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鬱的梅冷城 · 二

從那一百幾十個囚徒群中,契米多里,他被提到軍法處來了。 聽說這個人曾經拒捕,他的左手遮和保衛隊掙扎的時候給砍斷了。他的妻曾經結識了一個牧師,在牧師那邊知道了一種止痛藥,那是所有的止痛藥中最能止痛的一種,契米多里的創口一點兒也不要緊,有著這樣的藥在敷著。他原本就長得強壯而且高大,兩條褲筒高高的卷在大腿上,一對巨粗的腳脛像彎彎的刀板一般,朝著相反的方向牢固地分站著。為著身上失了許多血,這下子他的神情變得有點兒憔悴了。 契米多里是梅冷城裡的人,為梅冷和海隆兩地間的商號輸送貨物的一個挑夫。 從海隆到梅冷,沒有河流也沒有鐵道,只有一條峻險的山路,要流轉彼此的貨物,挑夫,這就是獨一無二的交通利器。 契米多里走在從梅冷出發的挑夫群中,和平常時候一樣,在正午以前到達了海隆。他們把貨物分送給許多商號,再又從許多商號中接受了向梅冷方面輸去的貨物之後,依例是聚集在一間館子裡,解下了自己帶來的乾糧,沒有帶乾糧的便吩咐店伙做幾個黑麵團。 契米多里有著別的任務。他連中飯也不在這裡吃了。 這一天,一走進了海隆,便沒有看到他的影子。 契米多里哪裡去了呢? 自己只管照料著自己的人們恐怕不會這樣問。 這樣,契米多里在一點兒也不受注意的時間裡做完了許多事。 現在,他是可以回去的了。 但是,他必須把時間拖延下來。譬如往常回來的時間是在下午一點,那末這一次就必須拖延到兩點,最好還是在兩點以後,這樣,在路上,他可以躲開了他的同伴們,避免許多無謂的阻梗,他們已經到了前面很遠很遠的地方去了。 一條小山溪,在那堅凝,峭厲的山谷里苦苦地掙扎著,幸而打通了一條小小的門徑,冷冷朗朗,發出悠閒輕逸的笑聲。從海隆到梅冷的山路,逶迤沿著那小山溪的岸畔走,小蛇兒似的,膽怯而又詭譎地,忽而,爬上了那掛著威嚇的面孔的石堆,忽而,穿過那為長長的紅腳草所掩沒的小石橋。兩邊,高高的山峰,用著各種各樣可驚的姿勢,人對那小山溪所流過的地方俯瞰著,而且無寧說是尋覓著。契米多里挑著沉重的擔子,一步一步的喘著氣,在一處有著野槐的濃蔭的路旁歇息下來。他像一諄吃人的野獸,在未曾把人攫在手裡之前,卻反而躲避起來了,津直有點兒怕見人。但是這當兒,路上走過了一個戴著第一號大草帽,有點兒像大商號的出海一樣的人,接著是兩個抬著空轎子的轎夫,……契米多里傾斜著上身站立著,吐了一嘴口沫,變換腳脛的姿勢,這樣的動作都似乎給予了可疑的材料,而他所幹的事就要毫無隱匿的敗露了! 契米多里的經過是良好的,過了一會,他爬上一株高樹去作一回瞭望,知道附近至少是半里之內再也沒有一個過路人。契米多里於是把兩條指頭夾著拿進嘴裡,用力的一吹,發出了哨子一樣的尖銳的聲音,接著,從那樹林裡爬出了一個人。這人是誰呢?契米多里不認識,但是他所認識的不是傷的面孔,卻是一種共通的訊號。 契米多里終於說出了,…… 這是超過了一切的忍耐力的肉體的痛苦迫著他說的。 他給倒吊在半空中,有三條夾著鉛線絞成的皮鞭子在他的給脫得赤條條的身上交替地抽打著。他暈了過去,又給用冷水噴醒來,另外,在那斷臂膊的傷口敷著的藥給扔掉了,換上了一包鹽,在鹽著。 契米多里怪聲地叫著。 「……炸……炸彈……是從那……那人(從樹林裡出來的那人)的手裡交給我的……」 契米多里鼓著他那將近死去的活力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