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業史 · 第十四章

柳青 《創業史》
真有趣!改霞接到一封從縣中寫來的求愛信。 秀蘭每天到下堡村郵政代辦所去,她的未婚夫楊明山沒來信,倒拿到改霞這封信。厚道的生寶妹子,掩飾不住替自己的親哥失望,悄悄把信交給改霞就走了。改霞開頭不相信;「胡說!縣中啥人給我寫信呢?」當她一看見真的有人寫信給她的時候,害羞的閨女緋紅了臉。接著,當她看清楚是郭世富的兒子永茂寫的時候,她臉上立刻出現了厭惡的表情。 改霞對永茂沒一點好感。為了證明自己的心地,她在放學回家的路上,當著秀蘭的面才拆信。她拉秀蘭和她一塊站在湯河邊的草地上,幫助她看這位縣中學生的作品。她們——一個小學三年級、一個四年級,這封長信(鋼筆寫了三頁)有許多字,她們認不得,只是上下意思連貫起來,才湊湊乎乎弄明白全信的八成含意。 那個假期回到蛤蟆灘那麼高傲、不易接近的縣中學生,不知是真是假,信里劈頭就訴苦,說:他因為愛改霞的緣故,夜裡睡不好,上課和自習,思想開小差,已經嚴重地荒廢了學業。他說:只有改霞「答覆」了他的「戀愛問題」,他才能安心學習。他說得那樣危險,似乎如果不「答覆」,就是一種不仁慈的表現了。 這個荒唐鬼不好好演他的代數習題或幾何習題,卻大膽地抄襲他課外閱讀的什麼文章的全部華麗詞藻,讚美改霞的臉、眼睛和嘴,讚美她的身材、頭髮和走路。他倒是顯得很有學問了,可害苦了兩個閱讀能力很低的小學生。啊啊!他也讚美她的性格堅定和活潑,卻惋惜改霞不認識自己的「價值」,把假期的「青春光陰」都『浪費』在村內活動上去了。 「就如去冬咱村查田定產吧,」永茂的藍墨水在紅線條的信箋上寫道,「你有啥必要性參加丈量土地的工作呢?這工作,咱村內能做的人根本很多。你利用署假寒假的時間,在家中自修,把小學六年的功課五年趕完,考中學多好呢?我很想到你家幫助你趕功課,見你和一些無知無識的村幹部滿田地跑,心中實是難受。……」 「呸!」改霞鄙棄地往草地上一唾,說,「臭思想兒!人家無知無識!就你能行!」 忠厚老誠的秀蘭,用眼睛測量著改霞的心底,從旁說: 「就是!永茂就不像個新中國的青年!他把咱村的啥啥運動,都看成閒淡事兒,就他的學習當緊!他學習不是為咱國家,光是為他自己將來尋職業,掙得錢多!你說是不是?」 「他根本不響應黨的號召!」改霞斬釘截鐵地斷定。 她們著下去,縣中學生又抄襲報紙語言了,好像另一個人的口氣,繼續寫道: 「目前社會改革已經荃本上完成了,祖國大規模建設開始了。黨的政策是首先發展工業,所以鄉村的現狀怕要維持幾十年,才會變化。我家生活比較富裕,只要你答覆我的要求,我父親同意供你上中學……」 「呸!呸!真噁心!」改霞連連往草地上唾著,氣得鼓鼓,「不要臉!誰希罕你家的地多、有膠輪車?呸!」 她覺得水茂侮辱了她。他把她當做庸俗的勢利眼了。她早從代表主任嘴裡知道永茂信里所說的國家大勢。她只不過想聽郭振山的話,去西安當工人階級,而又對生寶戀戀不捨,矛盾著;她根本沒有一點意思,在土改的暴風雨時代過去以後,就背離黨所指引的道路,為了個人的企圖投進富有子弟的懷抱。一九四九年還是一個十七歲的黃毛丫頭,改霞是在社會改革的風浪中長成大姑娘的。