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鍾 · 第一幕

〔山的周圍遍布著繁茂的樹木,因為風大的緣故,不遠處就能聽見樹葉嘩啦啦的響聲。山中有一塊草地,在草地的右邊有一間被一塊大岩石倒映出的陰影半蓋著的古老小木屋。小木屋右邊的不遠處有一口古井,裡面全是可口的清泉。羅登德蘭坐在凸出的井邊,一邊驅趕身邊的蜜蜂,一邊梳著她那稠密的金色秀髮,遠遠看上去像天真的女童,又像一個精靈。 羅登德蘭 親愛的小蜜蜂,你的家在哪裡啊?你趕緊回家吧,我還要梳頭髮,不然回去晚了,老婆婆會罵我的。我喜歡曬太陽時小鳥不來打擾我。我又不是花,你不要老是圍著我轉好嗎?小蜜蜂,那邊的番紅花、紫羅蘭還有櫻草已經開花了,你趕緊去那邊找花采蜜吧,不然你就餓死啦。天不早了,你趕緊回家吧,你的爸爸媽媽一定很想你了,而你在這裡是不受歡迎的,森林裡的老婆婆會把你的蜜蠟送去教堂做蠟燭的,你要是不想做蠟燭,就現在趕緊回去!唉,老婆婆家的煙囪啊,你趕緊吹一些煙下來,把這個討厭傢伙吹走吧!小蜜蜂,你還不趕緊走啊,不然老婆婆真的來趕你啦! (蜜蜂真的飛走了)嗡嗡……終於飛走了。 (羅登德蘭終於可以安心梳頭髮了。過了一會兒,又轉過身對著井口喊) 餵——尼格爾曼!我想唱歌,你能聽得見嗎? 我不知道從哪裡來? 我也不知道回到什麼地方去? 我是天空中飛著的小鳥,還是住在森林的精靈?樹林裡,百花齊放, 沒有人知道我的身世, 但有時候我真的很想念我的父母。 激動的心像砰砰亂跳的小鹿, 當然別人肯定感覺不到。 因為我是這個森林裡, 美麗的金髮小公主。 (繼續向井裡喊) 餵!親愛的尼格爾曼,你趕緊上來吧!求求你啦,我現在很無聊,森林的婆婆出去采野果了,你出來陪我聊天吧!我一定會像黃鼠狼一樣,到農夫家中偷只大公雞送給你做謝禮的。尼格爾曼,你趕緊上來吧!(水下發出很響的聲音,水面上不斷冒出銀色的水泡)。尼格爾曼,你要出來了是不是?你弄壞我的水鏡了。你要是現在就能上來陪我說話,我一定開心死了,我的影子正在興高采烈地為你跳舞呢! (跟井中的倒影嬉鬧) 嘿,井裡漂亮的小公主,你叫什麼名字啊?哦,你是叫羅登德蘭嗎?你是要說你是這個世界上最漂亮的少女嗎?什麼?你說是的?哈哈,我就是羅登德蘭啊。你在說什麼呢?你不是在指著你那小小的酥胸在說話嗎?你覺得我美麗嗎?我的頭髮是不是很好看啊?我可喜歡我的頭髮了,被陽光一照就閃閃發光,金色耀眼。你看看水中我的倒影,金碧豐盈的頭髮,像一縷縷精心梳理過的濃密的線條倒映在水裡,你看見了嗎?你把你的頭髮也攤在水裡給我看吧!你看,我要是扔一個石頭下去,你的漂亮衣服就完全看不見了,可是呢,我的還跟原來的一樣。餵……親愛的尼格爾曼先生,你趕緊出來解除我的無聊吧,快點出來吧! (尼格爾曼從水裡露出了整個腦袋和肩膀) 哈哈——你長得真醜,每次看到你都那麼邋遢,就像每次叫你名字一樣,渾身不舒服。 尼格爾曼 (老水怪,發如水藻,很長的鼻息,老是眨眼睛,不能適應陽光) 咕嚕咕嚕。 羅登德蘭 (模仿水怪尼格爾曼)咕嚕咕嚕,哎呀,春天到了,你不用覺得奇怪。連山溝里的小魚兒都知道春天來了。天上的老鷹、鵪鶉、蒼蠅,地上的兔子、跳蚤、鼴鼠,河裡的鱒魚、水獺,全都知道春天來了,你居然還不知道呢。 尼格爾曼 (冒出一串串泡泡)咕嚕咕嚕! 羅登德蘭 你聽得見我說話嗎,難道是睡著啦?還是眼睛瞎了? 尼格爾曼 咕嚕咕嚕,你也太傲慢了吧,你以為你是誰啊!你個還沒斷奶的傢伙!還沒出殼的小雛雞,聽聽你自己呱呱的聲音!煩死了!一個小屁孩! 羅登德蘭 你再這樣說,我就去跳舞了,有好多人爭著要做我的舞伴呢!(發出歡呼聲)啊呀,哈哈!我長得既可愛又漂亮。 樹精 (還沒出現)哈哈! 羅登德蘭 樹叔叔……你來跟我跳舞吧! 樹精 (一個長著山羊腳、山羊鬍和犄角的樹精,用滑稽的步伐從草原上蹦跳過來)可以啊!但是……我不太擅長跳舞。不過……跳給你看看也可以。世界上跑得再快的山羊也不如我。要是你不喜歡我這種跳法……(色眯眯地)我還會別的跳法呢!哎呀呀……你長得真可愛!走……我帶你去樹林裡玩玩啊!那裡面有一棵有洞的老柳樹,躲到裡面,外面的雞叫聲和水流聲都聽不見。