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鍾 · 第五幕

霍普特曼 《沉鍾》
〔同第一幕。山中的草地,那裡有老婆婆威蒂恆的小屋。半夜,三個精靈坐在水井四周。 精靈一 火燒起來啦! 精靈二 燃燒的紅風從山上向山谷吹去了! 精靈三 黑煙從山上的樅樹林掠過,像雲一樣從谷間飄過去。 精靈一 山谷也冒起白煙了。平靜的霧湖裡,牛群都豎起頭,發出悲鳴,想回小屋去。 精靈二 在山毛櫸樹林深處,有夜鶯在歌唱。在這三更半夜的,邊唱邊低泣。其實,我也很難過,趴在濕濕的樹葉上哭泣。 精靈三 有件事情很奇怪!我剛剛躺在蜘蛛網上睡著了。那是一個鋪在圓錐花之間,用精美柔軟的紅線編成的窩,簡直像女王的被褥。我舒適地在那兒躺著休息。草原上的露珠在晚霞中閃閃發亮,把明亮的光芒投向我。我眼皮逐漸沉重,終於睡著了,感覺好幸福。可是醒來一看,那些明亮的光芒就消失不見了 ,而且我的被褥也變成了灰色。只有朦朧的火焰在東邊的天空升起。月亮像燃燒的金屬塊掛在不遠處石礫的山背上,血一般的光線斜照過來……那景象真妙!我覺得像是在草原上嬉鬧,可以聽得見低語、嘆息和微弱的聲音。那聲音在嘆息、哭泣、哀求……而且相互交織,糾纏不分……我嚇得毛骨悚然!我向提著綠色小燈籠的甲蟲說話,但它毫不理會地飛走。我就在那裡躺著,完全不明白為什麼,擔心極了……就在這個時候,精靈中最可愛的男孩用蜻蜓的翅膀飛過來。我知道那孩子從很遠的地方就拍著翅膀朝我飛來,停在我身旁。然後我們在同一張被褥上互擁著接吻,那孩子的淚水流在了我的臉上。最後抽泣著把我緊緊擁在胸前,哭得我胸口沾滿了他的淚水,他還說:「光神……光神死了。」 精靈一 (站起來)火燒起來了! 精靈二 (同樣站了起來)那是燒死光神的木柴堆! 精靈三 (慢慢走到森林邊界)光神死了!呵呵……我感覺好……冷。 (消失不見) 精靈一 詛咒開始降臨到這個國度……就像火燒光神屍體的煙一樣…… (霧靄從山上草地掠過。霧散後,精靈都消失了。羅登德蘭筋疲力盡,從山上走下來。累得坐下,隨即又站起,走近水井。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像要死了一般) 羅登德蘭 我要去哪裡? 我在婚禮的大廳, 吵鬧的侏儒, 遞給我的杯里沒有酒。只有血在燃燒, 我被迫把血酒喝下去。酒杯喝乾了, 胸口卻窒悶難耐, 像被鐵手勒住, 心似乎被燒掉, 一定要讓心冷卻下來。 紅珊瑚配銀魚, 這樣裝飾的冠帽放在禮桌上,拿過冠帽戴在頭上, 現在,我是那水裡人的新娘。 必須讓這心冷卻, 三個白色、金色和玫瑰色的蘋果送到我膝下,這是新郎給我的贈禮。 吃了白的會變得蒼白, 吃了金的會成富豪, 最後是玫瑰色的, 一個白皙、蒼白的玫瑰色的,那姑娘已經死了。 水裡的主人打開門吧, 這個死去的新娘送給你, 然後姑娘落入滿是銀魚、蠑螈和石塊的灰暗冰冷的水底。 啊,燃燒的心? (走入水井。樹精從森林裡出來,走向水井,向井中呼喚) 樹精 餵……蛙王,上來吧!餵……你這個討厭的傢伙!聽見了嗎? 