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修淮南中十場志 · 淮南中十場志卷之九

碑記 明楚公濬富安西便倉運河碑記富安 何堅射陽人 明興建官設長貳，群蒞民事，司主國計。兩淮歲入當江南之賦，厥責重矣，非兼才莫任。楚公之陟運副也，以知昌黎有異政，宰衡上其績，天子若曰：方今之務，惟邊是亟，亦惟才是擢。昌黎令可任。俞其請。公至，嚴課程，稽積蠹，明慎出納而約劑之。憲臣曰才，檄署司事。值歲不穰，首請出帑金賑之，全活者眾。諸場草盪丁二百畝，水鄉僅獲半給，頻年爭訟，公曆諸盪所，裒其太甚，廉新灘，均其予，灶始服。丁有登耗，課因之，胥吏務增損，為殫力清核，始均矣。 泰州分司，隸場十首。富安西便倉者，富安之要區也。舊有運河，自倉距曹家壩四十里，名為鐵索河，會於鰵魚港，通於三汊，達於二洋，以入于海，運鹺載薪，商灶便之。顧亢陽為厲。積淤成陸，渠不可舟，比霖沾驟發，漫延奔潰，無復故道，潮湧輒逾堰而西，瀉鹵于田，即沃土無復有秋。歷洪武迄茲，未有疏濬之者。灶民崔芬輩以公多興革有惠政，懇請之。公憮然曰：是河關係於國計，豈尠哉！河不濬，則旱澇無備，民艱食，歲額莫辦，邊儲何由充乎？鹺民失業，商亦罔資矣。於是請於侍御孫公，出帑費充之，屬公經略，復分委安豐副使張潭董之，擇殷實而材者襄其役，計工授直，得河六千九百九十一丈，給銀一千五百二十兩有奇。工始丁卯九月十九日，竣於十二月十五日。是役也，鳩工集徒，樂趨，不亟三閱月，河用底績。既深且廣，紓流汪濊，水由故道，潦不逾防，旱不湮涸，灶利於煎，商利於運，以故積疲者蘇，流移者復。即富安素甲諸場，茲大起鹽策，非復故壤，於是表貞節，崇孝友，郁然文蔚矣，孰非公之遺澤乎？昔范希文築隄瀕海，外御溢鹵，內養嘉禾，功施後世，人競祀之。苟是時，於諸要津增閘設涵，由泰距通，若海安、姜堰諸壩，比諸場海河埤堰處所，易壩以閘，司其啟閉，時其蓄泄。於河隄一帶，多建平水閘，徹其窪集，導其下流之匯，俾漕渠、五湖潢潦，率以次由閘，漸泄於□，即沮洳不汀，怒濤不作，湖險可殺，運艘可通，河隄永不衝決。瀕湖上下萑葦之藪，悉變稻梁之區，得腴田萬萬頃，不加賦而民足，誠希文未究之志，今復重望於公也。且公昔尹昌黎，興除振厲，巳系去思，語具孫太史碑記。茲灶民惠德，復徵文立石，以識不忘，可以覘人心向背之公也。苟舉是議，因民心以告於憲臣，未有不傾聽之者。獲蠲積羨，成此萬世永賴之業，策勛社稷，而勒銘彝鼎，當與希文嫓美。崇階峻陟，烏足以盡公哉？故曰於公有厚望也。公名孔生，字夢征，號愚齋，山東曹州人，起家巳酉鄉進士雲。予方方養疴湖上，懸車謝客。乃崔芬輩復相率征予言，日來視予，越數閱月不置，可以知公之得民深也。乃忘寡昧，為循良執役，復系之以詞。詞曰： 無皋南望，蒲昌巨澤。爰煮厥水，誕茲民食。遐陬通貿，飛挽是易。富安勝區，埒於劇邑。蜿蜒海河，既湮且塞。維我司副，溘然興惻。懇告憲臣，出茲羨積。工始不亟，倏忽報績。瞻彼行潦，猶瀆之委；灝渺漕渠，猶河之源。希文倡之，冀公績焉。邁德懋業，億萬斯年。 重濬運河記安豐。 闕名 天下六運司，惟兩淮運司為雄。治蒞三分司，惟泰州分司為最。而安豐又泰州之巨場也。商灶淵藪，鹽利甲東南之富。我國家國用所需，邊餉所賴，半出於茲。歲嘉靖甲辰至乙巳夏，旱魃為虐，赤地千里，河道湮涸，水利不通，而商民病焉。凡鹽引之赴掣，食貨之貿易，率事軛挽，而嗷嗷之民，身無完衣，面有菜色者，又且在道矣。分司運判分宜袁君才實憂之。會翼城商民趙柏等，具以前事訴之於兩淮巡鹺侍御廣寧齊公宗道。公曰：爾實先得我心者也。遂下令於運司，而運司永清高君鸞與運判君會計其多寡之數，出庫藏之儲，以給其費，簡屬官之能者分督其事，則安豐大使謫官李弘總會其數，副使葉璉實專督理，復委拼茶場副使王?以副之。諸君皆協心從事，相舊址，經財費，具畚鍤，募流移之民，因以就食。每一丈，其橫三丈，徑一丈，深三尺，人各給工銀四錢有奇。商民若趙柏等尚義，復助其弗給；總灶若丁櫳等協勞以相其成功。始於乙巳三月上旬，迄於五月將終。其河舊名風井運河，南抵富安，北抵梁垛，西抵青蒲，殆數十里，長八千一百八十六丈，計工值銀三千七十六兩有奇。嗚呼！斯河之濬，流派洪遠，圩岸曲深，固水源為之緜長，財貨為之匯聚，匪特以利濟商民，而茲場富庶又倍於昔矣。偉哉諸君之功也！