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蝕 · 隕落
若是使一個女人自由自在地在一個大都市中活著,只要兩個月或是三個月的時間,就能使人驚訝著對於變換一個女人,(這變換不只是說顯露的外形,甚至於包含了天賦的性格,)這個都市有著多麼偉大的力量。說是在大都市中求生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那只限於男人的這一面,還是一步步地愈走愈艱;女人呢,當著她們第一步踏進了這樣的社會圈子,也許會縐縐眉,但是漸漸地就能知道有其他易行的路在面前陳著,只要是點點頭,就可以覺得生活並不是一件困難的事。如果是一個好看的女人,則能有更多的選擇,就有一般女人以為舒適的生活來抱住她。一個女人為什麼不喜歡安逸呢?要繁雜的工作使自己更快地衰老下去是為著什麼呢?活著是為受苦的麼?任何的女人都懂得如何來回答這些問題的,於是張開眼睛來看看吧,這近代的偉大的都市不就是在眼前麼?這裡有直矗入天的建築,有全無聲息而在路上急速滑著的一九三四年式的汽車,從辦公室出來,用不了走幾步路,就可以把你送到西區的住宅。那又是安適的所在,幾乎像雜誌中以彩色印出來的理想的家庭建築,於是什麼都預備好了,不必說一句話,也不用一線的思慮。在街上,兩傍的商店以全力來布置著窗櫥,什麼都是最好的,等在那裡,只要有錢,就什麼也可以得到。若是覺得疲乏了,或是感到生活是太煩悶了,也有多少種不同的娛樂可以使人高興。沒有愁苦也沒有困難,生活是快樂而安適的。這才是理想的生活,為大多數女人所欽羨的生活,若不是對於自己就懷著不滿的人,誰會拒絕這樣的生活呢?於是像行走海灘的軟沙上一樣,走一步陷一步地一直到掩沒了自己整個的身子。在中間,也許想著過拔起來的,可是已經沒有那力量,沒有來支持身體的附著物了,只好是任著沉下去,到沒有一點影子的時候。那是走到另外的一個世界,可以說不好也可以說好的。生活的方式是不同了,原來質樸的性情也可以變成煩燥了。見了生男人是要紅起臉來低下頭去的,也能在一堆男人中使著適宜的手腕,要每個男人都以為她是對於自己是最好的。
給了莫大的信心,他和慧玲相別有著三個月的時間。有了三年的相戀了,除開了未曾有著本能上的某種行為,全然如夫妻一樣地,也不該有著什麼樣的疑懼了吧。幾年間以純樸的心來交結,為所有相識的人所欽羨;能安然地自滿於自己單純的生活中,也是為人所驚異著。但是這一次,他是為了什麼樣的緣故離開她到南方去了,想著那些戀情,他是欣然就行的。在分離之中,把相思寫在紙的上面,附在夢的翼上,憑於遙想的足間;雖然是漠然寡歡的日子,也有這些露珠使得他們相互地感到還不是死一樣寂寞的日子。於是他自己,在工作之外是安靜地生活著,有時是閉起自己的眼睛來,遙遙地憶畫著她那圓圓的臉,和笑起來的時候有著什麼樣的笑渦。
想到了歸去的時節,已經是春之尾在做著最後的搖曳的時候了。
才一想到歸去,心是如箭一樣地老早飛到她的身傍,偎著她的臉,倚著她的身子。計時計刻地在心中想了,反不如沒有想到相見時那樣的安逸。到得船靠了碼頭,他是第一個搶了上去,喊了一輛車子向著她的住所去。
坐在車上,他張望著兩傍的景物,仍然是叫囂的街和喧鬧的人群。都是像莫知所為的向著這面,向著那面。車在她的住所門前停下來。
所住的地方,是為在這個城市中職業婦女的方便而有的寄宿舍。這裡他是走慣了的,他下了車,徑直地到了會客室。