她感到:娘只生了她肉體的生命,她精神上的生命是黨給她的。她恨富裕中農輕薄的兒子有眼無珠,只看見她的外貌卻看不見她的內心。 她細密的牙齒咬住紅潤的嘴唇。她要把這封不要臉的信撕碎,投到湯河的綠水裡去。突然間,她改變了主意。她對秀蘭說: 「我把它交給代表主任!怎樣?這個傢伙污辱村幹部,還挑撥我脫離團的生活哩……」 「對!」秀蘭熱烈地支持,「隨便給人家騷情,盡說破壞話。啥東西!」 過了湯河的獨木橋,兩個女生踏上有沙粒的青草堤岸。她們又往前走了一截,透過清明節前剛發芽的榆、柳的柔軟技條,看見郭振山和他兄弟振海在翻身渠西面平地,就是把田地高處的土移到低處,使早地變成稻地。她們用手齊眉毛遮住夕陽耀眼的紅光,看見代表主任撅起大屁股挖土,他兄弟振海推土車。弟兄倆,上身脫得精光,強壯得發亮的肩腸、脊背和厚敦敦的胸脯,汗涔涔地反射著從平原西邊地平線上照過來的夕陽。 秀蘭回了家,改霞提著書兜,離開她日常來往的道路,憤憤地踩著稻地塄坎上的嫩草,怒氣沖沖奔翻身渠西面去了。 ……郭振山是一九五一年冬天,從下堡村釘鞋匠王跛子手裡,買了這二畝桃林地的。為了買這塊地,他在整黨學習的會上,好抬不起頭呀!在下堡鄉的眾黨員面前檢討的時候他那滿腮胡楂的大臉盤,火燙燙地發燒哩。但檢討過後,在回家的路上,看看這二畝地,他心裡還是覺得舒坦得很。他對人說:「哎呀!這地在王跛子手裡,一則隔河,二則路遙遠,三則沒勞力加工,浪費地力,真正可惜。哈!從前跛子只圖賣一季鮮桃嘛,這陣桃樹敗了,種得麥子真像梁大老漢禿腦頂的頭髮,等於撂了荒。這和政府號召增加生產,根本不相合。到我郭振山名下,嘿,俺弟兄倆兵強馬壯,可能把這塊地播弄好哩。雖說共產黨員買地,影響是不大好,可響應了政府增產的號召呀……」在黨支部的會上,眾黨員們紛紛批判他這種把歪道理說得很順口的論調,揭露他這是用漂亮的言詞,掩蓋他的自發思想。青年團員改霞,只參加過整黨中一般的會議;檢查幾個支部委員的思想的階段,團員沒有被吸收參加。改霞只知道郭振山在整黨中受過有限度的批評,不知道他受批評的具體情形。她也很奇怪這個有能力的共產黨員,為什麼和普通莊稼人一樣貪戀家業?但看見他的勞動勁頭,她又趨向於原諒他了。可不是嗎?代表主任一買到手,弟兄倆就伐桃樹;剛種了一年旱地,現在又改水田,要栽稻子了。…… 現在在翻身渠西邊平地的郭振山,早已不是改霞前天看他病在炕上的樣子。他身體上的疾病和心情上的苦惱,早跟著他額顱上火罐印記的消失,消失掉了。改霞去著他的時候,他不是還為了沒發動起來「活躍借貸」難過嗎?不是還說了一些自我批評的沉痛話,引起改霞的尊敬和同情嗎?就在改霞走後不久,孫水嘴興奮地又跑去向他報告:全鄉五個行政村,連一個村也沒發動起來富農和富裕中農!只有個別村,普通中農有周借出幾斗糧的。民政委員叫代表主任大放寬心,這事難為不住人了。代表主任聽了,立劉有了精神。他猛地下了炕,病也沒了,苦惱也沒了。他想:「你盧支書再批評我!旁的村,該不是我郭振山當代表主任吧?為啥發動不起來呢?」既然是查田定產以後農村社會潮流的緣故,怪他郭振山做什麼呢?高大而強壯的莊稼漢,一頓吃了約莫二斤饃,還喝了一老碗玉米粥,然後打著響亮的飽嗝,對他二兄弟說: 「振海!