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人之愛 · 十

谷崎潤一郎 《痴人之愛》
黃金國咖啡店的舞會是在周六晚上,由於是七點半開始,我五點左右從公司回了家。只見奈緒美已經洗完了澡,正赤裸著身子,忙著化妝呢。 「啊,讓治,衣服已經做好了。」 她從鏡子裡一看到我就馬上說道,一隻手伸向背後,指著沙發。請三越趕做出來的和服和寬幅腰帶已經打開了包裝,沙發上都擺滿了。和服是裡面加了棉花的袷衣,布料大概叫作金紗縐,在黑紅底色上,點綴著黃花和綠葉。腰帶上用銀絲線繡出的兩三條波紋閃閃爍爍,波紋中星星點點地漂浮著御座船那樣的古船。 「怎麼樣,我的眼光不錯吧?」 奈緒美將兩隻手上的濕白粉,朝著還在冒熱乎氣的豐滿肩膀和脖頸,啪唧啪唧地拍打起來。 說實話,她肩膀厚實,臀部碩大,胸部高聳,不太適合穿著這種如水般柔軟的布料。她穿薄呢或銘仙綢料子時,頗具有混血姑娘般異國風情的美,可是換成這樣上檔次的衣裳,反而顯得低俗不堪,色彩越是花哨,越是像橫濱一帶的小飯館裡的女人,給人粗鄙的感覺。看她一個人揚揚自得的樣子,我沒有加以反對,只是想到要和穿得這麼刺眼的女人,乘坐電車招搖過市,去舞廳跳舞,不由得心裡一陣哆嗦。 奈緒美打扮停當後,稀罕地給我拿來服裝,還親自撣去灰塵,熨平展了,督促我說: 「快點吧,讓治,你得換上藏藍色的西裝。」 「我還是喜歡茶色的。」 「真傻呀,讓治!」 她照例是用訓斥的口吻,瞪著我: 「參加晚宴是必須穿藏藍色西裝或晚禮服的。而且襯衫的領子也要戴上襯領,這是禮儀,以後可要記住啊。」 「是嗎,還有這一說呀。」 「當然有啦。你想趕時髦,連這個都不懂,那怎麼行啊。這套藏藍色西裝夠髒的,不過,西服只要沒有褶皺,還有型就可以的。好了,我已經給你熨好了,今晚就穿著它去吧。過幾天,一定要做一件晚禮服。不然的話,我就不跟你跳舞了。」 然後,她還告訴我,領帶要系藏藍色或黑色無花紋的,最好是打領結。鞋子應該穿漆皮鞋,沒有的話,可以穿普通的黑色皮鞋,紅皮鞋不能在正式場合穿。襪子按說最好是絲襪,至少要穿純黑的襪子……不知是從哪兒聽來的,奈緒美不單對自己的裝束很在意,連我穿什麼也要一一干涉,這樣一來二去耽擱了好長時間,才算出了家門。 到達舞廳時已經過了七點半,舞會早已開始了。我們在喧鬧刺耳的爵士樂聲中,走上樓梯,來到充當舞廳的餐廳門口。裡面的椅子都搬空了,門口貼著一張告示,上面寫著: Special Dance——Admission:Ladies Free,Gentlemen ¥3.00。[特別舞會——入場:女士免費,男士收費三日元。] 一個服務生在收取門票。原本這裡就是咖啡館,所以雖叫作舞廳,也沒有多大地方。我看了一圈,大約有十對舞伴在跳舞,不過已經相當熱鬧了。房間的一側有兩排桌椅,買了票入場後的人,都可以占據一個席位,隨時坐下休息,同時觀看其他人跳舞。這兒一堆那兒一堆的不認識的男男女女在聊天,奈緒美一走進舞廳,人們就交頭接耳地議論起來,以只有這種地方才能看到的某種異樣的、半懷敵意半是蔑視的眼神,追逐她那花里胡哨的身影。 