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業史 · 第十七章
清明前三天,湯河流域的莊稼人,就開始上墳了。莊稼人們洗了手,提著竹籃,帶著供品、香和紙。孝性強的人們,還帶著鐵杴,準備往先人墳堆上培土,或者堵塞田鼠打下的洞穴,以免山洪灌進墓里。
到清明節的一天,平原上所有的墳堆,就都插了白紙錢了。有沒插結實的,被春風吹起來,在麥田裡和路上,隨意地飄飄落落,渲染著清明節日的氣氛。
梁三老漢拿眼睛盯著哩:看他生寶想起上童養姐婦的墳不?真是鐵石心腸的傢伙呀!看他那股上天入地的勁頭吧!為了籌辦進山的事務,下堡村一跑,黃堡鎮一跑。他回到蛤蟆灘,又從這草棚院跑到那草棚院,忙得碰破了頭。看!看!唯有上媳婦的墳這件事不當緊。他到底忙些什麼事務呢?
「你小子不喜願對我說嘛,我也不喜願問你!」老漢心裡頭賭氣地想。
為了公眾事務把世俗人情撇在一邊,這種心情,是梁三老漢所不能理解的。他一輩子老實、無能,對環境的壓迫逆來順受,人生的目的十分微小。他看不慣生寶這股叱吒風雲的勁頭!就像他真是治國平天下的人!
生寶做些什麼事情,一點也不和老人商量。梁三老漢也不情願問他。問他做什麼呢?人家在黨!啥事,人家都和黨裡頭的人商量哩。還來問他爹做啥?
老漢心裡頭想:「全蛤蟆灘,不,全下堡鄉,就你小子能!人家誰倒像你小子一樣,領帶人馬、安營下寨、盤鍋頭起火,成個把月在山裡頭割竹子呢?就像要奪江山那神氣!哪裡有點莊稼人的氣味呢?」
老漢在街門外背靠碌碡蹲著、想著。腦子裡想什麼,嘴裡不由得說出聲音來了:「你小子!你小子……」
孫水嘴過路聽見,感到興趣,間:
「三老漢!你一個人在這裡嘀咕啥呢?你和地下的螞蟻說話嗎?」
梁三老漢搖搖頭,不喜理孫水嘴。不要說習慣拿別人家裡的糾紛當談話資料的水嘴吧,即使旁的嘴緊人,老漢也不再往外嘀咕家內的實情囉。家醜不可外揚嘛!他不情願讓生寶他媽難受。在他半死不活的那些災難的年頭,老伴待承他太好哩。他再生也得記牢這一點。要不是礙著生寶他媽的情面,哼!他決不容讓生寶這樣黃風霧罩地鬧騰!不是正經莊稼人過光景的動靜嘛!老漢總覺著這個行動裡頭,潛伏著某種可怕的危險。只有少數心大性強的人,才敢這樣大鬧乾坤。一旦爆發出來危險,會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但老漢卻不能出面阻檔,因為生寶他媽在炕上坐著哩。他的困難就在這裡。一切都看在這個寡言少語、和藹可親的笑臉上吧——她早年是一個賢良的婆娘,現時是一個慈心的媽媽啊。他必須重視:她對生寶,有比對他更深的感情。他不願意傷她的心!他要耐心地等她慢慢覺悟過來,知道護著兒子就是害了兒子的道理。
清明節這天,梁三老漢終於代表生寶上童養媳婦的墳了。就拿這一點來說,老漢也鄙棄生寶!不管怎麼,總算夫妻了一回嘛!一日夫妻,百日思情嘛!給死人燒紙插香,固然是感情上需要;但有時候,為了給世人看得過去,也得做做樣子吧!你共產黨員不迷信,湯河兩岸的莊稼人迷信嘛!哼!
梁三老漢蹲在媳婦的新墳堆前了。紙燒了,香插了,老漢想起過去的悽惶日子來了。老漢的眼淚流出來了。
開頭,眼淚只是揩了又流,流了又揩,不斷線地涌著。隨後老漢竟用理智的力量,控制不住情感的衝擊了。擺畢了供品,他竟完全被感情所驅使了。他竟不顧體統地哭出聲音來了。
哭就哭吧!哭一哭會疏散一些心中的鬱悶的,胸腔裡頭會覺得寬敞一些的!
