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業史 · 第十五章
人生的道路雖然漫長,但緊要處常常只有幾步,特別是當人年輕的時候。
沒有一個人的生活道路是筆直的,沒有岔道的。有些岔道口,譬如政抬上的岔道口,事業上的岔道口,個人生活上的岔道口,你走錯一步,可以影響人生的一個時期,也可以影響一生。解放前,由於社會影響很壞,好些年輕人不自覺這一點,常常造成生命力的浪費,甚至碌碌終生,結果對社會事業毫無貢獻。解放後的青年團員徐改霞,儘管是個鄉村閨女,她早已懂得用怎樣的態度對待人生了。
蛤蟆灘的莊稼人,用眼睛看不見改霞和生寶有關係。他們沒工夫在鄉村的道路上溜達著,互相等待對方。三年級小學生還不會寫戀愛信;就是會寫吧,在識字班學過字,還沒完全卸掉半文盲帽子的互助組長,也不會看信。又沒得紅娘式的人物,幫助他們聯絡聯絡,要理解對方的心思是多麼困難啊!蛤蟆灘經濟上和政治上的封建勢力是已經搞垮了;但莊稼人精神上的封建思想,還需要一些時間才能沖洗淨哩!在群眾里有影響的年輕人談親事的時候,還不得不顧忌著點。但改霞對生寶的喜愛是強烈的、現代的。
夜裡,改霞和媽一塊,睡在柿樹院草棚屋的小炕上。媽睡得(鼻句)侯的,她睡不著。短促的春夜對於改霞這樣漫長!
改霞翻來覆去思量一件事情——難道她真要離開她生長在這裡的柿樹院嗎?難道她真要離開這青翠的終南山、清綠的湯河嗎?她真要離開這白鶴、青鶴、鷺鷥和黃鴨飛來飛去的稻地嗎?她真要住到西安市郊什麼地方的一座紅樓裡頭,在她完全陌生的工廠和工人宿舍里,探索新的生活,結識新的朋友,最後不是和土地改革的同伴生寶,而是和她新喜歡上的一個小伙子,同生活共命運嗎?……
她的心沉重得很。她感到難受,覺得彆扭。她問她自己:你是不情願離開這美麗的蛤蟆灘,到大城市裡去參加國家工業化嗎?她心裡想去呀!對於一個嚮往著社會主義的青年團員,沒有比參加工業化更理想的了。聽說許多軍隊幹部和地方幹部,都轉向工業。參加工業巳經變成一種時尚了。工人階級的光榮也吸引著改霞。一九五一年和一九五二年,西安的工廠到縣裡來招人願去的還少,需要動員。但是一九五三年不同了,「社會主義,已經代替「土地改革」,變成湯河流域談論的新名詞。下堡小學多少年齡大的女生,都打主意去考工廠了。她們有一部分人,談論著前兩年住了工廠的女同學所介紹的城市生活:吃的什麼、穿的什麼、住的什麼、用的什麼、看的什麼……團支部委員改霞從旁聽見,扁扁嘴,聳著鼻子,鄙棄這些富裕中農的姑娘。她們要多俗氣有多俗氣,盡想著「樓上樓下,電燈電話」!改霞考工廠不是為了這些。她從畫報上看到過郝建秀的形象,她就希塑做一個那樣的女工。新中國給郝建秀那麼可憐的女孩子,開闢了英雄的道路,改霞從她的事跡受到了鼓舞。
……既是這樣,她就應該快活起來了,為什麼難受呢?
