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業史 · 第三章
過年時供祖先的桌上,擺著一盞石油燈壺。冒著一柱黑煙的燈火,把微弱的光線,投射到坐在板凳上的和蹲在腳地的莊稼人臉上。
郭振山站在桌旁,背靠著白泥牆講話。泥牆上,兩面緞子錦旗發光:一面是一九五0年夏征紅旗竟賽,本村是全黃堡區第一;另一面是為了一九五一年抗美援朝愛國運動,本村搞得最熱烈。這兩面獎旗是郭振山領導下的下堡鄉五村的榮耀。任何人走進這草棚屋,他都要增加幾分對郭振山的敬意,心裡暗暗對自己說:,噢!這是個先進人物哩!」
代表主任正講得起勁。論起一個農民,郭振山的記憶力是驚人的。他完全用自己的腦子,把支書盧明昌和鄉長樊富泰兩人所講的話一腦子裝回來,糅合起來,說明著發動活躍借貸的意義。他用自己的語言,從貧僱農雖然分了田地,但生產的底子很差,說到要是村幹部不組織餘糧戶給他們借貸,他們勢必要受各村餘糧戶的剝削。的剝削。他還說:眼時互助合作還沒大發展哩,政府要是放任不管,貧僱農又沒站穩腳跟,那就會重新欠債,賣掉分來的土地……等等。你看他講得多明確。
「這就是咱們村幹部的重要性兒!」他最後強調指出,不恰當地使用脫離生產幹部們的術語。「各代表們!先把自個選區的困難戶和餘糧戶的底摸一摸,咱們就開大會發動呀。幹部們有餘糧的,應當踴躍地起帶頭。咱村的各項工作向來不落後,這回甭叫人家北岸子的人,笑咱們鬆了勁!」
「振山,你少說幾句不行嗎?」已經脫了衣裳睡在被窩裡的他媽,在黑暗的東屋警告。
「石油是掏錢買的,不是從湯河裡舀來的!早知道他說上沒完,我非叫他到學校里開會去不結。那裡點官油,他愛說,說上一夜!」老婆婆又在裡屋和兒媳婦叨咕著。
郭振山氣得臉黑紅了。他媽給他丟了臉!你看,來開會的人似乎在笑而又不好意思笑。
老婆婆在東屋再沒做聲。她要是再做聲,有地位的兒子就要和她衝突。
「眾位有啥意見?……」郭振山換了笑容問。他開始用手揉著一個木盒子裡的生菸葉子,往煙鍋里塞著。他用權威人士的眼珠子盯著在場的人。
一片沉默。可以聽見老二郭振海在西廂屋裡呼嚕呼嚕的鼾聲,和東廂屋牛啃著切碎的玉米稈的聲音。夜,深沉而寂靜,士圍牆和街門外面,從稻地里的哪個草棚屋,傳來了拉胡琴的、悅耳的聲音。
這裡沒有人說話。一選區的代表郭世富低著戴氈帽的腦袋蹲在腳地,用煙鍋在腳地畫著什麼。二選區的代表、困難戶商增福,穿著開花破棉襖,抱著睡了覺的四歲娃子坐在板凳上,用不滿意的眼光眼著郭世富在腳地畫著。三選區的代表郭慶喜,又是個餘糧戶,坐在板凳上,包頭巾的腦袋仰臉靠住白泥牆,兩眼閉得嚴嚴實實。這個外號「鐵人」的傢伙,大概幹了一天重活,快要把他累死了啊!l四選區的代表梁生寶不在,指定的代理人梁生祿不來,十七歲的少年歡喜來了。他來代替生寶的耳朵,聽代表主任說些什麼,等生寶回來告訴他,聲明不發表意見。
郭振山吸著旱菸,鼻孔和口裡三股冒煙,既嚴肅而又不使人難堪地說:
「哎!慶喜!你到這裡睡覺來哩?還是開會來哩?」
「我沒睡覺!」鐵人一聽,警覺地一伸腰在板凳上坐正,拘束地笑說「嘻,你的話,我全聽下哩。」
「聽下了,你有啥意見嗎?」
鐵人尷尬地笑笑,然後用下巴指指依舊蹲在腳地用煙鍋畫著的郭世富,又笑笑,意思是叫郭世富先說。看來,郭世富既不是看見,也不是聽見,大約是靠第六感覺,知道有人指點他。他機警地抬起頭來,臉上表現出富戶傳統的優越感,非常輕蔑地瞅瞅鐵人。
「你說你的!你長著嘴嘛!你和我伙一個嘴嗎?」
善良的鐵人羞怯地笑笑,眨巴眨巴眼睛,紅了臉。