那個流鼻涕的傢伙,你是睡著了嗎?嘿嘿……你快點出來啊!就算你的水藻床旁睡著一個水中最美的少女,正撫弄你的鬍子,你就讓她那樣睡著,你出來吧!不然你會後悔哦!因為我想告訴你一件事。他媽的……這比你十個晚上的風流還要爽啊。 尼格爾曼 (沒在井中出現)咕嚕……咕嚕…… 樹精 趕緊上來吧!咕嚕什麼呢你!你在玩什麼把戲啊! 尼格爾曼 (沒有出現)少廢話,我現在沒時間! 樹精 什麼,你說沒時間?你這個殘廢的青蛙,蛙腹里到底塞了什麼東西啊?我要告訴你難得的消息,竟然不想聽?老頭……我預言的事終於發生啦!餵……他把那個姑娘給拋棄了!快出來吧……那美麗蝴蝶抓住你啦!雖然受了點傷,又很累……但是我們彼此應該不會有什麼顧慮吧?那姑娘可是你最喜歡的呀,你應該很高興吧! 尼格爾曼 (狡猾地眨著眼,浮上來)有這樣的事?那傢伙把她拋棄了?哎呀……你以為我在追那女孩子嗎?我可不這麼認為啊! 樹精 難道你已經不愛那個姑娘了嗎?要是這樣的話,我倒希望知道那個姑娘的下落了。 尼格爾曼 嗯,最好找找看!森林的老爹,你快去找啊! 樹精 你以為我沒有找嗎?我已經在夜霧中找煩了,而且全身都受了詛咒。我攀上連雄羚羊都退避三舍的地方,還一隻一隻地問過山鼠。可是……鳶、鷹、山鼠、金翅雀、蛇都不知道那姑娘現在在哪裡。我遇見圍著篝火休息的樵夫,偷了他半截燃著的木柴,然後繼續尋找。在我的火光照耀下,我看到了山上在夜空中冒煙燃燒的冶煉廠。火焰熊熊燃起,屋樑嘩啦嘩啦地倒下。名匠的任何作品和人類的小小勞動成果全都付之一炬! 尼格爾曼 這件事我早已知道。就為這件事你還把我從井底叫出來?我知道的比你還多呢!我知道那鍾為什麼會響,是誰讓那鍾死而復生的,我真想讓你看看我在那邊水底看到的情景,湖底發生了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一個溺死的女人用僵硬的手尋找那座鐘,最後她終於找到了,那手剛剛觸摸到,鍾便鳴聲如雷,向天狂嘯,衝出湖底,像雄獅一般不停地怒吼,衝破山上世界,向海因利希師傅盡情嘶吼。我看到那溺死的女人,頭髮在水中攤開,纏在她痛苦的臉上。她那骨瘦如柴的手擦過那座鐘,然後鐘聲加倍響起,嚇死人了!連我這見多識廣的人也不禁毛骨悚然,所有人都拚命逃走。如果你也看見我當時所見的情景,一定也不會再管那個姑娘了。就讓那無聊的姑娘在她喜歡的花葉上飛舞算了!我對風流韻事已經厭煩透啦! 樹精 我卻不這樣認為。每個人都有自己喜歡的事物。我要是能捉住那芬芳甜美的身體,那麼這個死在沼澤里的婦女,跟我又有什麼關係呢! 尼格爾曼 咕嚕……咕嚕……呵呵,是這樣啊!可是你不能忘掉的一點是,如果被小跳蚤咬一下,你可以把它捏碎。要是想找你自己去找,就算你耗盡十年辛勞,你也不會找到那個姑娘的。我的妻子她需要我,儘管不喜歡有山羊腳的人,所以我現在必須要下去了。你去做你想做的事吧,我是一個為女人而勞苦的水底人,要討好年輕的妻子真是費神啊! 樹精 (向尼格爾曼的背影呼叫)一點兒也沒錯。要是天上星星真的會發亮,那麼我一定既強壯有力,又長角,而且跟魚游鳥飛一樣。