而且,在那裡,我還可以做一個魔笛給你,然後你吹著魔笛,大家都會聽著你的魔笛聲一起跳舞呢! 羅登德蘭 (躲避開樹精)我?跟你?哈哈……(嘲笑)毛茸茸的山羊腳,連最丑的丫頭也追不上。我貌美如花,身材好,可受不了你山羊的臭味道。滾回到你老婆的身邊去吧,每天都生個小娃娃,加上星期天生三個,一共生九個,九個小鬼蹦蹦跳跳。哈哈……哈哈……(高傲地笑著走進屋裡。) 尼格爾曼 咕嚕咕嚕,這……這丫頭真是一個輕佻的婆娘!你倒是被她耍了一下! 樹精 (原想追求這個少女,現在不禁呆住了)看來,讓她就範還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給她一點厲害瞧瞧,她是不會屈服的! (取出短短的菸斗,用蹄子擦火柴點火。暫停) 尼格爾曼 你家那邊怎麼樣了啊? 樹精 還是那個樣。我們家那邊山上的風颳個不停,天上有雲的時候,雲好像繞著山脊爬,像海綿似的,不斷地從它肚子中擠出水來,生活在這裡跟生活在豬圈中沒有區別。還是你們山下比較舒服,比我們那裡暖和一些。 尼格爾曼 沒有什麼其他的變化了嗎? 樹精 昨天我吃了新鮮的野萵筍做的羹。今天上午剛走出家門,鑽進了矮樹叢,在森林中走了足足一小時。森林裡面到處堆滿了亂七八糟的東西!真可惡!好些人在那裡掘土挖石,著實令人討厭。據說是建什麼教堂和寺廟。尤其是無緣無故地有個大鐘響起來,那可是一件不吉利的事啊。 尼格爾曼 唉,這和他們在麵包中夾上芝麻一樣,真不知道他們在想什麼。 樹精 哭泣跟抱怨都沒用的,除了忍耐已經沒有其他辦法了!他們最近在那個懸崖上已經建立了一些建築物,尖尖的窗戶、柱子和塔,塔頂上面是一個十字架。我看我們遭殃的日子就要來了,以後我們的日子可就慘了。那個像一頭野獸一樣發出聲響的,就像豎立在高處的鐘一樣狂吠。那鍾就像一片死亡的湖泊,而我,就是一個溺死鬼。那就是下地獄的滋味啊!我站在高山草叢裡面,靠著砍伐後的松樹根,看著教堂,啃著酸饃。看了再啃,精血誠聚。那個時候,赤紅的蝴蝶停在我眼前的山巒上,它在痛苦地拍打著翅膀,猛吸著青苔上面的花蕊。然後它搖搖晃晃地飛到我的手裡。一看就知道那是個小精靈!嘰里呱啦地說的都是青蛙在沼澤產娃娃的事。還說了好多我已經記不清楚了。 最後它竟然哭了!我想盡一切辦法去安慰它,然後它又開始說話了,還發出「噓噓……」或「咚咚……」的吆喝聲。這時候鞭子聲也響起了,人類好像在往山谷里拖著什麼,那東西就好像白色牛油鐵壺倒豎著一樣,你要是看到一定會恐懼的,比最丑的男女還要讓人害怕。他們可能是想把那白色東西吊在教堂的尖塔上,然後每天用鐵錘去敲撞,準備用來消滅所有的魔鬼。我說:「哦?是嗎?」然後,精靈就飛走了。我走近山羊群,喝了好多奶,都快撐死了!山羊的三個乳房都被我喝癟了。無論哪個女人去擠奶,也擠不出來一丁點兒。接下來,我就在紅色木筏那個地方埋伏著……來了……來了……那個長著人腳馬腿的怪物來了!這個時候,我知道忍耐是很重要的。於是我在牆腳和石蔭中跟蹤他們。他們用韁繩繫著鼻息粗重的八匹瘦馬,那真的是確確實實的怪物啊!側腹上下起伏,膝頭左右顫動,邊吸氣邊拖著東西,我看它們好像已經拖不動了,於是就使用魔鬼的方式處置,這樣還可以為他們節省工錢。就在這個時候,車邊碰到了懸崖,他們趕緊抓住車身,可是車的輻輪已經斷了,那個鐘搖搖晃晃地向下滑,再稍微一推,便向谷底翻筋斗滾,那個鐘跳呀跳,一邊跳一邊響,從岩石滾向岩石,鐵球被撞響了,還有了回聲!接著撲通一聲掉入水中,濺起很多飛沫哈哈……在谷底沉睡吧!在湖水深處沉默吧! (樹精說話的時候,天已經開始暗下來了。快要說完時,森林中突然傳來奄奄一息的呼救聲。帶著病,拖著疲倦身體的海因利希出場,邁著沉重的步伐向山中小屋慢慢走過去。樹精立刻回到森林裡,尼 格爾曼也消失在了井裡。) 海因利希 (臉色蒼白而悲傷,30歲左右的鑄鐘匠)屋裡有人嗎?我在這裡迷路了,請救救我吧,開門讓我進去休息一會兒吧!我從高處掉進谷里,受了很重的傷,快要撐不住了! (昏倒在距小屋門口不遠的草地上。山上有一抹深紅的雲彩。太陽開始下沉,涼爽的夜風吹過林中空地。老婦人威蒂恆背著竹籃子,從森林裡踉蹌著走出來。雪白的頭髮很蓬亂,面部一點也不像一個女人,反而像個男人一樣長了薄薄的鬍鬚。) 威蒂恆 魯妲得拉!