她還是難受,彆扭。她考慮:她這樣做,算不算自私?算不算對不起生寶?她從生寶看見她的時候那麼局促不安,她斷定生寶的心意還在她身上。而她呢?要是她當初就不喜歡生寶,那才簡單哩!不,她現在還喜歡他。這就是壓在她心上的疙瘩!不是青翠的終南山,不是清澈的湯河,不是優美的稻地,不是飄飄的仙鶴,更不是熟悉的草棚屋……而是這裡活動著一個名叫梁生寶的小伙子,改霞才留戀不舍。
還是在生寶的童養媳婦活著的時候,改霞區上一回、鄉上一回地跑解除婚約。那時她心裡想:「我的人要是像生寶那樣,該多好呢!」她那時把生寶當做她理想中的人兒。不是生寶的臉盤、眼睛、眉毛、鼻子和嘴哪點招人喜歡,因為生寶的相貌,實在是很平常的。生寶——他的心地善良,他的行為正直,他做事的勇敢,同他的聲音、相貌和體魄結合成一個整體,引起改霞閨女的愛慕心。哪管他是誰的兒子、有多少地產和房屋、公婆的心性好壞呢!「不挑秦川地,單挑好女婿。」要是兩年以前,在土改的浪潮中間兩人都像現在這樣都沒對象,天王老子也擋不住改霞到生寶的草棚屋做媳婦去!媽呀,奧論呀,梁三老漢不高興的臉孔呀,比起蘊藏在她內心純真的感情,算得了什麼!她才不在乎呢!但現在,她萬萬沒想到,在生寶變成單身漢、她解除了婚約的時候,社會形勢卻變成這樣。蛤蟆灘再也聽不見下堡村的鑼鼓響和口號聲,再也看不見馬路上紅旗飄和人群流。村里死氣沉沉,只聽見牛叫、犬吠、雞鳴,悶得人發慌。而如雨後春筍的城市建設,卻向著三年級小學生改霞招手。這真使她為難了!她不是那種沒心的人,怎麼能一下子忘了土改時的舊情,捨棄生寶,只管自己高飛遠走呢?
「你念了三年級了。改改,朝你提親的對象,都是有文墨的人。他生寶在識字班才學的幾個字兒……」這是改霞媽的思想。老婆婆嘴裡沒說出來,改霞從她臉上看出來了。唉唉!可憐的老封建腦瓜呀!難道你女兒上學是為了提高身價找對象的嗎?改霞才不是那種踐貨呢。她知道她上了三年學,起了多麼一點變化;而生寶,即便他還是民兵隊長、還沒入黨的時候,她已經從他的說話、做事上看出:他是要幹大事業的人。在改霞的記憶裡頭,不少這樣的情況——生寶在公眾場合里站著,既不露鋒芒,又不自卑畏縮。他總是靜靜地聽著別人說話,不去插言。當他一開口說話的時候,他說一些在場的人都說不出的、最有分量的話,引起人們的重視。凡是這種時候,改霞的心就完全傾倒於生寶了。一個農村的貧苦青年,絲毫沒有一點自私自利的想法;這一點,也緊緊地抓住了改霞的心。
郭振山那天開導以後,改霞開始想:「唉!生寶好是好,誰知道蛤蟆灘要幾十年才能到社會主義呢?幾十年啦!自發勢力這麼厲害,一個小小的互助組,能掀起多大浪!這樣我留在蛤蟆灘,幾十年以後,我就是一個該抱孫子的老太婆了。我還是奔城裡的社會主義吧。」對於改霞,搞對象既不是為了吃穿有人管,更不是為了生理上的需要。她是為了一種嶄新的願望——兩口子共同創造社會主義。這樣一想,她覺得她離開生寶去住工廠,是正當的。她覺得她的決定是愛國的、前進的和積極的。她的心平靜了幾天。
但當她聽說生寶競組織起一大幫人,準備進終南山,勇敢地回擊自發勢力抵制「活躍借貸」的挑戰,改霞的心重新被震撼了。啊啊!你這麼大膽,在一九五三年春夭,可真不簡單!改霞知道蛤蟆灘多少莊稼人,都在準備著過幾十年沒有苛捐雜稅、沒有兵災土匪、沒有惡霸地主、沒有強盜小偷,只有莊稼人和莊稼人互相爭財奪利的日子。而整黨學習從精神上動員起來的生寶,卻領著一幫基本群眾,發動了新的鬥爭。他這大膽的行動,又動搖了郭振山授意改霞考工廠的決心。她幾次想和秀蘭談一談,但考慮到轉話常常不能準確地表達原意,她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她要和生寶直接談一次。在他進山以前,她一定要瞅機會和他談一次,長談一次,細談一次,從從容容地談一次……