同樣的,過不了多久,你也一定要逗人類的孩子發笑。你還是好好休息吧!嘿嘿……總得披荊斬棘,為自己開闢一條路啊!跳蚤已經死了,不必再留戀了啊! (樹精以滑稽的跳躍方式退場。老婆婆威蒂恆從小屋出來,打開窗戶) 威蒂恆 是時候起來啦!清晨的空氣真令人舒暢,昨晚真是吵死了! (雞鳴)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還鬧個不停……對老年人能不要特殊照顧嗎?就算你不叫,我也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母雞生下一個金蛋了,東方的天空也亮起來,太陽要上升了!呵呵……小金翅雀,唱歌吧!新的一天來臨啦!鬼火好像還在那邊閃閃發亮呢……不過我只想看一下我的周圍是什麼情況。哦!忘記帶紅寶石啦!(摸摸懷裡,掏出會發紅光的石子)啊!在這裡,在這裡! 海因利希的聲音 羅登德蘭! 威蒂恆 哎呀!一大早你在這裡吵什麼啊! 海因利希 羅登德蘭,你聽見我在叫你嗎?你聽見我的聲音了嗎? 威蒂恆 要那孩子聽見,估計很難咯! (海因利希被追得走投無路,站在小屋上方的岩石上。臉色蒼白,衣服裂開。右手揮動著一塊石頭,準備向後面山谷扔去。) 海因利希 不管是牧師、理髮師、教師、小衙吏或小商人……爬得上來的都爬上來吧!敢向前一步的人,都會像沙袋那樣掉下去。把我妻子推下去的是你們!不是我!你們這些無恥的、沒腦子的傢伙!你們這些乞丐!流氓!為了做那些無聊的事,哭了三十個晚上,還不斷呼喊:「我天上的父啊!」簡直是下賤至極!一有機會就用金幣出售上帝永恆之愛來賺錢,居然還不以為恥。你們這些騙子!偽善人!你們還想用大石塊築起一座塔一般的水壩,用來防止樂園的潮水、至福的大浪花和上帝的大洋湧進你們弄乾的山谷地獄。我告訴你們,總有一天敲壞掉你們水壩的偉大泥水工會出現。我不適合這種工作……不……老實說,我已經不行了。 (扔掉石頭,想往上爬) 威蒂恆 你還是算了吧!那邊是爬不上去的。 海因利希 老婆婆,上面是什麼在燃燒? 威蒂恆 我怎麼知道啊!有個男人在那裡建了一半像教堂一半像王城的東西,可是他現在拋棄了那座房子,現在正在燃燒。 (海因利希絕望之餘,又想往上亂爬。) 聽說,那邊岩壁陡峭不可能爬上去,除非有翅膀。可是你的翅膀早已經破爛不堪了! 海因利希 管它破爛不破爛,今天我非攀上去不可!籠罩在火焰中的是我的東西,是我的作品!知道嗎?那是我建的!我已經把我的一切全投注進去了……唉……我不行啦,真的快要不行啦! (暫停) 威蒂恆 那你就休息一下吧。天還很黑,你坐在那邊吧! 海因利希 休息?你要我休息?就算老婆婆鋪了綿毛和絹絲的床鋪,我也不能休息啊!那座瓦礫的山在強烈地吸引我。就算我死去的母親吻我的額頭為我祝福,也是沒用的。反而會讓我感覺給了我一個如黃蜂尾針一樣。 威蒂恆 也許你說得對!對了,你等一下,我記得地窖里還有一瓶酒,我去拿來給你喝。 海因利希 我不能等了,你趕緊給我水! (急步走向水井,坐在井邊上) 威蒂恆 那你就喝水吧! (海因利希坐在井邊,捧水喝。