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擊與回應 · 第3章 林則徐應對英國之策

費正清 《衝擊與回應》
一個世紀前的中國人與日本人不同,他們並無向外界學習的傳統。清帝國幅員遼闊,制度調整遲緩。1840年敗於英國整整20年之後,統治者才意識到研究西方的必要性。在日本,「蘭學」學者早在佩里叩關前就已經認識到這種必要性了。日本學者雖同樣與世隔絕,對西方卻明顯比中國學者更加好奇。中國學者也知道在廣州就有西洋商人活動,卻沒人肯去一探究竟。 中國官員雖對西方無知至極,卻深諳人之常情和中國傳統。他們不假思索地沿用對付蠻夷的老一套來對付英國人,尤其是那屢試不爽的恩威並施的手段。欽差大臣林則徐在廣州軟禁洋人,銷毀鴉片,用的就是這種手段,結果導致了鴉片戰爭。下面的第一篇選文就是林則徐致維多利亞女王的信。林氏在信中曉以天良,信外卻迫以武力。不幸的是,二者均未奏效。一方面,英國炮艦以摧枯拉朽之勢展開報復;另一方面,英國人拒絕承認鴉片是雙方爭論的唯一問題。在西方人心目中,需要解決的問題還有外交平等、自由貿易、外國人在華安全的法律保障等。而中國人眼裡只有鴉片貿易之害—它毒害了越來越多的吸食者,使中國的白銀大量外流。他們把自己面臨的問題想得太簡單了。 下面選取的是林則徐的兩篇短文,一篇作於他出手教訓英國人之前,另一篇則在此之後。第三篇長文選自一部地理名著,作於19世紀40年代,是中國歷史上最早系統描述西方的著作。第四篇選文則把我們的目光引向萌發於廣東的民族排外主義,這種排外主義最終釀成了滄桑巨變。 在第一篇選文中,林則徐「曉諭」女王的道德正義的口吻十分引人注目。這種口吻說明,鴉片在中國人心目中不像有些人說的只是一個單純的經濟問題,儒教君主對臣民福祉所負的責任也被考慮在內。1839年3月10日,林則徐以欽差大臣的身份到達廣州,不久就強迫英國商人上繳鴉片,並公開銷毀。但是到了同年8月,他已經明白要想徹底禁絕鴉片必須從源頭下手。這封著名的致「英國國王」(沒有特別指出性別)的信,是解決這個無解問題的一次史無前例的嘗試。 這封信的措辭是很有禮貌的,但這種禮貌是朝貢關係框架內的禮貌。林則徐認為,夷人若無大黃、茶葉就要完蛋。這種自負的想法直到現在也沒有完全消失。林氏恩威並施,讓商人們自己權衡利害,這是中國傳統的治理手段。他認為人性不分中國、英國,這並不奇怪。更重要的是,他期待著英國人對自己的道德訓誡會有和中國人一樣的反應。 選文1 林則徐對維多利亞女王的道德忠告(1839年)① 為照會事:洪惟我大皇帝撫綏中外,一視同仁,利則與天下公之,害則為天下去之,蓋以天地之心為心也。 貴國王累世相傳,皆稱恭順,觀歷次進貢表文云:凡本國人到中國貿易,均蒙大皇帝一體公平恩待等語。竊喜貴國王深明大義,感激天恩,是以天朝柔遠綏懷,倍加優禮,貿易之利垂二百年,該國所由以富庶稱者,賴有此也。 惟是通商已久,眾夷良莠不齊,遂有夾帶鴉片,誘惑華民,以致毒流各省者。似此但知利己,不顧害人,乃天理所不容,人情所共憤。大皇帝聞而震怒,特遣本大臣來至廣東,與本總督部堂、巡撫部院會同查辦。 凡內地民人販鴉片、食鴉片者,皆應處死,若追究夷人歷年販賣之罪,則其貽害深而攫利重,本為法所當誅。惟念眾夷尚知悔罪乞誠,將躉船鴉片二萬二百八十三箱,由領事官義律稟請繳收,全行毀化,疊經本大臣等據實具奏。 幸蒙大皇帝格外施恩,以自首者情尚可原,姑寬免罪。再犯者法難屢貸,立定新章,諒貴國王向化傾心,定能諭令眾夷,兢兢奉法。