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蝕 · 游絮
「為什麼他要離開我呢?為什麼他還不回來呢?」
這樣的兩句話,幾乎是為她憤慨地叫出來了。但是她知道她未曾叫出來,和她睡在一室的梅並未為她驚著醒轉來,或是在床上翻著身。這是她心中的喊叫,只有她自己才清楚地聽到。可是她的心,卻一直是為憂煩深深地抓住。
當她回到所住的地方來,立刻就脫去衣服,睡到床上;時候已經是不早了,她也即刻關了燈。她是感到十分的疲乏,很早就殷切地希望著一個休息,腦子是昏昏的,還有一點脹痛;在這時候她聽到了敲著三下的鐘聲。
「已經是三點了啊!」
她低低地自己說著,已有的睏乏,卻不知到那裡去了。她的眼睛很自如,在大大地睜開著;才自沉下一些的心,又復為一切的事情攪亂了。她並不情願這樣,她還是要立刻能得著安睡,可是她清醒著,她咒罵著自己,翻著身子,數著數目,到末了只有抓了自己的頭髮,她仍然不能睡著。
這樣子,那個長了肥白臉的人很快就在她的幻想中出現,那個臉,白得如石灰刷過的牆壁,繃得緊緊的像一張鼓皮,最初是使她怕著的;至少,也是使她厭煩著。而且那一對小小的眼睛,足以充分地顯出來他的卑下與貪慾,一見之下,就給人以猥瑣之感的。可是他卻有獨到的溫柔,在近些天來,更為她所覺到了。他懂得如何使女人高興,在先她會罵著他這種過分的諂媚,但是到了身受之後,卻覺得他是那麼體貼入微。他能使一個女人和他在一起的時候不縐一縐眉頭,因為他能安排好一切的事,隨著他的女人也可以不費一點思索,順序地做著所要做的事。他的聰明與他幾年在黃金國努力之成就,該使他如大多數的留學生一樣,有著才能的餘裕來使女人們高興。而且他那百折不撓的精神,有著蚯蚓掘地的毅力,來感動任何一個女人也是十分容易的事。她已經知道了如何由於他的關說,她的月薪才增加到一個較高的數目,如何再三再四地為她所拒絕也絲毫不顯出怨恨來,漸漸地在她的心中就有了:「難得的好性子的人啊」的評語了。像一條餓狗一樣,他也正在千方百計地想著攫取懸在空中的一節肉骨。
那個人,幾年中與她以單純的心相戀著的,在這時節卻為了工作到遼遠的南方去了。
對於工作,那個人有著無上的努力,他能忍苦,幾乎把自己也忘掉了地經營著。他從來不曾顧及一天一天壞下去的身體,他有過連著幾夜也不睡的事;雖然對她的愛戀仍是那麼篤誠,有時候對於他的工作也引起來她的忌妒。
「你會為你的工作而忘卻我的!」
用著埋怨的眼睛望著他。在他只能苦笑著,說她這只是無用的過慮。
「你什麼時候才可以回來呢?」
當著這一次他們分別的時候,她曾這樣含情地問著,他的回答卻是用他的嘴蓋上了她的嘴,低低地說著:
「春天回來了,我也就回來了。」
終於春天不是來了嗎?可是他呢,歸期還是為她所不知呢!在春天,景物中鑲滿了美麗的花,柔柔的春風,吹縐了每一個少女的心了。而當著這樣的一個春夜,她為不眠所擾,是更深切地想到了離開她遙遠的人了。
她可以說,在這春天裡,她是需要他的擁抱。書間的辦公室,是使她感到體質上的疲睏,而獨處的暇時,卻使她深味著精神上的乏力了。但是他沒有在這裡,她憂鬱著。在這夜裡,隨著一個懂得如何體貼一個女人的那個長了肥白臉的男人從一家舞場走回來,她是更清晰地想起那個人了。她自己覺著這對於他是不忠的,這種貿然的行動會引起將來不幸的事件;但是著惱的春天,像蟲子一樣地咬著她的心。在這春天裡,要她如何能忍得過去呢?
她想著只有他立刻來到她的身邊是可以使她把心安下去的;可是他為什麼不回來呢?春天不是已經很濃地潑到一個人的心上了麼?