「我那可憐娃呀!唉嘿嘿嘿……」
一隻手抓住他夾襖肩頭,拉了拉,說:
「三叔!甭哭哩!」
梁三老僅抬起頭,用淚眼看見梁生祿。
「生寶哪去哩?你給兒媳婦燒紙?……」生祿不高興地問。
梁三老漢哭硬咽了的嗓音說:
「他到上堡村林管站,領進山證去了。」
「你甭哭哩!」生祿很不滿意,說,「甭給俺丟人哩!」
「怎是給你家丟人昵?」老漢驚奇地瞪起淚眼。
生祿說「咱一個梁字掰不爛……你公公哭媳婦,給一姓梁的丟人哩!」
「噢啊!是這,你走!我不哭哩!」
老漢很不高興地收拾起上墳的東酉,回到草繃院裡。
「生祿!」老漢心裡頭罵,「你小子不知道俺的童養媳婦,和閨女一樣親嗎?你小子知道一個梁字掰不爛,你小子為啥把互助組長,掀到俺生寶頭上哩?把你頭上的虱子捉到俺頭上,你還有臉說俺!」
老漢把上畢墳的東西送回草棚屋裡,出來重新背靠碌碡,蹲在土場上。他用很討厭的眼光,盯著梁生祿家的草棚院。
他現在面臨著令人難受的局面:生寶要領帶人馬進山了,他沒有辦法阻擋。在買稻種去的時候,老漢還料不到,生寶是這樣一個吃鐵化鋼的傢伙,竟然聯絡起這一大幫人進山。從前,梁三老漢只是在村人面前感到自卑,現在他在生寶面前也感到自卑了。他幾乎沒有一點信心,開口說服生寶不要鬧得太大。
進山的事有危險。自古以來,個人只為個人擔兇險,不為旁人擔兇險。個人為個人的光景,出了什麼事都好了結。至於會出什麼事呢?梁三老漢按照迷信的傳統,想也不敢想得更具體些。人,只應當想吉祥如意的事嘛!他看見生寶準備帶去的藥品、藥棉、紗布,心在打寒頗,心往下沉哩……
不對!他越思量越覺得:當老人的不應當坐等出了事再說話。
粱三老漢在土場上站起來了。他眯起眼睛向下堡村望著。他低頭從土場邊的小徑,走過梁生祿家的桃樹林子。他下了湯河鋪著青草的堤岸斜坡。他過了湯河綠水上的獨木橋了。
不大工夫,梁三老漢就站在下堡村鄉政府盧支書屋子裡了。
屋子裡有兩條板凳,找黨支書談話的莊稼人,照例都在板凳上坐。盧明昌,為了表示對重點互助組組長的老爹親熱和恭敬,讓梁三老漢坐在他辦公的椅子裡,他自己坐板凳。
「你坐在椅子裡,」支書非常親熱地說,『你老人家坐正,咱叔侄倆說話。我常想過河去,安慰安慰你老人家,窮忙!」
梁三老漢既不坐倚子,也不坐板凳。他蹲在一進門的磚腳地上,在心裡頭準備著他要說的話。
支書為了尊重老漢的習慣,他自己也在老漢對面蹲下來了,讓椅子和板凳都空著好了。
盧明昌拿微笑的眼光,盯著梁三老漢優思重重的臉色。
「老人家!你渴不?我給你舀水去?……」
「不!」梁三老漢的樹根手,抓住支書的灰布袖子,「莊稼人吃啥東西會竭?」他不會拐彎抹角說客氣話。他只能照實際的情形說話。他不管聽話的人滿意不滿意。
盧支書笑笑,表現出很滿意老漢這種實實在在的態度。
梁三老漢已經在肚裡打好了草稿了。他開始說:
「明昌你是咱本鄉田地人,又是個莊稼人出身……」
「對!」盧支書非常同意,「這個話,你說得對對!」
「莊稼人過日子的道理,你都懂得哩……」
「懂得不多……」
「你全懂得!」梁三老漢肯定說,「莊稼人不懂莊稼人的事嗎?嘿!只不過有時間,就不按莊稼人心思說話了。」
「我按啥人的心思說話呢?」
「你按共產黨的心思說話!」
「對!對!」盧支書非常高興,「你看問題看得准!」
但是梁三老漢並不高興,他仍然是進門時的陰暗表情。
「毛主席給窮莊稼人分下地,是不是為了過日子?明昌!憑你的良心說!」他開始質問了。
支書笑著:「當然是為了過日子嘛。你看不見我們儘量提倡生產嗎?」
「你看梁生寶的神氣,像過日子的神氣嗎?」
「他是過大日子的神氣。你老人家要過小日子。我知道,你父子倆,就為這個矛盾著哩……」