河成，值侍御公復命北上，運判君宅憂南歸，大使新喩胡以新任至場，僉議立石以紀之。而副使葉璉復介生員樊潔、王淵來征余文為記。余恆見有官守者多苟且稱欲，繭絲是務，求悉心民社，為計經久如諸君者少也，故特書之，以告後之人，時繼而濬之，毋致於塞，共圖利濟商灶於無窮也。凡有勞於河道者，附刻於碑陰，以志歲月雲。 廣容橋記安豐 廣陵林正茂布政。 二氣呼吸霄壤間，而海之潮汐生焉。間者乘風洶湧，奔走如山，物之所攖，罔不摧敗。使無所捍禦，則桑麻五百里之區，溢而為斥鹵不毛之地矣。先正范文正公所由以築隄也，垣亘千里，其東也抵海僅百里許，西抵泰州治所亦如之，東以興鹽利，西以事稼穡。其間若無橋樑壩閘以鍵水之蓄泄，又何以備旱澇哉？此橋與閘不容以不建也。昔在宋元，民物未繁，居是者寡，庶事粗略，不過徒杠而巳爾，殆至我明御極，民日益庶，政日益舉。垂至正統十四年，東淘善士王文貴，睹徒杠之圯壞，由是廣市石材，易小為大，下搆圈門，上衛欄楯，所謂輿梁者是巳，殊異於昔之陋也。奈何歲久而頹，王氏公美又從而修之，時成化六年也。迄今甫四十餘年，復見傾圯。義官王尚端與眾謀曰：斯橋何為而速壞也？蓋由上無定閘以節其水性，下無橋樑以接其順流，故致奔湍衝激，回瀾旋於橋之左右，此其所以弗堅也。於是捐巳貲而鼎新之，制度之工，規模之壯，俱加於舊。上流則增以石閘，下流則鑿以直渠，蓋有得乎治水之良法焉。眾請勒碑以示後，而謁文於予。茲橋之建，所惠者大，而河閘之創，又有垂於永，固可紀也。矧文貴作之，而厥嗣公美述之，厥侄尚端又繼之。王氏奕葉之輝，功德之相望，蓋實有可嘉者焉。 重修三賢祠記梁垛 興化李思誠 禮波富國，中十為甲，而中十之不狎於蛟龍者，則隄為之也。隄之經營，實始於有宋范文正公仲淹、張文靖公綸、胡文定公令儀，梁界一隅，恩同於九，是以歷宋越元，莫不同舌。而賢之立其主於廣旃，額之曰三賢，牷俎之典，舉於春秋。比者土木崩摧，幾為蓁莽，無論几筵蕭然，詰以三賢姓氏，而有杳不知者矣。朝煙暮雨，弔古興悲，士庶謀所以新之，而未有任之者也。會分運徐公臥治十屬，仁風相扇，海無衝波，乃欲纂修志書，取徵文獻，於是禮聘孝廉魏生、文學王生，咨訪采輯，修廢舉墜，場無遺美。次歷南梁，首謁三賢，與場之人士講求大義，無不興起。時有義灶顧天德、練應科者，欣然以鼎新為巳任，合材集役，輪奐改觀。場之子衿王生潤赤，走書於予，求一言以貞石，余何辭焉？ 蓋人被圓蓋之覆，不以為功，食土之毛，僉謂固然。神禹隨刊，江海平流。今之泛滄溟，度長塹者，以為舟之力，而不以為禹之功也。委功棄德，蘧焉不悟。民之無良，豈遂如是？乘高者未有以呼之也。譬則襁褓之兒，育於他氏，見其母而詆之，設有為之誦其故，則必且愕然駭，泫然涕泗矣。今民之不識三賢，何以異是苟一呼之，豈惟三賢，將生成之澤，高厚之恩，下及簪履衽席之遺，莫不同念而醒之矣。是舉也，呼之者徐公，和之者王、魏兩生，而應之者又豈止練、顧兩義士也哉？抑三賢修隄而民有土，徐公修志而民有心，安在三賢之不足四與？徐公諱光國，字瑞徵，浙之常山人。魏生諱公輔，字弼卿；王生諱元鼎，字去膺，俱泰州人。 修復土橋記丁溪 本場楊果戶部侍郎 興化縣北十七里有土橋，邑人鮑氏世居之。橋構亘官防中，蓋宋所謂紹興堰，而今之劉隄者也。其在上為南北陸走之會，下為灌溝，以束諸水之所趨，旱則塞其下流，以防走泄，以資灌漑，水則決而瀉之，以殺奔潰之勢。舟楫之東西行，又多問津，於是一舉而三利具，作者之功，不可誣也。顧惟圯廢既久，漫無蹤跡，幸其石之獨存。予以先大夫墓在其左，因而田廬其右，歲時往來，雅意修復，而力未之逮。嘉靖改元，適春旱，予時得告家居，既贊邑侯以修前堰，因思復茲橋，屬鮑氏左右之興，百年之廢於句日之間，所謂三利。者，得以次第而舉。顧壩之去橋不數武，泗流吞齧，上下環壩多無賴子，肆為需求，三利復而二害萌，竊又病之。明年春迄夏，復大旱，乃聞之官而事改築焉。於是名姚子望者為西壩，一羅家港、渭罔子者為北壩二。壩之中堅如甃，封之上平如砥，杙之外比如櫛也。又浚橋之上下，流於椒垤，達於西壩，長千仞有奇，水之淵者淤如，坊之卑者屹如，舟之膠者沛如也。於是利無漏孔，害無伏機，雖不敢遠疑作者之功，疇昔之願，亦得以少副矣。費之所出，予十之四，合鮑氏為十之三，合田於是，途於是者又十之三，為錢總若干緡，有司不一與也。田於是者，為鄉進士沈本，為待選官徐經，為魏騫、趙霂、王臣、顧鵬為子族弟榧，凡七人。