你給咱預備撅頭、鐵鍬和推土車。咱平地去!」 那晚上,當郭振山聽說梁生寶他們為進山的事,在馮有義草棚院豆腐坊正開會的時候,這個身量魁梧的莊稼漢,小偷一般避開正路,從複種青棵的稻地里斜踏過去了。他鬼鬼溜溜跑到黃堡鎮北門外韓萬祥的磚瓦窯上了。他輕聲細氣把韓掌柜叫到黑夜沒人的野地里。他告訴韓掌柜:他給窯上投資的事,走漏了風聲,盧支書問過了他。他說:為了「在黨」,他只好退股。他又說:韓掌拒沒錢沒糧還他的話,他要求給他預備些磚瓦,過了清明節,他就要拉。韓掌柜的確不情願放棄他這股子,但這關係著一個人「在黨」的大事,蹲在地下,兩隻手捧著低下去的腦袋作難。停了一陣,嘴裡一股水煙味的韓萬祥說:「既然漏了風,郭主任,給你多少拉上一點磚瓦,遮遮人家的耳目。郭主任,全退不行!」郭振山思量了一陣,說:不!不!過了清明,我一定要拉!全退!當然全退!我郭振山不是娃子!我知道怎辦哩!」他莊稼人的發家思想,和這個奸商根本不同。他警覺著不要被這個奸商拉進更深的污泥坑裡去。為了自己、自己的婆娘和娃子們,郭振山必須在黨!他從黃堡北門外回到蛤蟆灘,梁生寶他們在馮有義草棚院,還沒散會哩。在來去的路上,他全沒碰見一個熟人。他在神不知鬼不覺中,就把這個危險事實露出的破綻,用泥巴糊了。他很滿意他的能幹!他梁生寶有這十分之一的能耐沒?嗯? 現在,在翻身渠西面平地的郭振山,心情上已經不擱一點煩惱了。他平地越干越起勁兒,一個人又用撅頭挖土,又用鐵鍬往土車裡裝土。一個頂倆!老二振海見他哥這樣賣力氣發家創業,推著土車愣跑哩。他拖著空車轉來,也不站在一旁歇歇氣等著他哥裝土,自己撈起一把閒著的鐵鍬,就裝起來。弟兄倆幹得滿頭大汗,滿身大汗。干!脫了上衣干!他們那麼惹眼,吸引著整個蛤蟆灘的注意。有些人羨慕郭振山,說他弟兄「三人一條心,黃土變成金「;有些人則不滿他,說他只管自己發家創業,不幫助官渠岸的困難戶。 羨慕去吧!不滿去吧!郭振山什麼也不知道。老實說吧,蛤蟆灘沒有幾個人,敢當著面說郭振山!代表主任臉一沉,要多難看有多難看! 在天真無邪的改霞心目中,代表主任基本上是正派的、正確的。她愛的生寶同志人黨的介紹人嘛。她聽說:整黨中批評他的時候,人人都得先說幾句他在土改中的功績,然後才惋惜他對互助合作不積極。她踩著稻地塄坎上的青草,向郭振山走著,做夢也不會想到代表主任是摸黑找韓掌柜那樣的人。要是有人告訴她這件事,她當然會認為是中傷,破壞共產黨員的威信。因為在她眼裡,郭振山的心地、積極的言詞,他那魁梧的身軀,和他一本正經的外表,是相一致的。即便在整黨時檢討過土改中占便宜、土改後買地的自發思想,都不足以動搖整個土改時期,郭振山嵌在改霞腦中的不可磨滅的印象。我的天!下堡鄉只有兩個縣人民代表——盧支書和郭主任!這樣的事實可以懷疑它的正確性,世界上還有什麼事情,值得改霞信任呢?在她看來,代表主任是完全可以信賴的:在蛤蟆灘,他是黨的領導;剛出土的嫩芽梁生寶,無論如何,還需要時間來證明他有作為。並且這代表主任又是無私地關心她的前途啊…… 改霞怒氣沖沖跑到翻身渠西岸來了。她站在彎腰用撅頭挖土的郭振山跟前,把手裡的信,伸手遞給他。 赤著上身做活的郭振山,停住做活了。他手握著撅頭把,轉過身,兄長一般親切。