「看著看!」老漢攤開了兩隻樹根手,「我說你們在黨的是一家人,一點沒說錯!一家人看見一家人親嘛!你們說話一個調調。你們全姓共,是不是?」
黨支書有了皺痕的中年莊稼人臉土,突然放出從心裡往外快樂的光芒。再沒比這樣的談話,使支書高興的了。
「哈哈!梁三叔!你老人家今日來,怎淨說些很深的理呢?看起來,你老人家思量共產黨和莊稼人的分別,思量了很多日子了。要不,你說不出這麼深的理兒。好!說得對!對對!我承認:我們全姓共!」
「你甭給我灌迷魂湯哩!」梁三老漢嚴肅地警覺著自己不被軟化。
但是老漢無意中的一句閃爍著思想光輝的話,啟發得盧明昌格外想發點議論。
「你老人家說得對對!對對!俺在黨的全是一家人,一家人看見一家人親!這個村裡有姓王的,沒姓李的;那個村裡有姓趙的,沒姓劉的。可是村村都有姓共的!俺姓共的勢力大得很!老人家!財東老爺、土匪特務、反動道門……都駭怕俺姓共的!老百姓喜歡俺姓共的!為啥呢?俺姓共是姓共,俺不擠軋百姓嘛。俺團結趙錢孫李、周吳鄭王、馮陳褚魏、蔣沈韓楊……的勞動人民,改造舊社會,建設新國家哩。你老人家看我說得對也不對?啊?」
梁三老漢再也板不住臉。他笑了。他的勞動者的善良,他的受過壓迫的心靈,他的被剝削過的痛苦記憶,以及解放三年多來共產黨所做的好事,促使他本能地相信盧支書這番有風趣的議論。盧支書說了幾句很好強的話,但卻非常實際,梁三老漢一點也不覺得浮誇。盧明昌是個務實莊稼人,後來才辦黨務工作。梁三老漢喜歡這號人。他知道,他自己在精神上和王書記、盧支書、生寶他們挨近著哩;僅僅他們搞的互助合作,他眼時無論如何想不通:「你們把種地的機器拿來,再鬧騰嘛!離社會主義還有幾十年,空吹做啥?」
老漢鬆開皺紋臉,笑著。他的八字鬍子在兩嘴岔上展開了翅膀。他像所有厚道的莊稼人一樣,要他自己卸掉幾千年私有制社會因襲的精神負擔,是不可能的幻想!但是,話是開心的鑰匙,當他被什麼通俗易懂的道理感動的時候,他的心思會開朗起來,雖然以後,他還會有被財產占有欲壓倒的時候。
他是一個耿直的莊稼人,知道新社會的偉大性質。他不駭怕共產黨員。像盧支書這樣和他說道理,他很喜願聽。像樊鄉長那樣說他沒良心,他理也不喜理他!他碰見不和樊富泰打招呼。「你當了鄉長,能怎?我不理識你!你能把我押起來!甭唬人哩!新社會就是縣長、省長,對百姓也得耐心!甭擺你的官僚架子哩!我把公糧一交,你和我沒話!」
盧支書盯住梁三老漢使勁考慮問題的臉相,拍拍他駝背的肩膀,親熱地說:
「梁三叔!你老人家看我說得對不對?」
「對是對,互助組你們辦不成功。不是我梁三老漢一個人擋事,旁的莊稼人都不實心……」
「生寶組裡誰不實心?」
「俺哥和生祿,都不實心!他們名在互助組裡頭,心在互助組外頭哩。要不是生榮在解放軍裡頭在黨,回回家信叫入互助組,依他父子倆的意思,早退出去哩!俺生寶傻,看不透人的心思……」
「咦咦!你說的啥?生寶傻?你說的那是中農,貧農該都實心實意互助哩吧?」
「貧農也有不實心的,我注意看他們的容顏舉動哩。」
「誰不實心?」
「你不走話?」
「你看!你尋我來,就應該信服我。」
梁三老漢鼓了鼓勁,決心向黨支書揭露生寶互助組潛伏的矛盾。
頭一個王瞎子不實心!他因為拴拴地不夠種,在互助組趁掙生祿家的工分哩。他家全看生祿家的臉色行事。生祿在組,他就在組;生祿出組,他就出組。王瞎子不想叫拴拴進山,又不願耽誤幾十塊錢。你看!又想吃大餅,又不願累牙。拿咱看,他不願叫拴拴進山,正好!少一個累贅,不擔一份心。你知道,拴拴不是靈巧人。生寶小子好強,硬要全班人馬走,強拉扯人家……」
「還有誰不實心?」盧明昌想了解得更清楚些。
