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人之愛 · 二十五
「誰?」
「是我呀。」
話音未落,門就咔嗒一聲打開了,一個黑色的大熊那樣的物體,從門外暗處闖進屋裡來了。它猛地脫掉黑色東西,露出了狐狸般雪白的肩頭和胳膊,原來是一個穿著淡藍色法式縐綢長裙的、陌生的年輕洋女人。肉感的脖頸上戴著閃爍著彩虹色光芒的水晶項鍊,壓得低低的黑天鵝絨帽子下面,露出煞白的鼻尖和下巴,給人以神秘感,紅艷艷的嘴唇分外扎眼。
「晩上好啊。」
只聽對方說道,那洋人摘下帽子時,我覺得詫異:「這女人是誰?……」然後仔細端詳她的臉,這才慢慢看出她是奈緒美。我這麼說,似乎有些匪夷所思,事實上,奈緒美的樣子就是變化這麼大。倘若只是穿戴不同,再怎麼改變,我也不至於認錯的,讓我沒認出來的是她的面孔。也不知施了什麼魔法,她的臉完全變了一個人,從膚色到眼睛的表情,再到整個輪廓,全都改變了。要是沒聽到她說話,即使摘了帽子,我也許還以為她是不認識的洋人呢。其次就是前面我也說過的,她的膚色白得出奇。露在洋裝外面的豐滿肉體,每個部分都如同蘋果肉一般雪白。奈緒美在日本女人中也不算黑,不過,也不應該有這麼白。看她那一直裸露到肩膀的兩臂,讓人難以置信是日本人的胳膊。記得有一次在帝國劇院看輕歌劇時,我對年輕的歐洲女演員的雪白胳膊看得出了神,就像是那樣的胳膊,甚至感覺比她們還要白皙似的。
奈緒美晃動著那天藍色的柔軟衣裙和項鍊,邁著人造鑽石裝飾的漆皮高跟鞋,咯噔咯噔地走過來。啊,這就是前幾天浜田說的那雙灰姑娘鞋吧,我當時心裡暗想。她一隻手叉著腰,得意揚揚地扭著身子,突然矯揉造作地,徑直走到茫然無措的我跟前。
「讓治,我來取行李呀。」
「我不是說了,你不來取也可以,讓別人來嗎?」
「可是,我沒有可以求助的人啊。」
說話的時候,奈緒美始終動個不停。她面無表情,裝模作樣的,一會兒兩腳啪的一碰,站直身子,一會兒邁出一隻腳,或者用腳後跟咯噔踩一下地板,每次都變換手的位置,聳起肩,全身的肌肉緊繃成鐵絲一般,讓每個部分都啟動運動神經。於是我的視覺神經也不能不跟著緊張起來,她的一舉手、一投足,其全身上下的每一寸,我都仔仔細細地觀瞧。我細細打量她的臉,發現難怪會認不出來,她把髮際的頭髮都剪短了兩三寸左右,每一根發梢都齊刷刷的,就像中國少女的頭髮那樣,如門帘似的垂在額頭上。將其餘的頭髮束起來,平平圓圓地從頭頂一直覆蓋到耳朵上,宛如一頂大黑天[大黑天:佛教的護法神。]帽子一樣。這是她從未梳過的髮式,毫無疑問,面部輪廓完全變樣就是因此之故。再仔細一看,眉毛也和以往全然不同。她的眉毛天生又黑又粗,可是今夜變成了細長而淡淡的弧形,那彎彎的弧形周邊颳得發青。這是修眉修出來的效果,我一眼就能識破。讓我搞不明白的,是她的眼睛、嘴唇和膚色不知施了什麼魔法。眼珠變得這般酷似洋人,雖說和眉毛的改變有關係,可似乎還做了其他什麼手腳。秘密好像隱藏在眼瞼和睫毛里,我這麼猜想,卻搞不清楚那到底是一種什麼伎倆。嘴唇也是怪怪的,上唇正中間,宛如櫻花花瓣那樣,格外清晰地分為兩瓣,而且那種紅色,是與塗普通的口紅不一樣的、十分艷麗的自然光澤。至於皮膚的白皙,無論怎樣細看,似乎也是本來的皮膚,沒有擦了白粉的痕跡。而且不光是臉白,就連肩膀、手臂、手指,也都那麼白,倘若她是塗了白粉的話,得全身都塗抹才行。總之,這個讓人百思不解的謎一樣妖冶的少女——與其說她是奈緒美,不如說像是奈緒美的靈魂,在某種作用下變成了一個具有理想之美的幽靈,我甚至產生了這樣的感覺。
「那麼,我去二樓取行李,可以吧?……」
奈緒美的幽靈這樣說,聽聲音仍然是那個熟悉的奈緒美,肯定不是幽靈。
「嗯,可以……可以是可以,不過……」