「您來看那一位?」
一個女僕從裡面出來向他問著。
「去看看朱小姐在不在?」
「請您等一等。」
那個女僕說完就走進去了,他獨自留在那間房子裡,快樂而興奮的情緒填滿了他的胸間,他不能靜靜地坐下或是站在那裡。他在用眼睛找尋著哪一個角落裡是合於他們的擁抱而不為別人看見,還在想著用什麼樣的話來訴說三月的離情。
他聽見樓梯響了,可是走下來的仍然是那個女僕。她向他說著:
「朱小姐沒有在。」
這立刻就使他覺得驚奇了,這不正是晚飯的時候麼,她一定不會到什麼地方去的。
「你沒有到吃飯的地方去看看麼?」
「統去過了,她沒有在。」
女僕顯出一點不耐煩的樣子來了。
「她每天不在這裡吃飯麼?」
「也不一定,多半是在外面吃的。」
那個女僕說完了話就想走進去,可是他叫住她,說他要寫一個便條由她帶進去。
他從衣袋裡取出一張紙來,就以鉛筆寫著他是回來了,住在從前住的地方,若是回來的話,就打一個電話來,不然在晚間,也許再來看她一次的。
「謝謝你,請你千萬交給她。」
女僕帶了毫無表情的臉色接過去,他拿起了手提箱,就又走了出來。他叫了一部車拉到他所住的地方。那是一個男人宿舍,還有一間房子為他留著,他走了上去。相識的人,以微笑和他打著招呼,他也想笑著來的;可是他自己覺得肌肉的滯鈍,他知道他沒有能做成笑的樣子,就是做成了時也是那麼不自然。他急忙地鑽進了自己所住的地方。
在最初,他還想到一路去吃一頓晚飯的,他還想到要些什麼她所最喜歡吃的菜,在飯後呢,他們可以到公園去,如往日一樣地坐在那長椅之上,爭看穿過樹葉的月光,為那一個的身上印上更好看一點的花紋;但是他仍然是一個人,他幾乎連晚飯也不想去吃了。他沉在沙發之中,以手托著下頦,毫無邊際地他想著她的一切事。
每一次聽到電話的鈴聲,他立刻就諦聽著,他以為或許是她打來的電話;卻一次兩次地失望了。強自忍下去的焦灼像是抓著他的心,他站起來又坐下去,在斗室之中走來走去。他的心一樣地他也是不能寧靜下去。
像忍了一年的歲月似地,看看錶,居然到了九點半鐘。他又走出去,一步踏到街路上,才覺到已經在落著的細雨。他扯起上衣的領子來,急急地在雨中行走。因為想得快一點,他趕著到停站去搭電車。
上了電車,走了一程又下來,只有三五十步的路,就到了她的住所了。他膽怯地走了進去,想著她一定是迴轉來了,可是萬一沒有回來該怎麼樣呢?無論如何他還是走進去了,又是那個女僕出來。
「您不是要看朱小姐麼?」
「是啊,……」
他興奮著,他像是不知道說些什麼才好。
「她還沒有回來。」
「啊,一直就沒有回來?」
他的聲音低下去了,一切的興致頓然都消失了。
「沒有。」
女僕說完就轉身走了,他呆呆地站在那裡,他模糊地聽到壁鍾在響起來了,那是正在敲著十下。他知道這裡是不能停留了,就以懶懶的步子踱了出去。他像是忘了自己,不知道是該到左面去或是右面,突然有人叫著他:
「李先生,什麼時候回來的?」
他聽見了,停住腳,他想不出是那一個人在叫著他,不十分清楚地他看到一個黑影朝他這裡來。走近了時他才看出來是慧玲的女友梅。
「我是今天回來,你知道慧玲到什麼地方去了麼?」
「那——那我不大清楚,……」
「是不是回到蘇州家裡去?」
「不見得吧,要不然你明天早晨來也好。」
「好,明天見,明天見!」
在別人是十分容易地就把話說出了口,在他的心中卻有著異樣的滋味。定好了起行的日子之前不是早有信來了麼?那麼為什麼她不在住的地方等一等呢?從前她不是說過一個人走在街上都是擔驚受怕的麼?難說現在有著另外一個男人在伴了她?……
