾妹子哩!就是你一回也不侍候我,我也沒想叫你還那二斗大米。你放心!」
他這樣想,連頭也不回,走了。生怕看見翠娥騷情的樣子,他心軟,兩聲「妹子」三聲「哥」,他就又控制不住自己了。倒霉事都是在一霎時間開始的。直至翠娥見他堅決不和她恢復舊情,失望地放棄了追他,他才放慢了腳步。
姚士傑到王瞎子草棚屋門前的敞院裡,只三言五語,就議定了拴拴媳婦素芳給她姑侍候月子的事兒。
歡喜一聽得拴拴叔叔的媳婦素芳嬸子,要進四合院熬湯去,就像被蠍子蟄了一樣,待不住了。瞎眼舅爺的糊塗主意,使他頓時像吃了反胃的東西一樣,覺得發嘔。十七歲少年氣得連帽子也戴不住了。小學畢業生渾身的血,向頭上湧來,鬢角里的筋哏哏跳著。怒火快要把他黑墨墨的頭髮燒著了。他扔掉手裡的扁擔,一腳把擋路的一個空擔籠踢了多遠,就怒氣沖沖向瞎眼舅爺的草棚屋衝去。他要阻止直槓舅爺實現這個不要臉的計劃!這簡直是對於貧僱農立場的叛變!
和生寶他媽親姐妹一般相好的歡喜他媽,勸教兒子說:
「你甭那樣!歡娃!你還小哩!你舅爺的為人,你不知道。人家愛怎過,就怎過去。有伙銀子伙錢的,沒伙臉面伙心的。各人的體面各人光彩,各人的下賤各人羞恥……」
「你說的啥話?」歡喜白了他媽一眼,鼻子和口裡三股氣,說,「你說的啥話!我奶奶和他,一娘養的!親戚都要替他家臉紅!這不當緊。他給一下河沿的貧僱農丟人哩!給咱互助組丟人哩!生寶哥在山裡頭知道,能氣折腰哩!」
年紀小,身板瘦,但歡喜志氣可大。他說話總像錘子打釘子一樣,乾脆、利爽,從不拖泥帶水、咬字不清或含意不明。下堡小學的畢業生,上不起中學了,死了父親的少年先鋒隊員,勇敢地擔當起這個家庭的主要勞動。他開始自覺到人生的嚴肅性,說話、做事,都學著成人的語氣和派頭,連走路也學成人的步態了。童男的聲調和成人的話語,少年的身量和大人的步態,並不使人覺得歡喜可笑,而是覺得他可愛。自從投身農業生產以後,他和少年朋友們分開了,在互助組裡,經常和成年莊稼人一塊混著。留偏分頭的小傢伙,注意聽他們的言談,盯他們的表情,在腦子裡想著事情,學習做人哩!他已經位得很多事情了。甚至於他到這個世界上來還沒機會體驗到的事情,他都能懂得一點了。這完全是靠他兩隻閃光的眼睛和一個靈敏的腦筋。
歡喜懂得拴拴叔叔和素芳嬸子的親事,是人間的不幸。無知的十六歲的素芳,被黃堡鎮一個流氓引誘,慘無人性地損害了她的心靈以後,懷著外表上看得很明顯的身孕,噙著眼淚,嫁到這蛤摸灘的敞院草棚屋來了。內中潛伏著那樣的危機,在那個時候,她娘老子可以把她掀給任何人,只要是一個男人。歡喜知道:所有的鄰居們都明白這樁親事的基礎是:魯笨的拴娃叔叔沒有條件挑剔女方的名譽。那時剛剛瞎了眼的舅爺,機敏地抓住這個機會給兒子成了親。他說素芳還是個小閨女,可以打回心的。他們狠狠地打她,打掉了身孕,娘家張不開口。
這是解放以前的事情,鄰居們心裡都明白,嘴裡誰也不說。人們說不出舊社會的罪惡,並不等於舊社會就沒有這部分令人毛骨悚然的罪惡呀!