改霞的機會來了。這個星期日恰好是黃堡鎮集日。她從秀蘭嘴裡知道,生寶過了清明節進山,這幾天正在忙著準備進山的事兒呢。她想:「他一定上集去。我到黃堡碰上他,兩個人自自然然在上東原馮店村的路上說話,那裡熟人少。……」
「媽,我今日上集去呀。」她早晨起來對媽說。
媽驚異:「你上集去做啥?咱娘倆今日種梅豆吧!」
「我買個本本去……」
「啥本本?」
「本本唄!啥本本!作業本本……」
媽疑心地盯了她一眼,答應說:「唔。去嘛。」
整個早晨,老婆婆打掃草棚屋、做早飯。改霞面對著春天早晨的太陽照徹的窗子,梳頭、編辮子。她對著鏡子,編著二十一歲大閨女烏黑油亮的粗辮子。然後,她帶勁地把兩條辮子甩到背後去。
早飯後,改霞提著媽在裡頭放了三十來個雞蛋的竹籃籃,出了柿樹院的街門。她抬起梳得油亮的頭,向下河沿方向一燎望——看不見生寶,只見生寶的草棚院,靜靜地坐落在正發芽的榆樹和楊樹底下。媽跟出街門,叮嚀:
「改改,你早去早回,甭在街上浪一天。後晌,咱娘倆種梅豆!」
「唔。」改霞嘴裡答應,心裡想,「生寶還沒走呢。我先走。對!我在黃堡鎮上等他……」
她穿著帶扣的花格子布鞋,兩隻小腳片在田間小徑上,蹺著輕輕的步子。她心裡喜盈盈、樂洋洋,如同路旁盛開的蒲公英和貓眼眼花。
清明節前,湯河兩岸換上了春天的盛裝,正是桃紅柳綠、鶯飛燕舞的時光。陽光照著巳經拔了節的麥苗,發出一種刺鼻的麥青香。青裸,已經在孕穗了。路旁渠道里的流水,清澈見底,嘩嘩地趕著它歸向大海的漫長路程。政府發動過春灌,很多單千戶被古舊的農諺——「澆夏無糧」,封鎖了腦筋,存在著顧慮。生寶互助組為了給莊稼人做出榜樣,實行了春灌,施了硫酸氨化肥,小麥枝葉分外茂盛深綠,顏色像終南山的松峰。
改霞出了田間小道,踏上了從黃堡到峪口鎮的公路。公路上,推小車的,趕牲口的,扛葦稈的,背木板的,挑擔兒的,提籃兒的,抱著雞的……巳經換了季的和還沒換季的莊稼人,踏起路上的塵土,在暖烘烘的陽光下,絡繹不絕地湧向黃堡。
改霞走得很慢。三三兩兩的和單獨的莊稼人,從她身邊走到她前邊去了。有人扭頭看看她,然後對相隨的夥伴笑說:
「這閨女在等人,看著腳尖走路……」
「你管呢?討厭!」改霞心裡說,用白眼珠朝前掃了一眼。
有蛤蟆灘準備進山的人,也三三兩兩走到她前邊去。他們邊走邊談論著他們要買的東西—彎鐮、削鐮、毛裹纏、麻鞋……有人說他有彎鐮,只買一把削鐮;有人說:生寶說來,不需要每人一把削鐮,兩三個人伙使一把就行了;因為削去掃帚把上的細枝,不像割竹子,快得很哩。——「生寶說來」!什麼都是「生寶說來」!生寶儼然成了他們的權威了。
改霞聽得他們這樣談論,心裡感到舒服——「生寶是有辦法,他膽大心細……」
「啊呀,改霞!』,任老四敞著嗓門吼叫,嘴裡濺著唾沫星子,「你是去也不去?怎麼走在路上,還二心不定?」
「我想個事兒。」改霞紅著臉撒謊。
任老四的胡楂嘴巴咧開笑笑,水蛇腰一晃一晃朝前走了。改霞心裡想:生寶為什麼還不來呢?現在,她想轉身往後看,怕看見熟人笑她。走了幾步,她又想:也許生寶在黃堡事多,前頭走了呢。
「改霞,你上集去嗎?」是孫水嘴騷情的聲調。改霞感到一陣後緊。她不需要用眼睛看,就能想像到孫水嘴的眼光。那貪饞的眼光,真使任何一個正經閨女駭怕。
現在,孫水嘴三蹺兩蹦,迫上來了。他和她並著肩走。他用穿白布衫的臂膀,去碰改霞穿學生藍布衫的肩膀。改霞討厭地躲開點。
「來!我給你提籃子。」
「不!我自己會提。」改霞把竹籃子從右手換到左手。
孫水嘴不屈不撓,繞身到左邊去奪籃子。死乞白賴!