一面走著一面在想,街燈的光中看見雨絲如毛一樣地飄下來。他沒有穿著雨衣也未曾撐著傘,衣服是濕了。這潮濕透了他的皮膚,到了他的心,他覺到憂鬱了,是丟也丟不開的悲哀附在他的心上。
回到所住的地方,又是懶懶地坐了下來,他不能安靜下去,不能做一件細小的事情。途中對著事業有更好的計劃,是周密而完善的;可是沒有能看見她使他對一切都灰心。他知道這是不應該的,尤其是像他那樣從事那種工作的人更不應該;但是事實上卻如一大團可以燒起來的野火,卻因為沒有一根火柴,就不能著了起來,只任那乾柴放在那裡,風吹雨濕,總有到再也不能燃燒起來的時候。
他是疲憊了,獨自坐在沙發的裡面,可是他的眼睛卻張大著。他關了燈,兀自坐在那裡:在愛戀之中他原是驕子,所以就是小小的波折也是他所不能忍受的了。
清晨五點鐘,他又向她的住所去。在大都市裡,雖然永遠沒有全是在睡著的時候,這樣早也就只有最少數的人在活動著。他到了那裡,門還是緊緊地關著。他叫著門,一個男僕為他開了,露了一點驚異向他問著:
「您有什麼事?」
「請你看一看朱小姐起來沒有?」
「您到裡面來等等吧,——」
他走進去,那個男僕去喚著女僕去到樓上看看,在這時候,就有一輛汽車來了,停在門前。他看出去,他看到一個長著肥白臉的男人,正扶下一個女人來。他看見這是那一個,血像野馬奔跑一樣地流著,身子在打著戰,喉嚨像是為什麼塞住了吐不出一口氣來。他還能聽見鞋子踏在階沿上的聲音,他知道他們也是向了這間房子走來。
他用盡了自己的力量遏制自己狂流一樣的感情,像是靜靜地他木然地站在那裡。挽著手臂走進來的人在門口出現了,像是為他所驚訝,她便輕輕地叫了一聲,但是立刻用手指放在自己的唇際。那個男人這時候向她說著告辭的話:
「今天什麼時候見呢?」
「回頭你聽我的電話吧。」
那個男人走了,到樓上去尋看她的女僕也走下來,看見他們在這裡,也就沒有說一句話,又轉身回去。
他不說一句話,漸漸地把頭抬起來了,在看著她,那是架在高跟鞋上的窈窕身子,穿了入時的衣服,再看上去就是那張圓圓的臉,為他所熟習的,雖然還是那樣美好,卻多少是有些不同了。這不同是在那無神的眼睛,青青的眼角,還有那塗得如血一樣紅的嘴唇上。他看見她是朝著他這裡緩緩地走來,於是他能更清楚地看著她的臉,像是有著從前所未曾有的淫佚之態,有時候閃了出來。待她走近了,他又低下頭去,流出的眼淚,滴到地板上。
她扶了他坐到藤椅上去,他聞見了煙和酒的氣味,從她的嘴裡噴出來。
他們默默地沒有一句話說,在他的心中想著她的行為已經是在責備之上,不是只靠說兩三句埋怨的話就可以瓦解冰消的;而在她呢,她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
「我,我不知道你今天能來。」
她的聲音幾乎低到使人不能聽見,拿著手絹為他來拭著眼淚;可是他卻輕輕地推開了。
突然間,他抬起臉來,把眼睛睜得大大的在望了她,她想躲避著,可是她的手已經為他握住了,她不能動一步,附在睫毛上的淚珠,閃著的光像是刺著她的心,她搖著頭,她的頭髮是更亂了。
「不要這樣看我——好人——你可憐可憐我吧!」
她也哭起來了。
可是他立即鬆了手,臉成為蒼白的,頹然地頭垂了下來。她知道這是怎麼樣的一回事,就把他放到長椅上躺好,輕輕地她把嘴印到他的上面。