「嗨,嗨,那邊來了個那種女人。」 「跟她一起的男人是什麼人啊?」 我感覺他們這樣竊竊私語著。他們的視線不僅投射到奈緒美身上,還投到畏縮地站在奈緒美身後的我身上。我的耳朵被交響樂震得嗡嗡作響,看著眼前跳舞的人們……他們都比我跳得好很多,形成了一個大大的環狀,一圈又一圈地旋轉著。此時,我想到自己不過是個五尺二寸的矮小男人,膚色如同土著人那般黝黑,牙齒也參差不齊,穿著兩年前做的土氣西服,不覺臉上火燒火燎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心裡發誓「以後再也不來這兒了」。 「老在這兒站著怎麼行啊。……應該到那邊的……桌子那邊去呀。」 奈緒美也有些膽怯似的,小聲對我耳語道。 「可是,怎麼去那邊呢,從跳舞的人中間穿過去,可以嗎?」 「可以呀,肯定可以……」 「可是,撞到人家可不好吧。」 「小心別碰到就行了。……你瞧,那個人不是也從他們中間穿過去了嗎?所以說沒事的,過去吧。」 我跟在奈緒美後面,從跳舞的人們中間橫穿過去了,可是,腿一個勁兒地打哆嗦,地面又特別滑溜,好不容易才走到對面。記得差一點要滑倒時,「真是的」,奈緒美繃著臉瞪了我一眼。 「啊,那邊有空位子。咱們就坐那張桌子吧。」 奈緒美到底比我臉皮厚,在眾人的目光中,若無其事地穿過跳舞的人,在一張桌子前坐了下來。不料,她那麼期待跳舞,卻沒有馬上邀我一起跳舞,好像有些心神不定似的,從手提包里取出手鏡,悄悄補起妝來。 「你的領帶朝左歪了。」她暗中提醒我,眼睛一直盯著舞場方向。 「奈緒美,浜田君也來了吧?」 「不要叫我奈緒美,要叫奈緒美小姐。」 奈緒美說著,臉又繃起來: 「阿浜已經來了,阿熊也來了呀。」 「是嗎,在哪兒呢……」 「你瞧,在那兒……」 緊接著,她慌忙壓低聲音斥責我:「不要用手指,不禮貌!」 「你看見那邊的,和那個穿著粉紅色裙子的小姐跳舞的人嗎,他就是阿熊。」 「你來啦。」 這時,阿熊一邊說著,一邊往我們這邊轉了過來,他越過女伴的肩頭,朝我們嘿嘿笑。他的舞伴是一位個子很高、裸露著兩隻性感長臂的胖女子。一頭濃密的,或者說是亂糟糟的黑髮剪到肩膀,還蓬蓬鬆鬆燙成了獅子頭,用髮帶束成頭箍式樣。至於她的相貌,則是紅撲撲的臉蛋兒,大眼睛,厚嘴唇,外加純粹日本式的、浮世繪里也能看到的鼻樑細長的瓜子臉型。我對女人的容貌雖說也比較注意,還從未見過如此不協調的奇妙長相。看來這女人對自己太日本人的相貌頗感不幸,才費盡心思讓自己顯得洋氣。仔細端詳她,凡是暴露在外面的皮膚都無遺漏地抹上了一層白粉,眼睛四周打了油漆般閃閃發亮的青綠色眼影。那紅撲撲的臉蛋兒,無疑是塗了腮紅,再加上橫纏在額頭上的緞帶,恕我直言,怎麼看都像個怪物。 「喂,奈緒美……」 我不小心又這樣叫了她,趕緊改了口,然後問道: 「那個女的難道也是名媛嗎?」 「當然啦。雖說看上去很像賣淫的,不過……」 「你認識她嗎?」 