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鍾 · 第四幕

霍普特曼 《沉鍾》
〔與第三幕相同。在玻璃廠中多了一個出入口,是鑿開右邊岩壁通往山上洞穴的出入口。房間左側有一個敞開的冶煉爐,治煉爐旁邊有風箱、煙囪和鐵貼。爐中燒著火。 〔放在鐵砧上的一片紅鐵被海因利希用火鉗緊緊壓住。像礦夫模樣的六個侏儒在他身旁。侏儒一和海因利希一起握著火鉗。侏儒二正揮起冶煉用的大鐵槌敲擊著燒紅的鐵片。侏儒三用風箱煽火。侏儒四紋絲不動,觀看著工作的進展。侏儒五一副隨時準備加入工作的樣子,手裡拿著木棍,隨意敲打著。侏儒六頭上戴著閃亮冠帽,坐在高一階的王座上。冶煉好的鐵片和鑄鐵散滿一地。還有建築用具與設計圖畫等。 海因利希 趕緊打!趕緊打!直打到手臂麻木為止!你這個懶蟲,我可不會為你的哭聲感動。如果你們沒有達到預定的數目,我會用爐火把你的鬍子燒焦! (侏儒二扔掉鐵槌) 你想幹嘛?居然敢這樣!小伙子,我剛才說的可是真的! (海因利希把扔掉鐵槌的侏儒吊在火上。推風箱的侏儒推得更快) 侏儒一 師傅,我不行了,手都僵硬了。 海因利希 等一下,我馬上過去。(對侏儒一說)你這傢伙還有精神嗎? (侏儒二高興地頻頻點頭,又拿起鐵槌,拚命敲打) 他媽的……不對這些傢伙嚴格訓練,他們什麼事也做不成。(又握住火鉗)不注意這些傢伙,任何一個鐵匠也做不成一個馬蹄鐵。第一槌打下去,就必須打到最後,中間絕不能停。何況是要做成舉世聞名的傑作,更要講求各種手法技巧。我一再對你們說要有這種心理準備,卻一點用也沒有。餵!你們趕緊打呀!鐵不趁熱打是不會彎曲的。你在那裡幹什麼呢? 侏儒一 (專心地想用手把灼熱的鐵做成模型)我想用手做模型。 海因利希 你這個莽撞的傢伙!你是想把手燒成灰嗎?你要是不能工作了,我該怎麼辦啊?你知道嗎?德國傳說中的鐵匠威蘭特,他曾用自製的翅膀逃離幽禁之地。就像現在,如果我不借用你的力量我就不能建起塔一樣高的建築來容納我所寄於厚望的吊鐘,也沒辦法把那個柱頭推向人煙稀少的自由高空,去接近太陽啊! 侏儒一 模型完成了,手也安然無恙。只是手有些麻痹,沒有感覺。 只做這一點是沒事的。 海因利希 你趕緊到水槽里去!讓尼格爾曼那傢伙用綠水藻把你的手指降降溫吧。(對侏儒二說)你這個懶蟲,該休息的時候就好好休息吧。我現在去看看你做的模型,看一下你的成果怎麼樣。 (拿起剛冶煉好的鐵,坐下觀看)呵呵……還真不錯!感謝上帝的慈悲,這段時間的作品都不錯,我很滿意。無形生有形,現在這個瞬間所需要的寶石是從斑駁混雜的事物中煉出來的。這塊寶石看上去都不錯,就把這寶石嵌在不完美的整體上吧。你在嘮叨什麼呢? (爬到椅子上的侏儒四在海因利希耳旁竊竊私語) 你這個魔鬼,給我閉嘴!否則我就把你的手腳綁起來,把你嘴巴堵住……(侏儒逃開) 你說這部分的什麼地方跟整體不搭配?我問你,什麼地方不合你的意了?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幸福過,激動得雙手緊握著。