甜美的聲音像幽幽的嘆息聲在井中吟唱。) 親愛的海因利希, 坐在我井邊, 我好想到你那裡去, 但是,我很難受, 再見,再見啦! (暫停) 聲音 海因利希 老婆婆,請你告訴我,剛才那個聲音是什麼?為什麼會用那種悲涼的聲音呼喚著我的名字? 「海因利希!」就像嘆息一樣,從下面傳來。還用幽幽的聲音說:「再見,再見啦!」老婆婆,你是誰?這兒是什麼地方啊?我感覺我已經醒了。那塊岩石、這間小屋,還有你……我都似曾見過,但一點也記不清了。我曾經聽到的那個聲音難道只是一個無窮回音嗎?那聲響若有若無,很不確定。老婆婆,你到底是什麼人? 威蒂恆 既然你這樣說,那你到底是什麼人呢? 海因利希 你問我?老婆婆……我到底是誰?我曾經問了上天無數次我到底是什麼人,可是都沒有回音。唯一可以確定的一件事就是,不管我是誰,英雄也好,懦夫也好,半神獸也罷……反正我是一個仰慕故鄉太陽的棄嬰。無依無靠,一生在尋找母親的悲哀中哭泣。母親慈愛地伸出她那金色的雙臂,卻始終無法達到我這裡。老婆婆,你在這裡做什麼啊? 威蒂恆 你馬上就知道了。 海因利希 (站起來)呵呵……算了!就用你那如血般燈光照亮我登山的路吧!只要走到以前我被擁立為統治者的地方,我以後要像一個漂泊人一樣獨自生活,沒有統治者,也沒有服從者。 威蒂恆 你不能這樣想。你在上面看到的東西也許會不一樣的。 海因利希 你怎麼知道? 威蒂恆 我什麼都知道。我還知道你是被他們追到這裡來的。人類在追逐光明的生命時,就像一匹狼一樣。可是,一旦與死亡戰鬥,他們又像被狼撲逐的羊群。說到看羊的牧人,簡直就是無能。只會喊:「逃呀!逃呀!」只會唆使狗,卻不敢自己去對付狼。不……他們甚至會把你們這些羊趕入狼口。不,你跟別的人也沒什麼不同,雖然同樣是追逐光明的生命,可是一旦與死亡戰鬥,就顯得毫無勇氣。 海因利希 老婆婆,我不懂為什麼會這樣?也許是我自己推開了光明的生命,才做得了鑄鐘師傅。可是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像見習的徒弟一樣,逃開工作,對自己鑄造的鐘、自己製造的聲音束手無策。那座鐘的確從青銅的胸部強有力地把聲響傳到了山上,讓沉睡的山峰甦醒,從四面八方捲起恐怖的回聲,向我直逼過來。但是我畢竟是鑄鐘師傅!在被它毀掉之前,我要先用我這雙鑄造它的手,把鍾擊得粉碎! 威蒂恆 過去的已經過去了,一切都已經結束了,你不可能第二次爬到你站立的高處。雖然你曾是上面長出的筆直的嫩芽。就算強,但不可能永遠強。雖然你也曾蒙受神恩,但那並不是民選。餵……到這裡來坐下吧! 海因利希 老婆婆,再見! 威蒂恆 到這裡來坐下吧!就算你去尋找,找到的也是化成灰燼的山。人活著,就是要尋求生命的啊!我告訴你,在那座山上是根本不會找到生命的。 海因利希 找不到,那就讓我死在那裡吧! 威蒂恆 像你這樣飛上去,朝著光芒振羽而飛後又掉下來,不摔得粉身碎骨才怪。 海因利希 我也是這樣想的。不過我的路已到盡頭,怎麼樣都行。 威蒂恆 沒錯,你已經走到盡頭了! 海因利希 那你就告訴我。