途於是者，為成尚書孫就，為許儼、徐紀、羅章、袁正，凡五人，不容少共資而沒其義也。鮑氏為鵬、為轅、為恕、為慈，經畫程督，則為思、為相之勞也。相、鵬之子，學於予，廩於庠，用世之才，是蓋可覘也巳。既卒事，相請記以永久遠。予惟水這利害博矣，豈特一橋興廢為然。推之邑得勝以下之諸湖可閘也；賈莊以下之諸鿎□修也；車路、新溝、山子之諸河，可隄可堰、可壩、可圍也。水利興則年穀登，年穀登則民生足而國賦充。此實仁政之先，民生之急，庸情顧忽焉而不加之意，亦獨何哉？顧予為力，其及幾何？但觀橋之興廢，不能不重有感也；於良有司之方來，又能不重有望乎？ 五賢祠記拼茶 周礦大使原任吏科給事，謫降。 祠為何而設也？欲其興文教，准道化，示民方也。濱海之民，以煮海為役，無所聞見，而其子弟恆多樸野，間有秀出而成名者無多焉。吾慮其弗興於文也。文興矣，吾慮其材之不達也；材達矣，吾慮其無向道之准也。自尼聖而下，民孰能底其盛？且郡縣祀典移之鹽場，其勢必難，勢難必褻。嗣是而下，有周、程、張、朱五大儒，實能續道統之傳，其備道成身，輔翊經訓，為范百世，自天子以至庶民，由都國以達海隅，人皆家誦而戶得之矣。予待罪鹽職，其於文教，竊有志而未逮，乃敢改社學之三楹為五賢堂，立南向之前門為先正門，四有繚垣，西有別門，皆舊制也。凡朔望率士夫、鄉耆、塾師並子弟之在各塾者，瞻拜禮畢，誨子弟則身心之學，諭眾庶則宣木鐸詞解，盡晨而退，率為常規。夫何地非人，則何地非教也？使海灶之人，文教果行焉，所謂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也。故有能服周、程、張、朱之訓，則亦足矣。以浚明庶位，贊翊皇猷，況又能身周、程、張、朱之行，則豈有不拔乎流俗，溯濂、洛而接洙泗者耶？而吾養天下以善之心，斯不負矣。其場西則改舊廟為東海神祠，以舊觀為土穀神祠，合先賢為三祠，春秋祭品，皆鹽課司。東南隙地二十丈，召人列居，取其租而供之，皆請於上司，俞允經久。其品式之常，禮儀之節，勒諸碑陰。設有繼乎此者，宜與場司相為無窮者也。嗚呼！道不可變也，是祀之義，其又庸可變耶？ 繆氏二賢祠記拼茶 楊果 繆氏世居拼茶場，元至元癸巳間，有曰思恭氏者，字德謙，辟充令史。適偽吳張士誠陷泰州，明年，陷揚州。丙申，復陷蘇州，公隨軍征進，克復高郵，所向有戰功，超升萬戶。士誠以鄉人故，欲召為援，公曰：挽回元氣，在此一舉。乃身往，勸之，以請朝命，奉正朔，有失為忠臣之說，士誠因自戢，不亟為亂者數年，公之力也。升嘉興府同知，興學校，勸農桑，累遷至淮揚路總管，征為王府參軍，疾作，不果行而卒。弟思敬，字德中，以有才德聲望，時亦為士誠徵，啖以樞要，迫以威武，公正色曰：見得思義，見危授命，人之大節，吾寧殺身以成仁，不偷生以害仁也。士誠不敢屈。迨我皇明混一區宇，登用豪傑，有司以茂才舉，公授麟遊縣簿，尋復以直諫謫戍。於戲壯哉！當元季之習，瀕海之人，非有涵濡造就之功，培植薰淘之素，而二公者，明節於一時，濟美於一家，後先相望，殆所謂生理本，直道著而氣不可撓者耶？是可為百世風矣。乃嘉靖丁亥，侍御雷君來督淮揚鹽法事，按郡乘，知其賢，召場之父老與繆之子弟，諭之曰：先達者，鄉人之表也，祖宗者，子孫之憲也。若知汝場人物，繆氏二兄弟之為賢乎？其盍撤場之淫祠，非祭法所宜有者，改祠而俎豆之。將使場之人旦夕過其祠，肅然斂衽相語曰：是吾鄉之先達也。彼人也，我亦人也。吾不能遠追古聖賢之事業，其不能廉頑立懦，以期無愧於吾鄉之先達矣乎？又將使繆之子孫春秋奉其祭祀，愾然作氣，相語曰：是吾之先人也。彼善是，吾子孫與有光焉。吾苟不肖，則先人之辱矣。是安可不夙興夜寐，慮忝所生，以期無厚顏於對越之位，駿奔之時矣乎？於是運長吳君允楨、副使劉君太清，即以繆氏原建官侯廟改而為祠，中為堂者三楹，前為大門，繚以周垣，長闊計二十畝，仍令繆氏子孫世守而奉祀焉。醇范文正公祠記草堰。楊靈果有宋天聖改元，汝南范文正公來為泰州西溪監官。時風潮泛溢，沒田廬，壞亭灶，民以大病，公特為請於朝，得調丁夫四萬，跡唐李承實捍海故堰而修築之，用是海濱沮洳斥鹵之地，悉成良田，而民獲奠居，其為惠利甚大以溥也。公沒而所在德之不忘，往往廟貌而俎豆之，水旱疾癘則禱焉。草堰、小海二場間，舊有公祠，既久而圯，地且湫隘，雜以淫鬼，妥靈竭虔，兩為匪稱。