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擊與回應 · 第5章 自強說的濫觴
1860年,清朝皇帝因為不願直面中西接觸帶來的問題,已然虛擲了20年的光陰。在此期間,一場大起義無疑使得清朝元氣大傷,一度將它逼到了改朝換代的邊緣。與此同時,在鴉片貿易盛行的廣州以及其他沿海地區和條約口岸,摩擦依舊不斷,最終引爆了第二次中英戰爭。這一次法國也摻和了進來。修約的提議一直被中方堅拒。於是英、法兩國抓住口實,派出聯軍攻陷廣州。1858年,雙方在天津談判訂約,美國和俄國也乘機加入其中。乍看之下,這是一樁列強趁火打劫、將自己的意志強加於中國的事件,我們甚至可以把它看作近代中國對外關係的總模式。考察中國19世紀的對外關係,只看西方侵略的一面肯定是不夠的。中國人自身的態度和反應也是歷史進程的基本要素,這一點可以通過1860年前後的對比來說明。
在1860年之前《天津條約》換約時,清廷做出了一個魯莽的舉動:伏擊英國使者,阻止其進京。雙方在天津郊外的大沽交火,清軍一度獲勝,英軍敗退。1860年第二階段的戰爭由此挑起。英法聯軍一路勢如破竹,攻陷北京,咸豐帝逃走。英、法兩國迫使清廷再次確認了其之前的要求。從此之後,外國公使可以駐京,外國軍艦可以行駛於長江之上,外國貨物和傳教士可以深入內地。清廷軟硬兼施拒洋人於千里之外的做法一敗塗地,它對洋人的態度和策略開始改變。
1860年之後,清朝統治階層開始為建立新的制度做出充滿希望的努力,改革的重點有以下幾項:處理中外關係;徵收關稅;借洋人之力鎮壓捻軍和太平天國。如果這些政策早點實施,誰知道會有什麼效果呢?如果有人說這些改革在19世紀40年代或50年代就能施行,那他一定忽略了當時的歷史條件。我們的觀點是,歷史的趨勢須從中國回應西方態度的轉變中顯現出來。因此,19世紀60年代清廷政策的大調整值得我們留心考察。
(一)恭親王與總理衙門
1860年5月,太平軍在南京附近擊潰了清朝的經制兵,清廷只好放棄了集權於上的祖宗之法,給地方督撫以便宜行事之權,而地方督撫當中以漢人居多。四個月後的9月就發生了英法聯軍之役,集結起來拱衛京師的八旗軍潰敗,咸豐帝北逃。1851年以來咸豐帝花了巨大代價才拒絕掉的夷人的要求,至此不得不照單全收。清廷此時如夢方醒,八旗兵、綠營兵這兩大朝廷的柱石已然崩塌,20年未變的對外政策至此不得不改弦易轍。19世紀60年代是浩劫之後的十年,也是新態度最為明顯的十年。這一時期號稱「同治中興」,文官政治的儒家原則被重新肯定,王朝覆滅的趨勢被暫時遏制。
咸豐帝逃離北京時,任命自己的弟弟恭親王奕訢(1833—1898)為議和大臣,同獲勝的英、法兩國來使談判。恭親王無能為力,只得訂了城下之盟,除了確認兩年前的《天津條約》繼續有效,又滿足了對方的一些新要求。為了履行新約規定的義務,恭親王認為應當突破一切本朝先例成規,設立一個新的外事機構。1860年年末,英、法軍隊趁運河尚未封凍,撤往天津。恭親王和他的左膀右臂桂良、文祥一起籌劃了一個應對洋人的切實方案,並由三人聯銜上奏。1861年1月13日,奏摺一到熱河,咸豐帝和軍機大臣就立即拆閱,當即批准。
選文7 新外交方針(1861年1月)①
自換約以後,該夷退回天津,紛紛南駛,而所請尚執條約為據。是該夷並不利我土地人民,猶可以信義籠絡,馴服其性,自圖振興,似與前代事稍異……惟捻熾於北,發熾於南,餉竭力疲,夷人乘我虛弱,而為其所制。如不勝其忿而與之為仇,則有旦夕之變,若忘其為害而全不設備,則貽子孫之憂。古人有言:「以和好為權宜,戰守為實事。」洵不易之論也。