「還有郭鎖兒也不實心!他從下堡村搬過河來,犁沒犁,牛沒牛。他不入組,不能種地。我看他是有了牲畜農具,就出組的神氣。我嘴裡不說話,我拿眼睛看他們哩。光光有萬、歡喜、老四……他們幾個和生寶一心。旁的都含含糊糊……」
「馮有義怎樣呢?」
「那是個老好人。互助組好好,他也好好。互助組鬧問題兒,他也要變心……」
「慢慢來,梁三叔!」盧支書很和氣地說,「由不實心到實心,得幾年哩。和尚剛剃了頭髮,就有了道行了嗎?還不是要在寺院裡修嗎?你放心,俺慢慢教育他們呀!你老人家甭拉生寶的腿,俺工作得就快。河這岸,下堡村的人都說:『看人家稻地里梁三老漢指教出來的子弟吧!生寶骨血是渭北人,心術是梁三老漢的心術,真是好樣!』人家這樣高看你老人家,你千萬不要做低了,叫人家笑!」
老漢羞慚地低垂了光頭。真是隔河千里遠!原來下堡村的人竟這樣抬舉他啊!他謹小慎微的莊稼人狹窄心境,怎能和生寶叱吒風雲的氣魄聯繫起來呢?他心中絞痛。他勞動人民的自尊心,現在翻到他莊稼人的小氣上頭來了。他問他自己:「你六十幾的人了,你想從這個塵世上帶走啥東西呢?」他又回到他和老伴幹仗以後的思想上去了:「只要給我吃上、穿上,你生寶看怎弄怎弄去!世事是你的世事!」
他抬起頭來,皺紋臉上非常和藹、誠懇。
「盧支書,我給你說句心裡話。」
「你說。你老人家說。」
「進山的事,有兇險」
「我知道,生寶有準備哩。」
「哪一年春上,湯河口都要抬出來幾個……」他說不出「死的和傷的」那些可怕的字眼。
支書很喜歡老漢的關心,說:「你老人家放心!生寶是個細心人,不是那號冒失鬼。他們人又多,啥事也沒」
「唉!」老漢嘆口氣,說,「人,只能往吉慶處思量嘛!萬一出了啥岔子,實在受不了。他領的頭嘛,他坐班房,我們家裡人難受」
盧明昌忍不住大笑:「看你說的啥?生寶為啥坐班房?出了事清,也是俺共產黨的事情,怎麼能叫生寶一個人坐班房呢?你放心好哩!你不是說我們全姓共嗎?」
梁三老漢放下了心中的負擔,笑了。他站起來,說:「是這,我回呀!要是有三長兩短,你們黨裡頭高抬貴手。……」
盧支書忍住笑,把老漢送出大門洞,攙著他下高台階,說:「你只管放放心心!啥事想不通哩,你尋我來,咱叔侄倆談敘!」
生寶領了進山證,在回家路過黃堡鎮的時候,碰見歡喜在街上等他。繼父到鄉上告他去了。真丟人!家也不回了,他在黃堡通縣城的馬路上直奔下堡村。他知道沒有什麼事情。不過,老漢跑到鄉上一鬧,影響可不好。他到了鄉政府。盧支書告訴他實在的情形,他高興地咧嘴笑著,用驚喜的眼光望著支書親切的笑容。他原來準備往回背他繼父的,要是老漢無論如何不回家的話。
盧支書問:「領得進山證哩?」
生寶用腰帶的一頭揩著臉上的汗水說:「領得哩。倒霉!」
「怎麼?」
「老爺嶺這頭,今年整個封山育林,不許割竹子。指定俺過了大嶺,在苦萊灘左近割哩。」
「啊呀!那就要多走四十里,掮掃帚的人苦了。」
「四十里啥路嘛!直上直下,嶺兩面像走梯子一樣。盧支書,你過過老爺嶺嗎?人說那是四十里猴路。」
盧支書笑說「我過過一百回也不止。那麼,供銷社就要給掮掃帚的人加腳價啦?」
「我回頭的時光,就和黃堡供銷社說好了。每把掃帶加一角錢腳價。就這,也怕官渠岸那伙尖腦殼彆扭嗯。我回去還得尋增福商量哩。不對的話,就得我幫他開個會哩。」
「對!」盧支書很滿意生寶的辦法,說,「應該對大伙兒說明:封山育林是國家的政策,森林是人民的財產。要不是解放前國民黨的燒山政策,老爺嶺這面有的是竹楣!國家還捨不得嗎?」
「就得這麼說。事實也就是這樣喀!」
「都安頓好了嗎?」盧支書關心地問,「還有啥事要鄉上幫助嗎?說起來,實在對不住。鄉上忙忙亂亂,對你幫助不夠。」
「哪裡?這就是幫助嘛。教育我就是幫助我。」年輕的生寶,在四十來歲的支書面前,謙遜地說。