歲正德丙子，國子生宗部、宗節、鄉校生宗邾、朱?、唐滿，相與捐貲倡義，圖善地而遷之。力猶未逮，則以告於巡鹽侍御盧君楫，君慨然曰：吾事也。乃俾運使胡君軒續其費，運判聞人韶、小海場大使王鐸督其成，鳩工增材，擇吉從事。門坊堂廡，次第完好，無侈無陋，中肖公像，以快瞻拜。訖工，盧君記其事，而馳書告果文其麗牲之石。 方首事時，有語果以非政之急者，果曉之曰：夫是舉也，所謂義也。捍災御患，秩在祀典，古之制也。崇正去淫，訓之善也，俗之所趨也。義以協制，制以章訓，訓以成俗。侍御君之政，可謂知所先，而所以自期待之至，亦可占其槩巳。惟公以一代傑出之才，筮仕之初，即為吾民御災興利，垂之遠久，章章如是。而公之傳志皆不序列，獨間見於宋史河渠志，得非掩於其大而略之耶？於人為大，於公為小。則公平生之所謂樹立可知。其感吾民如此，則其感動當時之天下者可知也。歐文忠公謂其為政所至，民多立祠畫像，則不待公之沒與後世，其生，固巳神明之矣。於乎！懿哉！果生長是鄉，衣被遺德，敢為之詩，俾鑱其石。詩曰：天之降才，有嗇有豐。三代而下，維斯隆。誰其傑然，曰我范公。公之筮仕，吾邦伊始。海水時溢，民病瀕死。隄而岸之，利興害止。入廬出田，永永無患。百世之下，姓隄以范。俎公豆公廟，惜不萬。公於天下，如龜如蓍。蹤跡所到，精神隨之。我民祀會，則如所私。誰新公祠，柱史之政。有儼其像，如視如聽。孰其過之，而敢不敬。公福我民，罔間明幽。水旱疾癘，有禱無憂。我詩廟門，尚昭公休。 宗列女記草堰 興化李思誠翰林編修 自古侈談節義者，多出於士君子，而詘於婦人女子。至沉沉白日，寂寞素心，又多出於婦人，而未聞出於女子。乃吾里之稱宗貞女者何？貞女之稱貞也，志守也，雖僅一言之成，不敢渝也。然而猶稱宗也，志所出也，雖有百年之誓，不及從也。蓋貞女為吾興之海上人，父部執金吾，母王氏，生一子，早死，三女，貞女最幼，方五齡，許聘陳氏子必堯。至年十八，而有島□之變，蹂躪淮南，趨秦郵。必堯時讀書郵之天王寺，倭縱火燔寺，竟燼死。夫必堯與女甫系纓，凡牢烝之?，漠然未就，即轉而他從，未有非之者。乃號慟崩摧，誓以死殉。時父部巳歿，獨母王在，雪涕而語之曰：吾與汝相依為命，汝死，吾亦死耳。始稍稍進七箸，為勉起。久之，□父母憐其意，與王母複合議，將改適之，女曰：吾以有老母在，故緩須臾耳，奈何一旦議及此？豈吾難一死哉？察其意，皓皓焉，亭亭焉，懍於烈石，有耳可截，目可剔，盟不可再要之志。自是兩家父母無復敢言婚事矣。未幾，陳之父母相繼卒，夫與必堯未成夫，則於父母猶未成舅姑也。乃為衰麻奔奠，一如舅姑禮。越數年，有羽士振衣曳屨，獨來吾鄉，云：吾陳必堯也。鄉之人舊與熟者，趨而征其容儀，即優孟之學叔敖，周昉之貌趙郎，未必刻畫乃爾。果必堯也，問以疇昔之事，縷縷陳說不爽。必堯小指缺一尖，驗之亦然，則又必堯也。獨女不為動，曰：吾心如古井水，波瀾不起矣。即陳郎何為？寧以陳郎死而知我之心，無以陳郎生而易我之節。彼何處男子，而敢瀆冒我耶？羽士聞之，咨嗟而去。留念珠擊魚，促其入道，曰：吾亦翩翩五湖矣。夫以未施容臭、未奉盤匜之舅姑，而為之成禮，此禮古未有也。古人慮有難為者，故不制也，而女為之。其有舅姑，所以有夫也，而以同姓字、同音容之丈夫，則又不為之屈節。總之，自□煙一熾，此心巳與必堯俱灰。念白印之真骨，則舅姑不忘；慮黃犢之鷹名，則丈夫可絕。是雖不事陳郎，而所以報陳郎者至矣。嗣是含秋霜，披皓月者，百年如一日。布衣淡食，朝夕勤女紅，修甘脆以奉母。母亡而襄事成禮，時年三十三矣。女之同姊適予伯父早逝，繼伯母仲氏，收恤宗氏，反厚其家，因從海上迎女僦居城中。乃其性茹櫱含冰，籓籬俞峻，即邑中閨媛，有慕之，而願一識其面。者曰：吾女也，不敢輕往來。至姻戚憐而問遺，亦不苟受，曰百年粗糲半菽而足。其芳潔類如此。比年五十四歲，觀風者循令甲以聞於朝，下禮部議，復云：白頭室女，自古少聞；青年不字，於今罕見。函下有司為建楔，復丁，給粟帛如例，而一時匆遽，用庠西坊為易一名當之。會邑侯梁公來，謂貞女不字，在黌序非便，乃移植所居里。逾歲而直指康公來，廉得其事，異之，下檄發贖鍰為治第，云：女老矣，使及身而見之。自念而慰藉云：吾苦節而有今日。邑之士苦女，見女之芳華，而羞世之污辱，相感而矜奮云：彼苦節而有今日，業以晚矣，其亟議創，何吝小費為！於是買民間地，一庀材鳩工，不數日而落成。