(羅登德蘭的暱稱)趕快來幫幫我,我背的東西太多了!快點幫我扶一下,我快喘不過氣來了!這孩子又跑哪兒去啦?(向飛過的蝙蝠)餵……蝙蝠老爹,你吃飽了嗎?請你幫幫我飛到我家窗口,看一下那個孩子在不在,可以嗎?讓她快一點過來!現在起風了,好像會下一場暴風雨呢!(一道閃光掠過,老婦人對著天空吼)天哪!說下就下了,這該死的天氣!山羊還待在牆腳下。餵……魯妲得拉!你聽見了嗎?(叫住從路上跳過的松鼠)小松鼠,給你一個山毛櫸的果子吃!你走路的速度非常地快,麻煩你到我家去,告訴魯妲得拉,讓她快點出來幫我。(碰到海因利希的身體)這是誰啊?怎麼躺在這裡啊?餵……醒一醒!不能說話嗎?難道已經死了?唉……還這麼年輕呢!魯妲得拉,快點來啊,發生不好的事了!要是我們在這個地方發現屍體,如果處理得不好,衙吏和僧侶會像狗一樣追蹤過來,他們會把我們的家燒掉的!餵……年輕人!你快點醒一醒啊! (羅登德蘭露出不解的神色,從屋裡走出來)你終於來了!你看! 這真是不速之客。你快拿一捆乾草來,鋪一張草床讓他躺上去。 放在家裡嗎? 胡說!家裡哪有房間讓他住啊? 羅登德蘭威蒂恆海因利希羅登德蘭 (進屋) 小姐,你能告訴我這是什麼地方嗎? 嗯,你現在在山裡呀。 山里?我怎麼會到你這兒來了? 也許是來旅遊的吧!這應該是我問你才對。不過,事情 海因利希羅登德蘭 已經過去了,就不要放在心上了。呵呵……上面鋪了乾草和苔蘚,你把頭靠在上面,會舒服一點了。好了……你好好休息吧!你現在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海因利希 是的,我現在需要休息。不過……我不想休息!(不安狀) 我想知道自己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羅登德蘭 我也想知道你發生了什麼事。 海因利希 我……讓我仔細想一下……我……天哪,這簡直像夢一樣。對,我現在一定還是在做夢。 羅登德蘭 這兒有些牛奶,你喝一些提提神吧! 海因利希 (不停咳嗽)唔……嗯,我好渴,我想喝,請你給我喝吧。 (用她遞過來的碗喝了些奶) 羅登德蘭 (他喝奶的時候)山上的生活你好像很不習慣。你一定住在山腳吧。你很像最近一個從懸崖上摔下的獵人,他在追逐跑得很快的野獸時,從這裡的懸崖上掉下去,摔死了。我想你也是失足掉下來的吧,不過他跟你的情況不一樣。 海因利希 (喝完奶後,以驚異的神情凝神注視著羅登德蘭)喝了這些奶,我精神好多了!你的話還沒說完……(沮喪而又痛苦地)跟 我不同的人?比我傑出的人都掉下去了?你繼續往下說…… 羅登德蘭 沒有什麼好說的。我現在到水井那邊給你弄點新鮮的水,你看你滿身都是塵土和血跡…… 海因利希 (哀求似地)請你不要走好嗎?(羅登德蘭被他拉住手腕,猶豫不決地站起來。海因利希繼續說)你不要用你那迷人的眼神看著我。你知道嗎?在你眼中,世界、山脈、天空、浮雲好像都甦醒了……在你這麼美麗可愛的眼睛注視下,就像整個世界在誘惑我一樣。請你……請你留在這裡好嗎? 羅登德蘭 (有點慌亂)我可以留下來,但是…… 海因利希 (更熱切地哀求)請不要離開我的身邊!你一定不知道你對我有多重要……哦,你千萬不要把我的夢打碎。跟你說,當我掉下去的那一刻……不,還是你說話吧!我喜歡聽你的聲音,你的聲音簡直就是天使的魔音,是如此的乾淨清脆,就像森林中的百靈鳥一樣動聽。你能說話嗎?你怎麼不說話啦?我剛才說我掉下去了,可是我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掉下去。懸崖邊上的泥土、石子和草,都跟著我一起掉進了谷底。(越來越像患了重病)我緊緊抱住從岩石的裂縫冒出來的櫻樹的小樹幹。可是樹幹太小,沒過一會兒就折斷了。於是我用右手握著開了花的小樹枝,然後沿著飄舞著薔薇色的花雪落下去,落到深不見底的山底,然後死了……現在也是死……對了,我已經死了!誰都不能將我救活! 羅登德蘭 (含糊地)我想你並沒有死,你還活著。 海因利希 現在我終於明白了「生即是死,死即是生」這句話的真正含義了……(又沮喪地)我掉下去時是活的,鍾也掉下去了。我和鍾一起掉下去的。到底是我先掉下去的,還是鍾先掉下去的,沒有人知道!