「你這幾顆雞蛋,我偷得生喝不了!」
改霞又把籃子從左手換到右手。她拉長了臉,很嚴肅地略帶點警告的意味,說:
「志明!你好好走路,甭奪奪搶搶!給人家看見像啥?」
孫水嘴臉也不紅,不害羞地笑笑。他放棄了替改霞提籃子的意圖。但他並不灰心,他尋找著另外為改霞服務的可能性。
「這幾顆雞蛋,合著你專意賣一回嗎?你大約還有旁的事情哩吧?」
改霞沒做聲,她覺得身邊跟著鬼一般不自如。她想著:「真倒霉,碰上這個傢伙。他要不是個民政,幫助代表主任辦事,我就不給他好臉看。」改霞看在代表主任的份兒上,忍耐著。
「你上集還有旁的事吧?」水嘴又一次試探。
「唔。」
「啥事?忙不過來,我幫你辦……」
「用不著。」
說話中間,改霞已經加快了腳步。她把原來從她身邊走上前去的人,一一趕過去。她想丟開孫水嘴。她受不了他看她的臉、辮子和胸脯的那種貪饞眼光。他和她說話的聲氣酸溜溜的,似乎把她當名譽有問題的女人著待哩。「呸!啥爛髒思想!」她心裡恨很地想。
但是,孫水嘴並不自覺。他和改霞一樣快慢地走,一邊走一邊說話,又笑又說,努力給路上的人一種不必懷疑的印象:這是兩個對象上集理。水嘴味味道道地告訴改霞:黃堡鎮文化站,有解說新婚姻法的連環畫片,還有新法接生的掛圖,每逢集日,看的人很多很多。至於他,不上集便罷,上集就得去看看,提高他的思想和科學文化。他建議改霞也去提高……
「沒臉!」改霞在心裡罵,「你見天到黃堡文化站提高,找不下對象,干著急!」
但她嘴裡一聲不吭。水嘴愛說什麼說什麼去。她憋著一肚子氣,走得風快。她過了黃堡大橋,經過堡子南門外的糧食市、乾草市和牲畜市,才把水嘴甩到喧喧嚷嚷的莊稼人群裡頭,她自己撞進了堡子南門。看看水嘴不在身邊,她才鬆了口氣。
她是為了會生寶而來的!現在,生寶在哪裡呢?她到大橋頭上等著他吧?不行!她看得清清楚楚:郭振山在牲畜市上買豬娃哩!
代表主任一再鼓勵她參加工業化,她不願意讓他知道,她背著他找生寶談話。
「唉!晦氣!晦氣!」改霞在莊稼人叢中這樣思量,「我跑到這裡,做啥來哩?」
她把媽的雞蛋,賣到供銷社的副食品收購部去。然後她在竹竿子和麻繩子撐著布帳的街上,躑躅過來,又躑躅過去。她心裡暗自著急:她是在一個地方站著等生寶呢,還是在街上游來游去「碰」他呢?她不能錯過今天這個集日,因為再兩天過了清明節,生寶要進山了。
她在黃堡擁擠著莊稼人的街上,轉了三個來回。要在動盪的戴草帽和包頭巾的莊稼人群中,盯一個濃眉大眼的紅臉盤,她眼睛太忙、太累了。她頭腦有點不舒服起來了。她改變了主意。她在南街的十字口站著,注意過往的莊稼人群里有沒有生寶。沒有!她突然想到:唉唉!生寶現在肯定不是一個人上集,即便碰見他,他和有萬、歡喜幾個人在一塊忙著什麼事務,她怎麼能邀他到上東原的路上去呢?