有寢有堂，有富有門，復遺坊表之，曰宗貞女第，悉如康公檄，而征言於予。 嗟嗟！婦人之稱節，難也，而女子尢難之難也。如陳孝婦之致旱，宋伯姬之赴火，楚夫人之沉水，其節烈高奇，燁煜往冊者，皆以婦人，而女子中無聞焉。蓋婦人舉案齊眉，歡然歲月，其守固天性也，而猶介於情。女子深閨秘閣，邈矣河山，其守也，情於何有，而一裁於義。及此，其粹白堅忍之操，雖無低昂，而不敢謂其非，尢難矣。當移居之日，梁邑侯制冠服扁與鼓樂前導，迎闔邑之士若女，奔赴而往觀者，巿為之罷，室為之空，皆心艷之，而嘆其晚。則斯事也，在曠世為奇節，在今日為盛舉，其關係豈渺小哉！是可以風也巳。 重濬玉帶河記草堰 興化李思敬戶部主政 東河之濱，有一彈丸黑子之地，兩場勝槩，民居雜處。其南則為小海，而北為草堰者也。中有古蹟支河，舊名玉帶。夫河而以玉帶名者，取其紆迴曲折，環抱瀠旋，周流宛轉，故曰黃河如帶，此其類耶？然而此河之通塞，尢系人事之榮枯。遙稽先世之風，地靈人傑，民多雅馴，科第雲仍，為諸場冠。嗟乎！數十年來，斯文如喪，每訪之堪輿家，莫不雲人文阻阨，是由此河之淤塞也。兩場人士抱憾巳久，咸欲濬其塞，以復其故焉。雖然，民間之利，上實宰之。乙丑夏，繡衣使者陸公按部，場之人士具詞以請，公俞焉，以屬分運徐公。徐公聞之，駸駸色喜，不辭溽暑，親為下車以閱，速令宰場者丈量督工，又復捐金分俸，坐觀此河之有成也。兩公之澤，其並與此清流同不朽也哉！語云：千里黃河，豈無一曲？而玉帶之水乃真脈耶？四瀆朝宗，匯精沃若，而玉帶之流其靈運耶？地仍靈也，人仍傑也，而夏思誰之力也。河成，多士以記請，困述河之始末，與二公流澤之著雲。草堰場大使喩章魁、小海揚大使何一球，皆督工勤勞者，例得並書。 范文正公祠堂記小海 盧楫密雲人，御史。 予奉?提督兩淮鹽課，寓揚州。明年二月九日，出按小海、草堰二場，皆泰州分司，所隸者。有監生宗部、宗節，生員盧木、宗邾、朱?、唐滿，謁予曰：兩淮運司三分司三十鹽瑒皆臨海，民灶雜居，東有范公隄，宋文正范公於天聖間宰興化，因民苦海潮泛漲，為之築隄以捍，而民害去。凡屋盧以居，耕稼以食，桑麻以衣，至今賴之。然今之遺德在民，感而建祠，所以致崇報意。也。年久兵火，十存其一，舊址在草堰者陜隘，小海場東坦口高矌，足以繼妥侑之忱。顧材用之備，僅三分之一，余則力不能為矣。若成而廣之，竊有所望焉。予嘉其義舉，且關風化，付運使胡軒區畫，仍委判官聞人韶督同小海大使王鐸相地集材，經始於六月甲寅，韶成於七月甲午。諸生復進曰：是役也，人心樂從，材用易舉，蓋有不期然而然者，請刻石以紀始末。夫文正公築隄捍海，為當世之民也，安居奠業於數百載之下，感之者尚如此，則在當時者又何如耶？是知士之遭際於時，心之存者不正，學之得者不純。間有純且正者，行之於身而措之於事，不力且堅，則一事之偶合於理，而他事多乘。貧窮或能講論而富貴則移；處常或易為，而遇變則改其節，見利趨，見害避，若此，可望其樹功當時，遺澤後世，來人心之感乎？我范文正公窮居益自刻苦，有先憂後樂之志，大通六經，本聖賢仁義之說。未遇時，心正學純，所以在與化而決意築隄，居台諫而爭執，充待制而抗相，經略邊方而西羌畏，僚對大廷而忠亮存。常變窮達閒，不顧利害，皆由於心。心學純，故見之設施而力且堅，此其所以久大之功業著於後世，致人心之感，自有不容已也。今日感捍海之恩者，特一隅之祀耳。噫！祠宇即成，凡堊既飾，公之象儼然如在，諸生崇報之忱遂，而貪夫懦子過此以晉謁，睹公之遺像，追公之往事，未必不生景慕淬厲之心，以自興起也，夫豈斯日斯入之私耶？是為記。 博重修范公祠記小海 李思敬 小范老子：文正公為秀才時，以天下為已任。天聖改元，來監西溪鹽倉，於是海波橫溢，不由地中行，風湖屢作，漂沒田盧，民為魚鱉，東南半壁，盡泛陽侯。國家煮海之利日淪於虛，而國計民生將奈之何？公乃先天下之憂而憂築隄捍海。工未竣，而轉運張公綸請遷興化縣令以專其任。既以丁夫旋濘死，而朝議欲罷之，副使胡公令儀力爭，以底於成。於是淮南二十□場之民，盡登華胥春台之上。文正公之功德，洵不在禹下矣。諸場建祠崇祀以報之。堰、海兩場皆有專祠，兵火之餘，兩祠俱圯。正德丙子，待御盧公楫乃即小海善地鼎新之。歷嘉隆間，修葺不一。至萬曆間，歲久民玩無知，雜杳其中。文正公示譴，中庭遂災。