她的眼淚流著,她追悔起來,一直到現在,她還是愛著他的;但是她卻錯了一步,有著無可挽回之勢。在知道他昨天要回來的時候,那個男人告訴著她不要再來和他相見,她答應了,她的原因是自己實在沒有那力量能如從前一樣地站在他的面前,她對不起他,尤其是像他那樣的人,是更能加重她心上的疚恨。
她看見他張開眼睛來了,就問著:
「你好一些了麼?」
他點點頭。
「不要這樣子,慢慢的我什麼都告訴你,玲已經不是值得你愛的一個人了!」
她沒有法子來遏止熱淚之流出,緊緊地握了他的手。他十分吃力地說:
「太快了,太——快——了!只是一個春天。」
「啊,啊,一個春天!」
她喃喃地如囈語一樣地說了出來,一切都如夢似地,誰能想得到呢?在她自己幾月之前也不能想到吧。可是,情勢卻是到了這樣的一步了。
「你昨天到什麼地方去了?」
「你還看不出來麼?我穿了這樣的衣服,在這樣的時候才回來。」
「你去跳舞了?」
她點點頭,沒有敢望著他。
想到跳舞,她記起了從前因為想學習而受他申斥的事。對於這一種的娛樂,儘管別人用多麼好的意義來解釋,他卻永遠泥於自己的成見,覺得不應該為他們所好的。一時間她也能忍著,可是終於到了要發出來的一天,而那個對手呢,就是他所說過的長著肥白臉的人。
「我的話沒有錯吧,玲,那個人真的成功了。」
「什麼算是成功?我知道我是錯了。」
他笑起來,那是無止無休的笑,使聽著的人感覺到極度的不安。
「絮,你停停不好麼!」
可是他並沒有停下來。
「就是你不再愛我了,你也該愛惜自己的身子。」
他說完了這句話,他卻停住了,他說:
「我始終對你是沒有變的,只有你——」
「我已經不值得你的愛,我不是你理想中的女人,我和一切的女人沒有什麼不同,我做了許多你所不願意我做的事,我抽畑我也喝酒,我什麼都來,我整夜跳舞,有時候我要忘記你,我不敢想你,我下流到你所想不到的地步。——」
她像想一口氣把所要說的話都說出來的樣子,說到這裡,還是頓了頓,又接著下去:
「—我不能忍耐,在你離開我的時候,是死一般的寂寞包了我,每次我想到你,我就更忍不下去,你要知道我只是一個平常的女人。在這個時候,那個男人插進來了,我想你知道從前我是多麼厭他,可是他也實在並不是盡然像我們所想那樣壞的人。——」
「啊,我知道,我知道……」
他嘆息地說著,他懂得一個女人為另外一個男人辯護著是有什麼樣的意義。
「我不說過分的話,無論他是多麼好,我總還是愛你的,不過我不討厭他就是了。」
「也許你又起始討厭我了。」
「為什麼要說這樣的話來刺我呢?絮,你應該信我,我是不會說謊話的人。」
「我是信你啊,或者是因為信你才有這樣的一天呢!」
他坐了起來,他的頭是昏沉沉的,當他站起身想試著走兩步,立刻又頹然地坐了下來。
「多停一停吧,忙著幹什麼呢?」
「不是你也該睡睡去,而且那個人還要來和你出去的。」
他的嘴角扯出苦笑,想不到在他們兩個人的中間會有了另外一個人,而且這個人在她的心上也有著相當的重要,這抓碎了一切的理想與一切的夢幻,這還是要使所有和他們相識的人驚訝。
「不要緊,回頭我還要送你回去。」
「唉,給我一個人去吧!」
「我放不下心來,你知道玲玲總是像從前一樣地牽記著你的。」
「是麼?……」
他故意拉長了聲音在那裡面,蘊了無限的哀傷。
「對你的愛,要到我死的那一天。」
像這樣的話她平日是說慣了的,為什麼又要說著呢?到現在仍然把這樣的話掛在嘴上,實是有一點可笑了。難說這一切的行為都為了她是在愛著他麼?可是他並不愚笨得如一隻牛,斤斤著她的話,就任她說著吧,世界上不是盡有成串好聽的話在擺設著麼,用用哪個不還都是一樣!