「不認識,不過,經常聽阿熊說起她。你瞧,她頭上不是纏著緞帶嗎?據說是因為那位小姐的眉毛長在額頭上邊,那樣系緞帶是為了遮蓋,在緞帶下面另外畫眉毛。你仔細看看,那眉毛是畫上去的。」 「不過,模樣長得還不算太差。我是看她臉上塗得又紅又藍的,才覺得好笑的。」 「她就是個傻瓜。」奈緒美似乎漸漸恢復了自信,用平日慣用的自負語氣斷言,「模樣也不怎麼樣啊。原來讓治覺得那種女人是美女?」 「雖然算不上是美女,但鼻樑高,身材也不錯,正常化妝的話,還是挺受看的。」 「別瞎說!有什麼受看的!那種長相遍地都是啊。再說了,為了顯得洋氣,拚命打扮就算了,遺憾的是,一點也不洋氣,這不是出洋相嗎?簡直像個猴子。」 「和浜田君跳舞的那位,好像在哪裡見過。」 「當然見過啦。她就是帝國劇院的春野綺羅子啊。」 「真的?浜田君認識綺羅子嗎?」 「認識呀。他舞跳得好,結交了好多女演員呢。」 浜田穿著淺茶色西服,巧克力色的牛皮鞋,還套著鞋套。他邁動著輕快嫻熟的舞步,在人群中也相當引人注目。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他和女伴臉貼著臉,我不清楚有沒有這種跳法。只見那嬌小的綺羅子,手指纖細如象牙,被浜田緊緊摟住的柳腰彎彎欲折,比在舞台上看到的扮相漂亮多了。她身著恰如其名的綺麗羅裳,系一條不知是綢緞還是織錦的黑色腰帶,上面有金線和墨綠絲線織出的蛟龍。女方個子矮,浜田就像嗅她頭髮的氣味似的歪著頭,耳朵貼在她的鬢髮上。綺羅子也是一樣,額頭緊靠著浜田的臉頰,眼角都擠出了皺紋。兩人緊貼的臉上,四隻眼睛忽閃不停,身體雖時而分開,兩個腦袋則一直貼在一起旋轉著。 「讓治,你知道那是什麼舞嗎?」 「不知道是什麼跳法,就是覺得不像樣子。」 「就是,太下流了。」 看奈緒美的嘴型就好像「呸呸」吐唾沫似的。 「那叫作貼面舞。據說不能在正規場合跳。在美國要是跳這種舞,會讓你退場的。浜田還好說,那個女人簡直讓人看不下去。」 「那個女人也太不檢點了。」 「那是當然啦,女演員就是那樣的嘛,這地方按說就不應該讓女演員來。她們一來,真正的淑女們就不來了。」 「男人也是啊,你跟我說了那麼多規矩,可是穿藏藍西服的人有幾個呀?浜田君不是也穿得很隨意嗎……」 我一開始就注意到了這點。貌似懂行的奈緒美,道聽途說來所謂禮儀,非要我穿藏藍西服來舞場,可是,來了一看,穿這樣服裝的只有兩三個人,穿晚禮服的一個人也沒有,其餘的人穿的都是其他顏色的講究的襯衫。 「雖說是這樣,那是因為阿浜不該那樣穿,穿藏藍西服才正式啊。」 「可是……你看那個西洋人,他穿的不也是粗呢西服嗎?所以穿什麼都可以的吧。」 「不是那樣的。不管別人怎麼樣,自己要穿正式才行。西洋人那樣穿著,是因為日本人不講究的緣故。而且,像阿浜那樣舞技超群的常客另當別論,讓治要是不穿得像樣一些可就不行了。」 這時,舞場那邊跳舞的人們忽然停了下來,響起了鼓掌聲。樂隊停止了演奏,他們都想多跳一會兒,又是吹口哨,又是跺腳的,叫喊再來一遍。於是音樂又響起,停止了的人流再次旋轉起來。