天啟乙丑，分運徐公光國纂創場志，禮聘文士魏生公輔、王生元鼎，咨訪文獻，拜瞻祠宇，目擊傾頹，乃召二三義士，相與講求文正公之德業，場之人士勃然興起，咸謀所以葺之。會逢侍御陸公按部茲土，多士具詞以請，公嘉其好義，捐贖鑫以屬徐公，徐公亦捐俸以襄其事。場之人士爭先樂助焉。乃為之鳩工集材，擇吉以舉。門房堂廡，次第聿新，奉文正公神主而祀之，以張、胡與有勳勞，為之夾配。乃走丐余記，以永貞珉。夫文正公築隄隉海，以為民也，矌世以來，戴其德者尸祝不忘，實當日先憂後樂一念有以致之也。陸公、徐公亦憂其憂，於數百年之下，海濱咸荷其庥，以故俞民之請，聿新厥祠，亦無非憂國憂民至計也。其功德不上追先賢，下流百世乎？陸公字貞吾，諱世科，浙江鄞縣人。徐公字瑞徵，諱光國，浙江常山人。 新開運鹽河記小海 秦州林春吏部員外郎 自古煮海之利，重於東南，而兩淮為最。我朝通商惠民，酌古而式於今者，又非前代所及。故兩淮轉運，統鹽場三十，而場之廣隘，圍之多寡，皆有運河。輸賦於倉，載薪於圍，乃灶民所利以急公上者也。惟草堰、小海二場，壤地相接，合而居之，故小海之運，寄於草堰之河。民苦於今者，以役不容巳，安重於遷。每一輸賦，載薪往近，倍行三十里，積以期年，妨功倍運，其勞可知。況小海、草堰隔越水道，而挅薪以供用者，以遠直勞，率多棄之，至秋，竟成野燒而已。課恆稱歉，民日就困。乃嘉靖丙申冬十月，覺山洪公來按兩淮，聿新憲度，加意窮民，凡風教所關，人情所願者，修舉無廢，蓋奉天子之命，推一體之仁，惟恐其或後耳。監生宗部、庠生唐滿輩狀事白公，應曰可。遂命運使鄭君漳、運同胡君瀹、孫廷相、運判王君冊相董厥事，出贖金若於兩，應賑者半焉，從民請也。召工開鑿，不勞於民，不取於眾，計工食力，計日程功，而運河以成。長三十九里，廣二丈二尺，深四尺。因舊河之湮而開濬者二十里，可以見今古所因，人心所同也。豈非久湮於者而大通於今哉？經始於戊戌二月四日，訖工於四月晦日。督工夫大使王瑞、灶民宗郁輩皆與有勞，可書碑陰。即今勞者息，鄰者利，采入者便，而地產弗遺，課用是裕，公之惠，當與河流永長矣。昔者文正公築隄捍海，民到於今思之。此河之鑿，實嗣其後，後之視今，可與並觀矣。況公嘗立諭長，建義倉，禮賢士，禁遊民，皆正俗康民，因人心而利導之者也。使後之來者，無忘前功，無侈巳能利民，宜時有相與修舉焉，將視此而動深長思也，豈惟小海之利而已哉！公名垣，字浚之，婺源人，登壬辰進士。 疏揭雜著 明薦處士王艮疏 婺源吳悌巡鹽御史 為舉逸民以昭聖治事。臣始嘗聞人言，東海之濱，泰州安豐場有士王艮可當其選者。然嘗竊慮盛名之下，其實難副，處士騖虛聲以欺世，亦時有之。臣藏之中久矣。近固奉命來巡兩淮，乃得備詢眾庶，聞其早歲僅受讀孝經、論語，亦不甚解，蓋非素業儒者。此及三十時，所讀書若或啟之，從此一意向學，銳然以聖賢為必可至，乃始論交於天下之士，證疑於孔氏之書，久之而所得日以邃焉。其孝友忠信，孚於鄉黨宗族，而開導作人，務盡其材。四方之欲問業辨惑者，群至其門，好學之志，老而愈篤。臣試核其名實，果亦符應，然後就而訪之。見其人襟懷灑落，儀度雍容，真機流行，不事矯飾。雖因執喪哀毀，氣體稍弱，而議論亹亹，曲中人心，精誠潛通，使人有所感發。蓋其學主於自得，不落於言語文字之詮，且少無觚翰之習，長不踐聲利之場，平生不見異物而遷焉，故其工夫最直截簡易，而行年六十，造詣日深，就其所至，殆庶幾乎。若玉之琢，不復為璞，若鑫之煉，不復為礦。視世之拘儒曲士，顧非所可揆者，斯亦洛中之儔，而與弼、獻章之流也，斯可謂聖世逸民矣。 請易名崇祀疏 典化吳甡學士 為表章真儒，乞議易名崇祀，以明正學，以光文治。 嘗考周禮，士之有道德者，沒為樂祖，祭於瞽宗。又□者，士大夫死而易名，以彰美行，爰有諡典。雖褒崇各異，其於表章先哲，翊楊風教，均也。而況闡明道術，德在人心，功垂萬世者，諡與祀固可緩乎哉？溯自孔、孟，下迨宋儒，或稱千聖之真傳，或名六經之羽翼，有功斯道，俱隆是典。至於我朝，太祖開帝統於中原，列聖顯文謨於奕世，淑氣所鍾，名賢輩出，如薛瑄、胡居仁、陳憲章、王守仁等，業采群議，各予美諡，侑食孔廟，儒重道於斯為盛矣。而臣竊以為未盡也。其間□□間間出，真儒蔚起，或以歷世尚淺，偶因公論之未定；亦有潛見殊遭，苦於表章之無人。雖洙泗一脈，不乏繼統之賢，而俎豆千秋，容多未舉之典。然不墜者道，不晦者心。