但必曉以利害,乃知王朝法度,斷不可以不懍遵也。 查該國距內地六七萬里,而夷船爭來貿易者,為獲利之厚故耳。以中國之利利外夷,是夷人所獲之厚利,皆從華民分去,豈有反擬毒物害華民之理。即夷人未必有心為害,而貪利之極,不顧害人,試問天良安在?聞該國禁食鴉片甚嚴,是固明知鴉片之為害也,既不使為害於該國,則他國尚不可移害,況中國乎?中國所行於外國者,無非利人之物,利於食,利於用,並利於轉賣,皆利也。中國曾有一物為害外國否?況如茶葉、大黃,外國所不可一日無也,中國若靳其利而不恤其害,則夷人何以為生?又外國之呢羽嗶嘰,非得中國絲斤,不能成織,若中國亦靳其利,夷人何利可圖?其餘食物自糖料薑桂而外,用物自綢緞磁器而外,外國所必需者,曷可勝數。而外來之物,皆不過以供玩好,可有可無,既非中國要需,何難閉關絕市。乃天朝於茶絲諸貨悉任其販運流通,絕不靳惜,無他,利與天下公之也。 該國帶去內地貨物,不特自資食用,且得以分售各國,獲利三倍,即不賣鴉片,而其三倍之利自在,何忍更以害人之物,恣無厭之求乎? 設使別國有人販鴉片至英國,誘人買食,當亦貴國王所深惡而痛絕也。向聞貴國王存心仁厚,自不肯以己所不欲者施之於人。並聞來粵之船,皆經頒給條約,有不許攜帶禁物之語,是貴國王之政令本屬嚴明,只因商船眾多,前此或未覺察。今既行文照會,明知天朝禁令之嚴,定必使之不敢再犯。 且聞貴國王所都之囒噸(倫敦)及嘶噶囒(蘇格蘭)、噯(愛爾蘭)等處,本皆不產鴉片。惟所轄印度地方,如啊啦(孟加拉)、噠啦(馬德拉斯)、(孟買)、叭噠(巴特那)、嘛(馬爾瓦)數處,連山栽種,開地製造,累月經年,以厚其毒,臭穢上達,天怒神恫。貴國王誠能於此等處拔盡根株,盡鋤其地,改種五穀,有敢再圖種造鴉片者,重治其罪,此真興利除害之大仁政,天所祐而神所福,延年壽,長子孫,必在此舉矣。 至夷商來至內地,飲食居處,無非天朝之恩膏,積聚豐盈,無非天朝之樂利。其在該國之日猶少,而在粵東之日轉多,弼教明刑,古今通義。譬如別國人到英國貿易,尚須遵英國法度,況天朝乎? 今定華民之例,賣鴉片者死,食者亦死。試思夷人若無鴉片帶來,則華民何由轉賣,何由吸食?是奸夷實陷華民於死,豈能獨予以生。彼害人一命者,尚須以命抵之,況鴉片之害人,豈止一命已乎?故新例於帶鴉片來內地之夷人定以斬絞之罪,所謂為天下去害者此也。 複查本年二月間,據該國領事義律以鴉片禁令森嚴,稟求寬限,凡印度港腳屬地請限五月,英國本地請限十月,然後即以新例遵行等語。今本大臣等奏蒙大皇帝格外天恩,倍加體恤,凡在一年六個月之內誤帶鴉片,但能自首全繳者,免其治罪。若過此限期仍有帶來,則是明知故犯,即行正法,斷不寬宥,可謂仁之至義之盡矣。 我天朝君臨萬國,盡有不測神威,然不忍不教而誅,故特明宣定例。該國夷商欲圖長久貿易,必當懍遵憲典,將鴉片永斷來源,切勿以身試法。王其詰奸除慝,以保乂爾有邦,益昭恭順之忱,共享太平之福。幸甚幸甚。 接到此文之後,即將杜絕鴉片緣由速行移復,切勿諉延,須至照會者。 【朱批】得體周到。欽此。 回過頭來看,中國當時沒有絲毫以武力戰勝英國的可能。而英國人對自己的武力胸有成竹,很快便挑起戰端。1840年,林則徐由於未能平息事態,反而引起戰禍,被就地免官,謫戍伊犁,開始了其流放生涯。1842年,他給幾位朋友寫信,陳述自己在廣州與英國人交涉的見聞,坦承中國武備遠遠不如西方,主張購買和製造西式艦船槍炮。這種態度與此前他在廣州強硬的做派判若兩人。如果他仿造西式武器的計劃得以付諸實施,那麼中國的現代化將提前20年起步。不幸的是,礙於朝廷的反對,他不敢公開倡導西化,只是寫信向幾位朋友傾訴,並請他們保密。