臣等就今日之勢論之,發、捻交乘,心腹之害也。俄國壤地相接,有蠹食上國之志,肘腋之憂也;英國志在通商,暴虐無人理,不為限制,則無以自立,肢體之患也:故滅發、捻為先,治俄次之,治英又次之……
若就目前之計,按照條約,不使稍有侵越。外敦信睦,而隱示羈縻。數年間即系偶有要求,尚不遽為大害。謹悉心參度,統計全局,酌擬章程六條,恭呈御覽……
(1)請設總理各國事務衙門,以王大臣領之……俟軍務肅清,外國事務較簡,即行裁撤,仍歸軍機處辦理,以符舊制。
(2)南北口岸,請分設大臣,以期易顧也。【編者按:本條詳述廣州、福州、廈門、寧波、上海五處南方港口和牛莊、天津、登州三處北方港口的商務監督機構。】
(3)新添各口關稅,請分飭各省,就近揀派公正廉明之地方官管理,以期裕課也。
(4)各省辦理外國事件,請飭該將軍督撫互相知照,以免歧誤也。
(5)認識外國文字,通解外國言語之人,請飭廣東、上海各派二人來京差委,以備詢問也……【編者按:此議即同文館的濫觴,第8章還會提及。】
(6)各海口內外商情並各國新聞紙,請飭按月咨報總理處,以憑核辦也。
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簡稱「總理衙門」)就這樣成立了。它可以說是一個軍機處下設的特別委員會或專門委員會,有關列強的方方面面的事務統歸其辦理。總理衙門不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部」,但是一直作為準外交部發揮作用,直到1901年外務部成立才告撤銷。事實上,它的臨時性質和特殊地位,使它能夠靈活地遴選最有為的能吏和最得勢的大員加入。
作為新衙門的首腦,恭親王成功地與英、法、美、俄等國公使建立了工作聯繫,例如合作組建一支採用西法訓練、俄式裝備的滿人軍隊,振興北京的中央機構,等等。次年,咸豐帝駕崩,同治帝(1862—1874年在位)登基,恭親王被任命為議政王大臣。
從1861年起,到1884年奕訢解除在總理衙門的差事,他似乎不惜一切代價與外國保持和平,為中國爭取自強的時間。在內政方面,1861年至1865年間,他對地方督撫示以寬和;在鎮壓太平天國和其他起義軍的戰事方面,則給他們極大的自主權。這也是太平天國在1864年最終失敗的原因之一。
恭親王並無雄才大志,但有納諫之明。他從不發布武斷的命令,每逢重大決策,總是先聽取地方大員的意見,這一做法成為慣例,一直保留到清朝滅亡。在北京,他的左右手是桂良和文祥。桂良(1785—1862)是恭親王的岳父,曾在廣州、上海、天津與洋人辦交涉,經驗老到。到1860年,桂良已經老病不堪,大部分常規事務都由文祥處理。文祥(1818—1876)是滿人,以正直機敏著稱於時。他從1861年起直到1876年去世,一直在總理衙門當差。文祥生長於奉天的貧寒之家,和習慣了京師聲色犬馬的同僚相比,看待事物多了幾分現實主義。
總理衙門象徵的中外關係的新體制只是「同治中興」這篇大文章的一個章節而已。從本質上講,同治中興只是迴光返照,而非浴火重生;只是舊制度的落日餘暉,而非新制度的旭日朝霞。在中興時期,太平天國等各路起義軍次第敉平,遼闊國土上的科舉考試和行政機構紛紛恢復;清廷還通過削減賦稅等措施減輕農民的負擔,大力選拔和培養才智之士,並灌輸以孔孟之道。重振孔孟之道是同治中興的核心,它要求運用舊綱常應對新局面。改舊制、立新制雖說是為了適應當時的需要,但也都是在儒家傳統框架內進行的。作為士林領袖的都是堅守忠孝與德治信條的士大夫。其中有一人雖影響深遠卻聲名寥落,下一部分要談的就是他,這裡主要關注他對中西關係的態度與見解。