「他忙!他一定忙!他要領那一大幫人進山,還能不忙嗎?我怎麼辦呢?」改霞越思量越沒希望,越覺得在這裡等候,沒有意義。
但她還是等著。她想:「我等到晌午過了……」
不好!郭振山滿腮胡楂,筐子裡提著兩個哼哼卿卿的豬娃,過來了。旁邊走著戴黑制帽的民政委員,對代表主任巴結地請求著什麼。改霞急忙在莊稼人群中躲起來。他們沒有看見她。等到他們走過去,她又站出來。改霞聽見代表主任大聲說:
「志明,你甭在改霞身上打主意哩!人家不是咱農村人的對象。人家走呀!」
「她到哪裡去呀?」水嘴吃驚地問。
郭振山教育衣冠楚楚的小伙子說:「旁人的事情,你甭打聽!你不打聽旁人的事能過日子嘛……」
以後的話,改霞聽不見了。郭振山和孫水嘴,向供梢社的農具供應部走去了。
改霞從心底佩服代表主任教育水嘴的話。代表主任又為她出主意,又替她守秘密。那個老練勁兒啊!
在一霎時間,特別是生寶使她失望,使她站在黃堡街上難受的一霎時間,改霞心中好一陣翻騰啊!代表主任那樣熱心地鼓動她奔城市的社會主義去,她卻用敷衍的態度對待人家!按人情來說,這豈不是不厚道嗎?她感到抱歉!她感到對不住代表主任的關懷!好心腸的閨女啊,她竟獨自一個人紅了臉啦。
改霞獨自個兒在趕集的莊稼人群中,又一次仔細思量:代表主任到底為啥一再鼓動她參加工業化?可笑!不必要的懷疑!這個滿腮胡楂的中年莊稼人,對她有什麼要求?他兄弟郭振江訂下東原上馮店村的姑娘;在黃堡照了相、吃了館子、逛了街、扯了衣服料子,只剩下結婚登記了。改霞肯定這斜對過鄰居,對她的熱心完全是出於一片好心,對於她的前途和對於國家工業化的一種良善願望。這種精神和改霞的精神完全相合。
她狠了狠心,要回家了。她不等生寶了。她這決心是最後的!她毫不猶豫地在莊稼人群中,走過了黃堡大橋。她很後悔上這回集!她不如留在家裡和媽一塊種梅豆。
改霞在回頭路上,心裡深深感概著,對這時不知在哪裡的生寶說:
「盼望你成功,盼望你勝利,盼望你找個可心對象。我,走呀……」
她這樣想著,突然間鼻根一酸,眼淚湧上了美麗的眼圈。這既不是軟弱,也不是落後。這是為了崇高的理想而犧牲感情的時候,從人身上溢出幾滴感情的漿汁。改霞用巧妙的手指,把溢出眼角的兩滴淚水抹掉,往回走去。
她斷定生寶這時在黃堡街上,淹沒在莊稼人裡頭。她再沒機會和他談話了。遺憾!遺位!遺撼!
她低頭走著。這時,大路上已經很少上集的莊稼人了;她低頭走著,也撞不了誰。她一邊走,一邊思量親事的奧秘。雖然她決心做一個新型婦女,但她仍然是一個農村姑娘,形勢的變化和偶然的因素,都使她很難捉摸。她想:「算啦!暫時不提這層事啦。」
她抬起頭,突然間發現:咦!生寶和有萬,在黃堡鎮通峪口鎮寬闊的公路上,迎面走來了。真正叫人高興啊!整個西邊峪口區和渭邊區的天地,一下子明光燦爛,使人心胸舒暢!
一霎時以前她想什麼來呢?一眨眼,她心裡連一點印象也沒有了。
她喜歡地盯著:有萬一邊走,一邊熱烈地對生寶說著什麼。生寶帶笑聽著,扯大步走著。生寶換了季,穿著白小衫,敞著領口,露出紅紅的脯頸。他一隻手提著滿滿一籃子雞蛋,那是勤儉的媽媽的副業生產。當發現了改霞的時候,有萬和生寶站住了,互相看看。一霎時以後,他們重新走起來了,但是不再說話,相當嚴肅,好像要和什麼重要人物遇面那麼作態。
他們一作態,倒使改霞感到慌亂。在這個空曠的大路上碰見,她和生寶到什麼地方去說話呢?緊張,毫無精神準備。她說什麼呢?怎麼說呢?討厭的有萬!難道你和生寶的身子長在一塊了嗎?為什麼老跟著他呢?叫改霞多難為情呢?死有萬哪!