今聖明御宇，正大道中天之會，而禮官議諡，乃微顯闡幽之時，所為紹明聖統，表章實學，經正民與，千載一日，天蓋以開陛下也。以臣聞見最真，私淑有年，世未遠而居甚近，風猶在而澤未斬，如故儒王艮者，臣謹據實為陛下陳之。艮，泰州安豐場人。場俗故業鹽，無宿學者，而艮孝出天性。寒日見親以急務盥冷水，乃痛哭曰：某為子，而令親天寒盥冷水乎？何用人子為！於是出代親役，入灑埽定省，如古禮惟謹。時武宗朝嬖倖佛神等，索鷹犬於鹽場，有司派諸灶丁。有艮父名，艮毅然代父往，極言利害，事遂寢。久之，謝役。秉禮為儒者，行益純，忽，心量洞明，悟性無礙，而天地萬物為一體，行住語默，皆在覺體中。王守仁巡撫江西，講良知之學，艮聞而造之，往返問難，悉其精微。已而太息曰：是艮之罪也，夫何風之未遠也！駕蒲車北謁孔廟，所至以道誨人，留京師一月，竟諧眾心而返。艮骨剛氣和，性靈朗澈，見人眉睫，即知其所存，接引人無間仆隸，雖貴顯悍戾，聞言愧悟，有蓄疑不解者，旁及他事，使本疑頓釋，機應響疾。是時同講習者，如山陰王畿，安福鄒守益，吉水羅洪先，皆海內名儒，從艮學者甚眾，而林春為第一。春亦泰州人，以會試舉首，官吏曹至文選郎中，尊信師說，終身不懈。蓋艮之學，以悟性為宗，以反巳為要，以孝弟為實，以樂學為門，以太虛為宅，以古今為旦暮，以明學啟後為重任，以九二見龍為正位，以孔氏為家法。所著語錄及樂學歌、孝弟箴、求仁方、格物要旨、鰍鱔賦、明哲保身論，皆洞察性理，鼓吹聖統，脫訓詁之筌蹄，探孔孟之精奧。總之，艮得力處，透悟似九淵而不鄰於禪，理學似朱熹，而不滯於跡。先臣大學士趙貞吉稱其字聖歸，真生知之亞，蓋實錄也。洪御史垣搆室居，其徒吳御史悌抗疏表其學。海濱學者尊之為夫子。迄今□內士大夫皆稱之為心齋先生。艮沒，而其子王襞最知名，獨得其傅，世儒亦稱為東厓先生。襞博問精討，溯流窮源，生平嚴取予，敦孝弟，標樹山嶽之上，越軼風霆之表。嘗與門人扁舟往來，歌聲與林樾相激發，聞者以為有舞雩詠歸之風。海內名卿巨公，如李文定春芳、凌中丞儒、羅參政汝芳，聘迎無虛日。又如臣邑韓貞，以村里陶人，一游其門，即成彬彬儒者。今祀鄉賢，有光邑乘，益見艮之風教遠也。 皇祖朝議艮從祀，未果。今公論久而益定，大道暗而日章。臣愚竊謂布衣易名從祀，自胡居仁而下，無有右於王艮者。臣因是而知聖賢淑世之功大也。在昔韋布，主盟斯道，剛述之業，與平成之勛共懋，空言之垂，與典謨之訓並傳。何哉？蓋道之不行，其患大，而道之不明，其患尤大。不行之患，升沈猶在世運；不明之患，晦蝕遂在人心。世衰道微，異學蠭起，邪說橫議，簧鼓世教，其弊流為竺乾、老莊，而其禍慘於洪水猛獸。所賴天生聖賢，提醒聾瞶，振覺世之金聲，掃迷途之榛棘，倡明絕學，昭於大道。如夢者困而得覺，如醉者述而得醒，良知、格物之學，真千聖之滴派，而儒者之正宗也。議者謂王守仁之功不在孟軻下，臣亦謂艮之功不在守仁下。蓋守仁之學，得艮而彰明於世。守仁名位顯赫，事業彪，事業彪炳，世皆知之，而艮之功在萬世之人心。祗以隱處草澤，表章無人，未崇大典。臣生同里閈，素得於聞見之真，故敢據實敷陳，庶幾揚潛德之光，翼文明之化云爾。伏乞?下禮部，會集群議，如臣言不謬，將先儒王艮議諡，從祀孔廟。弁將艮所著語錄諸書，編於性理大全之末，列在黌宮，詔未後世。他如議祀儒臣，尚有臣真晟、羅倫、章懋、黃仲昭、吳與弼、鄒守益，皆緒接真傅，有功道統。曩者廷議以祀典隆重，姑俟論。定若並議褒崇，尢昭公諭，於以明正學而光文治，臣所為天以開陛下者，豈非聖世第一美政哉？ 請諡名賢初揭略 泰州劉萬春武選司郎中 為合闡應諡名賢，乞賜採擇，以光大典，以昭公道。事一為泰州王心齋先生名艮。先生少未學問，讀論語、孝經，忽悟聖賢可學，以經征悟，以悟釋經，行即悟處，悟即行處。如此有年，人未之識也。江西人有客安豐者，聞先生說論語，詫曰：此絕類王巡撫公之談學。即日造江西，服古冠服，賦二詩為贄，上坐論學，辯難累日，始師事焉。先生接引人無間仆隸，雖顯貴悍戾不說學者，聞言，皆悔謝不及。有蓄疑不解者，旁及他事，使本疑頓釋，雖村里陶人，一游其門，即成儒者，彬彬如也。所著有格物要旨、勉仁方、樂學歌、弁語錄等書，傅於世。蓋前哲稱先生之學，以太虛為宅，以古今為旦暮，以明學啟後為重任，以九二見龍為正位，以孔氏為家法，與越中並稱王先生，辛丑館課，表揚略盡，竊謂議易名於今日，未有逾於先生者也。 樂學歌 王艮安豐人，大儒。 人心本自樂，自將私慾縛。