「我還覺得,」她又在說著,「以結婚為戀愛最後的目的,是一件愚不可及的事。真實的生活能磨碎了一切美妙的理想,愛情立刻就要變成泥土了。……」
「想想看,結婚不過是在人生中所扮演的一幕戲而已,這決不是精彩的,但是為了社會,卻不得不扮演著,我是不願意和我真心愛著的人結婚的,絮,記住了,我將要這樣做。我想你能懂我,也能了解我。……」
「也許我沒有法子了解你,因為你愛得深奧了。」
「我一點也沒有變,從我和你相識的時候我就這樣想了。我只是俗氣的一個女人,你卻是有好理想肯努力的人;在起初你使我對工作感覺興趣,我是試過了,我所得到的卻只是疲睏與無味,你想哪一個女人不想著舒服的生活呢?……」
「我並不是沒有想著你,我想到我對於你只是一個累贅,你有好的將來,也有好的前途,我不忍因為我便使你也成為一個平庸的人,所以我想快一點和一個人去結婚。——」
「你都想到結婚了!」
「是啊,我為了你,我不得不快點這樣做!——」
「你為了我什麼?」他突然間大聲地叫起來,「你為了我什麼,你要一個愛著你的人在心上永遠有著缺限,永遠有著不可彌補的悲哀麼?你知道你在我的心上有多麼重,沒有你,我將失去了生活的力量,我已經知道了!我什麼都知道了,為什麼來用好聽的話來騙著我呢?我可以答應你,為了對你的愛靜靜地離開你,用不著來緩和我的情感,為什麼你是這樣子了呢?……」
最後他是哭著說出來了,他沖了出去,她想拉住他,可是沒有能夠,他一直就跑著走了。
這悽慘的情景,使她一行哭著一行上著樓梯,推開住室的門,便伏到床上哭起來:尚在酣睡的梅為她吵醒了,莫明其妙地問著她:
「慧玲,醒醒吧,是不是做了可怕的夢?」
轉過身子來望見她,才知道她是才回來,不知道為了什麼伏在床上哭著。
「為什麼哭呢?絮回來了,你見著他麼?」
「見……過……了,……」
「有什麼事情麼?」
「我對不起他,我應該聽你的話。」
「現在也不晚啊!」
「是麼,」她抹抹眼睛站了起來,趕著脫下去那積滿了縐褶的衣服,把從前平日的淺藍衣找了出來,(她還記得這是他所最喜歡的)先去洗過臉,梳理著頭髮,然後把衣服穿起來。
「他能原諒我麼?」
「我想是能的。」
她於是高興地又走出去。
從那裡跑了出來,他像是連自己都忘記了。該是向著右面去的,他卻跑到左面去了。他只知道是由於自己的腿挪動,他在路上像一片落葉似地飛著。他在心中想著:
「到什麼地方去呢?」
可是立時他自己就回答著:
「什麼地方不是都可以去麼!」
他繼續著他的行走,灑滿了街的太陽在刺著他的眼睛;可是他並沒有感覺到,他像是什麼也不能感覺到了。他一直沒有停下腳來,一個上午就是這樣過去了。他也沒有吃飯,仍然是走著,每個人以驚奇的眼光注視著他,他也不知道,夏日間時有的驟雨落下來了,打濕了他的衣服;可是他卻想起來他該回去了。為著對雨的癖好,他故意在雨中行走著。
走到他所住的地方,他已經是疲憊得不能把腳從地上提起來,只是拖拉著,一步步地挨著。到了自己的房子,隨著被推開的門,他蹌踉地就要跌了下去;可是一個人卻扶持著他的身子,要他躺在床上。他望著,他覺得奇異了,想不到她早就來到這裡了。
「你到這裡做什麼呢?難說你以為從你那裡我所得的苦痛還不夠多麼!」
她卻不回答他,急急地為他脫去了濕的外衣,還為他蓋上了一張被單,就把嘴貼到他的臉上。
「絮,我知道我錯了,我知道你需要我,你需要我守在你的身傍。——」
「那,那隻好求夢中的實現吧。」
「為什麼說這樣的話呢!我是總也不離開你了,就是忍受什麼樣的苦痛我也情願。」
他沒有想到這樣的話是從她的嘴裡說出來,他仔細地看了她,那是記憶中的她了,她仍然回到樸質的衣著,過分的脂粉也都沒有了。
「是真的麼?」
他為她感動得聲音都在打著抖,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小心地問著。
「我要你帶我離開這裡,我厭了都市的生活,你帶我到鄉間去吧,到沒有人類存在的地方吧。我不願意看見任何人,我們以自己的方式活著,我們——」
她也像是高興得說不出話來了,她把臉貼了他的臉,擁抱著他的身子。
「我知道玲是不會棄了我的,你知道沒有你我就不敢想我如何能活下去。」