你有神奇的力量,能感知一切,在死之前我能不能獲許見到我雙腳沾血一直拚命尋求的東西?你能告訴我嗎?是不是我必須從深夜走到更深的夜,是不是就算我見到逐漸消逝的餘光,也不會再見到她…… 威蒂恆 你到底想見誰啊? 海因利希 那姑娘啊!你不知道嗎?除了那姑娘我還要見誰嗎? 威蒂恆 你還有一線希望,那麼努力吧!抓住最後的希望吧! 海因利希 (間不容髮)我已經盡最大的努力了! 威蒂恆 也許……你真的可以見到她。 海因利希 啊……真的嗎?你能夠讓我見到她嗎?你用什麼力量可以辦到啊?為什麼會說出「真的」兩個字!我現在覺得自己已經不行了,每吸一口氣都像是吸最後一口氣一樣。我很虔誠地祈禱她會來,就像春風讓復原之力傳遍我病入膏肓的身體。現在也一樣,一想到我會再一次見到她,我就會立刻感到輕鬆起來,就想往那個高處跳…… 威蒂恆 你太苛求了!你過世的妻子給你的思想負擔太重了!命運的負荷已經快要把你拖下去了,不過不管怎樣你都要堅持住。這裡的台子上有三杯酒。這是白酒,其次是紅酒,最後是黃酒。喝下第一杯,你的身體會頓時充滿能量。然後喝第二杯,喝了這杯之後你就不能再喝了,你會感覺到遺棄你的光之靈。喝了這兩杯之後,最後那一杯你千萬不要喝。 (想走進屋裡,又駐足意味深長地說)記住,無論如何都不要喝。 (離去) 海因利希 (聽到老婆婆說「可以見到」,他高興得跳起來。聽到「太苛求啦!」,又臉色泛白,心灰意冷。現在從僵直的昏迷狀態醒來,癱倒在剛才所坐的椅子上)我太過苛求嗎?老婆婆說:「太苛求啦!」以前我可以毫不猶疑地看透一切,可是現在我為什麼又要疑心呢?預測命運的老婆婆,你的話像斷頭台的利斧一樣落下,斬斷了我生命之線,如果像你說的那樣,估計我已經萬事休矣!對我來說剩下的時間只不過是用來緩刑的,不過這些時間也不是沒用。冷風從谷底吹來,第一道微光把厚厚的雲朵染成藍白色,宣告新的一天來臨,但這一天已經不屬於我了。我已經活了無數個日子,今日的這一天不是為我而活的。(拿起第一杯)來吧!不能害怕,黑暗的一滴在你底下燃燒。老婆婆,只有這一滴嗎?唉……還不錯!(喝)現在是第二杯!來啦!(拿起第二杯)羅登德蘭,為了你我才拿起第一杯。沒有你的沉醉與芳香,上帝在這世上為邀請我們而召開的酒宴也一定很寒愴淒涼。而且一定很不適合你這個高貴的精靈。不過……現在我理應向你致敬!(喝)好酒! (海因利希正在喝的時候,觸風而鳴的豎琴發出微弱的聲音,在風中搖曳不已。羅登德蘭以疲倦但又堅毅的樣子從水井中爬出來,坐在井邊上,梳著她那長長的金髮。她的臉色像月光般蒼白,獨自唱歌。) 羅登德蘭 (以微弱的聲音) 我獨自一個人在深夜梳著金髮, 好漂亮的羅登德蘭啊! 鳥兒開始啟程旅行, 霧氣開始湧起, 野火在寂寞燃燒。 尼格爾曼 (在井中,沒有出現)羅登德蘭! 羅登德蘭 馬上就來! 尼格爾曼 快來呀! 羅登德蘭 我非常傷心,穿了不合身的衣服, 我是個可憐的並受了詛咒的水底姑娘。 尼格爾曼 羅登德蘭! 羅登德蘭 馬上就來了! 尼格爾曼 快來啊! 羅登德蘭 在月光下梳頭髮, 想念我的那個人, 吊鐘唱的那首歌, 是苦還是樂? 聽來好像夾雜著悲喜兩種音調。下去吧!下去吧!