在這時候她覺著睡眠是十分需要的了,她又翻了一個身;但是想努力去追尋睡眠卻成為一件困難的事了。
綿綿地,絮絮地,窗外落著的雨在溫柔地撫摸著受盡冬日寒冷的檐瓦了。春日的雨如真情的眼淚,不只能濕了人的衣衫,還能甦醒人的摯情。那些被遺忘的,埋在土壤之中的,漸漸地能有著新的滋長,將把綠的葉子伸出來,再托出來各色的花苞,用沉靜的語言來說著:「春天是來了」的話。
從開著的窗口飄進來一絲兩絲的雨點,打在她的臉上,是那樣子清新而快意的,啟發了她更大的精神,她用手掌輕輕地撫著,從下額到了上額,整個的臉都有著涼沁之感了。她感著無上的興奮,生命的活力在她的周身跳躍著,她高興地叫了一聲;但是頓然間她又靜下去了,在她的心中想著:
「為什麼我要這樣子呢?他不是遠遠的離開著我麼?我需要沉靜,我需要沉靜,像火一樣的情感對我已經不適宜了,我是已經有了相當的寄託,他是那麼一個好心人。」
於是她跳起來,把腳伸在拖鞋裡,跑過去把窗門關了。可是這時候,同室的梅卻為她驚醒了。
「那一個?」
「是我,梅,你醒了麼?」
「慧玲啊,怎麼還不睡呢?」
「睡了一陣子,從窗口飄進雨來,起來關上窗子。」
她又回到床上去,把身子伸到綿被裡,把散到面前的頭髮又用手掠到後面去。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總有兩點鐘,陪著從南京下來的哥哥去看電影——」雖然梅還沒有問到她是和那個人在一起,她也不經意地用謊話來解釋著,但是她立刻想到這還不能說到為什麼這樣晚才回來的原因,就又接著說:「過後哥哥找我到一家咖啡店去談談話,不知不覺就很晚了。」
在以前,她是迥異於那些都市的女人們慣於把謊話像安靜的溪流一樣地從嘴裡流出來,可是到現在,就是和與她有著十三四年的友誼的梅的面前,也能自在地說著了。那第一次,她總還記得起來,就是因為應了那個長著肥白臉的人的約去看電影,到回來時,為梅問著,卻回答著是和梅也熟識的那個人同去。這全然是為了使梅還能尊敬自己才這樣做的,但是漸漸地,對於這一道成為十分熟習的了。
「現在是什麼時候?」
梅轉著身,打著疲倦的呵欠。
「有三點多了。」
「呵,……」
梅輕輕地嘆息著,作為給她的回答,隨即不說一句話,又沉默下去了。而不久的時候,她聽得見梅的平勻的呼吸,很快地,梅是又睡著了。
夜是將盡了,像踏盡了人生的路,到了將殘的老年,自自然然就有無盡的疲睏似的,在這時候,她也睡著了。
好像才睡著了,耳邊就有人喊著她的聲音,張開眼睛,就看到是捧了一個花束的女僕。
「朱小姐還不起身麼,都九點一刻了!」
「啊,有這樣晚!」
她揉著眼睛,坐起來,看見梅的床是早已收拾得很整齊,人是不用說,已經去辦公了。
「這是今天早晨送來的,還有一封信。」
女僕指著手中的花束,隨著把一封信給了她。她高興接過來,可是看到那字跡,她的意念是很快的灰冷下去了。她吩咐著女僕。
「把花放到案子上吧!」
她把信塞在枕頭的下面,等到女僕走出去了,她即刻就把那封信一橫一豎的撕破。碎的紙片散亂的落在地板上,她也隨即起身,穿了拖鞋,快意地用腳踐踏著,她走到案子那裡,把那個花束隨手就丟到廢紙簍里,她很高興地望著窗外,仍然是一個落雨的春天。
她隨即跑到另外一間房子去洗完了臉,回到房裡來,敏捷地穿起衣服來。突然不知有著什麼樣的心念,使她把散在地上的殘紙拾起來,細心地又拼合起來,這樣她又讀得出信中的句子:
「朱小姐!我送你這一束最高價值的花,是用以紀念你的聰明與智慧的。」
她於是匆忙地又從廢紙簍里又把那花束檢起來,那雖然開著小小的花朵,卻有著鮮艷的顏色:近到鼻子的前面,她就嗅到一種淫佚的香氣。