他說他一切都安排好了:進山的用具,應帶的糧食、衣物,他和有萬挨個檢查了一遍;因為歡喜留在家裡學新式秧田,他們把中農馮有義也動員起來進山了。
「原來,俺準備叫鄉上關照關照下稻秧子的事來,這陣有縣上派的農技員,就好哩。」生寶最後說,一切都非常滿意的神氣。
生寶要走的時候,盧支書一隻手捉住他的手,另一隻手搭在他結實的肩膀上,親密地送他,好像他要遠征一樣。
「生寶同志,」盧支書語重心長地說,「你對你後爸的態度,恐怕還要積極地爭取哩吧?要知道,他是你的後爸,不是親爸啊。一般落後群眾看現象,不看本質,容易同情他。咱共產黨員前進是要前進,可不能不注意社會影響啊。」
生寶在盧支書的一隻胳膊摟抱中走著,聽了這番話,很動感情。
「忙!盧支書,實在是忙!不是我另眼看待後爸。」生寶重視黨支書的忠告,解釋說,「我總覺著,外人的工作要緊,自家人沒啥,鬧翻了,也容易好起來……」
盧支書點頭同意他的解釋。
「還有一樣,」生寶又繼續說,「俺爹那自發性兒,就和神經病一樣嘛。有幾天犯了,有幾天可好哩。他獨獨一個人蹲在那裡,擰住眉頭子想、想、想。你知道他想啥呢?你給他說些進步話,他就好了;他看見人家過光景,又生我的氣了。我一天東跑西跑,哪裡有工夫細揣摸他的心思呢?」
盧支書很同情、很諒解地說:「也對。那麼就叫你娘和秀蘭,多關心老漢些。主要是群眾影響的問題……」
在湯河邊上,生寶請盧支書回去。支書用莊稼人手掌,親昵地拍著生寶結實的肩膀,告別說:
「一路順風!過一個月再見!」
「不生問題!」生寶在獨木橋邊有信心地說,「害病、受傷,俺帶著藥哩。老虎、豹子,有萬帶著快槍哩。」
兩個共產黨人分別了。生寶過了獨木橋,盧支書還在河邊站著,望著,望著,望著。生寶英武的身影,走過梁生祿的桃樹林子去了……
……生寶回到黃昏中的草棚院。他問媽和秀蘭,爹在哪裡。她們告訴他,在馬棚的小炕上睡覺哩,要他不要驚動老人。
秀蘭高興地報告:「哥!盧支書的話,可說進他心裡頭了。爹從鄉上回來,和氣得很了。說你是幹大事的人,他願意老天保佑你,甭栽跤最好。他說幹大事的人,栽大跤,莊稼人走千輩子踏平的老路,不栽跤,穩穩噹噹活一輩子。你說他多有意思?……」
生寶聽了更高興,笑說:「那麼,你把咱爹看簡單了?他成天琢磨,腦子想得更深!」
生寶要進馬棚去看看爹。媽拉住他的夾襖袖子。
「你甭去。」
「怎?」
「他難受。你要離家一個月,他替你擔一份心。他囑咐俺:等你回來告訴你,甭驚動他。他說:他獨獨在馬棚里睡到天明,你已經不在家了。他說,他看見你要走,心裡說不出的滋味。你就甭惹他難受吧!你忙你的事情去,俺娘倆招呼了他哩!」
多麼令人心動的父子感情啊!生寶不聽媽的話,他一定要進去看看他爹。他要對老人說些孝敬的話,說些有政治思想意義的話,使老人不要替他擔心。
生寶強走進馬棚,秀蘭在馬棚門口看著。
老人睡在小炕上,臉朝著泥牆。生寶走近小炕邊,輕輕叫了兩聲:「爹!爹!」
老人不做聲。
「爹!爹!」生寶又叫,輕輕推了推。
老人扭過皺紋臉來,睜開眼睛。靈活的眼神表明:他並沒睡覺。
「領得進山證哩?」
「領得哩」
「啥啥都預備好哩?」
「都預備好哩。」
「那麼你去,我不阻擋你。你活你的大人,我膽小莊稼人不擋路。單願你把人手,都歡溜溜地領出山來,謝天謝地。就是這話!」
「爹!你起來,我想和你說幾句家務話哩。」
「和你媽說去。我心裡頭煩,聽不進去。就是這話!」
生寶知道他爹的執拗性子,放棄了談話的意圖,心情很愉快地退了出來。
……第二天雞啼時分,蛤蟆灘犬吠,人言——生寶的割竹子隊,向秦嶺深山的苦菜灘出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