(二)馮桂芬其人其書
馮桂芬(1809—1874),蘇州人,他恐怕是第一個將中國的現代化問題概括為「自強」的人。他的學說是「中學為體,西學為用」口號的嚆矢。30多年後,張之洞(1837—1909)一提出這個口號,立刻眾口交傳。
1840年,馮桂芬以一甲第二名進士及第,授翰林院編修。七年的編修生涯讓他得以從內部了解政府的問題所在。他博覽群籍,除了「四書五經」,還涉獵算學、音韻、天文、地理、農學、水利等領域。他曾經做過林則徐的助手,也做過李鴻章(見第7章)的幕友,後來長期相繼在多位高官的幕府中任事。太平天國戰爭期間,他曾經組織團練保衛蘇州。戰事結束後,他在李鴻章幕中任事數年,正是在他的建議下,李鴻章於1863年在上海設立了一所教授西方語言與科學的學堂,1865年蘇州地區的賦稅也獲減免。
馮氏的《校邠廬抗議》收錄文章40篇,涵蓋行政、財政、教育和其他關乎中國現代化的方方面面。1860年,這些文章在上海寫就;1861年,馮桂芬將其編纂成集,冠以自序,呈送曾國藩。曾國藩想刊行此書,卻被馮謙拒,於是這本書只在馮的友人間轉閱、傳抄。1898年,《校邠廬抗議》終於引起了光緒帝的重視,他命軍機處刊印1000本,下發群臣討論。此書的大多數篇章都收入了《皇朝經世文編》,彰顯了其影響之深遠。
下面所選篇章,說明馮桂芬認識到日新月異的近代世界遠比古代中國人想像的更廣闊,他還認識到,西方科學是中國傳統學問的必要補充。馮桂芬主張學習西方語言和科學,上海廣方言館就是在他的倡議下成立的,是同文館(見第8章)的分支。在外交上,他主張公正地對待外國人,祛除中國人的猜忌之心。為此,他希望改變1860年之前的舊觀念,即認為所有外國人都居心險詐;他希望樹立一個新觀念:外國人誠實可靠,應該推誠相待,給予尊重。
《校邠廬抗議》筆鋒犀利,以言簡意賅的古文筆法寫成。馮桂芬的過人之處在於,他能夠看出真正的學問在現實中的重要性。他對廣州通事(西學一開始正是通過他們慢慢滲透進來)的鄙夷,就源於這種態度;他認為不學習西語和科學,就無從窺得夷人富強的根本,也源於這種態度。他對魏源的學說不以為然,甚至不惜改變神聖的科舉,可見其思想之卓爾不群。
選文8 《采西學議》②
顧今之天下非三代之天下比矣……今則地球九萬里,莫非舟車所通,人力所到……據西人輿圖所列,不下百國,此百國中經譯之書,惟明末意大里亞及英吉利兩國,書凡數十種。其述耶穌教者,率猥鄙無足道。此外如算學、重學、視學、光學、化學等,皆得格物至理。輿地書備列百國山川厄塞風土物產,多中人所不及。
今之習於夷者曰通事,其人率皆市井佻達,游閒不齒鄉里,無所得衣食者始為之;其質魯,其識淺,其心術又鄙,聲色貨利之外不知其他;且其能不過略通夷語,間識夷字,僅知貨目數名與俚淺文理而已,安望其留心學問乎……
今欲采西學,宜於廣東、上海設一翻譯公所,選近郡十五歲以下穎悟文童,倍其廩餼,住院肄業,聘西人課以諸國語言文字,又聘內地名師,課以經史等學,兼習算學。【註:一切西學皆從算學出,西人十歲外無人不學算,今欲采西學,自不可不學算……】聞英華書院、墨海書院藏書甚多,又俄夷道光二十七年所進書千餘種,存方略館,宜發院擇其有理者譯之……
三年之後,諸文童於諸國書應口成誦者許補本學諸生,如有神明變化,能實見之行事者,由通商大臣請賞給舉人,如前議。中國多秀民,必有出於夷而轉勝於夷者,誠今日論學一要務矣……如以中國之倫常名教為原本,輔以諸國富強之術,不更善之善者哉?