任何人都不能阻止這件事發生,就像任何人也不能阻止我死了……(軟弱地)你待在這裡,可以嗎?我的手已經失去血色了,跟牛奶一樣蒼白,跟鉛一樣沉重。舉起來都很艱難。你知道嗎,你柔軟的頭髮,纏著我的手,就像畢士大池 【註：據說天使按時下池,攪動該池中的水,水動之後,人進去,無論什麼病,都可痊癒。】 那樣滋潤著我……你多麼善良!待在這裡好嗎?我的手很乾淨,你也很神聖。雖然我以前沒見過你,但是現在我要通過一點點地努力擁有你,好好照顧你……你多大啦?我要把你的聲音鑄進鍾里,讓你的聲音跟節慶的鐘聲結合,我要創造出世界上最精美的作品。雖然我以前總是失敗,每次都流著血淚哭泣…… 羅登德蘭 你哭了?這……我真的不明白你說什麼。你為什麼會流淚呢? 海因利希 (拚命想抬起身子)麻煩你讓我起來一下。(她支起他)你這樣俯視著我可以嗎?就這樣用你愛的手臂讓我脫離這堅硬冷酷的大地!大地有時會把我綁在這裡,就像釘在十字架上一樣,而你一定可以開解我。我不要棘冠!只要愛,只要愛就行!請用你溫柔的雙手來拂去我額頭上的荊棘好嗎?(仰起上半身,有氣無力)對,就這樣。謝謝你!(虛弱,茫然)這兒真美。雖然森林的呢喃聲有些奇怪,樅樹伸出黑色的手臂也很奇怪。樹冠莊嚴地搖曳著,很莊嚴。童話!對……是童話的風吹遍了整個森林。它輕聲細語……發出沙沙聲。樹葉顫動著,就像在草原上歌唱。呵呵……你看,它拖著白色霧衣的下擺走過來了,伸出手臂,用細細的纖指指著我……越來越近……碰到我的耳朵……舌頭……眼睛……啊!它不見了!可是,你在這裡!因為你才是童話里的精靈!你就是童話!吻我吧,親愛的!(昏迷) 羅登德蘭 (自言自語)你淨在這裡說一些胡話,我一點兒也聽不懂! (猛然下決心要離去)你就這樣躺著休息吧,我先走了! 海因利希 (在夢中)我的童話!吻我吧! 羅登德蘭 (嚇了一跳,止步,望著他。四周越來越暗。她突然害怕,急忙叫喚)婆婆!婆婆! 威蒂恆 (沒有出現,在屋裡呼喚)魯妲得拉! 羅登德蘭 你過來一下! 威蒂恆 你應該來幫我燒火呀! 羅登德蘭 婆婆……你先來一下嘛! 威蒂恆 (跟先前一樣)你聽不見我說的話嗎?趕緊過來幫我。你去拿草給山羊吃,然後去擠奶。 羅登德蘭 婆婆!你快來幫忙,這個人要死啦! 威蒂恆 (在小屋門口出現。左手拿牛奶壺,喚貓)咪咪……咪咪……快過來!(用譏刺的態度對待海因利希,不加理會)這裡沒有半點治病的藥草,無藥施救,這個人必死無疑,所以扔在那邊不用管他!咪咪……咪咪……快過來!這兒有你喜歡喝的牛奶哦!咪咪……你跑到哪裡去啦? 餵……餵……男侏儒! 我有瓶子與壺子。 餵……餵……女侏儒! 我有剛烤熟的麵包。 吃的喝的,樣樣俱全。 就跟貴族的人一樣。 (十個住在樹上的滑稽的男女小精靈,搖搖晃晃地急步從森林中走出來,沖向小奶盆。) 餵!你們大家給我老實一點!喏……這塊給你。喏……這杯給你。大家各吃各的,不要吵鬧。哎呀……你們這些小鬼!不要這個樣子,再這樣,今天你們只有這些。你們這些傢伙!從上鬧到下,回去!趕緊回去吧! (男女小精靈以來時同樣的姿態退回森林。月亮升起。樹精走到小屋上面的岩石,兩手做成貝殼狀放在嘴上,模仿呼救的聲音。) 救命呀!救命呀! 怎麼啦? 樹精威蒂恆呼聲樹精 (從遠處的森林裡)海因利希!海因利希! (與前同)救命呀!救命呀! (威嚇屋子上方的樹精)你們沒事幹,能不能不要做這麼無 威蒂恆 聊的遊戲!否則我就打翻你們裝玻璃器的籃子,然後放狗咬你們。或者讓你們像工匠的徒弟們一樣陷在泥沼中,全身都是泥水。 樹精 老婆婆……你看,有客人來你們家啦!呵呵……鵝毛上坐著誰啊?是滿身氣泡的理髮師!鵝頭上坐著誰啊?梳髮髻的教師和提十字架的牧師!這三個人看來都很有來頭啊! 呼聲 (越來越近)海因利希! 樹精 (與前同)救命呀! 威蒂恆 再叫你就挨閃電襲擊!居然把討厭的教師引到我這裡來,還有那個可惡的牧師!(握拳恐嚇樹精)你這傢伙,給我等著!我會讓你嘗嘗我的厲害!蚊蟲和大虻馬上就會來刺你,讓你知道厲害,讓你無路可逃! 樹精 (裝作欲離去,滿懷惡意)哇哇……來了!來了!(下) 威蒂恆 哼!讓他們來好啦,我才不管!(面對羅登德蘭。羅登德蘭仍然站著不動,注意觀察海因利希的痛苦表情)快點回到屋裡去!