下面是他寫給吳子序的信,就是其中的一封。吳子序是翰林院編修,同倭仁和曾國藩是好友。② 選文2 林則徐承認西洋武器的優長(1842年)③ 【編者按:在信的開頭,林則徐告訴吳子序「制夷」之難行。】 至逆船在海上來去自如,倏南倏北,朝夕屢變。若在在而為之防,不惟勞費無所底止,且兵勇炮械安能調募如此之多、應援如許之速?…… 仆任兩粵時,曾籌計船炮水軍事宜,恐造船不及,則先僱船,恐鑄炮不及且不如法,則先購買夷炮。最可痛者,虎門一破,多少好炮盡為逆夷所有矣。憶前年獲咎之後,猶以船、炮二事冒昧上陳。倘彼時得以制辦,去秋浙中尚可資以為用。今燎原之勢,嚮邇愈難。要之船、炮、水軍斷非可已之事,即使逆夷逃歸海外,此事亦不可不亟為籌畫,以為海疆久遠之謀,況目前驅鱷屏鯨,舍此曷濟……惟仆此時宜亟守口如瓶之戒,而於志趣相合者,忽又傾吐於不自禁,極自悔其愚妄。然轉思愛注之深,究不可以自匿,惟祈密之,切勿為外人道也。 林則徐十分擔憂英國問題,他在廣州時便開始搜集西方情報,並制定了將英夷羈縻於港口的策略。正如後來的港英總督所說:「當林氏……與歐洲人交涉之初,竭其所能搜集中外文獻,在通事的幫助下盡力獲取關於……每一個域外國家的知識。傳教士的手冊、《澳門月報》、關於商業的專著、介紹英美的書籍以及地理學著作等,都在他收譯之列,不過或多或少地都被刪減或濃縮了。報紙上有關中國的文章一律譯成漢文,與鴉片相關的文章尤其受到重視。」最後的結晶就是大名鼎鼎的《海國圖志》。此書是大學者魏源(1794—1857)利用林氏搜集的材料編纂而成的。魏源在《海國圖志》的序言中首先向《四洲志》致謝,這本《四洲志》很可能編譯自穆瑞(Murray)的《世界地理大全》(Cyclopaedia of Geography),1841年林則徐將其刊印。林氏罷官之後,魏源完成了編纂,並反覆增刪,第一版50卷於1844年刊行,第二版60卷於1849年刊行,第三版100卷於1852年刊行。 1842年,魏源的名著《聖武記》刊行。《聖武記》考察了清朝開國以來的武功。魏源不但在軍事史和經濟地理領域卓有建樹,而且能以批判的眼光研究經學。毫不誇張地說,19世紀中葉魏源在學界的地位,堪比17世紀的顧炎武和18世紀的戴震(1724—1777)。鴉片戰爭期間,魏源只是揚州的一介微官,1844年才中進士。他熟知中英戰事,而他對於戰略和大局的見解無疑來自林則徐。 下面的選文是關於對英軍事策略的,其中出現了一個不少中國學者都有的錯誤傾向—從理論出發解決戰略問題;分析推理雖然嚴密,卻不是嚴格地以事實為依據的。即便如此,魏源重岸防、反海戰的建議還是非常明智的。至少,他突破了當時官員奏摺中普遍存在的說法:派水勇潛入水中鑿穿英艦底部,或派火船衝擊英艦,即可將英艦擊沉。 在外交領域,林則徐和魏源提出的策略經受住了時代的檢驗,之後也屢試不爽。「以夷制夷」是西歐「均勢」(balance-of-power)概念的中國版。這一策略的執行需要高超的外交手腕,不是什麼人都玩得轉的。它與清廷「分而治之」的策略異曲同工,常能起到四兩撥千斤的奇效。「師夷長技以制夷」更是一個新奇的論調,它很快成為近鄰日本維新時代的精神,也成為許多中國洋務和維新人士的口號。 林則徐運用「以夷制夷」的原則,首先嘗試讓俄國出兵印度,此舉倒是真的有可能制止英國在中國的攻勢。利用法國和美國也是碰碰運氣,只不過成功機率稍大一些而已。然而,法、美兩國對鴉片戰爭的調停工作究竟走到了哪一步,至今仍是一個謎。 