我有些心慌意亂,亢奮地回答,「……你是怎麼打開大門的?」
「怎麼打開的,用鑰匙打開的呀。」
「鑰匙,上次你不是留下了嗎?」
「鑰匙,我有好多把呢。不止一把呀。」
此時,她的紅唇才突然浮出微笑,眼神露出媚態,又像是嘲諷。
「我現在可以告訴你了,我配了好多把大門鑰匙,所以被你收回一把也不礙事。」
「可是我不行呀。你這樣三天兩頭地跑來,誰受得了呀。」
「你就放心吧,等我把行李都拿走了,你就是叫我來,我還不來呢。」
然後她用腳後跟一個轉身,噔噔噔地走上樓梯,跑進閣樓房間去了。
然後到底過了幾分鐘呢?我靠在畫室的沙發上,呆呆地等著她從二樓下來……好像是不到五分鐘,也可能是半個小時、一個小時左右?……我實在說不清楚這段時間的「時長」。在我胸中,只有今夜奈緒美的模樣,猶如聽了一曲美妙的音樂那樣,變成恍惚的快感縈繞不去。那支歌曲非常高亢,非常純淨,仿佛是從世外聖境傳來的女高音。到了這個境地,已沒有了情慾,也沒有愛戀,我內心感受到的,是與這種感覺最最無緣的虛無縹緲的陶醉。我反覆思忖,今夜的奈緒美,與那個無恥的淫婦奈緒美,與那個被多個男人起了下流綽號的娼婦無異的奈緒美,是很難畫等號的。像我這樣的男人,只配跪拜在她的面前,她就是這般尊貴無比令人神往的女人。她那雪白的手指,哪怕稍微觸碰我一下,我必將渾身戰慄,而不只是喜悅了。
我不知該怎樣形容自己的心情,才能讓讀者了解。——打個比方吧,鄉下的父親來到東京,一天,偶然在街頭遇見了幼年時離家出走的親生女兒。現在女兒已經變成了地地道道的都市女人,見到這個土氣的鄉下人,也沒看出是自己的父親,而父親雖然認出了女兒,可是由於身份懸殊,不好意思走近她,「難道她就是自己的女兒嗎?」他深為吃驚,羞愧之餘悄然走掉了。——我此時的感受就好比那位父親當時感受到的既寂寞又慶幸的心情。再打個比方吧,一個被未婚妻拋棄的男人,在五年或十年之後,有一天,他站在橫濱的碼頭上時,一艘商船到了港,一群群回國者陸續下了船。他出乎意料地在這些人中發現了她。即便猜到她是留洋回來的,男人也沒有勇氣跟她見面。自己依然如故,還是一介窮書生,而那個女人身上早已看不到少女時代的粗俗影子,蛻變成了巴黎、紐約的奢華生活薰陶出來的洋氣女人,二人之間已是雲泥之差。——我此時的心情,就好比那個書生的感受那樣:自嘆不如,蔑視被她拋棄的自己,將意想不到的她的成功,當作自己的事一樣高興。
即便我舉了這麼兩個比喻,恐怕仍舊無法表述清楚,勉強可以這樣比喻吧。總而言之,以前的奈緒美的肉體裡,滲透著怎樣也抹不掉的過去的污點。然而,看到今夜的奈緒美,這些污點都被她那天使般純白的皮膚掩蓋了,就連回憶都覺得不齒的這個女人,此時竟然顛倒過來,即便碰一下她的指尖,仿佛都在玷污她似的。我到底是不是在做夢呢?不是做夢的話,奈緒美究竟是在哪裡學來了這套魔法,掌握了妖術的呢?兩三天前,她還穿著髒兮兮的銘仙綢呢……
她再次邁著咚咚咚的步子從樓梯上下來了,那雙人造鑽石的皮鞋尖停在了我的眼前。
「讓治,兩三天內我還會來的。」
她對我說。……她就站在我眼前,但彼此保持三尺的距離,連輕飄飄的衣裙也沒有碰到我……
「今晚我只來拿兩三本書。我一次哪兒背得動那麼大的行李呀,又是這副打扮。」
我的鼻子此時捕捉到了一股在哪兒聞到過的淡淡香氣。啊,這香味……令人想像大海彼岸的國家,以及那些無比美妙的異國花園……這是以前教授舞蹈的舒勒姆斯卡婭伯爵夫人……是那個女人肌膚里散發出的氣味。原來,奈緒美使用的是和她一樣的香水。
不管奈緒美說什麼,我只是一味地「嗯嗯」地點頭。她的身姿再次消失在夜幕之中後,我仍然像追逐夢幻一般,以敏銳的嗅覺追逐著房間裡漸漸散去的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