跳了一陣子又停了,再次叫喊……這樣重複了兩三次之後,無論怎樣拍手也不奏樂了。於是男人跟在女伴後面,護衛著女士一般,一同回到桌子這邊來了。浜田和熊谷,分別把各自的女伴綺羅子和粉紅色連衣裙女人送到桌子邊,讓她們坐在椅子上,對女人鞠了一躬後,兩個人都朝我們這邊走過來。 「哎呀,晚上好!你好像一直沒有跳呀。」浜田說。 「怎麼了,不想跳舞嗎?」熊谷照例是一口粗俗的腔調,直直地站在奈緒美身後,低頭打量著她的盛裝。 「要是沒有別的邀約,下支曲子跟我跳吧。」 「不願意,阿熊跳得太差勁了!」 「瞎說。我可是無師自通啊,居然還能跳這麼好,太神奇了。」 他張開大蒜頭鼻孔,嘴咧成八字,嘿嘿笑起來。 「天生就是這麼機靈,沒法子。」 「哼,少吹吧!你和那個粉紅裙跳舞時的樣子,簡直叫人沒法看。」 令人吃驚的是,奈緒美一跟這個男人說話,馬上就變得滿口粗話了。 「唉,這得怪那個傢伙了。」 阿熊縮著脖子,撓著頭髮,回頭朝遠處坐在桌邊的粉紅裙女人瞅了一眼,說: 「要說我就夠臉皮厚的了,不過,跟那個女人比起來,真是小巫見大巫。人家穿那麼一條裙子,居然敢跑這兒來跳舞呢。」 「瞧她穿的什麼玩意啊,簡直像一隻猴子。」 「哈哈哈,猴子?猴子也太形象了。絕對是一隻猴子。」 「你就會說好聽的,還不是你自己帶來的?說真的,阿熊,她那打扮也太難看了,你得提醒她一下。就算她想要穿得洋氣一些,可也得看看自己的面孔呀。日本得不能再日本了,純粹的日本人。」 「可悲的努力啊。」 「哈哈哈哈,沒錯。是猴子的可悲努力。洋氣的人即使穿和服,也照樣洋氣。」 「就是像你這樣吧。」 奈緒美使勁「哼」了一聲,得意揚揚地冷笑著說: 「那當然,還不如我像混血兒呢。」 「熊谷君。」 浜田似乎對我有些顧忌,躊躇著叫阿熊。 「這麼說,你和河合先生是初次見面了?」 「啊,好像見過幾次……」 被稱為「熊谷」的阿熊,仍舊站在椅子後面,越過奈緒美的後背,直盯盯地朝我投來厭惡的視線。 「我叫熊谷政太郎。自我介紹一下,請多……」 「本名熊谷政太郎,又叫阿熊……」奈緒美抬頭瞧著熊谷的臉。 「唉,阿熊順便自我介紹一下如何?」 「不行,不行。話說多了,就會露餡兒的。……詳細情況還是請奈緒美小姐告訴您吧。」 「什麼呀,討厭,詳細情況我怎麼知道呀。」 「哈哈哈哈……」 我和這些傢伙在一起感覺不愉快,可是,看奈緒美興高采烈的,我也只好笑著說: 「我看,浜田君和熊谷君,都請這邊坐吧。」 「讓治,我口渴了,要點飲料吧。阿浜,你想喝什麼?檸檬蘇打水?」 「好,我什麼都行……」 「阿熊,你呢?」 「你請的話,我想喝碳酸威士忌。」 「喲,真沒想到,我最討厭喝酒的人了,臭氣熏天的!」 「臭也不錯呀,俗話說,聞著臭吃著香嘛。」 「你是說那隻猴子嗎?」 「你又來了,別老拿這個打岔。」 「哈哈哈哈……」 奈緒美無所顧忌地笑得前仰後合。 「讓治,叫一下服務生吧。……碳酸威士忌一杯,檸檬蘇打水三杯……啊,等等,等等!我不要檸檬蘇打水了,還是要果汁雞尾酒。」 「果汁雞尾酒?」 