「那麼你先說你的吧!」郭振山順水推船說。和往年一樣,代表主任對這個大莊稼院的家長,拿出糧食來幫助困難戶,抱著很大希望。
但是郭世富臉色板平,拿板弄勢地說:
「旁人先說,我這裡還有個事要思量思量……」
「你在腳地畫啥?」郭振山有興趣地問,嘴裡噙著煙鍋,手裡端起石油燈壺,到跟前蹲下去一看,腳地畫了許多橫橫直直的線條。他著了一陣,看不明白。「大叔,你這是畫啥?你給咱講解講解……」
「嘿嘿,也沒啥喀。」郭世富輕淡地笑笑,鄭重其事地認真說,「就是我新蓋的樓房底下的馬房嘛。馬房和草房開一個門,那牲口糟,就得南北盤,牲口頭朝東,尻子朝西。馬房和草房開兩個門,那牲口槽,就得東西盤,牲口頭朝北,尻子朝南。兩種盤法各有長短喀。開一個門,牲口圈裡頭寬敞,省一道門的木料,可牲口出進不方便,空氣也差池。開兩個門,空氣倒是暢,出進也方便,可添草麻煩了……因此上,我一時還捉不定主意。就是這!」郭世富用煙鍋指著腳地的兩種圖樣。
郭振山聽著聽著,一股怒火從胸口冒上來了,鬢角的青筋哏哏地跳著。他想:「我在那裡講話你在這裡思謀著你修建的事兒。你還有臉給我細講解!」
郭振山高大粗壯的身子蹲著,牙咬得嘣嘣響,氣得站不起來,石油燈壺在他一隻大手裡顫抖著。他忍了再忍,為了不妨礙活躍借貸的大事,沒有發作,只冰冷地說:
「馬房和草房的事你回去再合計去!先說咱的公事!」
郭世富站了起來。他把提著煙鍋的手和另一隻手,傲然地背到背後去。他向前走了兩步,挺著胸脯,好像故意讓大家拿他的整潔的黑市布棉襖和高增福的開花棉襖比較一下似的。
「眾位!」他開口說,為了慶祝上樑之喜,嘴唇的鬍髭新近剪得很整齊。「唔!大夥拿眼睛能看見,我今年蓋了三間樓房。往年我有餘糧,大夥說給窮鄉黨借幾石就借幾石。今年,實在說哩,我自家也把兩條腿伸進一條褲腳里去了。……」
他的話引起高增福和歡喜不相信的冷笑。鐵人不知是討好郭世富呢,還是和郭世富的利害一致呢?慨嘆說:
「是啊,蓋那樓房,磚瓦、木料、工錢和吃的,要一河灘糧食哩!」
郭振山瞪大了眼珠子,盯了鐵人一眼。高增福抱著娃轉過身說:
「慶喜!你甭把世富當成你了!磚瓦和木料是前兩年預備下的!今年只掏工錢和吃的。你思量嘛!世富是那號沒計劃的人嗎?能把兩條腿仲進一條褲腳里去嗎?笑話!」
「嘿嘿,我不清楚。你增福這麼說,或許還有些余……」鐵人看見郭世富很不高興地盯他,又把「糧」字從舌尖咽了回去。
尚增福和歡喜都笑慶喜。他想隨風倒,附和任何人;他總處在左右為難的地位。
「世富叔!」代表主任很厲害地,但帶著勉強的笑容,問,「難道你這回連三石兩石也不給咱村的困難戶周濟了嗎?」
「不行啦!一斗也不行啦!俺屋裡二十多口子端碗哩。我的小子還在縣中上學哩。」
「『天下農民一家人』的口號用不著啦?」
「咳!看你!我這陣單慌俺屋裡的人,吃不到夏忙哩!」
「那麼把你也算在困難戶裡頭吧!」代表主任改變成諷刺的口氣,戶調也變得更重了。他眼珠子咄咄逼人的盯住郭世富,企圖逼使他屈服。
但是,郭世富有皺紋的臉,挺得板平,既不露一絲笑容,又不顯慌,可以看出:他在努力給人一種嚴肅、堅定的印象,表示他的話已經說盡了,再沒有什麼商量的餘地了。
郭振山滿腮胡楂的臉,漸漸地沉了下來。這位本家叔叔意外的強硬,使在場的每個人都盯著他,好像說:「看你代表主任有辦法嗎?」郭振山知道:要是郭世富連一點糧食也不借出來,那麼郭慶喜、梁生祿和其他普通中農就更沒指望了。自然,在鄉政府的幹部會上,各村的代表主任都喊叫今年的活躍借貸難辦;但總不能不給幾家最困難的翻身戶籌借點吧?何況五村在下堡鄉總是先進的行政村呢!
