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播 · 三

雷蒙·錢德勒 《重播》
我禮貌地將一隻胳膊肘靠在櫃檯上,看著櫃檯後面那個繫著小圓點蝴蝶結的年輕人的愉快臉龐,再看看靠牆的電話總機旁的那個姑娘。這是個外向的姑娘,化著明亮的妝容,一頭中等長度的金髮,綁個馬尾辮,垂在她那似乎不怎麼靈光的腦袋後面。不過這姑娘有一雙大大的溫柔的眼睛,看著小伙子的時候顯得特別明亮。我看著那小伙兒,輕輕咳嗽一聲,總機旁的女孩晃動了一下馬尾辮,也轉過頭來看我。 「很高興為您服務,馬洛先生,」這個年輕人禮貌地說,「如果您決定入住,可以晚一點辦理登記手續,不知道您打算住多久?」 「剛才那個女孩住多久我就住多久,」我說,「那個穿藍外套的女孩。她剛剛登記過,不知道用什麼名字登記的。」 他和那個總機女孩盯著我,一臉的狐疑和好奇。有上百種方法應對這種情況,但是我這次也出奇招。別的地方或許這招行不通,但是在這兒可能奏效。主要是因為我表現得不在乎的態度。 「你們不喜歡發生這種事,對吧?」我說。 他輕輕搖搖頭,「至少您十分坦率。」 「我受夠了遮遮掩掩。我煩透了。你注意她左手的無名指了嗎?」 「哇,沒有,我沒注意。」他看著總機女孩,她搖搖頭,繼續盯著我的臉。 「沒戴結婚戒指,」我說,「再也不會戴了,完了,一切都完了。這麼多年——啊,見鬼去吧。我一直跟著她——哦,管他從哪兒。她甚至不搭理我。我在這兒幹什麼?只是扮演一個十足的傻瓜。」我迅速轉過身擤了一下鼻子。這招果然引起了他們的注意。「我最好還是離開吧。」我說著轉身要走。 「你想挽救你們的關係,而她卻不肯?」總機女孩輕聲問道。 「是的。」 「我很同情您,」這個小伙子說,「但是您也理解,馬洛先生,作為旅館一定要十分謹慎。這種情況下任何事情都可能發生——甚至會發生槍擊案。」 「槍擊?」我疑惑地看著他,「天哪,天哪,什麼人會這麼幹?」 他雙肘支著桌子,「您只說說您打算幹什麼,馬洛先生?」 「我就想待在她身邊——萬一她需要我卻找不到。我不和她講話。我甚至不去敲她的門。但是她知道我在旁邊,也知道我為什麼在那兒。我只是在等她回心轉意,一直等下去。」 顯然這番話打動了這個女孩。我已經打到了蛇的七寸,我慢慢深吸一口氣,繼續向勝利邁進。「我就是不喜歡送她來這兒的那傢伙的那張臉。」我說。 「沒有人送她來這兒——只有一個司機。」那個小伙子說,但是顯然他聽懂了我的意思。 那個總機女孩好笑地說:「他不是那個意思,傑克,他是指那個替她訂房間的人。」 傑克說:「我知道,露西,我沒那麼傻。」他突然從桌子裡拿出一張卡片,扔在我面前。這是一張訂房卡。卡片右下角有一個龍飛鳳舞的簽名:拉瑞·米切爾。另一處是完全不同的字跡:貝蒂·梅菲爾德(小姐),紐約西查塔姆。在表格左上角,填寫日期的是拉瑞·米切爾的筆跡,還寫了時間、價錢和證件號碼。 「你真是太好了,」我說,「看來她又恢復了原來的姓氏,當然,這並不違法。」 「使用任何名字都不違法,只要不是有意詐騙。您要住在她隔壁嗎?」 我瞪大了雙眼,或許這會讓他們覺得我雙眼閃閃發光,從來沒有一個人這麼努力想讓自己看起來興奮無比。 「哎呀,」我說,「你真是太好了。但是你不能這麼做,儘管我並不想惹麻煩,但是萬一出點什麼事,會連累你們丟掉飯碗的。」 「沒事,」他說,「那是遲早的事。再說你看起來不壞,只是別告訴別人。」他從筆筒里拿出一支筆遞給我。我簽上名字,同時簽上地址:紐約市東區第六十一大街。 傑克看了看,「靠近中心公園,對吧?」他隨便問道。 「三個街口再過去一點,」我說,「在萊克星頓和第三大道之間。」 他點點頭。他知道那個地方。我過關了。他伸手拿了一把鑰匙。 「我想把行李放在這兒,」我說,「然後找點東西吃,可能的話還要租輛車。你能幫我把行李放到房間裡嗎?」 當然,他可以幫我輕鬆搞定。他送我出來,透過一片樹叢,可以看到後面是一棟棟小別墅,露出白綠相間的屋頂,走廊由欄杆圍成。他指給我看房間。我道過謝,他轉身回辦公室,我在他身後說:「對了,還有件事。她如果知道我來了,會馬上退房的。」 他微笑了。「當然,我們知道該怎麼做,馬洛先生。除了夏天旺季,許多客人只待一兩個晚上。今年當然也不例外。」 他回到辦公室,我聽到女孩對他說:「他十分可愛,傑克——但是你不應該這麼做。」 當然我也聽到了他的回答:「我討厭米切爾那傢伙——儘管他是老闆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