他看著改霞氣呼呼地使著性子,臉都發青了。 他一邊接信,一邊笑問: 「啥事?改霞,把你氣的?……」 「不要臉的永茂給人寫信哩!」改霞連氣帶羞,臉又通紅了,兩眼冒火星。她憤恨地咬牙切齒說,「誰知道他囉囉嗦嗦寫多少!拿供我上中學引誘我哩!挑撥我脫離團的關係!反正我不能讓他白白辱沒我!」 上身脫得精光的郭振山,痴呆地拿著信,正在考慮著說什麼,改霞一擰身就走了。原來振海拖著空土車轉來了,她嫌怪不好意思。會看勢的郭振山,只笑了笑,也不再叫住她了。…… 改霞回到柿樹院的草棚屋,媽見她不高興,問她。她不免把事由約略說了一遍,生一陣氣。媽勸了她幾句。…… 黃昏中,娘兒倆正吃晚飯中間,一個高大的莊稼漢,一隻手端著老碗,另一隻手端小菜碟,肩膀上搭著莊稼人吃飯時揩汗的毛巾,從昏暗的街門進來了。這斜對門鄰居,到柿樹院來串門吃飯,已經變成習慣了。所以雙方都無須打招呼,比打招呼更顯得親切。 重勞動了一天,沒一點疲勞模樣,郭振山把小碟放在草棚屋門前土院子的地上,蹲下來吃飯,一邊笑著,說坐在門台階上吃飯的改霞: 「生那麼大氣做啥哩!富裕戶的子第嘛,哪有咱黨團員的思想兒好哩?你不高興他,就甭理他算哩。一村一巷,為這號事,不值得鬧!惹人笑話哩!」 「對著哩!」改霞她媽贊成,「我也是這麼說她來……」 改霞不張聲。她生氣。 代表主任喝了一口玉米糊糊,又用筷子夾了一口鹹菜,放進有胡楂的嘴裡嚼著。他繼續用兄長一般親切而嚴肅的口吻教育: 「況且,只等西安的紗廠到咱縣來招考,你就進工廠走了。你何必為這號戀愛事實,鬧得滿村風雨?羞了永茂,自己也不好看喀!是不是?」 「就是哩。」改霞她媽同意。 代表主任繼續說:「他永茂再不寫信,你就算哩。他再寫信,你交給我。我好好訓他!對不對?改霞?」 在這樣權威的分析面前,改霞還說什麼呢?她同意了。 郭很山慷慨仗義地對改霞她媽說: 「嬸子!你這時算入了俺互助組哩。種地、收割,全託付給我!改霞要參加工業去呀,你甭存一點點顧慮。我的天!大城市要建設杜會主義哩嘛,俺黨團員不去,誰去?她在家,農業上勞動,她又不強的!她參加了工業,你有啥困難,尋我。你甭顧慮一點點!……」 改霞她媽笑說:「只要改霞情願,她去……」 改霞既不表示情願,也不聲明不情願。她是有主意的閨女,代表主任只能影響她的考慮,不能代替她拿主意。她還沒拿定最後的主意哩,她還沒和生寶談哩。她不願意過多地談論沒考慮成熟的事情,引起代表主任和她媽的注意。 第二天早晨,改霞上學去,她媽追到街門外。 「改改你下了學,到郭家河你大姐家去一下,問問她家的牛,明兒有空空,咱磨點玉米面和扁豆面。……」 「嗯啊……」 郭振山和振海去翻身渠平地,在街上聽見,說: 「改霞!你甭去哩!俺家的牛,眼時沒活,閒站在那裡,你們拉去磨麵。」 改霞提著書兜站住了,望著站在街門口的媽。媽對代表主任說: 「還是叫她拉去吧!俺常用牲口,不是一回。」 「一年要用幾萬回?」郊振山很有風趣地問。 改霞她媽淳厚地笑笑。郭振山開玩笑說: 「一年三百六十天,該不用三百六十回吧?」 「連三十六回也沒……」 「是這,就使喚俺家的大黃牛!它捎帶你娘兒兩口的一點點碾磨活兒,不算啥!既然你家入了俺互助組,做碾磨還要從親戚家拉牲口,你這是存心給我難看嗎?」