我很奇怪,這些從來沒有聽說過的飲料,奈緒美怎麼會知道呢? 「雞尾酒,不就是酒嗎?」 「亂說什麼呢,讓治根本就不懂啊。阿浜、阿熊,我告訴你們,這個人就是這麼老土。」 奈緒美說「這個人」的時候,用食指輕輕點著我的肩膀。 「所以,說實在的,要是和他兩個人來跳舞,可就無聊死了。總是呆頭呆腦的,剛才差點滑倒了呢。」 「地面太滑了嘛。」浜田為我辯護似的口吻。 「起初誰不是呆頭呆腦的呀,慢慢習慣了,就變得像模像樣了……」 「那我怎麼樣啊?我也變得像模像樣了嗎?」 「哪裡,你可不一樣,奈緒美膽子大……社交天才嘛。」 「阿浜不也是天才嗎?」 「什麼,我嗎?」 「當然啦。你和春野綺羅子不知什麼時候交上了朋友!是吧,阿熊,你覺得呢?」 「嗯,嗯。」熊谷噘起下唇,縮著下巴點點頭。 「浜田,你是不是在追求綺羅子?」 「別逗了。我怎麼會那麼做啊。」 「不過,阿浜紅著臉辯解,就很可愛呀。還算有點老實。我說阿浜,把綺羅子叫來好不好?把她叫來吧!給我介紹一下呀。」 「你是不是又打算拿人家說笑呀?碰上你這毒舌,真是受不了。」 「不用擔心。我不會胡說八道的,叫她來吧。人多熱鬧。」 「那麼,我也把那個猴子叫來?」 「啊,這樣好,這樣好。」 奈緒美回頭對熊谷說: 「阿熊也把猴子叫來,大家在一起多好啊。」 「嗯,好吧。可是,舞曲已經開始了,和你跳完這一曲再說吧。」 「我討厭和阿熊跳舞,可是沒法子,就跟你跳吧。」 「別這麼說呀,你剛學會跳舞,就這麼擺譜。」 「讓治,我去跳一圈就回來,你就在這兒看著吧。回頭我就跟你跳。」 我想自己剛才一定是露出悲傷怪異的表情,奈緒美霍地站起來,和熊谷挽著胳膊,進入再度瘋狂轉動的人流中去了。 「下一個是第七支舞曲狐步舞……」 浜田和我兩個人,似乎也不知該找什麼話題,他從口袋裡掏出節目單看著,然後慢慢站起身來,說:「抱歉,我先失陪了。下一首要和綺羅子跳舞。……」 「好,請自便。」 我只得一個人面對著這四杯飲料——他們三人離開後端來的碳酸威士忌和所謂的「果汁雞尾酒」,茫然地望著舞廳里的景象。原本我就不想跳舞,只是想看看奈緒美在這種場合,是怎麼吸引人眼球,以怎樣的姿態跳舞的,所以反倒樂得這樣。於是,我以獲得解放的心態,一心追蹤著在人流中隱約浮現的奈緒美的身影。 「嗯,跳得蠻不錯!……這樣就不至於被人笑話了……學這類玩意,這孩子就是快……」 她穿著可愛的舞蹈草屐和白布襪,踮著腳一圈圈旋轉時,艷麗的和服長袖隨之飄動起來。每當她邁出一步,和服的前襟下擺便如蝴蝶般翻飛。她那像藝伎彈撥三弦琴那樣,輕摁在熊谷肩頭的雪白手指;厚實地系住腰間的絢爛腰帶;宛如鮮花般鶴立雞群的脖子、側臉、正臉、後脖頸……如此看來,和服的確不可小覷啊。不僅如此,也許是由於那個粉紅裙女子以及其他穿著各異的女人的存在,我暗自擔心的奈緒美低俗的衣著品位,感覺也並非那麼不堪入目了。 「啊——啊,好熱!好熱!怎麼樣,讓治,看到我跳舞了嗎?」 跳完舞,奈緒美一回到桌子來,趕忙把果汁雞尾酒杯拿到自己面前。 「啊,一直看著呢。