你居然跟我在這挑毛病?你的意思是說我不是名匠嗎?你是在打擊我的信心嗎?你到這裡來給我說清楚! (侏儒又走過來,輕聲說。海因利希臉色蒼白,嘆了一聲,站起來,生氣地把製成的物品又放在鐵砧上) 既然如此,撒旦也可以完成這作品了。我去種土豆,耕蕪箐,吃喝睡覺,然後碌碌無為地死去算了。 (侏儒五向鐵砧走來) 你別過來!不要去碰它!你激動得臉色一陣白一陣紅,頭髮都豎起來了,連目光都那麼嚇人,這對我又有什麼好處呢?向你們屈服嗎?如果我用盡全身的力量還不能令你們屈服的話,那麼靜靜地等候著你們棍棒的擊打算是比較仁慈的了。 (侏儒五瘋狂地敲打著鐵砧上成形的鐵。海因利希咬緊牙根) 你這是在幹嗎?今天的工作已經結束了,你們都回去休息吧!餵……走吧,侏儒!好好儲蓄能量,明天繼續努力!現在,你們都可以走了,明天我會叫你們的。掃興的東西做了也沒用。我說在風箱那邊的人,現在再煽火也煉不成新鐵了,明天你再繼續吧! (除戴冠的侏儒外,其他侏儒都在岩石的出入口消失了。) 餵,戴冠的,那個只說一次話的傢伙,你這個侏儒只有在工作結束時才說話。你還站在那裡幹什麼啊?你也走吧!天知道你這幾天還說不說話了。(戴冠的侏儒不見了)全都走了……現在是什麼時候了?是黃昏了。我不喜歡黃昏,夾在晝夜之間,既不屬於這邊,也不屬於那邊,我感覺好累……把鐵槌從我手上奪走,卻不給我睡意。我只能焦急又無力地等待新的一天的到來。等待夕陽把火紅色披在身上,然後看它慢慢沉入谷底……我只能寂寞地留在這裡,悲慘地光著身子在夜晚莫名其妙地顫抖。白天我是國王,可晚上我是穿著破衣服睡覺的乞丐。 (伸直軀體躺在床上,睜著眼做夢。白霧從敞開的門口流進來。霧散後,看見尼格爾曼在水槽邊上。) 尼格爾曼 咕嚕!咕嚕!蛆蟲的師傅現在正在茅屋裡沉睡。傴僂的幽靈在山上向灰雲問好,並無聲地用像拳頭的東西,做出威嚇狀,隨即又悲哀地扭著手。這種事,那傢伙完全不知道。因為他什麼都聽不見,也什麼都看不見。畸形的樅樹在嘆息,那傢伙大概也聽不見吧!老松樹不知道為何竟然像受驚嚇了的母雞振翅一樣,合攏著樹枝,葉尖微微顫慄,吹起精靈般可怕的小口哨,那傢伙不會也聽不見!那傢伙看來已經睡死過去了吧!因為他睡覺時也在不停地進行著白天的工作。算了吧!焦躁是沒用的,因為對方是神啊!神在試探你的本領,可是現在你已經衰弱到極限了! (海因利希呻吟著滾動) 你今天的犧牲是沒有任何作用的。罪始終是罪,上帝是永遠不會為你祝福的。除非你將「罪」變成「功」,將「罰」變成「賞」。可是你現在渾身充滿污垢,衣服已經染上厚厚的血漿,洗衣女雖然可以洗去血漿,但仍然改變不了你惡魔般的意念。黑魔在岩石和山谷間群集著,準備一場殘酷的狩獵。你的耳膜會被獵犬的吠聲震痛。那條狗已經知道獵物在哪裡了!霧巨人在清澄的天空中建造了一座烏雲的城堡,築起可怕的尖塔和城牆,這些都會慢慢被推進到你在的山上,把你、你的工作和你的一切都全部壓碎! 海因利希 魔鬼的詛咒,我好痛苦!親愛的羅登德蘭,快來救救我! 尼格爾曼 那姑娘聽到你的聲音會過來,但是她也救不了你!