「這時候,能有這樣好的花,也真是難得呢!」
她喃喃地自語著,一時間都捨不得放下了它,她高興地把案上的空瓶注滿了清水,把花束就插到了那裡面。她三番五次地用手弄著,看看要怎樣才能更好看一點。
偶然間把眼望到了牆上的壁鍾,長針和短針放在九點與十點之間的一條線上,她不得不趕快著把衣服都穿得齊整起來。她匆匆地取了錢包,朝著樓下才走了一半,就記起來這雨天裡,該穿起的雨衣和該用的傘。她不得已重複跑上來,披了雨衣,拿著傘,就又跑下去。出了門,就撐起傘來,用較快的步子,在路旁走著。她才走出來這條小路,就有一輛小汽車,滑到她的面前站住了。從那裡面,就探出來那張肥白的臉,向她說著:
「朱小姐,請你坐到汽車裡面來吧。」
「唔——」
她才要說著什麼話的時候,這個長著肥白臉的人就把左側的門推開了,隨又說著:
「這樣還能快一點,就要到十點了。」
她也不再說話了,就坐到和他平排的那個座位上,汽車靈活地轉了一個灣,便急速地向前駛行著。
「我還忘記謝謝你送來的花束。」
像突然想起來似地,她就把這樣的一句話說了出來,隨即她的臉紅起一陣來。
「不值得說起的,現在的季節,不大有頂好看的花,雖然價錢也不小。」
他滿意地笑著,在圓滑地運轉著汽車的轉手。他身上的香氣,因為是太過分了,反成為一種惡臭,在刺激著她的腦子,使她感到十分的不舒服。
「馬先生為什麼也這樣晚才去?」
「我麼,我是早已去了的。」說到這裡他頓住了,因為有一個愚蠢的行人橫斷著馬路跑過去,他不得不把全部的精神放到行駛上面去,立關塞住閘。那個行人是更慌張地跑了過去,這使她的心猛烈地跳著,車停下來的時候,她把手扶到前面的玻璃上。他用粗野的話,罵了那個行人一句就又繼續著。他又接著用清閒的語調和她說:「我沒有看見朱小姐來,以為是生病了,就抽個閒空來看你。」
「病倒是沒有,就是昨天晚上睡得太晚了,早晨沒有能起得來。」
「也好,我來一趟,省得朱小姐淋得一些雨。」
「那倒沒有什麼,春雨不會像冬天那樣使人厭氣。」
「唔唔,春天是好的。」
再轉了一個灣,汽車就在她每天要來辦公的那座樓房的面前停了。她走下來,拉拉衣服上的縐褶,走進了門。當著她正站在那裡等候那個響著隆隆聲音的電梯下來的時候,那個長著肥白臉的人也趕著拉開門跑進來。看著她,他不自然地笑著,露出來那顆金黃的假牙。
「朱小姐的雨衣還忘記脫下來了呢。」
「可不是,真的忘了。」
她說著就脫著。他拿過去她手中的那柄傘,還沒有等她把雨衣脫到手中,他就接了過去。
「還是由我來拿好了。」
「沒有關係,請走進去吧。」
這時她回過頭來,才看見那個電梯已經落下來打開門等著她,她就走了進去。
「我來得太晚了。」
「沒有什麼關係;我已經替你看過,你今天沒有什麼事情的。」
電梯在五層樓的口上又張開,他們就又走出來,向著那間大辦公室走去。走進門,她先在簽到簿上寫著名字和時候,就朝著自己的座位走去。她沒有敢抬起頭來,她知道有許多人望著她,她好像還聽到別人說到她的私語,她的臉紅紅的,也只好忍著了,坐到自己的坐位上去。
所謂的「工作」,又在起始和她面對著了。
她不喜歡這工作,並不是因為它的煩難與累贅,卻是因為它是太平常了,太不能引起一個人的興趣了,才使她更深深地感覺到無味。她曾再三地和那個人——那個正在和她遠離的——說起過,她實是厭到極點了,不願意這樣把自己的時間這樣花費下去,可是每次他總和她說著要忍耐的話。要到什麼時候她才可以不必再忍耐下去呢?而且她自己知道,很早就知道,為著兩人間的幸福,她是應該離開這裡的。
「離開這裡到哪裡去呢?」