跳得那麼好,怎麼看都不像是剛學會跳舞的呀。」 「是嗎?下一曲,跳單步舞的時候,我和讓治跳,好嗎……單步舞很好學的。」 「浜田君和熊谷君他們呢?」 「嗯,他們馬上就過來,帶著綺羅子和猴子。……果汁雞尾酒,多要兩杯就好了。」 「剛才粉紅裙女子好像是和洋人跳舞吧。」 「是啊,你說是不是特滑稽啊……」 奈緒美瞧著杯底,咕嚕咕嚕地潤著乾渴的嘴,對我說: 「聽說那個洋人也不認識猴子,就突然來邀請猴子跳舞。其實這是瞧不起她,也不自我介紹就請女士跳舞,肯定把她當成賣淫的了。」 「拒絕他不就完了?」 「要不怎麼說滑稽呀。那個猴子也是,覺得對方是洋人,不好意思拒絕,就跟他跳舞了!純粹是個傻瓜,不知羞恥!」 「不過,你也沒必要說得這麼難聽。我聽著直擔心。」 「沒事。我就是要讓她明白。……你不知道,對那種女人,就得這麼說她才行。不然的話,會讓我們跟著她蒙羞的。阿熊也說過,她那樣子可不行,得提醒她注意呢。」 「男人可以這麼說……」 「等一下,阿浜帶著綺羅子過來了。女士來了,你要馬上站起來啊……」 「我來介紹一下……」 浜田走到我們二人面前,像個士兵似的,「啪」的一個立正。 「這位是春野綺羅子小姐。……」 在這種場合,我很自然地會以奈緒美的美為標尺,來衡量這個女人的姿色是否壓過奈緒美。綺羅子從浜田身後邁出一步,一副溫雅柔媚的樣子,嘴角浮出悠然自信的微笑。她比奈緒美大一兩歲的樣子,不過,也許是身材嬌小的緣故吧,在活潑可愛、楚楚可憐這一點上,和奈緒美不分高低,衣裳的奢華則更勝一籌。 「初次見面……」 她很優雅地問候道,垂下聰敏而小巧玲瓏的杏核眼,微微彎腰鞠躬,看她的儀態,不愧是女演員,絲毫沒有奈緒美那樣的粗魯之感。 奈緒美的行為舉止已活潑過頭、粗野有餘了。說話也是硬邦邦的,缺少女性的溫柔,顯得低俗。一句話,她就是一隻野生動物,相比之下,綺羅子仿佛是經過精雕細琢、完美無瑕的貴重品,從說話口吻、美目流盼,到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都是那樣洗鍊得體。比如說,看她坐在桌邊,握住雞尾酒杯時,從手掌到手腕都纖細無比,柔弱得仿佛經受不住沉甸甸下墜的和服袖子似的。在皮膚的細膩和光澤上,和奈緒美不分伯仲,我多次比較放在桌子的四隻手,也看不出差異來,但是,兩個人的面部卻大相徑庭。如果說奈緒美是瑪麗·皮克福特,是美國姑娘的話,綺羅子就是義大利或法蘭西那種地方的溫婉中見嫵媚的妖嬈美女。比作鮮花的話,奈緒美盛開在原野,而綺羅子綻放於溫室。她那標緻的圓臉當中的小鼻子,簡直太精巧、太通透了!哪怕是嬰兒的鼻子,也未必有如此精巧,除非是著名工匠製作出來的人偶。最後一點,就是奈緒美一向引以為自豪的珍珠顆粒樣的漂亮牙齒,也同樣如種子一般,齊刷刷地鑲嵌在綺羅子那宛如被切開的通紅的西瓜般可愛的口腔中。我感覺自愧不如時,奈緒美一定也有此同感。綺羅子換座位之後,奈緒美一改之前的傲慢,別說嘲諷別人了,突然沉默不語了,結果搞得大家都冷了場。