私慾一萌時，良知還自覺。一覺便消除，人心依舊樂。樂是樂此學，學是學此樂。不樂不是學，不學不是樂。樂便然後學，學便然後樂。樂是學，學是樂。於乎！天下之樂何如此學，天下之學何如此樂。 青天歌 王襞艮子大儒。 青天莫起浮雲障。雲起青天遮萬象。萬象森羅鎮百邪，光明不顯邪魔旺。我初開廓天地清，萬戶千門歌太平。有時一片黑雲起，九竅百骸俱不寧。是以常教慧風烈，三界十方飄蕩徹。雲散虛空體自真，自然現。出家家月，月下方堪把笛吹。一聲響亮振華口，驚起東方玉童子，倒騎白鹿如星馳。逡巡別轉一般樂，也非笙兮也非角。三尺雲鏊十二徽，歷劫年中混元斲。玉韻琅琅絕鄭音，輕清編貫達人心。我從一得鬼神輔，入地上天超古今，縱橫自在無拘束，心不貪榮身不辱。閒唱壺中白雪歌，靜調世外陽春曲。我家此曲皆自然，管無空兮琴無弦。得來驚覺浮生夢，晝夜清音滿洞天。孝弟箴王艮事親從兄，本有其則。孝弟為心，其理自議。愛之敬之，務至其極。愛之深者，和顏悅色，敬之篤者，恰恰侍側。父兄所為，不可不識，父兄所命，不可不擇。所為若是，終身踐跡，所為未是，不可姑息；所命若善，盡心竭力，所命未善，反覆思繹，敷陳義理，譬喻端的，陷之不義，於心何懌。父兄之愆，子弟之責，堯舜所為，無過此職。 王心齋先生墓志銘 內江趙貞吉大學士 明興八葉之世，越中王守仁論學名世，從游若泰州王子，稱最著。王子名艮，少先生十一歲。先生歿，王子論學如先生，故學者亦稱王先生。先生，泰州安豐場人。安豐俗業鹽，無宿學者。先生逮粗識論語、孝經章句，即邈焉如古聖賢人，信口談解，如或啟之，塾師無敢難者。一日，天甚寒，至親所，親方急騖盥冷水，乃痛哭曰：某為人子，令親天寒盥冷水而不知也，尚得為人乎？自此遂出代親役，入埽舍，捧席哺二老，晨省夜問，如古禮惟謹。時年二十矣。先生孝出天成，久益行，純心明，悟性無礙，謝役秉禮為儒者，以經征悟，以悟釋經，行即悟處，悟即行處。如此有年，人未之識也。當一夕，夢天墜壓身，萬人奔號求救。先生身托天起，見日月列宿失序，又手自整布如故。萬人歡舞拜謝，醒則汗溢如雨，頓覺心量洞明，天地萬物一體。自此行住語默，皆在覺中。題其座曰：正德六年間，居仁三月半。即先生悟入之始，已能如此。是時，越中王先生自龍場謫歸，與學者盛論孔門求仁，知行合一，泥者方仇爭之。至十四年，王先生撫臨江西，又極論良知自性本體內足，大江之南，學者翕然從信，而先生顧奉親鶉居，皆未及聞也。有黃塾師者，江西人也，聞先生論，詫曰：此絕類王巡撫之談學也。先生喜曰：有是哉！雖然，王公論良知，某談格物，如其同也，是天以王公與天下後世；如其異也，是天以某與王公也。其自信如此。即日往造江西。蓋越兩月，而先生再詣豫章城，卒稱王公先覺者。退就弟子，間出格物論。王先生曰：待君他日自明之。久之，從王先生居越，嘆曰：風之未遠也，是某之罪也。辭還，駕一蒲車，二仆自隨北行。所至化導人，聳人觀聽，無慮千百，皆飽飫感動。未至都下，先一夕，有老叟夢黃龍無首，行雨，至崇文門，變為人立，晨起往□，而先生適應之。先生豐格既高古，所為又卓犖如此。同志相顧驚愕，共匿車勸止之。先生留一月，竟諧眾心而返。然先生意終遠矣。越五年戊子，王先生卒於師，先生迎哭於桐廬，經紀其家而還，開門授徒，遠方皆至。先生骨剛氣和，性靈澄澈，音咳盼□，□人意消。即學者意識稍疏陋，不敢正以視先。生引接人，無間仆隸，皆令有省。雖顯貴至悍戾不悅者，聞先生言，皆對眾悔謝不及。往往見人眉睫，即知其心，別及他事，以破本疑，機應響疾，精蘊畢露，廓坡聖途，使人速進。蓋先生之學，以悟性為宗，以格物為要，以孝弟為實，以太虛為宅，以古今為旦暮，以明學啟後為重任，以九二見龍為正位，以孔氏為家法，可謂契聖歸真，生知之亞者也。獨不喜著述，或酬應之作，皆令門人兒子把筆口授之，能道其意，所欲言而止。晚作格物要旨、勉仁方諸篇，百世不可易也。卒配越中為二王。或問：先生何不仕，曰：吾無往而不與二三子者，是某之仕也。或謂先生為隱，曰：吾無往而不與二三子者，某何敢隱也。兩救海濱之荒，活千萬人。洪御史垣搆舍居其從。吳御史悌抗疏薦之，不報。嘉靖庚子十二月八日卒。銘曰：越中良知，淮南格物。如車兩輪，實貫一轂。後有作者，來登此車，無以未覺，而空著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