說到離開,每次就會想到離開以後的問題。而且三月前,當她加薪的時候,那傭人也曾高興地讚揚著她的能幹,在那時候,她記得她說過更要離開的事。但是聽到了那個人用懷疑的句子問著到底是為了什麼緣故的時候,她覺得又是沒有什麼話好說了,只有背過身去,為他一點也不覺察,擦去眼睛裡盈滿的淚。
於是她是每天要到這裡來,做著相同簡單,枯燥的工作;就是這春天裡,每一株楊柳都在抽出來新嫩的細條的時節,她也要在同一的情況之下活著。橫在眼前的是一些數目字,還有那以死的形式傳達出來不同的事情的上行下行公文和信件。再抬起些眼睛來就看見同在這一個辦公室的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誰也不像是為這事業來努力,都是松閒地,把眼睛溜來溜去,縐著眉頭來想時間是如何可以更快一點過去。
她懶懶地拿起一張公函的草稿,隨便地看過一次,就從抽屜來拿出信紙來,平整地鋪好,起始抄寫著。但是今天,和往日有些不同,她沒有能夠順利地寫下去。她自己覺得寫出來的字是太看不過去,一張兩張地換著,幾乎已經用掉六七張信紙了。這引起她的怒氣,憤憤地把筆一丟,兀自坐在那裡。她把手臂交叉在胸前,手掌夾在腋下,望了窗外的景色。在這幾層樓的上面,所能看見的就是其他的樓房,和落著雨的灰灰的天。但是任著她的幻想,她知道外面是春日的天,春日的風斜吹著春日的雨,她真想跳到外面去,讓春風為她梳理著頭髮,讓春雨為她洗浴著身子;突然間她卻想著:
「在南方也是落著雨麼?」
在懷念著那個人的時候:就想到是不是他仍然要披了雨衣,在雨中行走?她清晰地記起來如何他的發尖滴著水點,一張高興的水淥淥的臉蓋在頭髮的下面,像孩子一樣地笑著,就以濕濕的身子趕上來想和她擁抱的情況。那時候她記得立刻躲著他,要他脫下雨衣去;可是現在她卻以為怎麼不可以呢?來吧,來吧,她在等著他了。
過來的人卻是那個長著肥白臉的,他把那張草稿拿在手中,低低地和她說她不必再抄寫了,他可以去找另外一個人去做這件事。
「那怎麼可以?」
「不要緊,也就要到吃午飯的時候了。朱小姐為什麼不在這裡包飯呢?」
「想到包了,這個月那邊還沒有滿,每天跑來跑去真也是厭人!」
「今天午飯就不要回去了,隨便到什麼地方去吃一次。」
「那好麼?」
「不必客氣,就是這樣子吧。」
雖然沒有說出答應著的話,可是她也沒有加以拒絕,舊日的經驗告訴她每天一個人默默地咽著飯,是再無趣也沒有的事了。她的食量漸漸地減少,想著已經是有些瘦下去。在以前那個人能伴了她,使她有著好興致;但是現在呢,面了她的不是白的牆壁,就是空的位子。這空虛之感填滿了她的胸間,她想著那個人,可是他並沒有來到她的身邊。有時候她是恨著他了。
在這一日的工作之後,她急急地逃出了那間辦公室,踏到街上,才知道雨是停了,從西方的天邊,也有陽光漏出來了。雨後的太陽,是溫煦而柔美的,為細雨所沖洗過的街路,給人以清新之感。在這時候,她自己覺著異常的輕鬆,她像孩子一樣地邊走邊跳著,在這興奮之中,什麼她都忘記了。
走到路口的停站那裡她搭上電車,在電車裡她望著那些春天裡特有的每個人的含笑的臉,她覺得自己也在微笑著;但是卻覺得寂寞地,像一個陌生人。她張望著。這裡她看不到一個相識者,於是她又收斂了笑容。
電車到了她該下去的那一站,她沒有走下去,她有著到公園去轉一轉也好的意念。電車到了盡頭,她才隨了所有的乘客,都走下車來。
走過一節短短的路,就到了××公園。她買過票,走進去,濃郁的草的香氣立刻為她聞到了,這像能引起她的什麼樣的記憶似地。她把眼睛抬起來,盡有不少的人在這裡在那裡;可是像她這樣一個孤身的女人,卻只有她一個。她用遲緩的步子,沿了那細石鋪成的路走著。