「世富叔!」郭振山口氣里開始帶點警告的意味了,「你先甭把話說絕好不好?你蓋房是實!可像你這樣的大莊稼院,多少不往出借點糧食,是說不過去的。你考慮考慮!中貧農的團結性兒要緊啊!」
郭世富用拿煙鍋的手揭起氈帽,另一隻手舒服地搔著五十多歲的夾雜著白頭髮的光腦袋。大夥望著他,看他會說什麼話;但是他把氈帽重新戴上,又擤著鼻涕。也許他擤畢鼻涕,會考慮好說什麼話吧?但是他又把煙鍋插在煙布袋裡,慢條斯理地裝起煙來考慮著什麼,然後從懷裡掏出火柴吸菸了。……這樣,這個拿板弄勢的富裕中農直至散會,好歹沒吭聲。
散會以後,大夥在黑糊糊的院子裡走著。郭世富非常和氣、非常親熱地說:
「歡喜!歡娃子!你四爹前年吃了我七斗『活躍借貸』,秋後還了二斗;去年吃了五斗,一顆也沒還。統共欠我一石。」
「你……啥意思?」歡喜瞪大了稚氣的眼睛。
「唉!好娃子哩!我蓋房蓋下困難哩!」郭世富非常沉重的樣子訴苦。
「噢噢!「歡喜恍然明白了,大聲地說,「人家發動『活躍借貸』,你討陳賬?你不曉得俺四爹土改以前沒一犁溝地嗎!這兩年有了地,少這沒那,總是緩不過氣嘛。你困難,你蓋樓房!俺四爹不困難,成天掮著撅頭和鐵杴,山去賣日工!他是有糧食不還你嗎?」
「咦?看這娃!你凶啥?我是地主嗎?你管訓我啦?」
「你要在春荒時節討陳賬,你比地主還要可惡喀!」歡喜出得口。
「主任,你聽!」郭世富轉身痛苦地朝著郭振山,帶著不平的口吻說,「這是你主任經手借去的糧食啊。說了當年春上吃了秋後還。沒還也罷哩。沒糧食有話也好。問一聲,連一句順氣的話也沒。你說這中貧農的團結性兒怎著?」
說畢,難受得哼唧著,搖著頭出了街門走了。
「沒糧!官司打到北京城,也沒糧!放開你的馬跑!」歡喜使著年輕娃的性子,在街門外的土場上朝郭世富的背影,大聲吼叫。這個下堡小學的畢業生才不在乎你富裕中農不富裕中農哩!