且也通市二十年來,彼酋之習我語言文字者甚多;其尤者能讀我經史,於我朝章、吏治、輿地、民情,類能言之;而我都護以下之於彼國則瞢然無所知,相形之下,能無愧乎?於是乎不得不寄耳目於蠢愚謬妄之通事,詞氣輕重緩急,輾轉傳述,失其本旨,幾何不以小嫌釀大釁!夫馭夷為今天下第一要政,乃以樞紐付之若輩,無怪彼己之不知,情偽之不識,議和議戰,汔不得其要領……
此議行則習其語言文字者必多,多則必有正人君子通達治體者出其中,然後得其要領而馭之。
選文9 《制洋器議》③
有天地開闢以來未有之奇憤,凡有心知血氣莫不衝冠發上指者,則今日之以廣運萬里、地球中第一大國而受制於小夷也……據英人《地里全志》稽之,我中華幅員八倍於俄,十倍於米,百倍於法,二百倍於英,而今顧然屈於四國之下者,則非天時、地利、物產之不如也,人實不如耳。彼何以小而強,我何以大而弱?必求所以如之,仍亦存乎人而已矣。以今論之,約有數端:人無棄材不如夷,地無遺利不如夷,君民不隔不如夷,名實必符不如夷。四者道在反求,以上諸議備矣。惟皇上振刷紀綱,一轉移間耳,此無待於夷者也。【編者按:馮桂芬繼而指出,中國需要學習西方的只有現代化的裝備,中國軍隊不如西洋之處不在於體力和士氣,而在於裝備。】
然則有待於夷者,獨船堅炮利一事耳。魏氏源論馭夷,其曰:「以夷攻夷,以夷款夷。」無論語言文字之不通,往來聘問之不習,忽欲以疏間親,萬不可行。且是欲以戰國視諸夷,而不知其情事大不侔也。魏氏所見夷書、新聞紙不少,不宜為此說,蓋其人生平學術喜自居於縱橫家者流,故有此蔽。愚則以為不能自強,徒逞譎詭,適足取敗而已,獨「師夷長技以制夷」一語為得之……
宜於通商各口撥款設船炮局,聘夷人數名,招內地善運思者,從受其法,以授眾匠,工成與夷制無辨者賞給舉人一體會試,出夷制之上者賞給進士一體殿試,廩其匠倍蓰,勿令他適……
夫國家重科目,中於人心久矣。聰明智巧之士,窮老盡氣,銷磨於時文、試帖、楷書無用之事……今令分其半,以從事於制器尚象之途……中華之聰明智巧必在諸夷之上,往時特不之用耳。上好下甚,風行響應,當有殊尤異敏,出新意於西法之外者,始則師而法之,繼則比而齊之,終則駕而上之。自強之道,實在乎是。
前年西夷突入日本國都,求通市,許之,未幾,日本亦駕火輪船十數遍歷西洋,報聘各國,多所要約,諸國知其意,亦許之。日本蕞爾國耳,尚知發憤為雄,獨我大國,將納污含垢以終古哉?……適有此和好無事之閒隙,殆天與我以自強之時也。不於此急起乘之,只迓天休命,後悔晚矣。居今日而言攘夷,試問其何以攘之?……
或曰:購船僱人何如?曰:不可。能造、能修、能用,則我之利器也;不能造、不能修、不能用,則仍人之利器也。利器在人手,以之轉漕,而一日可令我飢餓;以之運鹽,一日可令我食淡……終以自造、自修、自用之為無弊也。夫而後內可以蕩平區宇,夫而後外可以雄長瀛寰,夫而後可以複本有之強,夫而後可以雪從前之恥。
選文10 《善馭夷議》④
今國家以夷務為第一要政,而剿賊次之,何也?賊可滅,夷不可滅也……馭夷之道不講,宜戰反和,宜和反戰,而夷務壞;忽和忽戰,而夷務壞;戰不一於戰,和不一於和,而夷務更壞……
今既議和,宜一於和,坦然以至誠待之,猜嫌疑忌之跡,一切無所用……
然則將一切曲從乎?曰:非也。愚正以為曲從其外、猜疑嫌忌其中之非計也。夷人動輒稱理,吾即以其人之法還治其人之身,理可從從之,理不可從據理以折之。諸夷不知三綱而尚知一信,非真能信也,一不信而百國群起而攻之、箝制之,使不得不信也……然則和可久恃乎?曰:難言也。蓋嘗博採旁咨,而知諸夷不能無異志,而目前數年中則未也。中華為地球第一大國,原隰衍沃,民物蕃阜,固宜百國所垂涎,年來遍繪地圖,轍跡及乎滇、黔、川、陝,其意何居?然而目前必無事者,則以俄、英、法、米四國地醜德齊,外睦內猜,互相箝制,而莫敢先發也……津門戊午之事,發端於英,輒牽率三國而來者,無他,不敢專其利也,懼三國之議其後也。庚申之事,得當即已者,亦懼俄、米之議其後也……將來四國之交既固,協以謀我,或四國自相鬥,一國勝而三國為所制,而後及於我。然四國之相讎,勝於讎我,交必不能固,而自斗則為日必不遠,可慮也。