林則徐提出了許多切實可行的建議,如翻譯西書,建造西式船廠、兵工廠,製造軍艦和槍炮,聘請西方顧問,培養中國技術人員,改革武舉等,都與中國未來的發展若合符節。然而令人大惑不解的是,為什麼這一切遲了整整20年? 選文3 魏源《籌海篇》(1842年)④ 議 守 自夷變以來,帷幄所擘畫,疆場所經營,非戰即款,非款即戰,未有專主守者…… 自守之策二:一曰守外洋不如守海口,守海口不如守內河;二曰調客兵不如練土兵,調水師不如練水勇。攻夷之策二:曰調夷之仇國以攻夷,師夷之長技以制夷。款夷之策二:曰聽互市各國以款夷,持鴉片初約以通市。今請先言守…… 制敵者必使敵失其所長。夷艘所長者,外洋乎?內河乎?吾之所御賊者,不過二端:一曰炮擊,一曰火攻。夷之兵船,大者長十丈,闊數丈,聯以堅木,澆以厚鉛,旁列大炮二層。我炮若僅中其舷旁,則船在大洋,乘水力活,不過退卻搖盪,不破不沉。必中其桅與頭鼻,方不能行駛,即有火輪舟牽往別港,連夜修治。惟中其火藥艙,始轟發翻沉,絕無泅底鑿沉之說,其難一。若以火舟出洋焚之,則底質堅厚,焚不能然。必以火箭噴筒,焚其帆索,油薪火藥轟其柁尾頭鼻。而夷船桅斗上,常有夷兵遠鏡瞭望,我火舟未至,早已棄碇駛避,其難二…… 【編者按:魏源接著建議在內河攻擊夷船,一是因為內河在中國槍炮的射程之內;二是因為內河水位淺、河道窄,夷船進退不靈;三是可用鐵鏈或沉船擋住夷船去路,然後放出火船四面焚燒。魏源認為,在這種情形下,中國兵勇藏身牆壘之後,夷船的大炮難以傷人。】 所謂誘賊入內河者,謂兵炮地雷、水陸埋伏,如設阱以待虎,設罾以待魚,必能制其死命,而後縱其入險,非開門延盜之謂也…… 倭寇長於陸戰,短於水戰,由其人寇皆窮島亡命,無力置大艘大炮,惟恃其膽力渡洋,恃其刀槍豕突,故登陸則不可敵。使以倭船遇閩粵之船,則如石碾米也,使其倭船遇大炮火器,則如狼驅羊也……夫倭之所長在陸,擊之外海,在攻其所短;英夷所長在海,待諸內河,待諸陸岸,則失其所長。乃明人御倭者,不知御之於外,而今日御英者,又不設伏於內,故天下實效之事,必與庸眾之議論相反…… 議 戰 內守既固,乃御外攻。岳飛曰:「以官軍攻水賊則難,以水賊攻水賊則易。」今以海夷攻海夷之法如何?…… 籌夷事必知夷情,知夷情必知夷形,請先陳其形勢。英夷所憚之仇國三:曰俄羅斯,曰佛蘭西(法蘭西),曰彌利堅(美利堅)。憚我之屬國四:曰廓爾喀,曰緬甸,曰暹羅,曰安南。攻之之法:一曰陸攻,一曰海攻。陸攻在印度。逼壤印度者,曰俄羅斯與廓爾喀,俄與英之國都中隔數國,陸路不接,而水路則由地中海與洲中海,朝發夕至。康熙三十年間,英吉利曾由地中海攻俄羅斯,敗績遁歸,自後不相往來,而兵爭專在印度。 印度者,蔥嶺西南,與我後藏、廓爾喀、緬甸接壤,去英夷本國數萬里,英夷以兵舶據東、南、中三印度,而俄羅斯兵則由黃海、裏海間取遊牧諸部,亦與西、中二印度接壤,止隔一雪山,各以重兵拒守。自東印度之孟阿臘之麻爾窪,南印度之孟邁之曼達喇薩,鴉片盛行,英夷歲收稅銀千餘萬,俄羅斯覬覦之。及英夷調印度兵艘,入犯中國,深恐俄羅斯乘其虛以搗溫都斯坦【註:中印度】。又傳聞俄夷使者已自比革特起程入中國【註:比革特,其東都也】,惴惴懼其犄角。蓋康熙中用荷蘭以款俄羅斯,又聯俄羅斯以逼準噶爾,故英夷之懼俄羅斯者,不在國都而在印度,此機之可乘者一。 廓爾喀者,亦在後藏之西,與東印度逼處。方乾隆中,我師征廓夷時,英夷印度兵船亦乘勢攻其東境,故上年英夷罷市後,廓夷亦即稟駐藏大臣,願出兵攻擊印度。當時若許廓夷擾其東,俄羅斯搗其西,則印度有瓦解之勢,寇艘有內顧之虞,此機之可乘者二。