好像照腦袋被掄了一棍,郭振山有一霎時麻木了。他很想說幾句挺厲害的但又合乎政策的話:首先批評郭世富施放煙幕、消極抵抗政府的號召,然後批評歡喜態度不好。但他腦子裡沒有現成的詞句,不,簡直可以說:他缺乏機智。他變成一個又憨又大的粗魯莊稼人,猛不防蛤蟆灘有勢力的人物襲擊他。一霎時內,他還找不到他變得這樣無用的原因。
大夥不歡而散以後,身軀魁梧的莊稼人孤零零地站在自家街門外的土場上。繁星在高空透過還沒有發芽的枯樹枝,好像也在嘲笑他:「你的威信哪裡去了?」是的,郭振山怨恨自己沒想到郭世富會變得這樣囂張。他沉默了很一陣,然後咬住牙說,「好!把你郭世富沒辦法的話,我郭振山還當啥共產黨員?咱們走著瞧吧!」
「郭主任!」一個人低低的聲音把他從憤恨中喚醒過來。原來高增福還沒走哩,抱著娃站在他身後哩。
高增福抱著依然睡覺的男娃子,胳膊上吊著爛棉襖的破布條和棉花絮子,顯得沮喪極了。
「你快回家去,把才才放到炕上睡去吧!」
「我等著單另和你說幾句話哩。」
「啥話呢?」
「姚士傑往黃堡鎮他丈人爸家搬糧食哩。」
「搬去做啥?」
「做啥?富農還有好心眼嗎?嘴說他丈人爸借哩,實際在鎮上放高利貸哩!」高增福把聲音壓得更低些說,「唉!郭主任,我聽說,郭世富也假上寨村他姐家的名放高利貸哩!這回活躍借貸,唉!郭主任,難搞啊……」
習慣於蛤蟆灘的每一個莊稼人都聽話的郭振山,徹夜睡不著覺。
過去的事情一幕一幕在郭振山腦子裡重演起來了。
郭世富弟兄三人,穿著高增福現在穿的那種開花爛棉襖,從郭家河搬到蛤蟆灘來了。他們租不到足夠的稻地,只好像任老四現在一樣,給人家賣日工。郭世富破命地幹活,連剃頭的工夫也沒。毛茸茸的長頭髮里夾雜著柴枝,兩手虎口裂縫裡滲出鮮血來。女人們在冬天穿著單褲。孩子們不穿褲子,凍得小腿杆像紅蘿蔔一樣。
有一年冬天,突然發生了意外的事情——北原上馬家堡的地主,把渠岸邊挨著水口的連片四十八畝稻地,一張契約賣給了家住在縣城裡的國民黨騎兵第二師師長韓占奎。土匪出身的軍閥家庭對於經著田產既是外行,又投興趣,不樂意和許多佃戶來往。韓公館派人到下堡村尋找一個可以獨家承租的務實佃戶,郭世富弟兄三人被選中了。於是乎,不幾年,郭世富就買下馬,拴起車,成了大莊稼院了。他們街門外土場上的柴垛像山一般高。這情景,在郭振山記憶里,如同昨天的事情一樣。
那些年頭,郭世富經常把自己裝扮得衣冠楚楚,挑著用潔白毛巾覆蓋著的一對大竹籃子,到縣城裡的韓公館去敬「財神」。滿年四季,不管忙閒,桃上來送桃,柿子上來送沛子。春天的鴨蛋,夏天的瓜果,秋天的蓮菜,冬天的荸薺,是必不可少的「貢品」。郭世富每次從城裡回來,總是榮幸地誇耀他在韓公館受到的接待。韓老太太怎樣讓背盒子炮的勤務兵把他叫到上房去的,怎樣問訊田地的情形的……等等。他一直說到窮佃戶們心裡暗恨他,嘲笑地間:「那麼,你沒給你那韓老太太叭下磕個頭嗎?」
但是,不管人們羨慕也罷,嫉妒也罷,暗恨也罷,郭世富卻由租種這四十八畝稻地,創立了自己的家業。每年冬天都有愁眉苦臉的破產莊稼人把賣地的契約,遞到郭世富的有著一層硬皮的手裡。終於,他自己的地漸漸多了,不得不把韓家的地轉租給旁人。好多佃戶巴吉他。他選中了幾家,其中有現在的代表主任。郭振山那時租不到足夠的地種,兼著挑擔兒賣瓦盆的營生。
「這些稻地的租子怎麼算呢?」新佃戶們問。
「我給東家多少,你們也給多少喀!』郭世富暢快地回答。
「你給東家多少呢?」
「我……咳!渠岸地嘛,有規例哩。」
「是四斗嗎?」
「嗯啊……」郭世富嘴裡答應,假裝找什麼東西,轉過臉去。
幾個新佃戶互相看看,心下懷疑,嘴上卻說不出。郭振山的大眼珠子盯住郭世富不自然的臉色,衝口問:
「大叔,你租這稻地起初不是三斗來嗎?啥時加的租?」