那個姑娘就像是一個愛神,而你扮一個光明之神,你的箭筒上裝滿了太陽的箭,你射出的箭全部中了目標,但是結果你仍然是死路一條!你就仔細聽我的歌吧! 在巨大石塊間埋伏, 在深深湖底沉睡, 那座鐘仍然依戀, 被光芒普照的高山, 水裡進出的是魚群。 我那綠髮的么女啊, 畏畏縮縮,遠遠繞著那座鐘。時而悲哀難過,時而低聲哭泣, 因為那座鐘被滿口的血嗆住口, 說話不清楚, 那座鐘搖晃著身子,想從湖中站起。你這個可憐的人啊!聲音傳到你那裡, 鏗鏘! 借上帝幫助,從夢中醒來吧! 鏗……鏘…… 陰暗沉重的鐘聲, 訴說躲在鍾里的死神, 鏗……鏘…… 借上帝的力量,從夢中醒來吧! (尼格爾曼鑽入井中) 海因利希 快來人幫幫我吧!我被夢魔責斥了!請幫幫我!(醒來)這是什麼地方?我到底在什麼地方?(揉眼睛,又看著四周)有人在嗎? 羅登德蘭 (從門口出現)你醒了嗎?你在叫我嗎? 海因利希 嗯……你快到這裡來!把手放在我的額頭上。對……就這樣……我一定要用肌膚感覺你的頭髮和心臟以及你整個人……就這樣……請你緊緊靠住!你的身上有森林的清爽和迷迭香的芳醇。吻我吧! 羅登德蘭 你怎麼了啊? 海因利希 沒什麼……我也不知道我怎麼了。躺在這裡,我感覺好冷,幫我拿一條棉被吧!我感覺沒有精神,沒有力氣,心臟也快要停了。黑魔衝進來了,我被他們殺死了!他們勒住我的喉嚨,讓我生不如死……不過,我已經醒來了,沒事了。沒關係……要來就來吧!我不在乎! 羅登德蘭 誰呀? 海因利希 敵人啊! 羅登德蘭 什麼敵人? 海因利希 他們沒有名字。我就像平常一樣雙腳穩穩地站在地上。 睡覺的時候,就算敵人潛進我的屋內,我也不會害怕的! 羅登德蘭 海因利希,你發燒了! 海因利希 沒有……只是有點冷。請你緊緊抱住我的身體好嗎? 羅登德蘭 唉……你真可憐! 海因利希 我問你,你相信我嗎? 羅登德蘭 你是光神!是太陽英雄!青春的人!我要吻你清澄藍眼上隆起的白眉…… (暫停) 海因利希 真的是這樣嗎?你說我像光神?呵呵……我也有點這麼覺得。你讓我的靈魂獲得高貴的陶醉以及在工作上的陶醉!即使舉起手,也必須握住火鉗或鐵錘,揮動鑿子,把大理石敲碎,汗流浹背地不停地工作。即使作品做得不順利,汗水仍然浸入在那些作品裡。在這種情況下,雖然陶醉和自信有時也會消失。比如胸部被壓碎,眼睛灰濛濛,靈魂中浮現的明晰影像也消失不見。一件小小的工作,我也不知道要如何下手。要想不失去陽光般的自信,一般的方法是不可行的。因為失去陶醉,自信也會一起失去。我現在受到欺騙,忍不住想拋棄完成作品前的無數痛苦。決心開始工作的那一天神清氣爽,我發出勝利的歡呼聲,卻隱藏了無數的痛苦。這些話我已經聽夠了!一縷煙在我犧牲的剎那間升起並筆直地指向天空。從上而下的手只要想加以壓制,都可以壓製得住。就算我自己不拋棄,司祭的衣裳也會從我肩上滑落。而且,我這個高高在上的人必須走下西奈山。啊!可以了!先拿起火把吧!然後點上燈!魔女,讓我看看你的真本領!把你的那種酒倒給我,我想像世俗的人那樣,一下子抓住無限的幸福!