故可乘而不乘,非外夷之不可用也,需調度外夷之人也。 海攻之法,莫如佛蘭西與彌利堅。佛蘭西國逼近英夷,止隔一海港,彌利堅與英夷則隔大海。自明季國初之際,佛蘭西開墾彌利堅東北地,置城邑,設市埠,英夷突攻奪之,於是佛夷與英夷深讎。及後英夷橫徵暴斂,於是彌利堅十三部起義驅逐之,兼約佛蘭西為援,三國兵舶數百艘,水陸數十萬,不解甲者數載。彌利堅斷其餉道,英軍飢困,割地請和,彌利堅遂盡復故地二十七部,英夷止守東北隅四部,不敢再犯。 即印度地亦荷蘭、佛蘭西開之,而英夷奪之……此各國之形也。 其互市廣東,則英夷最桀驁,而佛、彌二國最恪順。自罷市以後,英夷並以兵艘防遏諸國,不許互市,各國皆怨之,言英夷若久不退兵,亦必各回國,調兵艘與之講理。去年靖逆出師以後,彌利堅夷目即出調停,於是義律來文,有不討別情,只求照例通商之請,並煙價香港亦不敢索,此機之可乘者三。 乃款議未定,而我兵突攻夷館,反誤傷彌利堅數夷,於是彌利堅夷目不復出力。而佛蘭西於英夷再次敗盟之後,是冬有兵頭兵船,至廣東求面見將軍,密稟軍務……【編者按:魏源接著記述了一件憾事:法國本來宣稱願意斡旋中英關係,但因為中方官僚的猜疑和拖沓,最終錯失了機會。】 今日之事,苟有議徵用西洋兵舶者,則必曰藉助外夷恐示弱;及一旦示弱數倍於此,則甘心而不辭。使有議置造船械師夷長技者,則曰糜費;及一旦糜費十倍於此,則又謂權宜救急而不足惜。苟有議翻夷書、刺夷事者,則必曰多事【註:嘉慶間,廣東有將漢字夷字對音刊成一書者,甚便於華人之譯字,而粵吏禁之】;及一旦有事,則或詢英夷國都與俄羅斯國都相去遠近,或詢英夷何路可通回部…… 以通市二百年之國,竟莫知其方向,莫悉其離合,尚可謂留心邊事者乎?漢用西域攻匈奴,唐用吐番攻印度,用回紇攻吐番,聖祖用荷蘭夾板船攻台灣,又聯絡俄羅斯以逼準噶爾。古之馭外夷者,惟防其協寇以謀我,不防其協我而攻寇也;止防中華情事之泄於外,不聞禁外國情形之泄於華也。然則欲制外夷者,必先悉夷情始。欲悉夷情者,必先立譯館、翻夷書始。欲造就邊才者,必先用留心邊事之督撫始…… 未款之前,則宜以夷攻夷,既款之後,則宜師夷長技以制夷。夷之長技三:一戰艦,二火器,三養兵、練兵之法。請陳國朝前事。 康熙初,曾調荷蘭夾板船以剿台灣矣,曾命西洋南懷仁制火炮以剿三藩矣,曾行取西洋人入欽天監以司歷官矣。今夷人既以據香港,擁厚貲,驕色於諸夷;又以開各埠,裁各費,德色於諸夷。與其使英夷德之,以廣其黨羽,曷若自我德之,以收其指臂……【編者按:這就是中國接受英國提出的最惠國條款,並將此特權擴及其他各國的原因。】 【編者按:魏源接著陳述西洋造船之法。】其船廠材料山積,工匠雲輳,二三旬可成一大戰艦,張帆起柁,嗟咄立辦。其工匠各以材藝相競,造則爭速,駛又爭速,終年營造,光燭天,聲殷地,是英夷船炮在中國視為絕技,在西洋各國視為尋常。廣東互市二百年,始則奇技淫巧受之,繼則邪教毒煙受之,獨於行軍利器,則不一師其長技,是但肯受害,不肯受益也…… 請於廣東虎門外之沙角、大角二處,置造船廠一、火器局一,行取佛蘭西、彌利堅二國各來夷目一二人,分攜西洋工匠至粵,司造船械,並延西洋柁師,司教行船演炮之法,如欽天監夷官之例。而選閩粵巧匠精兵以習之,工匠習其鑄造,精兵習其駕駛攻擊……廣東一萬,福建一萬,浙江六千,江蘇四千。其所配之兵,必憑選練,取諸沿海漁戶梟徒者十之八,取諸水師舊營者十之二。盡裁併水師之虛糧冗糧,以為募養精兵之費,必使中國水師可以駛樓船于海外,可以戰洋夷于海中…… 當林則徐、魏源等清朝官員開始籌劃應對英國侵侮的策略時,另外一種反應在廣東民眾中卻愈演愈烈。