熄燈睡覺! 羅登德蘭 (無精打采,仍然反抗)不……我才不要呢! 威蒂恆 你說不要? 羅登德蘭 對,不要! 威蒂恆 為什麼? 羅登德蘭 我睡著了,這個人會被帶走的。 威蒂恆 什麼意思? 羅登德蘭 我不想讓他們把這個人帶走! 威蒂恆 怎麼啦……你這孩子!你必須捨棄一切人類的感情,就讓他們把那個人帶走吧!死人的事就讓死人自己處理吧!這個傢伙一定必死無疑!早點讓他死,這也是一件有功德的事。你看他奄奄一息,心跳混亂,活得這麼痛苦,還不如早點死去! 海因利希 (在夢中)呵呵……太陽跑掉了! 威蒂恆 哼……這傢伙已經看不到陽光了。你就讓他走吧!聽我的規勸,你跟我一起進去,不許再說傻話了!(走進屋裡) 羅登德蘭 (獨自留下,傾耳細聽。一聲聲「海因利希!海因利希!」 的呼喚聲又傳來。少女立刻折下小花枝,然後用它在海因利希四周的地面上劃一個圓圈,一邊劃一邊口中念念有詞。) 我用小花枝劃一道堅固的魔圈, 撒下從婆婆那裡學的魔咒, 別人拿你沒有辦法, 兇惡的野牛也靠近不了你。 願你的身體早日康復, 保護你和我的安全。 再也不許任何人踏進這個圈子,誰都不許踏進去。 童子,少女,少年, 成年人,老年人,都不能進去。 (她藏身暗處。牧師、理髮師、教師,相繼從林中出場。) 牧師 我看見前面的燈火了! 教師 嗯,我也看見了。 牧師 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啊? 理髮師 誰知道啊?你們聽……又有呼救聲了……「救命!救命呀!」 牧師 這好像是那鑄鐘師傅的聲音。 教師 可是我怎麼沒有聽見? 理髮師 是從山峰那邊傳過來的。 教師 只有從天上掉下來,才有這種聲音吧!我覺得應該是有人從高處掉下來。只有從山上掉進山谷,絕對不會從山谷落到山上。這兒離那個師傅掉下的地方有五十步……天哪!有一百米!怎麼會有那麼高的地方啊! 理髮師 奇怪……你居然聽不見那個呼救聲。我敢打賭那呼救聲肯定是海因利希師傅的聲音,否則我就把母老虎的鬍子剃了給你看!呵呵……這種自信我還是有的!你們聽……呼救聲又開始了! 教師 在什麼地方? 牧師 哎呀!這到底是哪裡啊?真希望有人可以告訴我!各位!我臉上流血了,一條腿也走不動了。天哪!我的腳底太痛了,不能再走了!實在走不動了! 呼聲 救命呀! 牧師 又在叫了! 理髮師 應該就在這附近了!大概有十步路了吧! 牧師 (精疲力竭地坐下)我已經精疲力竭了!真的……我一點力氣都沒有了!我現在就像身負重傷一樣,怎麼也動不了了,你們就讓我留在這裡吧!為了那個重要的祭典,竟然遭遇這種局面!天哪!那鍾可是虔誠的師傅最偉大的傑作啊!神意是人類完全無法推測的,而且變幻莫測! 理髮師 牧師,你知道我們在什麼地方嗎?你別開玩笑啦!為你好,才勸你走的啊。只要走得動,必須得趕快離開這裡!待在這草地上,簡直就像裸著身子跳進蜂窩一樣!等到天亮時,我們就得救了!這裡是名副其實的白銀坡,我們離威蒂恆媽媽的住家不到一百步了。那個老婆婆,現在估計不在家吧! 牧師 哎呀……我真的再也走不動了! 教師 餵……拜託你趕緊走吧,這裡還有魔女的魔火呢!我不是怕魔火,只是這個地方實在是太兇險了。這兒一直是無賴、小偷和走私犯真正的天堂。而且還常聽說有攔路的強盜和血腥的殺人犯在周圍走動。甚至連那個外出旅行想學習的彼得都害怕到這裡來,這裡真的很恐怖! 理髮師 先生想必知道九九乘法,可是世上不是所有的事九九乘法都可以處理的。魔女是誰?我想你大概並不清楚吧。她就像水洞中的蟾蜍,長得奇醜無比,專門躲在洞裡做壞事,甚至會將瘟疫傳給你。如果家裡有家畜,她還會把瘟疫送進家畜棚。母牛的奶會變成鮮紅的血,羊的身上會長蟲,馬廄里的馬會昏眩倒地。還有你的孩子,頭髮會像妖怪一樣,甚至喉嚨里還會長腫瘤,就連腫瘤也會傳染給周邊的人! 教師 你的腦袋裡是不是進水啦!居然說出這樣的胡話來!是不是因為現在是晚上,你大腦不清醒,才會說出魔女的事吧。呵……你聽,有人在呻吟!我的雙眼看見他了! 你看見誰了? 就是我們要找的那個人!海因利希師傅! 肯定是魔女變出來的! 沒錯,一定是魔女的詭計! 牧師教師理髮師 牧師教師 這不見得是魔女的詭計!二乘以二等於四,絕不會等於五!