近聞俄夷蹤跡已及綏芬河一帶,距長白、吉林不甚遠,更可慮也。
(三)太平天國對現代化的興趣
我們在上文中已經多次提到了太平天國,卻沒有加以全面的介紹。有關太平天國的史料仍在研究和整理之中,目前還難以像概述法國大革命或美國內戰那樣概述它。眾多社會條件共同促成了這場運動,例如人口增長、經濟蕭條(或許同對外貿易的變化有關)、官僚腐敗愈演愈烈、鴉片戰爭導致朝廷威信失墜,等等。新教福音派也扮演了重要角色。天國的領袖洪秀全(1814—1864)正是利用基督教的若干教義,建立了個人的神權統治。隨著運動的興起,不但貧苦農民加入其中,自清初就立志反清的秘密會黨、從事搬運的苦力、鴉片販子、廣州洋面上的海盜也紛紛歸附。太平天國起事於廣西山區,隨後揮戈東北,直搗湖南,繼而順江而下,於1853年占領南京,並定都於此。他們不僅要驅逐滿人,效法明太祖驅逐蒙古人的功業,而且要建立一種平均主義的、神權統治的國家。運動最終失敗的原因有很多:一是上層階級的一致反抗,反抗的領袖正是士大夫出身的曾國藩(1811—1872);二是1860年之後西方列強對清政府的援助;三是太平天國本身缺乏卓越的領袖,也缺乏正確的方法,這恐怕才是最重要的原因。太平天國在許多方面都有復古的傾向,而有趣的是,本書所關注的是它改革的熱情。假如環境有利,這種熱情很可能落實為一場現代化改革。即使在戎馬倥傯之際,太平天國的領導者也力圖均分土地、簡化漢字、推行一夫一妻制(只是在普通人當中);他們還禁嫖、禁賭、禁鴉片、禁纏足、禁通姦、禁巫覡、禁賣身為奴。
假如太平天國勝利了,它和西方的關係將會如何?這真的是個有趣的問題。單就近代化和中國舊政教的革新而言,某些太平天國領袖恐怕比清朝官員更趨新,至少更有想像力,下面的選文可以為證。
洪仁玕(1822—1864)是太平天國開創者洪秀全的族弟。他在1851年至1859年間流寓香港,沒有參加太平天國這一時期的戰爭。他從西方傳教士那裡獲得的新知,是太平天國其他領袖難以企及的。他跟隨韓山文(Theodore Hamberg,1819—1854)學習基督教教義,還將洪秀全的事跡講給韓山文聽,韓山文據此寫成《太平天國起義記》(The Vision of Hung-Siu-Tshuen and the Origin of the Kwangsi Insurrection),1854年在香港刊行。此書是太平天國的基本英文史料。洪仁玕後來進入香港的倫敦布道會,在理雅各(James Legge,1815—1897)身邊做了三年助手。在與西方人的長期交往中,他還習得了一些天文學等科學知識。
1854年,洪仁玕試圖從上海轉赴南京,但到了上海卻無法前行,只得返回香港。1859年,他終於到達南京,受到洪秀全的熱烈歡迎。據說,1856年的內訌之後,洪秀全只信任自己的親戚,尤其是兄弟,要事只交給他們處理。洪仁玕很快便執掌外務,並總理朝政。由於沒有參加太平天國的早期鬥爭,他深恐天國的老成員不服,於是將自己的著作《資政新篇》進呈洪秀全。該書於1859年付梓,是太平天國政治思想的兩大綱領性文獻之一。