郭世富的臉刷地紅了。他撒謊被當面揭穿,一時拐不過彎兒,竟用暴躁來笨拙地掩飾他的窘迫。
「你種就種,不種就甭種!最你的話難說!……」他用長者的身份教訓晚輩。
「大叔!」郭振山為了少拿租子,顧不得情面,說,「咱們都是在郭家河窮得立不住腳,搬到蛤蟆灘來的哎。你家搬過來的那陣是啥樣?叫花子剛剛有吃的了,就苛待要飯的啦?」
幾句話說得郭世富滿臉通紅,慚愧地低下了戴氈帽的頭。過了一陣,郭世富重抬起頭來,紅著臉說:
「這事,實在叫我作難。你們知道:我每年要給東家送多少禮呀!這陣,地大夥種了,東家還只和我一個人說哩。少給人家送些禮吧,怕人家說咱忘恩負義;朝大夥湊吧,怎麼湊法呢?我思來想去:朝你們多要點租子算了。這……這話……說起來,實在歪口地說不出來。」
「該著,該著!」好幾個新佃戶面軟,不好意思再爭了。
「不對!」郭振山卻面硬地說,「你們不思量嗎?俺大叔給東家送禮,能用幾石大米嗎?給咱們每畝加上一斗租子,好幾石大米哩!」
他向郭世富不客氣地說:
「大叔!這樣辦吧:你啥時送禮,給我言傳,我朝大夥湊!」
從那時起,郭世富記恨郭振山了,離遠看見他,就繞道走了。不得已見了面,皮笑肉不笑,說話慢吞吞,愛說不說。但郭振山在稻地里卻一下子有了威望,窮佃戶們把他當被剝削者的領袖敬佩了
解放後,郭振山當了村農會主席。郭世富對他的態度又變了。好殷勒啊!離多遠看見,就滿臉堆起笑紋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線,謅媚地打著招呼。
「振山,嘻,你吃啦?」
土地改革的風浪,涌到動盪不安的下堡村來了。郭振山在稻地中間的路上走過去,踩得土地都在頤抖。他是蛤蟆灘第一個要緊人。他的熱烈的言詞和大膽的行動反映著窮佃戶們的渴望土地和生產條件的意志。由於缺乏睡眠,他大眼珠經常罩著血絲網。有兩個月,他沒有看見郭世富,只聽人說:老漢肚裡得了病塊,吃不進去飯,人瘦得只剩了一把干骨頭,不得長久了。一個挺愛勞動的人,不知不覺要死了——郭振山覺得怪可惜。
有一天,下著雪的夜裡,郭振山從下堡村鄉政府散了會回家。他上了炕,正脫衣裳,聽見外面有人敲街門:吧吧吧……
「誰呀?」
「我啊!」孫水嘴的聲音。
郭振山出去開了街門。不是孫水嘴!一個瘦長個子的黑影子,深深地彎下腰去,拱進了街門。孫水嘴用兩隻手在胳膊上提著他,以防他趴到地上。
「志明,這是誰呢?」
「我……」郭世富罪犯一般怯弱地答聲。
「這是怎回事呢?」郭振山莫名其妙地問。
三個人走進中間屋裡——就是今晚布置活躍借貸的屋裡——郭世富臉孔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眼珠子從兩個深坑裡朝外探望,如同剛才從棺材裡爬出來的一樣,把郭振山嚇了一跳。
「叔叔給老侄回話來了……」郭世富低著截氈帽的頭請罪。
郭振山不明白。
「叔叔的性命在老侄手裡。你老侄叫活,我就能活……」
「啥事情呢?志明。」郭振山問孫水嘴。
水嘴咳嗽了一聲,清了清喉嚨,打開了話匣子。
「他是駭怕鬥爭哩。冒兩個月了,他白日吃不下飯,黑夜睡不著覺,黑間外頭有點動靜,他就叫家裡人出去看看,是不是民兵監視他家。白日有人到他院裡去串一下,他就當成是找他上鬥爭大會哩,嚇得他出一身冷汗。今黑間,他到俺屋裡,央我領他來見你。……」
「咳咳!」郭振山覺得好笑,「你是怕我公報私仇?」
郭世富不吭聲,連頭也不抬。
「你放心好哩!」郭振山權威地宣布,「你的成份,工作組研究過了:富裕中農!你從前巴結地主,知過必改,往後誠心誠意跟上貧僱農走。」
郭世富抬起頭來,倆眼珠子從深坑裡射出驚喜的光芒。魂靈回到他枯瘦的軀體上來了。