哪有什麼魔女啊,倒在那邊的真的是鑄鐘的海因利希師傅。就跟我一直祈求能享受清福一樣,再明顯不過了!你們仔細看,月亮馬上就從雲端露出來了,你們留神觀看……呵……怎麼樣?跟我說的一樣吧! 真的是海因利希師傅! 牧師 理髮師 是啊!真的是鑄鐘的師傅! (三人一起跑向海因利希,卻被魔圈彈了回來。) 牧師 哎呀! 理髮師 哎呀! 教師 哎呀……好痛啊! 羅登德蘭 (從樹枝上飛下,一掠而過,發出魔女似的嘲笑聲,然後瞬間消逝)哈哈……哈哈…… (暫停) 教師 (茫然)剛才那是什麼? 理髮師 是啊,那是什麼東西? 牧師 好像還笑了呢! 教師 我眼睛冒火花,腦袋好像開了一個像胡桃般大小的洞。 牧師 你們聽見那個笑聲了嗎? 理髮師 聽見了,我還聽見了咬牙切齒的聲音。 牧師 笑聲從朦朧月光中和搖曳的松樹間掠過。好像在那邊!是在有鴟鵂跳躍、鳴叫的那棵樹上! 理髮師 魔女是什麼樣的,我剛才說的,你應該明白了吧?她們的本領不只是吃麵包,也不只是會騷擾人類,她們甚至還有許多怪招沒使呢!現在你們一定跟我一樣有些害怕,渾身都發抖吧! 牧師 (將十字架高舉著,毅然沖向小屋)也許像你所說那樣,魔鬼已經在那裡築巢了。走……我們向前走!讓我們用神諭來收拾這些魔女吧。魔女這次的陰謀已經很明顯了。她們把我們的鐘,連同鑄鐘師傅一起推入谷底。就算師傅不是神的僕人,但那口吊鐘也是為神服務的,它背負著聳立在懸崖邊的使命,將和平與永恆之愛的聲音以及恩寵的福音傳遍整個天下!我是上帝派 來的戰士,我現在就在這裡!敲門吧! 理髮師 我看還是算了! 牧師 不!一定要敲門!(敲門) 威蒂恆 是誰呀? 牧師 基督的信徒! 威蒂恆 我管你是誰呢!這麼晚了,有什麼事情嗎? 牧師 趕緊開門! 威蒂恆 (打開門,手提點亮的燈籠出現)咦?請問你們有什麼事情嗎? 牧師 女人!我是以你不認識的上帝的名義而來的…… 威蒂恆 住嘴!呵……又在這裡耍無聊的嘴皮子。 教師 你這混蛋,給我閉嘴!你在瞎說什麼?你污穢的生活和無恥的行為,已經成為我們整個教區的憎惡的對象。現在你償命的時候到了!所以,趕緊遵從我們的指示,在今天晚上,明天日出之前,把這間房子燒了。讓這個欲蓋彌彰的巢窟,籠罩在火焰下,變成菸灰,直衝上天,消失在這個世界上吧! 理髮師 (不斷畫十字)我們才不怕你這魔鬼的言辭。你這個可惡的山貓,就讓你用平時閃閃發亮的眸光凝視我們吧!別想用那發紅眼睛殺死我們,因為我們都帶了十字架。還有,把躺在屋子裡的那個男人交給我們! 牧師 女人啊,我是以你不認識的上帝的名義而來的……現在我再說一次……快收起你們無用的戲法。躺在那裡的人是神的僕人,是一個名匠!他是個藝術天才,他會讓天空響起美妙的聲音,會給地獄的亡魂帶去符咒與禍難。 威蒂恆 (一邊不斷用燈籠防禦,一邊走向海因利希)好啦!你們可以把這個倒在路邊奄奄一息的傢伙帶走,我才不想管他呢!我可沒對他施什麼魔法,我討厭奄奄一息的生命,所以……他能不能活,可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你說他是一個名匠,呵呵……名匠的手藝有什麼用?這個年輕人所鑄的鐵鐘,也許你們覺得很好聽,但其實,你們的耳朵什麼也聽不見。我這個老婆婆可從來都不聽的。我非常明白什麼是滿足,什麼是不滿足。最重要的就是不滿足,任何東西都不可能影響到我。餵!拿擔架來!請你們把這個年輕人快點帶走!偉大的名匠?哈哈……是一個乳臭未乾的名匠吧!哈哈……趕緊起來吧!你還可以幫助牧師說教,用教師打小孩的棍子來挑東西,或者去做理髮師吹泡泡的工作。 (海因利希躺在擔架上,由理髮師和教師將他抬起。) 牧師 哼!你這個罪孽深重的老婆子!你就別再胡說八道了,趕緊踏上你的地獄之路回去吧! 威蒂恆 哎呀……少廢話,你就別說教啦!我比你對這些教義清楚。我知道……五欲是業障,此世是棺材,藍天是棺蓋,星星是蓋棺上的小洞洞,而太陽是大洞。沒有牧師,世界就會滅亡。我們的主是稻草人。哈哈……我說的對吧?你這個尾巴下垂的懶蟲,就是靠這個吃飯?哈哈……你會的不過就這些而已。(嘭地關上門) 牧師 哼!這個魔鬼頭子…… 理髮師 請你行行好,別再往下說了。如果再讓這位老婆婆生氣就糟了。 (牧師、教師、理髮師帶著海因利希退入森林。