現在,雙方走近了。改霞臉發燒,心慌,手腳痴笨。詭橘的有萬露齒一笑,和她打了個招呼,丟下生寶,頭前扯大步走了。小伙子粗魯是粗魯,還識趣啊!
生寶,臉通紅,獨自站在改霞面前,表情很不自然。他左邊看看,右邊看看,近處的田間和大路上,沒熟人,這才克服了他神情上的慌亂,咧嘴笑著,望著改霞。
春天的陽光一片好心照亮著他倆!
改霞在生寶左看右看的時候,已經把一條粗辮子扯到胸前來了。她一隻手提籃,另一隻手捉住這條辮子,這樣來掩飾她的侷促不自然。生寶眼忽閃忽閃,看著改霞的姿態,會心地笑了笑。改霞等待著生寶說話,可是顯然他不知道說什麼好。應該文明一些,從其他的話開頭,不可以直截了當,像講買賣一樣。看出來生寶很忙,一定去黃堡街上有好多事情。有萬已經前頭走了,他沒空燒彎兒說多餘的話吧?而且這空曠的毫無遮蔽的馬路上,對鄉下人來說,也不是談情說愛的理想地方嘛。他的樣子顯得很著急,很匆忙。
聰明的改霞看出他這心思。她發現公路南邊有一個照料菜地的稻草庵子。那裡,春天菜還沒長起來的時候,沒人。怕什麼!她豁出來了。人們愛說什麼說什麼去!她提議兩人到草庵跟前去說話,在那裡可以遮蔽住蛤蟆灘方面的眼光。生寶高興地同意了。兩人選擇了不同的田間小路,向草庵子走去了。
被風雨所蝕的稻草庵子,確實熱心幫忙,把公路和蛤蟆灘遮到另一個世界去了。現在他們沒有被人發現的顧慮了。現在,全世界只有他們兩個限制性的會面,是他倆面對的嚴重事件。可惜,這種安排反而加重了談判的氣氛,對談親事並不有利。改霞空著的一隻手,拿起那個辮梢,眼睛看著這個辮梢,多少帶點抱怨的意味,問:
「為啥這時候才上集?」
「咳!」生寶好容易有話說了,「俺互助組拴拴他爸真難纏,對拴拴進山,總不放心。我和有萬說服了瞎老漢。要不,俺倆今日黃堡的事兒還蠻多呢!……」
「你們過了清明就進山呀?,改霞又多餘地問。
「唔。大後天……」
「多少人?」
「十六個人割竹子。背掃帚的人不定數,由增福組織哩。」
改霞恨自己,「扯這些閒言淡話做啥!浪費時間做啥!」但是她又無論如何,說不到她和生寶的婚姻問題上來。說不出口,沒有辦法。她這才知道,談親事並不是世界上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沉默了一陣,她鼓起勇氣,使著大勁兒決定引導生寶,讓他提出要求。
「生寶同志,我想和你談一件事……」
「談嘛……」生寶顯得高興極了,看來他也是愁說不出口來……
改霞低下頭去,看著她手裡的辮梢,徵求意見似的說:
「西安新修起國棉三廠,我想去參加工業化,你看怎樣?」她說著,仍然低著頭,對著她的辮梢笑著。她等待著生寶反對。她很滿意她這個問話。這一下可以逼使生寶提出對她的要求。她想著,只要生寶一反對,一百個郭振山鼓動,她也不去工廠了。
但是當她抬起頭來的時候,她驚呆了。生寶的態度完全變了——面部發灰、帶有諷刺意味的笑容。
「好嘛!進工廠去,好嘛!」他客氣地說著,一下變得和她疏遠了,眼光裡帶著不諒解她的神情。
她的心一下子沉下去了。她感到腦子有點麻木、失去作用。
「好嘛!」精神完全被進山的事占據的生寶,客客氣氣地說,「我忙著哩,有萬在黃堡等我著哩。咱,往後再」說著,匆匆忙忙,話還沒落音就扯腿走了。
「生寶,你看你,你聽我說完嘛!」改霞焦急地朝生寶提著雞蛋籃子的背影喊叫,希望挽救僵局。
生寶一邊走一邊回過頭說:「往後再說!我這時忙著哩……」
他從田間小道踏上了馬路,扯開大步走了。唉!