「我也想到了,我才到你這裡來,我要你好好睡一睡,到晚上就到我那裡來,那時候什麼事情都會妥當了,聽我的話,絮,我走了。」
她靈巧地親著他的嘴,便起身走了。走到門口轉過身來站住,帶了無限的愛嬌向他說:
「為什麼不笑給我看呢,像從前一樣地,我們該快活了,笑吧,絮。」
他知道從前在一些不歡之後,相互地是如何可以要求一個微笑,以忘卻了那點憂鬱;可是現在,情感上已經有著大的裂罅,雖然是為這新的允許給補起來,總是不能完整的了,這裡那裡有著不可彌補的缺痕,自自然然地在笑里就含著一點勉強和一絲絲的苦笑了。她立刻就看出來,撅起嘴來,和他說:
「我不要看這樣子的笑,好好笑給我看。」
他怎麼樣才能像從前的樣子笑著呢?這樣的打擊在每一個青年人的身上都是不可忍受的吧。破碎的幻想是不容易再成為完整的了;可是在情勢下,他還只能再笑著,如從前一樣地聽從她的話。
這仍然不是十分自然的,她也知道不能再要求著,她自己也露了微笑。
「記住了,八點鐘,不要忘記啊!」
他又點著頭。
這次她是滿意地出去了,留他一個人在這間房子裡,他並沒有能聽她的話,就睡在床上,他知道他能起來了就在房裡往返地踱著。一兩日間為意想不到的外物所激動,他已經不能再有一刻的寧靜,他想不出自己是活在這世界上還是在夢裡。好像是超乎想像之上的事都為他一人身受了,他不知道他是該快活抑或是悲傷?他是走著,他雜亂地想著一切的事;但是他的思想不能集中,他煩惱地自己抓著頭髮。
為著要走到什麼地方去他煩惱著了,他的工作使他不能立刻離開,而且即使能離開了,那裡有沒有人類的地方呢?他的工作是重要的,但是為了她,他願意拋棄了,他願意受人的指摘與揄揶,只要能有她隨了他,他也願意成為一個平庸而無用的人,只是活在她的懷抱中等待死亡之來臨。
到了晚上,他走出來匆匆地叫了一輛洋車坐上去。
他沒有別樣心緒,一切都是快樂的,他知道在一切的快樂之中,他自己是最快樂的。
車到了她所住的地方停下來,付過錢,便跑到裡面去,他成為一點浮燥了,像是年輕了許多,這也許為人所不喜;但是他什麼也沒有顧及,向出來的女僕說:
「請你告訴一聲朱小姐,說有一個人來看她。」
「哪一個朱小姐?」
「就是朱慧玲,我不是時常來看的麼?」
「好像她不在了,我替您看看去。」
「請你快點去吧,……」
「怎麼會不在了呢?」他的心中在想著,「是不是到街上還沒有回來呢?」
女僕拿了一封信又出來,和他說:
「她已經走了,這是留給您的一封信。」
「是麼?……她走了,到——到什麼地方去?你知道麼?——啊,她走了,……」
喃喃地他像失去了魂魄的人,他接過那封信來,就撕開了信封,扯出來看著:
——我是走了,絮,我不得不走。我的走也可以說是為了你的好。我只是一個已經破碎了的女人,雖然有著重圓的機緣,但是我知道那只能給你暫時的欣快,將來卻要給你以無窮的苦痛。我不配你,以前我就是這樣想的,現在我是更不配你。這一切都是天意,一切都是命運,誰也怨不得誰。也許今生我們是再也不能相見了,我所盼望你在腦中所描畫的是那個在你的眼前也要紅臉的玲玲,而不是現在會說謊,只能背了你來流著羞慚之淚的我。
不要問我到什麼地方,也不要問我同什麼樣的人走了,我要你記在心中的只是玲是愛你的,到她死的那一天——
把自己也忘記了似地呆然站在那裡,一切的事物都在他的腦中打著旋,那張信紙為他緊緊地抓在手裡,他不知道何以他還能走下那石階,還走出那座門。他在街傍的路上走著,望不到那喧擾的人群。像是有什麼樣的鳴聲在他的耳中叫著,他想著:「為什麼呢?」他自己想著也許是要哭了吧?情感卻又如狂奔的萬馬一時擠出那窄門,是不可能地停在那裡了。
「這是悲傷麼?」
他自己想著,茫茫地走著,她的臉在他的眼前閃出來了,漸漸成為龐大無比的;但是立刻又遠了,遠到他所看不見的地方。他加急了腳步,向前奔著,他沒有能追得上,他想停住腳,可是沒有做得到,就像狂風拔起的一株樹,頹然地倒在地下了。
沒有那個熟識的臉,也沒有那張肥白的,像塗了石灰一樣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