月亮皎白,森林的草地寂靜無聲。精靈一、精靈二、精靈三、接連從森林中跳出來,一邊跳輪舞,一邊打轉。) 精靈一 (輕聲)妹妹! 精靈二 姐姐! 精靈一 慘白的月光照在山頭, 山坡、峽谷和山底, 到處朦朧又清涼。 精靈二 你從哪裡跑來的? 精靈一 月光 在飛濺的瀑布中碎散, 發光的水珠,轟隆落下。我從瀑布的水潭裡穿過, 我從濕潤的夜裡逃出來, 從隆隆泡揚起的谷底走來, 鑽過像泉水湧起的岩洞。 精靈三 (出場)姐姐,你們在這兒跳環舞嗎? 精靈一 是的,快來加入我們吧!我們手拉手圍成一個圈跳舞! 精靈二 你從哪裡來啊? 精靈三 仔細聽, 現在是跳環舞的時候了。我出生在岩石間清澈深邃的湖水中, 湖水如黑寶石般在閃耀著銀色的星星。 在月光下撩起我銀色衣服的下擺, 在微微山風輕拂中,翻山越嶺飛來。 精靈四 (出場)姐姐們! 精靈一 嘿嘿……妹妹,快來參加我們的跳舞吧! 眾精靈 轉……轉……花圈細語。 精靈四 我從霍拉媽媽日耳曼神話中掌家事與婚姻女神的花圃中悄悄脫身而來。 精靈一 我們圍成圈圈一起跳舞吧! 眾精靈 轉……轉……花圈細語。 (閃電越來越亮,遠處雷鳴陣陣) 羅登德蘭 (突然從門口出現,雙手放在腦後,站著觀看。月光照出了她的模樣)餵……精靈們! 精靈一 聽……有人在說話! 精靈二 哎呀!討厭的樹根放在這裡把我的衣服都撕成兩段了! 羅登德蘭 餵……餵……精靈們! 精靈三 我的衣服一會兒飄到那邊,一會兒攤在這裡。上面白色,下面衣擺是淺灰的。 羅登德蘭 (加入轉舞) 讓我跳進你們的花圈裡來吧! 轉……轉……漂亮的舞蹈。 銀色的姑娘,可愛的孩子。瞧……我的衣服, 上面的銀線閃閃發光, 是我家的婆婆織進去的。我的手腳,是艷麗的栗色, 你們看,我是栗色的姑娘。細瞧我的金髮, 我還是金色的小姐! 學學看往上搖動, 就像紅絲的煙霧一樣抖在臉上,就像金色與光線的交融。 眾精靈 圍成圈圈,跳舞吧!轉……轉……花圈輕語。 羅登德蘭 聽說有一口吊鐘掉進了水窪里,你們可以告訴我那是什麼場景嗎? 眾精靈 跳……跳……不停地跳。 轉……轉……不停地轉……花圈輕語。 愛的雛菊、忘憂草觸碰不到我們的腳踝。 (樹精蹦蹦地跳出來。雷聲越來越響。在下面的獨白中,閃電越來越強,下起了陣雨。) 我將愛的雛菊、忘憂草,踩在地上。 苔蘚在噴水,草聲咻咻一片, 餵……精靈姑娘們,那是我們的傑作。 樹精 伏身突然躍起!嘿……嚯……公牛在乾草中吃草, 瑞士的小母牛伸著頭在嘶鳴。蒼蠅的新郎新娘, 停在雄馬的栗毛的肌膚上。馬尾巴的四周, 蚊子們在為愛而跳舞。 哎呀……熟悉的馬夫啊, 你喜歡女傭嗎? 在酷熱的房裡面,馬糞已經腐爛,意外的私情可能就要上演啦。 哎哎喲……啊哎喲…… 輕聲細語,在古時。 悄悄話,在冰下。 現在正是生命高亢的時候,雄貓呼喚著,母貓應答著。 老鷹、黃鶯,還有麻雀,鹿、雄雞、還有母雞, 鷓鴣、鵪鶉、歌唱的天鵝,白鶴、鸛鳥、雲雀、鶯鳥, 獨角仙、飛蛾,還有蝴蝶, 青蛙、蛤蟆、山椒魚、跳蚤, 大家豁出生命,一起湧起焚身之愛。(抓住一個精靈,跑入森林中。其他精靈立刻散開。只有羅登德蘭獨自站在森林的草地中央陷入沉思。黃昏驟雨漸停,風、雷、雨都安靜了下來。) 尼格爾曼 (從井邊探身出來)咕嚕……咕嚕……你在那裡愣著幹嗎? 羅登德蘭 水裡的老人家啊,我真的好難過。嗚嗚……好難過…… 好難過…… 尼格爾曼 (狡猾地)咕嚕……咕嚕……哪隻眼睛讓你難過啦? 羅登德蘭 (引起開玩笑的興致)是左邊這隻。你相信嗎? 尼格爾曼 相信!當然相信! 羅登德蘭 (用手指擦左眼)嗯……這裡……你看看裡面有什麼? 尼格爾曼 你在說什麼呀? 羅登德蘭 我讓你看看我的眼睛裡有什麼啊? 尼格爾曼 你說眼裡有什麼?好吧……讓我看看! 羅登德蘭 是一顆熱水滴嗎? 尼格爾曼 哎呀……從天上落下來嗎?過來……讓我看看! 羅登德蘭 (用手指沾著淚珠,拿給尼格爾曼看)呵呵……你看,是圓圓閃光的小水珠! 尼格爾曼 啊……真漂亮!送給我吧!我要把它裝在紅色的小貝殼裡,好好替你保管它。 羅登德蘭 嗯,那就放在井邊上吧。唉……這到底是什麼東西呢? 尼格爾曼 是美麗的鑽石啊!從這顆小石子裡可以看出這個世界上所有的痛苦與幸福。人們好像稱這個東西叫淚。 