不過,奈緒美是從來不服輸的,既然自己提議「把綺羅子叫來」,便很快恢復了素來喜歡胡鬧的毛病,信口開河起來。 「阿浜,別悶著,說話呀。……請問綺羅子小姐,你是從什麼時候和阿浜好上的?」 「我嗎?」綺羅子睜大了清澈的眼眸,「從前幾天開始的。」 「我剛才看你跳舞了,非常好看。是不是經常苦練呀?」 奈緒美的措辭也跟著對方優雅起來。 「沒有,我以前就學過跳舞,不過,總是沒有長進,太笨了,所以……」 「哪裡,怎麼會呢。是吧,阿浜,你說呢?」 「跳得當然很棒啦。綺羅子小姐是在女演員培訓所里,學過正規跳法的。」 「哎喲,瞧你說的。」綺羅子臉唰的紅了,羞澀地低下了頭。 「真的很棒啊。據我看來,男的最棒的是阿浜,女的是綺羅子小姐……」 「真是不好意思。」 「什麼意思,跳舞水準品評嗎?男的跳得最棒的,理所當然是我呀……」 這時,熊谷帶著粉紅裙女子加入進來了。 這位粉紅裙女子,據熊谷介紹,是住在青山那一帶的某實業家的千金,名叫井上菊子。二十五六歲的樣子,適婚期快要過去了——這是後來聽說的,兩三年前她已出嫁,可是由於酷愛跳舞,最近離婚了。她特意穿上那種夜禮服,裸露出肩膀,想必是要炫耀自己豐滿的肉體美吧。可是這樣面對面一看,與其說豐滿,不如說是個肥碩的半老徐娘。當然了,比起瘦弱的身材來,倒是這身贅肉更適合穿洋裝。最要命的還是她的容貌。就像給洋娃娃安了個京都人偶的腦袋似的,她的長相和洋裝相去甚遠,其實順其自然就挺好,可她偏要費盡心機,多此一舉地想跟洋氣沾點緣分,結果,原本還過得去的容貌也被糟蹋了。仔細打量,原有的眉毛,無疑被隱藏在髮帶下面,眼睛上面的眉毛明顯是勾畫出來的。還有藍色眼影、腮紅、假黑痣、唇線、鼻樑線……臉上的所有部分都化妝得十分不自然。 「阿熊,你討厭猴子嗎?」 奈緒美突然開口說道。 「猴子?」 熊谷使勁忍住笑,問道: 「為什麼問這麼個奇怪的問題?」 「我家裡養著兩隻猴子呀。所以,要是阿熊喜歡的話,我就送你一隻吧。怎麼樣?阿熊不喜歡猴子嗎?」 「真的?你家養猴子了嗎?」 菊子一臉認真地問,奈緒美更來勁了,忽閃著好搞惡作劇的眼神說: 「是啊,養著呢,菊子小姐喜歡猴子?」 「我什麼動物都喜歡,狗也喜歡,貓也……」 「那麼也喜歡猴子了?」 「是啊,也喜歡猴子。」 由於這段對話太好笑了,熊谷側過頭去笑彎了腰,浜田用手帕捂著嘴哧哧笑,綺羅子也好像意識到了,嘻嘻地笑著。然而,菊子看來是個厚道女子,並沒有意識到自己被人嘲弄了。 「哼,那個女的太蠢了。她是不是腦子裡缺氧啊。你說呢,綺羅子小姐,你沒覺得很像嗎?」 不久,第八支舞曲單步舞開始了,熊谷和菊子去跳舞了。於是,奈緒美當著綺羅子的面也無所顧忌、口不擇言地說起來。 「是嗎,什麼很像啊……」 「我是說,那位很像猴子吧,所以我是故意跟她談論猴子的。」 「是嗎?」 「大家都在笑,她還沒有意識到,真是夠愚蠢的。」 綺羅子以半是驚訝半是輕蔑的眼神偷窺著奈緒美的表情,一味說著「是嗎」應付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