如果要打發無所事事的空閒,不如渾渾噩噩去享受世人應享的福分。每天睡覺,不如生氣蓬勃,唱著令自己興致盎然的歌! 羅登德蘭 我可以像蜘蛛絲那樣在風中晃動,像蜜蜂那樣在山裡疾馳,像蝴蝶那樣輕巧地從這朵花飛到那朵花。而且,我已經向花草、苔蘚、石竹、秋牡丹、吊鐘草等發誓,決不會放你走。所以不管黑魔有多恨你,對無罪善良的你,即使黑魔想磨利死亡之箭,也是白費力氣! 海因利希 死亡之箭?哪種死亡之箭啊?我認識那幽靈,那個幽靈披著牧師的袈裟到我這裡來過。還說到箭的事,幽靈說那箭將射穿我的心臟。到底誰射了那支箭? 羅登德蘭 親愛的,誰也沒有。誰會做出這樣的事呢?告訴你,我已經得到一個不死的秘訣。所以只要用眼睛指示就行,或者只要點頭就可以。這樣一來,柔美的聲音會像煙霧一樣升起,就像牆壁一樣包圍你。吊鐘的響聲、人類的呼聲和邪神懷著惡意的陰謀都沒有辦法穿過這道牆。你看,只要我用手揮動一下,圓形天花板上就會有高聳的岩石大廳出現。侏儒會跑來在我們四周環繞,在桌子上鋪上桌巾,裝飾著牆壁與地板……如果兇惡的妖魔作惡,我們就鑽進土裡,妖魔寒冰般的氣息無法吹到我們。大廳在幾千支蠟燭下顯得無比明亮…… 海因利希 你先別說這種話。我現在多麼想要一個熱鬧的祭典,然後我的作品會像廢墟一樣默默等待著建築物落成,等待著發出高昂的歡呼,通知真正祭典開始的時刻!我們出去吧!現在我想去看看那座剛完成的教堂。快去拿起火把,先把馬路照亮!此刻,那些無名的敵人一定在賣力工作。有些東西在啃噬那建築物的基台,我這個做師傅的絕不能讓他們得逞。所有的辛苦即將展現出成果,秘密的奇蹟如果以青銅、石頭、黃金、象牙的形式一目了然地展現著,我就會為我的工作高奏凱歌!不完美的東西會受到詛咒,如果我的作品完美,詛咒不僅無效,反而會成為笑柄。我一定會讓詛咒無效!讓詛咒成為笑柄的!(起步而行,站在門口)餵!你怎麼站著不動啊?趕緊走吧,別這樣站著了!怎麼?你是在為我剛才說的話生氣嗎? 羅登德蘭 不是……不是…… 海因利希 那你怎麼了? 羅登德蘭 沒怎麼呀! 海因利希 唉……真是個小孩子!我知道你鬧彆扭的原因……雖然說童心就是用手抓住各種各樣的蝴蝶,然後百般疼愛,卻又笑著把它殘害。不過,我比這些蝴蝶強多了! 羅登德蘭 那我呢?我是不是比那些孩子好一些呢? 海因利希 當然比他們好得多!如果我把這些都忘了,也就等於忘記我活著的意義和光輝。羅登德蘭,來吧!你眼中閃爍的淚光已經說出你的悲傷。傷你心的人不是我,是我的嘴巴,我的心是愛你的啊!哎呀……你別哭!因為有你,我才能再次鼓起勇氣去冒險。因為有你,我空空的雙手才能握滿黃金,我才能有勇氣和諸神一決勝負。我說不出我得到什麼好處,因為在你謎一樣的美麗面前,我只會瞠目以視,驚嘆得發狂!想抓住那美,卻又抓不住!所以我覺得自己很苦惱,但又很幸福。好啦……你先走,幫我照路! 樹精 (從外頭叫喚)混蛋傢伙,上來吧!還在那囉哩囉嗦什麼啊!牧師,來吧!邪教的教堂還沒化成灰,這裡有稻草和瀝青,還有一捆引火的木柴!海因利希師傅正在跟魔女接吻,在零亂的床上如膠似漆! 