「親不親,一家人嘛。」郭振山情不自禁,要教育本家叔叔幾句。「那時候,你心底里恨我,碰見了躲我,連話也不想和我說。你哪裡知道,要不是你這個不成器的侄兒阻檔你,你這時就是轉租剝削的二地主嘛!」
郭世富把頭埋得更低了。他唉了一聲,做出恨自己的神氣。……」
第二天,郭振山從外邊回家,他媽說:
「振山,你世富叔給咱送來一封點心,一斤酒,一包掛麵。酒在柜子里放著,你喝去;點心和掛麵,我叫振海今日送給你姐夫了。他病沉重,不愛吃飯。」
「咳!媽呀!」郭振山大眼珠子像要蹦出來了。「咱不能接人家的禮嘛!要原物給人家退回去呀!已經送走了嗎?」
「送走了!」
「你真眼小!叫人家說我包庇他的成份來!」
「我哪知道?」老婆婆拿為娘身份強硬地反駁,「我當成人家巴結你,送來不接,還傷人家的臉哩。再說,世富家又愛送禮。從前給縣裡韓公館送,這陣又給咱送。我哪知道包皮哩包餡哩?要退,你另買一封點心退去!」
「罷罷罷!」郭振山心裡想,「接哩就接哩!我沒包庇他的成份,旁人愛說說去。再說,郭世富那號勢利眼,我把禮退回去,他保險還是慌!」
郭振山捨不得喝那一斤酒。下一個黃堡鎮集日,他叫老二振海拿到集上賣了,給牛買成纏繩和套環。
郭世富的身子漸漸地伸直起來了。到分配土地的階段,他已經勝任用斧頭往凍結的稻地里打木撅子的工作了。他對幫助貧僱農的這項任務,非常的賣力。他掂起斧頭,咬住下嘴唇,使勁地搗著木撅子。每碰見什麼人,他嘴裡就像念經一樣說:
「天下農民一家人……」
當看見農會主席郭振山走來的時候,他更顯得積極;好像要不是有他郭世富,什麼事都會弄壞了似的。梁生寶、高增福和改霞,都討厭郭世富這種不正常的表現;但郭振山覺得沒什麼,人家這總算進步了。
土地改革後,郭振山倡議在官渠岸修一所普小,讓稻地的貧僱農子弟在文化上翻身!在一次村民大會上,他用威嚴的大眼珠盯住富農姚士傑,建議他捐出他渠岸上的四裸大白楊樹做檁子和梁,表示他對貧僱農文化翻身的擁護,而貧僱農自己只出得起工。全體蛤蟆灘的男女都欽佩郭振山雄圖大計,都盯著姚士傑作難的臉。姚士傑遲疑了一刻,然後抬起頭,敵意地翻了郭振山一眼,使勁兒咽了口唾沫水,答應了。紫接著,滑頭的郭世富在人群中站了起來。他自報他捐兩裸白楊樹,表示「中、貧農的團結性兒」,博得了好陣雷動的掌聲。在普選中,經過郭振山的提名,郭世富被舉為官渠岸東頭的鄉人民代表了。一九五一年春天,他給村裡的困難戶借出了六石糧食;一九五二年春天,他又借出了五石糧食。他使得郭振山在下堡村鄉政府開會的時候,臉上非常的光彩。大十字、王家橋、郭家河、葛家堡、馬家堡的代表主任,都奇怪蛤蟆灘的代表主任,似乎有一種語育的魔力來推動行政工作吧?……
「好!郭世富!」現在,郭振山睡在炕上恨他的本家叔父,「好!郭世富!這陣土地證到你手裡了!政府宜布土改時期結束了!你那套虛情假意就用不著了!你眼裡就沒我郭振山了!你解放前的真面目又露出來了!好!把你郭世富沒辦法治,我郭振山就不當公產黨員哩!咱走著瞧!」
郭振山在被窩裡用腦筋想著:在土改的風浪過去以後,用一種什麼辦法治服這個經營大片田地的老狐狸精呢?老傢伙竟仗著他的一份子大家業和一大幫男女勞動人,向蛤蟆灘黨的領導和政府的號召挑戰哩!但是,郭振山想來想去,沒有想出什麼好像一個物體一樣,拿起來可以投出去的辦法。他開始感覺得,離開了驚心動魄的社會革命運動,他個人並不是那麼強大!過去推動蛤蟆灘工作的主要力量,也不是他個人在蛤蟆灘的威望,而是黨的政策的無比偉大的力量。他在蛤蟆灘威望的提高,只不過是他按黨的政策辦事的結果。想到這一點,強壯的莊稼人渾身往外冒汗:整黨中,同志們對他的批評,重新湧上心頭來了。這是多麼令人煩惱的記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