十七歲的少年歡喜,還沒有接近異性的願望,但他卻開始能看出旁人的這種願望。解放後的第二年,小傢伙看出被瞎眼舅爺家庭管制很嚴的素芳嬸子,表現出接近生寶哥的願望來了。他看出素芳嬸子用愛慕的眼光盯生寶哥,向生寶哥不正常地笑,故意找機會和生寶哥說話,討生寶哥喜歡。能夠理解素芳嬸子對拴娃叔叔並不那麼滿意,歡喜心裡思量:多虧生寶哥的品格;對素芳嬸子表示冷淡,躲避;要不然,下河沿這個選從,不知會變成什麼烏七八糟的地方!
歡喜還明白:不僅生寶哥,所有下河沿善良的鄰居們,都在起保證作用,監督作用,不讓任何不規矩的小伙子,插進拴娃叔叔和素芳嬸子中間去。大夥都在心裡盼著素芳快生娃子吧!
歡喜越思量越覺著素芳嬸子進四合院去不好。生寶和他四叔又不在家,他不能夠不聲不響。他奔到拴娃叔叔的敞院草擁屋前面。
瞎眼舅爺靠茅柴坐著曬太陽。素芳嬸子在梁生祿家裡串門。痴呆的舅奶,不知在草棚屋做什麼活兒。
歡喜還沒有學會成年人繞彎兒說話的方式。他還不會在舅爺身旁月下來,採取一種友好的態度,和婉相勸。非常可惜,他還是少年本色,以衝突的方式直截了當質問:
「舅爺!你叫俺素芳嬸子給富農女人熬湯去嗎?」
「唔!」舅爺很自信地回答,抬起留小辮的頭,面對著歡喜的聲音發出的地方。
「算了吧!」歡喜怒目盯著不體面的白鬍子皺臉,鄙棄地說。
「為啥哩?你嬸子在屋裡閒著。」
「十二塊錢夠一輩子使喚嗎?」
「啊呀!」瞎眼舅爺大吃一驚,「你小子打發出這號話?你娘母子的票子,車載船裝哩?」
「俺窮,窮個有骨氣!」
「噢?給人家做活,就是沒骨氣?那麼你四叔頭一個沒骨氣!」
「俺索芳嬸子是女人!」
「她給她姑熬湯,又不是外姓旁人?」
「姚士傑是富農!」
「富農的錢量不成米?買不成鹽?富農的飯吃了藥死人?是不是?」
暗眼舅爺說著說著,生氣了。歪起牙巴子,厲聲地說:
「你小子指教我來哩?我快八十的人了,啥事我不清底?光緒年、宣統年、民國年……啥事我沒經過?你小子指教我,太小哩!你爸活著,也還靠我給他租地種哩!」
歡喜氣得說不出話了,他一擰身子就走。
「甭走哩!」暗眼舅爺威嚴地叫住他。
「怎哩?」
「你為啥不進山?人家馮有義都進山,你為啥不進山?你在家裡胡浪!」
「我留下給互助組下稻秧子!」
「傻瓜!人家進山掙錢,把你小子撂下哩!」
「人家給我算工分!」
「算工分不抵進山掙得多!我還沒糊塗哩!我會算賬哩!」
歡喜一擰身走了。十七歲的人和七十八歲的人中間,距離太大了。改造!改造!什麼都可以改造,他舅爺不能改造!一張口就是光緒和宣統!讓更能行的人和他談敘去吧!歡喜是沒咒兒念了……
大約是因為生氣沒注意聽,或者耳朵也不好使了,直槓舅爺在歡喜走後,還在對著歡喜站過的地方教訓:
「你小子懂啥?你小子啥事都不來問舅爺一下,把外姓旁人當親人哩?你小子給我說說,這是為啥?為啥?你說!……噢!他走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