海因利希 你這鬼東西,簡直是瘋了!你在這夜霧中吼什麼? 樹精 替你自己當心吧! 海因利希 是的!你這個傲慢的山羊腳,我要拔掉你的鬍子!我知道該怎麼對付你這種傢伙!讓你瞧瞧我這個師傅是怎麼成為師傅的!信不信我用香餌能使你就範?呵呵……把你的毛剃掉,那可就不是你啦!無論你的山羊腳還是鼓起的肚皮,都可用來做工。你還吼嗎?我這兒有鐵砧和鐵槌,信不信我把你敲碎!我可不是開玩笑的! 樹精 (背向海因利希)這個嘛……好,你要打就打吧!過去上山來的人常用辟邪劍猛砍我,也不過是替我抓癢而已,最終連劍柄都碎了!你的鐵槌和鐵砧打在我身上,會像黏土和牛肉一般,不僅碎成粉末,甚至你自己還會被反彈出去呢! 海因利希 你這個殘缺不全的討厭鬼,你給我記住你剛才說的話!就算你像威斯特森林一樣老,可是你的力量有名無實,我會用鐵鏈把你綁起來,讓你打掃衛生,搬石頭!一偷懶就用鞭子抽你的腦袋! 羅登德蘭 海因利希,你一定要小心他! 樹精 真有趣!你們就在那裡自娛自樂吧!等著瞧好了,等他們像拉小牛一樣把你拉到柴堆上的時候,我一定會幫忙用桶運硫黃、油和瀝青,然後大家開始用火燒你,明亮的天空會被你火化的濃煙熏得漆黑!(退下) (谷底有很多人發出叫喊和咆哮聲) 羅登德蘭 海因利希,你聽見了嗎?是人類的聲音!好可怕的聲音! 那都是在對你吼的啊! (飛來一塊石頭,打中羅登德蘭) 婆婆,救我! 海因利希 哼!原來有此意圖?我夢見獵犬在追我,現在果然有條狗在這裡吠!不過我是不會被找到的!他們吠得正是時候,這裡有天使在用百合花揮動著告訴我,要我堅持不要理他們。但是我對自己作品的價值和重要性都信心十足!那可恨的吠聲居然勝過天使?好吧……我可不是想因為我的緣故,使他們侵入我們的地盤,我想在高處保護你們。不要驚訝,這是戰鬥的策略!(出去) 羅登德蘭 (獨自留下,全心求助)森林的老婆婆,你快來救救我啊! 尼格爾曼,你快救那個人! (尼格爾曼浮起來) 尼格爾曼,拜託你站在崖上讓水衝下去,把那些獵犬趕回去! 快……快! 尼格爾曼 咕嚕……咕嚕……你要我怎麼做啊? 羅登德蘭 你用洪水把他們衝到谷底去! 尼格爾曼 這個我可做不到! 羅登德蘭 快呀,尼格爾曼!你沒有理由做不到的! 尼格爾曼 這樣做對我有什麼好處啊?我可是非常討厭那個鑄鐘師傅!要統治神和人,我看他還是算了吧!那群傻瓜拚命喊著要殺他,我倒是蠻開心的! 羅登德蘭 你快去救他……否則真的來不及了! 尼格爾曼 你怎麼報答我啊? 羅登德蘭 報答你? 尼格爾曼 沒錯! 羅登德蘭 你要我怎麼報答你? 尼格爾曼 嘿嘿……我要你來我這裡呼嚕呼嚕!用你栗色的手脫下你的紅鞋、裙子、緊身衣……赤裸裸地到我這裡來。我要帶你到一千里遠的地方去。 羅登德蘭 虧你說得出口!你看他戰鬥力多強啊,我只是想要給你一個表現的機會而已,不要不知好歹!不管你年紀多大,就算你等到比森林婆婆的年紀還要大三倍,就算你一直躲在牡蠣殼中,我也不會讓你得逞的! 尼格爾曼 哼……既然如此,那就讓他去死吧! 羅登德蘭 你胡說!你聽他勇敢的聲音,是你們熟識的聲音!