在這裡,是更能使人知道春天是如何邁著步子向人間走來。嫩綠的草茅,從枯莖的中間鑽出來,附著的雨珠,在斜陽的下面亮著小小的光閃。而抽出新枝的樹木,溫柔地在空中盪著,新的葉子,像嬰兒健壯的小手掌,有的還在緊緊的握著,有的是已經張開來。在林間穿著的飛鳥,翻上翻下地追逐著。
她走到一張長椅上坐下了,這裡是對著一個小的池塘,她靜靜地望著那凝住一樣的水面,看到了池畔樹木的倒影,堆在天層上的一層的白雲,就是一隻兩隻飛著的鳥,也映下了它們清晰的影子,這使她回想著兩年前的一個時候,他們都住在近城的鄉間,時常是坐到小溪邊的石階之上默默地望著流過去的水和水中所現著的景物。有時候是呆呆地看著一片蘆葉,憑了自己的幻想織成一些美麗的夢。那夢好像是要使那小小的蘆葉成為一隻可容兩人的小船,他們偎倚著坐在裡面,順了溪流緩緩地流著,流到不為人所知的地方。在那裡他們活著,以不為一般人所體味到的感情活著,像仙子一樣地輕逸不為一切人世間的喜愁所動。這也真就是一個夢,一個無著落的夢而已。可是即使只是一個夢,他們也能在片時間得著空幻的滿足,當著生活已經是一筆一畫地在他們的心上鏤刻過,連這一點美妙之感也沒有了。坐在這裡,除去使她追想起往日和往日的事之外,也只是覺得茫茫的。這茫茫之感,會更重地壓到她的心上,這青青的天,這美好的景物,……一切使人驚訝著的,在她的眼睛裡都只留著單調的彩色,沒有活力也沒有生命,是那麼空空的,引起她的煩厭,她立刻站了起來。
「朱小姐,你也在這裡!」
她才轉過身去,就聽到一個頗熟習的語音在背後響著,她回過頭去,望見是那個長著肥白臉的人。
「馬先生,才來麼?」
「是的,你不再坐坐麼?」
「想回去了,時候已經不早。」
「才不過六點鐘,稍坐一下吧。」
她沒有再說什麼,就又坐下來;那個長著肥白臉的人也就坐在她的身傍。
「抽菸吧,朱小姐。」
「謝謝你。」
她抽了一支出來,那是有著精美外形的高等紙菸,熟練地在自己的指甲上頓著。那個長了肥白臉的人立刻把一根劃著了洋火湊過來,就著那個火她點起來抽著。
他自己也點起一根來。
在把一口煙吸了進去之後,她覺得胸中有一點朗然了。她熟練地吸著,只有很少的煙從鼻子裡噴出來,她想到了那個人曾如何地說著她,為了這種嗜好。
「沒有回到住的地方去吧?」
「我是一直來的,我想著雨後的公園該好一點。」
「唔,是的,人也真是不少啊!」
這時候她望著過來過去的遊人,沒有再把奇異的眼光來望著她的了,一些人還顧到他們的一點方便,故意不走近了他們的那條路。
她懂得這是怎麼樣的誤會,可是她並不因為這樣,就不高興起來,她想著:春天裡的一點任性是該寬宥的。
「朱小姐常是一個人,不覺得寂寞麼?」
「還好,慣了也不覺得什麼。」
「我想,」他說著,停了一下,把眼睛抬起一些來望著前面,可是落下的太陽筆直地照著,雖然是不十分強烈,他也不得不把眼睛眯著成為兩條細長的線。「這麼許多年我可懂得什麼是寂寞。」
像是傷感似地,他吐了一口氣。
「馬先生是一個人住在上海麼?」
「自從離開家我永遠是一個人。」
「為什麼不娶一位太太呢?」
把這樣的話說出了口,她就覺得了有點不宜了,她的臉紅起來。
「沒有適當的人,就是有理想的人事實上也難得成功的。」
「你要什麼樣的,我可以給你介紹。」
但是他並沒有接著說下去,坐在那裡在看看自己的衣鈕,終於說出來了:
「像朱小姐這樣才好呢。」
一時間,她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是好了,她知道有多少人曾經為她的好容顏所傾倒,而敢於在她的面前說出來的,怕他是第一個人了。她有點高興又有點畏縮,和她愛著幾年的那個人的影子還是清清楚楚地印在心上,她不會為了一時的愚昧就丟開他,雖然這個長著肥白臉的人有著更好的地位和前途。但是現在她該和他說些什麼呢?立刻就把氣憤的臉色顯出來麼?或是痛快地罵著他的非禮?不,她知道她不該再像那樣不大方;可是就和他說:「好吧,你就以我為你的對手吧!」不只是難以出口,也覺得有些對不起那個人。那麼在這春天裡,不必說什麼話,有點過分的行為,實在是該寬恕的呀。
