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鬱的梅冷城 · 四
克林堡是一個年少而且精幹的麵包師。他還不曾結婚,可是很早就成長了,他的上顎茁發著一根根的粗硬的英俊的鬍子。他不善於應用他的強健的體格,那突挺著的胸脯不肯讓它張得更挺,那高高的肩峰不肯讓它張得更高,並且,克林堡在剛剛發育的時候就有著這麼的一種奇異的想頭,他覺得自己在空間裡占去的位置太多了,一個人這樣的長大起來似乎是未經允許而應受干涉的一般。克林堡想極力的把自己的身材縮小,但是不行,只是把背脊弄得有點兒駝罷了。
克林堡的父親是馬福蘭的村長,當他的大兒子華特洛夫斯基還不曾在梅冷當總隊長的時候,他自己已經很早就出名了。
約翰遜·鮑克羅(那村長的名字)的祖先是遠自熱帶遷來的,所以,他不但是虔誠的耶和華的信徒,而且有著很深的釋迦牟尼的氣味。他進了高等學校。他說他的信仰是和生物學也有著密切互通的關係的。從生物學出發,他主張除了他自己,別的人都應該吃素。然而這樣是不夠說明他的為人的,他是一個怪異的人物,至少克林堡已經開始有著這種判斷了。
有一次,一個小孩子捉到了一隻鷺鷥,在村長的門口經過,給約翰遜·鮑克羅覺察了。
「你捉了它幹什麼用?豈不是要把它活活的弄死去嗎?」
小孩子當為做出了大不了的反事,被嚴峻地詰問著。
「不,……」小孩子驚異地回答,「我要把它帶到梅冷去賣的,……」
「為什麼要到梅冷去呢?到梅冷去,為著賣一隻鷺鷥,……太遠了呀!你賣給我好不好?」
他把鷺鷥接在手上。
「什麼價錢呀?」
他側著頸脖,詭譎地對著那小孩子笑了笑。
「三個戈比就好了!」
「這樣賤的嗎?」
說著,一面把鳥腳上捆縛著的繩子解開來,雙手高高的舉著,一聳——那幸運的長腳鳥就遠遠的飛去了。
約翰遜·鮑克羅於是怪聲地笑著。
他交給那小孩子六個戈比。
「那末,你回去的時候,就告訴你的母親吧,我給了你多一倍的價錢了!」
賣鷺鷥的小孩子走後,約翰遜·鮑克羅帶著克林堡踱出門外,避著猛烈的陽光,在菩提樹的濃蔭下站立著。順著一片碧綠的田野眺望,在天和地相接的地方,若隱若現的浮泛著一種奶白色的氣體,疏盪地籠罩著那一線蒼鬱平淡的遠山。約翰遜·鮑克羅的喜悅從放生了一隻鷺鷥的事繼續下來,他對著克林堡說了許多話,態度比什麼時候都要和藹些。他說的是關於從人類的道德出發,去想像一隻鷺鷥之被殺戮是如何悲慘的那回事。
那時候,克林堡是比那個賣鷺鷥的小孩子還要小,他好奇地發問著:「要是那鷺鷥給殺死了,它的同伴會發傳單,宣言,把消息告訴別的同伴們不呢?」
「對啦,你的意思我明白了,那是關於反抗,暴動這一類的事情的吧?」
約翰遜·鮑克羅突然覺察了自己的優美的思維受了妨害。
「克林堡呵,」他的眉頭有點兒蹙著,「你每一天都跟著我走,但是你說的話卻不是我所教給你的。在路上碰見先生的時候你對著他鞠躬沒有呢?我說的話你總得記住,還有你的哥哥華特洛夫斯基,他年紀比你大,學問和閱歷都比你深,你也應該聽聽他的……」
克林堡起初除卻在心裡預備著對父親說什麼話之外,沒有覺察到別的事,但是一提起華特洛夫斯基他就有點兒惱怒。
有一次,克林堡給嫂嫂帶到一位警官的家裡去赴宴會。那警官人倒很好,分給他許多朱古力糖,而且有著一個漂亮的兒子,他穿著黃灰色的特別制服,頭髮剪著威猛的陸軍式,手裡不時的拿著一把精巧的小刀——不,那小刀上附帶著的一把銼子,在銼著,……那警官用粗硬的指頭,像鐵鉗兒般的鉗著克林堡的顳顬骨,鉗得很痛,一面對克林堡發問:「你是華特洛夫斯基的令弟嗎?」這樣一連問了三遍,那鉗在顳顬骨上的鐵鉗兒沒有放掉。
克林堡沒有回答。
過了一會,警官哈哈的大笑了一陣,隨後就走到別的看不著的地方去了。
克林堡的嫂嫂突著雙眼迫視著克林堡。
她把這件事告訴了她的丈夫。
華特洛夫斯基嚴重地叫克林堡來到他的面前,但是他突然的在心裡憶起了別的急於要辦的事,於是踏著闊步子走開去了,連看也不看克林堡一眼。
克林堡準備著受鞭撻,不想所得到的侮辱比鞭撻還要重。
華特洛夫斯基養著一匹雄偉的白馬,並且,請了一個年輕的馬夫。
華特洛夫斯基對克林堡說:「馬夫正要牽馬到草場上去了,你跟著他吧,你必須時時刻刻的看住他的手,我的那匹馬的身上,有一個地方(到底什麼地方克林堡沒有聽清楚。)是他的手所不能摸的……」
克林堡和馬夫,一塊兒在一座古墓的祭台上坐著,聽著馬夫講故事,讓那匹馬系在石柱上,高舉著長長的頸脖在望天。
馬夫說的仿佛是一隻雞,不然就是一隻野狐;他說那隻野狐詐死,在什麼地方碰見一隻狗,又怎樣的穿著女人的繡花裙子,假裝一個愛哭的女人,……克林堡的思索力常常走在那故事的前頭,他覺得只有馬夫的話是他所愛聽的。
後來克林堡長大了,華特洛夫斯基叫他進保衛隊里去受訓練,但是他不肯,而且,凡是華特洛夫斯基所鄙視的人,都成為他的朋友。他有著抗拒華特洛夫斯基的能力。
他寧願在一間酒樓里,當一個麵包師。
大搜捕的頭一天,克林堡和他們同一間酒樓的工人一起被縛。但是他和華特洛夫斯基做兄弟有一點兒益處,那就是,只要他肯提起華特洛夫斯基的名字,每一個保衛隊都可以決定把他釋放。
晚上,華特洛夫斯基使人帶了一王紙條子到克林堡的酒樓里,叫克林堡跟著一同去。
華特洛夫斯基和他的女人在用晚飯的時候,克林堡進來了。
嫂嫂道著晚安,克林堡冷淡地回答著。
這房子充滿著新的桐油的氣味,堆積著許許多多的新用具,在一個貴婦人的眼裡,這是一部最豐富的書,她要指給許許多多的客人們看,千遍萬遍的背誦著它們的價目,它們的新鮮名字和遠遠近近的出處。
克林堡隨手翻著報紙,他覺得在這房子裡坐著已經太久,他不能不對著哥哥發問到底有什麼事。
華特洛夫斯基趁他的女人進廚房裡去的時候,他對克林堡作了一個手勢,叫克林堡先到他的寢室里去。
隨後,他帶來了許多水果,叫克林堡一同吃。
他和善地吩咐著克林堡,仿佛已經重新開拓了一個天地,這天地是值得克林堡進去參觀一下的。
克林堡沒有表示。
但是,華特洛夫斯基已經對克林堡說過了:表示和不表示都沒有什麼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