「啊呀!生寶!你在這裡啦?叫我好等你呀!」有萬提著兩雙麻鞋、一張剛買的彎鐮,大吼大叫跑過來了。小伙子滿臉神秘的笑容,用手親昵地拍生寶的脊背。「怎樣?」
生寶在一家鐵鋪門前蹲著。門裡門外,擺滿了撅頭、鐵鍬、樺、鐮刀、提鉤、鐵勺子、鍋……等等的農具和灶具。有萬大喊大叫(真沒辦法,他就是這個脾性嘛)來到生寶跟前的時候,生寶正在察看一口小鍋。生寶沒有好氣地用肘子推開他。
有萬蹲下來,一隻胳膊又親熱地抱住生寶的肩膀,笑嘻喀地問:
「怎樣?生寶!我在大橋頭上,扭頭一看,咦,不見你們了。你倆鑽到地裡頭去了!」
「甭亂!」生寶板平臉,又把有萬的胳膊掀開,顯得很不高興。
有萬驚奇了,瞪起白眼:「怎麼回事?是不是你動手動腳來,人家不讓?」
「萬,你看這口尺八鍋,做得下咱割竹子的人喝的稀飯嗎?」生寶拍拍他面前的一口小鍋,事務式地問。
有萬不忙回答,繼續研究地盯著生寶的臉盤,不願意改換話題。但是,臉色雖然平靜,可也看出有點悶悶不樂的生寶堅持著這個話頭,繼續說:
「尺八的鍋,十六個人喝稀飯,夠了。再大的鍋,背起來可笨重。你說對不對?」
有萬隻好放棄了他的意圖,開始察看小鍋,考慮這個問題。
「自然,」生寶從各方面分析地說,「要光熬稀飯。要是不烙玉米饃,光燜乾飯吃,那就不夠了。可是,不能分兩回燜嗎?……
」現在,生寶的全部心思都集中在這口鍋的問題上了。
有萬考慮了一陣,說:「朝誰家借不到一口鍋嗎?」
「朝誰家借呢?咱進山的人,全是小家小戶,只一口鍋。人家大家大戶,有多餘鍋,咱借得到嗎?買上一口算哩!山里使晚畢,沒人要了,算成我的。」
「讓我思量思量,」有萬說。他想了一下,想起來了,「你看增福的鍋行不行?他領一幫人掮掃帚,不在家吃飯,才娃在你家托著哩……」
生寶兩巴掌一拍大腿,說:「對!對!我就沒想起他來。……」他開始高興了。
「你盡想誰呢?」有萬又開玩笑,好像不由他自己。
生寶還是不答這個茬。他從心裡滿意地說:
「對!對!增福的鍋,不生問題。那人,咱借鞋,他連襪子給脫哩!保險!」他在這個鐵鋪只買了一把彎鐮、一把削鐮走了。
當兩個人走在土街上的莊稼人叢中時,生寶才搖搖頭,難受地告訴有萬說:
「我估計對哩!人家思想變哩,不是咱的人哩。」
「啊?——」有萬大吃一驚,「她怎麼說來?」
「人家想進工廠哩。你思量,既有這意思,咱何必惹那個麻煩?咱泥腿子、黑脊背,本本色色,不攀高親。咱要鬧互助合作,又要鬧豐產,咱哪裡有閒工夫和她纏?你往後再甭提這層事了。」
有萬這個強壯的小伙子,被一件想不通的事壓倒了。
「鳥!」過了一陣,他粗魯地說,「她改霞才念了幾天書,就想上天入地!叫俺妹給你說范村的那貨!」
「不!今年一年不提這事。」
「為啥?」
「怕分心。耽擱了互助組的事,鬧不成豐產,咱丟臉事小,黨的影響弄壞了,旁人以後也難鬧。」
他的話深深地感動了有萬。有萬從心裡敬佩地盯盯這個光棍朋友,不談這事了。
兩個人在街上轉來轉去,又買了幾樣東西。生寶給自己買了麻鞋、毛裹纏,又給郭鎖和拴拴捎得各買了一套,統統放在他提雞蛋的竹籃子裡叫有萬帶回村去。他對有萬說:
「你先回去,才後半晌,還能做些活哩。我到區委上去,看王書記在家不。咱要進山呀,叫他給咱指示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