要遲了, 啊……到水中、到水藻中去。 已經待得太久了, 回去吧!回去吧!回到井裡去吧…… (正要下去) 是誰在用那樣微弱的聲音呼喚我? 海因利希 是我啊! 羅登德蘭 你是誰啊? 海因利希 我是誰?你再過來一點,就知道我是誰啦! 羅登德蘭 這可不行……我不認識你,你就讓我走吧!跟我說話的人都會被殺死的! 海因利希 我找你找得好苦!你快過來,摸摸這隻手你就知道我是 誰啦! 羅登德蘭 我根本就不認識你呀! 海因利希 你說你不認識我? 羅登德蘭 沒錯。 海因利希 你說沒見過我是嗎? 羅登德蘭 對,根本沒見過你。 海因利希 天啊!就讓我早點死去吧!你不記得你的嘴唇曾經被吻得破裂了嗎? 羅登德蘭 從來沒有過。 海因利希 你從來都沒把你的嘴唇送到我這邊來是嗎? 尼格爾曼 (從井中呼叫,身影沒有出現)羅登德蘭! 羅登德蘭 馬上就回去! 尼格爾曼 趕緊進來吧! 海因利希 叫你的是誰? 羅登德蘭 水井的主人,也就是我的丈夫。 海因利希 原來如此……我好痛苦……這是人生之中最大的痛苦啊,是任何生存的力量都不能承受的……拜託,請你不要讓我這個將死的人再受到心靈的創傷了好嗎?救救我吧! 羅登德蘭 可是,你要我做什麼呢? 海因利希 你到我身邊來! 羅登德蘭 不行! 海因利希 不能來嗎? 羅登德蘭 是的。 海因利希 為什麼? 羅登德蘭 我們在下面圍成圈圈跳舞。那是很有趣的舞蹈,不管雙腳多沉重,只要一跳舞,我就覺得舒服。不跟你說了,再見! 海因利希 別走!你要到哪裡去? 羅登德蘭 (隱藏在井邊陰影下)一個遙遠的國度。 海因利希 那裡……把那裡的杯子給我。羅登德蘭,把杯子……把杯子給我。我要為遞杯子給我的人祝福! 羅登德蘭 (向海因利希走過去)我去給你拿。 海因利希 你要把杯子遞給我嗎? 羅登德蘭 是的。我遞給你。讓你這個將要死亡的人得到安息! 海因利希 我感覺到了你那美若天仙的容貌了! 羅登德蘭 (退得遠遠地)再見了!我現在已經不是你的戀人了!雖然曾經是,但那是五月的時候,現在五月已經過去了…… 海因利希 過去了? 羅登德蘭 對……過去了!昨晚,為你唱歌,讓你沉睡的是誰?用魔法讓你醒過來的是誰? 海因利希 難道不是你嗎? 羅登德蘭 我是誰? 海因利希 羅登德蘭啊! 羅登德蘭 把乾淨的身體奉獻給你的是誰?你又把誰推下井裡了? 海因利希 不是你還是誰! 羅登德蘭 我是誰? 海因利希 羅登德蘭啊! 羅登德蘭 再見!再見! 海因利希 悄悄帶我下去好嗎?黑夜已經來臨,它會帶走一切東西, 我不想待在黑夜裡…… 羅登德蘭 (奔向海因利希,抱住膝蓋,發出歡呼聲)啊……太陽升起來啦! 海因利希 太陽啊,太陽! 羅登德蘭 (半啜泣,半歡呼)海因利希! 海因利希 謝謝你! 羅登德蘭 (擁抱海因利希,把嘴唇抵在他嘴唇上。不久,把漸死的人輕輕放下)海因利希…… 海因利希 太陽的鐘聲在高空中響著……親愛的羅登德蘭……太陽升起來了!可是黃泉的黑夜卻很長很長……(曙光) 〔幕落〕——劇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