1841年,英軍上溯珠江,兵臨城高池深的巨邑廣州,「洗劫」一番後撤退。其後這裡掀起了一場排外運動,可能是中國近代史上第一波民族主義騷動。從此開始,在英國藍皮書中關於各種「事件」的記錄持續不斷:中國人貼出標語,譴責外國人的存在和活動;外國人到偏遠的農村探險,有時被丟石頭、被打甚至被殺。關於廣州居民反西方情緒的背景,還沒有人做深入的研究。士大夫階層有官府撐腰,對此類運動加以鼓勵和引導,也可能事情根本就是他們挑起來的。1900年華北的義和團與此事異曲同工。這場運動的後果是「入城問題」(主要是承認外國人有權進入廣州府城之內,而不是像以往那樣只能留在城外的十三行)懸而未決,成為外交爭論的風暴中心,直到第二次鴉片戰爭(1858—1860)期間英法聯軍占領廣州城,入城問題才算了結。為了讓讀者見識一下廣州居民「准民族主義」的精神,我們節選了一篇三元里村民的著名說貼。這篇斥責英國人的說貼是在1841年英軍撤退之後張貼的。村民在戰爭中遭受了經濟損失,並堅持進行武裝抵抗。他們聲稱自己擊退了英軍。這篇《廣東義民斥告英人說貼》意氣甚盛,夾雜著粗鄙之辭,但顯然不完全是農民的手筆。 選文4 廣東義民斥告英人說貼(1841年)⑤ 盡忠報國全粵義民,諭爾逆犬羊知悉: 查爾英夷素習,豺狼成性,搶奪為強……爾不過貪利而來,有何知識?爾之貪利,猶畜生之貪食,不知法度,不知禮義……爾不思報我天朝厚恩,反加仇害,用鴉片煙害我百姓,騙我銀錢……縱爾竄入內河。爾勾引無父無君之徒,作為漢奸,從印作亂,爾不過使錢哄買而已,有何長處?爾既妄稱知兵,何不專用爾英夷交戰?今用我國人為漢奸,非爾英狗之能。我天朝素行仁義,不忍製造此等毒物,豈似爾等畜邦,專以搶奪為生?爾船隻堅固,炮火慘烈,火箭威猛,除此三物,更有何能……我們義士受天朝二百餘年豢養之恩,今日若不誅盡英夷,便非人類。爾殺害我鄉百姓,大幹天和,又將各棺骸盡行殘毀,各廟神佛俱受災殃,正為天怒人怨之時,鬼神之所不容…… 我們痛恨已極,若不殺盡爾等豬狗,便非頂天立地男子漢。我們一言既出,萬不折回,一定要殺,一定要砍,一定要燒死爾等。就請人勸我,亦必不依,務必要剝爾之皮,食爾之肉,方知我們利害也。特先示諭爾義律、馬里遜、顛地、擔拒等,及各無父無君漢奸知之。本應措詞雅馴,因畜類不通文字,故用粗俗之言,淺淺告諭…… 這種狂熱的排外主義在廣州盛行一時。直到1858年,中外政府尋求建立更和睦的關係,都對此感到尷尬,才將其平息下去。 ①原題《擬檄諭英國國王稿》,見《籌辦夷務始末·道光朝》卷七,第33—36頁;又見蔣廷黻編:《近代中國外交史資料輯要》(上卷),北京:東方出版社,2014年,第57—59頁。 ②關於倭、曾二人,見本書第6章和選文19。 ③原題《林則徐復吳子序編修書》,見吳曾褀:《歷代名人書札續編》卷二上,第18—19頁;又見林則徐全集編輯委員會編:《林則徐全集》(第七冊),福州:海峽文藝出版社,2002年,第288—289頁,題為《致吳嘉賓》。 ④見魏源:《海國圖志》卷一,1844年第一版。 ⑤《籌辦夷務始末》(道光朝)卷三十一,第15—20頁;又見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編:《鴉片戰爭檔案史料》(4),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1992年,第5—7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