為什麼他還甚那樣愚蠢地坐在那裡呢?在以前所覺到他的油滑,還追不上一個少女奔馳著的情感,他像是在等她的話,於是她說著:
「我是頂不行,有更好的再替馬先生介紹吧。」
這是不是他所需要的回答呢?像是還要把什麼話說出來的,終於沒有說出來。
天漸漸地暗下去了,覺得該走了,便站起身來,他在這時候卻和她說著,就隨便在公園附近的飯鋪吃夜飯也好的話。
她並沒有回答,只是隨著他走,出了園門,就走進對面的一家以「野蘭花」為店名的飯鋪,當著他們檢了一個桌子,立刻就有一個妖冶的俄國女侍來招待,因為看見不是單身的男客,露了點不高興的樣子走開了。
吃過了晚飯她又被請著去看影戲了。
當她走回所住的地方,又是近十二點鐘的時候了,她的心在跳著,自從在映演之間那個長了肥白臉的人緊緊地握了她的手,她的心就跳起來。那是熱熱的,強壯的男人的手,她曾經想縮回來,但是沒有能如願,一直到她一步步走上樓梯,還好像為他的手握著。她覺得自己柔弱得沒有用,她有一點追悔;可是她想著為什麼他不在這春天裡回來呢?
走進臥室的門,已經睡到床上看著書的梅回過頭來望了她,似乎是用了幽嘆的語氣向她說:
「你才回來呀!」
好像梅已經知道了一切的事,她覺得些窘迫,心中想著:「我如何解釋給她呢?」但是她是十分地疲乏了,需要著休息,幾乎是連張一下口也不願意,她向著自己的床走去。
「案子上還有你一封信呢。」
「啊,是上午來的還是下午來的?」她一面說著一面向著案子走去,「在那裡,怎麼我找不見呢?」
「就是壓在那瓶花的下面,」
像是有一點不耐煩地梅回答著。
「是的,找到了。」
她才把那封信拿到手中,心就又起始跳著。她知道這是那一個人寫來的,往常是以充溢了喜悅的心來讀著的,在這晚上,於喜悅之中是夾雜了些什麼樣的情感,她不知道那是悲傷,或是憂鬱,好像這都不十分洽當,她只是想到哭。
用微微戰顫著的手,她扯開了信封,抽出來裡面的信紙。她起始讀著:
那是以密密的字跡寫了三張紙的一封信,寫著因為有過一件要緊的事,三天沒有提筆寫信了。寫著不知道這三天裡她是不是覺得很寂寞。寫著春天在南方是更早地來了。寫著隨了春風,他的心是每夜要飛到她的面前。寫著若是她在夜中醒轉來,覺著風的溫撫,那就是他的手掌或是他的嘴了。寫著在昨夜,他看到了展瓣的玉蘭;寫著他想起了先前的約定,就默默地站在花的前面,寫著剛好也是有月亮的夜晚,寫著仿佛嗅到了她那如草一樣的氣息,寫著就是在離別之中,能憶想她的音容,又有著往日的憑際,也覺著滿足了。寫著不知道是不是她也守著舊日的話,像他一樣地在花前想著在遼遠的南方的他呢?寫著想到歸期覺得是很對不起她了,寫著這也好,戀著的男女也是需要別離的,寫著因為這樣才可以知道是一時的衝動,或是真摯的情愛,寫著要克服眼前的苦才能得到將來的甜美……
沒有把這信讀竟,眼淚已經流滿了臉。她想忍著,可是沒有能忍得住。
「怎麼,玲,有了什麼事?」
才是睡著的梅為她驚起來,走近她的身傍,曲意地安慰著她,但是她沒有什麼話好說,她只是哭著,大聲地哭著。
漸漸地她止住了,倚在窗口,臉向了外面,月亮已經過了圓的時節,卻仍有著大的光輝;而窗下的玉蘭,已經落盡了,卻在枝椏間生出來暗綠的葉子。
「啊,晚了,春天!」
寂寞地,空幻地,她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