你以為我不知道你自己在發抖嗎? (尼格爾曼退下。海因利希又出場。因戰鬥而激奮不已,勝利地發 出狂笑。) 海因利希 那些像狗樣的傢伙想攻過來,我就會像對付狗一樣把燃燒的木頭扔過去,把他們趕走!我命令花崗石和各種石塊滾落下去,那些沒被衝倒的人都逃走了。給我來一杯吧!戰鬥真是大快人心!勝利可以使人熱血迅速流動,全身脈搏舒服地跳動。戰鬥不會使人疲憊!戰鬥可以給我更加強大的力量,會使愛與恨更新! 羅登德蘭 海因利希,你喝吧! 海因利希 哈哈……給我!我的喉嚨好干,我要酒、我要光、我要愛、我要你!(喝)你這個像春風一樣輕柔的精靈!喝下這杯我要跟你結婚,如果我以後跟你分手,我一定會因渴望而被折磨致死!人永遠無法抵得住大地的沉重。誰也不能破壞這個誓約!你就是我靈魂的翅膀,誰也不能撕毀!請別離開我! 羅登德蘭 只要你不把我拋棄…… 海因利希 上帝為我們見證!啊……美妙的音樂,奏起吧! 羅登德蘭 出來!出來! 侏儒們,從山谷,洞穴和裂縫出來, 慶祝勝利。 奏起所有的樂器, 笛子、胡琴要全部響起。 (音樂) 彈吧……奏吧……我要跳舞,轉身,彎腰……綠草上發亮的螢火蟲不停地轉動著…… 停在捲髮上, 就像插上閃亮的發針,愛神不再需要首飾…… 海因利希 別唱了!我好像聽到了什麼…… 羅登德蘭 什麼? 海因利希 你沒聽見嗎? 羅登德蘭 聽見什麼? 海因利希 呵呵……沒什麼。 羅登德蘭 你怎麼了啊? 海因利希 我也不知道……你的歌聲里摻雜了別的音色……有別的聲音…… 羅登德蘭 什麼樣的聲音啊? 海因利希 嘆息聲……埋了很久的音色……不過別擔心,沒什麼!你到我這裡來,把你唇上那個鮮紅的杯子給我,那是個永遠也喝不完的杯子……使我忘卻自己,深深陶醉! (兩人接吻,忘卻自我,良久……然後兩人緊緊摟著向門口走去,逐漸被雄偉山林世界的景色吸住) 你看……深廣的空間冰冷地向人類居住的山谷延伸。我是人,你知道嗎?那下面的世界對我來說,既是異鄉,又是故鄉……這山上對我也一樣,也既是異鄉,又是故鄉……你懂我的意思嗎? 羅登德蘭 (輕聲)嗯。 海因利希 你現在說話,好像跟平時不太一樣哦! 羅登德蘭 我好怕…… 海因利希 怕什麼? 羅登德蘭 怕什麼……我也不知道…… 海因利希 別怕!去休息吧! (引她向岩門走去,突然停下腳步,回首往後看) 真遺憾……那高掛在上面的臉色蒼白的月亮,並沒有把凝聚的明亮光芒灑在一切事物上……也沒有把我爬上來的那個下面的世界清晰地照出來!真可惜……到處灰霧籠罩,無論如何都看不見……哎呀!不……什麼也沒有!你聽見什麼了嗎? 羅登德蘭 沒有,什麼都沒聽見!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海因利希 現在還是一點兒聲音都沒聽見嗎? 羅登德蘭 你說我聽到什麼了?我只聽到秋風吹掠荒草的聲音,老鷹呱呱的叫聲,還有……我還可以聽見你用好遠好遠聽不慣的聲調說了些奇怪的話…… 海因利希 在那下面有月亮的血光……你看見了嗎?月亮照在水面上的那個地方…… 羅登德蘭 我什麼都沒看見! 