羅登德蘭 淚?如果這是淚,那我剛剛是哭了嗎?現在我終於知道什麼叫淚了。請你說一些故事給我聽吧! 尼格爾曼 唉……可愛的好孩子,快到我這邊來! 羅登德蘭 不……我才不過去呢,我在這兒站著挺好!我不喜歡你那個破破爛爛,又濕漉漉的古井。上面爬滿了蜈蚣和蜘蛛……甚至還有我不知道的!真噁心!你和那些東西一樣,都叫我作嘔。 尼格爾曼 咕嚕……咕嚕……唉,真是遺憾! 羅登德蘭 啊……又有一滴! 尼格爾曼 是雨季到啦!雷公公正在遠處發出閃光。柔和的閃電,像小孩子眨眼睛一樣,從雷公公鬍子里發出亮光,把朦朧的團雲染成紫羅蘭色。在閃電的亮光中可以看見一群烏鴉在灰色的天空中飛著,陪伴著雷公公,蹣跚地飛著。它們的翅膀在暴風雨中被淋得濕漉漉的。你聽大地之母乾渴猛飲的聲音!草木、蠅、蟲……它們在明耀閃電中是多麼高興啊!呱咕……呱咕……(閃電一亮)谷底被照亮了,雷公公出來吧!在復活節的篝火上點火。哈哈……雷公公的鐵槌在燃燒,光速達一萬兩千里呢。教堂的塔搖搖在晃,鐘樓在崩倒,你看,上面都冒煙了…… 羅登德蘭 安靜一下,你怎麼不說一些別人能聽得懂的話啊? 尼格爾曼 咕嚕……咕嚕……你這個無憂無慮的小麻雀,到底在想什麼呢?輕輕撫摸你還要挨刺,哪有這個道理的呀?好心卻沒有好報呢!我說的難道不對嗎?你說你究竟想知道什麼啊?哎呀……你看你又把臉繃著了。 羅登德蘭 算了,我什麼都不想聽了,讓我靜一靜吧! 尼格爾曼 你說你什麼也不想聽了是嗎? 羅登德蘭 對,不想聽了! 尼格爾曼 (請求)那你就講一句吧! 羅登德蘭 我只想離開這裡……離你們遠遠地…… (眼中含滿淚水,凝視著遠方) 尼格爾曼 (仿佛要挺出身子)我對你做了什麼錯事,你要遠離我啊?難道你要去那個紛亂的人間嗎?你最好小心點,人類和我們有很大的不同。他們有一半屬於這個世界,一半卻不屬於。這一半屬於這裡,另一半誰都不知道在哪裡。也就是說一半是從我們這裡誕生的,是我們的兄弟,但卻一直反抗著我們,另一半卻成了陌生人。離開這個自由的山間世界,和他們這些受詛咒的人在一起,會招來災禍的。雖然他們不會緊緊紮根,卻渾然不知地從地面挖自己的根。以至於無所依靠,就像倉庫中發芽的馬鈴薯,雖然心裡已經被疾病腐蝕,但卻仍然一個勁兒地往上爬。他們熱愛光芒,卻不了解撫育自己的太陽。春天的氣息撫摸著細枝嫩葉,為它們輸送著清風,可受疾病侵蝕的樹枝也照樣容易折斷。小丫頭,你千萬別到他們那裡去啊,否則就是送死。你還記得被他們拖進灰色的霧夜受嘲弄而哭泣的事嗎?你和他們一樣,都會受古書的約束和受太陽的詛咒。 羅登德蘭 我家婆婆也說過你是位賢者。既然這樣,你仔細看看從你這泉水中流出去的小溪吧。不管多細多淺的溪流,都想流進人類的世界去。為什麼我就不可以呢? 尼格爾曼 咕嚕……咕嚕……總之你是不能去的!聽聽我這個歷經千年的老人的話吧!讓僕人去做僕人份內的事,洗人類的內衣,推磨坊的水車,在園裡的甘藍與蔬菜上勞作,或者被人類當水喝下去!天哪……光是想一想,就叫人毛骨悚然了!(熱心地)啊……你可是我親愛的羅登德蘭公主,將來是要做我的王后的呀!我有一個綠色的水晶王冠,你可以在金光閃閃的石造房大廳中穿戴。這座石造房有藍色透明的地板和華麗的天花板,還有紅珊瑚的桌子和櫥櫃…… 羅登德蘭 假如你所說的王冠是碧玉鑲成的,那麼這種東西你最好還是留給你自己的女兒做裝飾用吧。我覺得我這頭自然的金髮更好看。這頭金髮就是我的王冠,而且一點也不重。你的櫥櫃和桌子雖然用紅珊瑚做成的,但是跟山椒魚和其他魚兒一起生活,有什麼好!在水草、蘆葦和水藻中,在水井和沼澤里咕嚕咕嚕的,又髒又煩,我才不要呢!(離去) 尼格爾曼 你要去哪裡啊? 羅登德蘭 (乾脆而疏遠)跟你沒有關係! 尼格爾曼 (悲痛地)唉……跟我的關係可大呢!咕嚕……咕嚕…… 羅登德蘭 我去我想去的地方。 尼格爾曼 想去的地方? 羅登德蘭 在那邊。 尼格爾曼 哪邊啊? 羅登德蘭 (高高地揮動著手)人類的國土! (隨即消逝在森林中) 尼格爾曼 (大驚)咕嚕……咕嚕……(一邊啜泣)咕嚕……咕嚕…… (聲音變小)咕嚕……咕嚕……(搖著頭)咕嚕……咕嚕…… 〔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