郭振山話很重,滿腮胡楂的臉上卻笑著。 代表主任這樣懇切,寡母女還能說什麼呢? 當天傍黑,改霞從下堡小學放學回家,幫助媽用笸蘿和細篩,在草棚院北邊的官渠里,淘好玉米和扁豆。 第二天早晨,郭振山自己把戴好套繩的大黃牛,牽進有一棵柿樹的草棚院裡。改霞她媽心中十分不安,手忙腳亂,說了許多客氣話。不知怎麼感激是好啊。實在!應當借用牲口的人自己去牽,怎能讓牛主家送上門來呢? 「郭主任!快把牛拴在柿樹上,忙你自己的去吧!」 「不忙!」郭振山矜持地笑著,一隻大手捉著牛疆繩,另一隻大手掌,渝意地撫摸著牛背上茸茸的金黃毛,說,「你拿笤帚來掃磨子吧,我幫你套上。」 這個高大的中年莊稼人,不僅幫助寡婦老婆兒把大黃牛套在磨子上,而且幫助她把淘好的糧食和所有的磨具——笸籮、簸箕……統統搬到磨棚里來,好像他不是鄰居,而是她的什麼親戚。老婆婆不安地一再請他做自己的活去,但他直至把磨麵的事,全都安排停當,才兩隻大手互相拍打著,放心地走了。 郭振山這樣的關懷,引起了老婆兒的疑心。她在磨麵的時候,獨自一個人不由得思付: 「郭主任為啥要對俺這麼好呢?好得就像巴結俺一樣。我這個死老婆子,對人家有啥用嗎?」 她竭力往好的方面想。她摸不到一點點有根據的壞心眼。代表主任經常教育村里人,難道他本人還能有什麼不可告人的打算嗎? 她嫁到這蛤蟆灘來以後,眼看著郭振山從一個九歲的娃子長成一個四十來歲受人尊敬的大漢。他對婦女的態度,即使在舊社會,也是禮儀的,何況他眼時又是共產黨員,又當著全村的領頭人。而且,郭振山比她閨女改霞大二十來歲,比她自己小二十來歲哩…… 由於寡母和待稼閨女的處境,改霞她媽在這方面很謹慎。她怕人背後議論,她甚至不情願和任何一個鄰居過於親密。這就是她不向鄰居們借牲口,而捨近求遠,從她的兩個女婿家牽牲口做碾磨活兒的原因。 當改霞從下堡小學回來的時候,媽把她對代表主任的懷疑,告訴了閨女。改霞笑得直不起腰來,辮子搭到地上。她勉強站直起來,又笑得眼淚也出來了。笑畢,她把辮子甩到後面去,用手帕揩著笑出來的眼淚,才告訴媽說:「媽!你的心比針眼還小!你倒是會用腦子……」 媽瞪大了眼睛,很不高興。她怎麼能明白這個社會的一切事情呢?她整天和鍋、盆、碗、筷、笸籮、簸箕結伴,怎麼能想通這柿樹院外頭的許多事情呢? 「死女子!你笑媽做啥?」 改霞揩畢笑出來的眼淚,漂亮的臉龐立刻嚴肅起來了。她按實在的情況,告訴媽說:「代表主任受了盧支書的批評哩,對互助組熱心了。和梁生寶一樣,也幫助有困難的鄰居哩。媽,這是黨裡頭的事情,你千萬甭對旁人叨叨……」 媽做出不喜歡提到梁生寶的表情,改霞就不說下去了。 代表主任的形象在改艘媽心目中更高了。老婆婆對於莊稼人「在黨」的意義,也有了進一步的認識。共產黨能把莊稼人教育成更厚道、更大方、更深謀遠慮的人,這符合她的心思。只有梁生寶入黨,使她惋惜。梁生寶和改霞中間,沒有說不清的事實,她相信;但她不相信他們中間,沒一點讓人看不上眼的地方。和人家沒出嫁的閨女有不正大的關係,這就使改霞她媽對梁生寶抱了成見。生寶的一切活動,連走路的步態,她都討厭。她喜願改霞離開她去住工廠,就是怕她和梁生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