洪仁玕的改革計劃反映了他與西方接觸的收穫。他在得知暹羅和日本在西化方面的飛速進展後,決心將纏足、養鳥、留長指甲、穿戴飾品等舊俗一概廢除。洪仁玕認為,書法繪畫、黃金白玉都不如火車、蒸汽機、溫度計、氣壓計、望遠鏡和其他科學工具重要。至於政教風俗方面的革新,他提倡修鐵路,造輪船,設郵局,辦報紙,設醫院和聾啞院,禁溺嬰,禁賣子為奴,禁演迷信戲曲,改寺觀為醫院,等等。無疑,他胸中已勾畫出了一幅中國工業化和經濟發展的藍圖。洪秀全對他的許多建議仔細地作了眉批,如「是」「此策是也」等。然而,即使你讀完下面的選文,恐怕還是無法確定洪仁玕對自己談的東西究竟了解多少。畢竟,用古文表述新思想的時候,語言鴻溝還是存在的。
選文11 洪仁玕的建議⑤
要自大至小,由上而下,權歸於一,內外適均而敷於眾也,又由眾下而達於上位,則上下情通……
興車馬之利,以利便輕捷為妙。倘有能造如外邦火輪車,一日夜能行七八千里者,准自專其利,限滿准他人仿做。若彼願公於世,亦稟准遵行,免生別弊。先於二十一省通二十一條大路,以為全國之脈絡,通則國家無病焉……
興舟楫之利,以堅固輕便捷巧為妙。或用火用氣用力用風,任乎智者自創……茲有火船氣船,一日夜能行二千餘里者,大商則搭客運貨,國家則戰守緝捕……若天國興此技,黃河可疏通其沙而流入于海,江淮可通有無而緩急相濟,要隘可以防患,凶旱水溢可以救荒……
興銀行。倘有百萬家財者,先將家貲契式稟報入庫,然後准頒一百五十萬銀紙,刻以精細花草,蓋以國印圖章,或銀貨相易,或紙銀相易,皆準每兩取息三厘……
興器皿技藝。有能造精奇利便者,准其自售,他人仿造,罪而罰之……器小者賞五年,大者賞十年……限滿他人仿做。
興寶藏。凡金、銀、銅、鐵、錫、煤、鹽、琥珀、蠔殼、琉璃、美石等貨,有民探出者准其稟報,爵為總領,准其招民採取。總領獲十之二,國庫獲十之二,采者獲十之六焉……
興郵亭以通朝廷文書,書信館以通各色家信,新聞館以報時事常變……
興各省新聞官。其官有職無權,性品誠實不阿者。官職不受眾官節制,亦不節制眾官,即賞罰亦不准眾官褒貶。專收十八省及萬方新聞篇有招牌圖記者,以資聖鑒……
興省郡縣錢穀庫,以司文武官員俸值公費。立官司理,每月報銷。除俸值外,有妄取民賄一文者議法。
興士民公會。富貴善義,仰體天父、天兄好生聖心者,聽其甘心樂助,以拯困扶危,並教育等事。至施捨一則,不得白白妄施,以沽名譽,恐無貞節者一味望恩,不自食其力,是滋弊也。宜合作工,以受所值,惟廢疾無所歸者准白白受施。
興醫院以濟疾苦……立醫師,必考取數場然後聘用……
興鄉官。公義者司其任,以理一鄉民情曲直吉凶等事,鄉兵聽其鋪調。
興鄉兵……日間管理各戶,灑掃街渠,以免穢毒傷人,並拿打架攘竊,及在旁證見之人,到鄉官處處決,妄證者同罪……
【編者按:餘下的部分講廢除連坐,只懲辦犯法者本人,不株連家眷親友;禁止溺嬰、禁止賣子為奴,正如上文總結的那樣。另外還有禁止私門請謁,以杜絕賣官鬻爵之弊;改廟宇寺觀為禮拜堂;為將用兵之道等。顯然,洪仁玕並沒有將其實現的機會。】
①《籌辦夷務始末》(咸豐朝)卷七十一,第18—27頁;又見蔣廷黻編:《近代中國外交史資料輯要》(上卷),第289—294頁。
②馮桂芬:《校邠廬抗議》,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02年,第55—58頁。
③馮桂芬:《校邠廬抗議》,第48—51頁。
④馮桂芬:《校邠廬抗議》,第52—54頁。
⑤洪仁玕:《資政新篇》,見《逸經》半月刊,1936年17、18、19期;又見金毓黻、田餘慶等編:《太平天國史料》,北京:中華書局,1955年,第27—47頁。譯者按:原書刪去了「朝廷考察」一條(在「興郵亭」一條之後)和「興市鎮公司」一條(在「興省郡縣錢穀庫」一條之後),今從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