海因利希 用你的鷹眼也看不見嗎?你的眼睛居然看不見?那邊拖著大步,慢慢走過來的,是什麼? 羅登德蘭 是錯覺! 海因利希 不是錯覺,你靜靜地不要動,這絕對不是錯覺!和我祈求上帝寬恕一樣真實!現在正攀著石頭上來,那石頭大得堵住了路口…… 羅登德蘭 不能往下看!把門關上吧!就算耗盡全力我也要救你! 海因利希 不,你聽我說!我必須要看看!我真的很想看! 羅登德蘭 你看……白紗般的雲彩在岩石里激起旋渦了!你這樣懦弱,是進不了那旋渦的! 海因利希 我並不懦弱!好像什麼也沒有……好像走了。 羅登德蘭 這樣就好啦!你又變成我們的主人、我們的師傅了!用你的力量把那些可憐的幽靈趕走吧!拿起鐵槌揮下去也可以…… 海因利希 沒看見嗎?越爬越高啦! 羅登德蘭 在哪裡呀? 海因利希 從那邊的小石子路爬上來了!還穿了一件襯衫…… 羅登德蘭 誰啊? 海因利希 一個裸著身子的小男孩!他正在吃力地搬運著好像很重的水壺,他必須輪流用赤裸的小膝蓋推著上來…… 羅登德蘭 啊……婆婆,幫幫這個可憐的人吧! 海因利希 那些孩子的頭上還有光圈…… 羅登德蘭 是鬼火在愚弄你呀! 海因利希 不……不是的!快雙手合掌!呵呵……你看,他們已經走到那裡了! (他跪下。兩個孩子像幻影一般,搬著水壺走進來。他們只穿襯衫。) 孩子一 (以悲戚欲死的聲音)爸爸! 海因利希 啊……是你們? 孩子一 媽媽讓我們向您問好! 海因利希 謝謝……可愛的孩子。你們媽媽身體好嗎? 孩子一 (緩慢悲傷,一字一句都說得很有力)媽媽……身體很好…… (谷底傳來幾乎聽不見的鐘聲。) 海因利希 你們帶著什麼來的? 孩子二 一個水壺。 海因利希 帶給爸爸的? 孩子二 是的。 海因利希 水壺裡有什麼啊? 孩子二 是鹹的東西。 孩子一 是苦的東西。 孩子二 是媽媽的眼淚。 海因利希 啊……天哪! 羅登德蘭 你在那裡看到什麼了? 海因利希 兩個孩子。 羅登德蘭 誰? 海因利希 你沒看見嗎?是孩子啊!你們告訴我,媽媽在哪裡啊? 孩子一 媽媽? 海因利希 是啊,她在哪裡? 孩子二 在睡蓮那裡。 (谷底傳來很響的鐘聲) 海因利希 鐘響了……鍾…… 羅登德蘭 鍾?什麼鍾? 海因利希 埋在地下的古鐘響了……響了……誰敲的?討厭!我不想聽!救我……快救我! 羅登德蘭 海因利希,不要慌亂,振作起來! 海因利希 鐘響了……上帝……救我!是誰撞的鐘?為什麼這麼響啊!沉悶的響雷般的聲音居然一下子從谷底湧出……原本以為停止的時候又加倍涌過來…… (面對羅登德蘭) 我恨你!唾棄你!討厭你!你給我滾開!不然我要揍你!你這淫蕩的魔女!滾……可惡的傢伙!你和我,還有我的工作都該被詛咒!這種地方……我竟然在這種地方……不……我要走!老天啊,請可憐我!帶我走吧! (急忙站起,又倒下,奮力站起,接著走出去。) 羅登德蘭 海因利希,振作起來,清醒點!在這裡……海因利希! 走了……走了! 〔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