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思 · 鄉間公路上的孩子們Kinder auf der Landstraße

卡夫卡 《沉思》
作品簡介 《沉思》(Betrachtung)共收錄十八篇短文。1908年3月,卡夫卡於德國《許培里昂》(Hyperion)文學雙月刊發表八則小短文,包括《商人》《憑窗閒眺》《回家的路》《擦肩而過的人》《乘客》《衣服》《拒絕》《樹》,後來皆收錄於本書。1910年3月底,卡夫卡在布拉格《波希米亞日報》(Bohemia)上發表五則短文,題名《沉思》。1912年12月,《沉思》由恩斯特·羅沃特出版社(Ernst Rowohlt Verlag)於德國萊比錫出版。 致M.B. 我聽見馬車從花園籬笆旁駛過,有時也透過綠葉間微微移動的縫隙望見它們。在這炎熱的夏季,木質車輻和車轅發出了好大的聲響!幹活的人從田中走來,陣陣笑聲讓人心煩。 我坐在小小的鞦韆上,在父母花園裡的綠樹間休息。 在籬笆外,行人車輛絡繹不絕。孩子們奔跑而過;谷車上載著成捆的乾草,乾草捆上和周圍坐著男男女女,經過時在花壇上投下暗影;傍晚時分,我看見一名男子拄著拐杖慢悠悠地散步,女孩們勾手並肩向他走來,一邊向他招呼致意,一邊拐進路旁的草地給他讓路。 而後,鳥兒霎時飛躥,我的眼睛追隨著它們,看它們一個勁兒飛往高空,直到我相信不是它們在飛升,而是我在下墜。由於感到虛弱,我握緊鞦韆的繩索,開始微微搖晃。很快,我搖晃得更厲害了,拂過的空氣已漸冰涼,飛翔的鳥兒不見了,空中出現閃爍的星辰。 我在燭光下吃晚飯。我時常把雙臂放在木桌上,疲憊地吃著塗了奶油的麵包。暖風吹起滿是網眼的窗簾,有時外面有人經過,想看清我,同我說話,便會伸手去抓窗簾。燭火多半很快會熄滅,在幽暗的燭煙中,群聚的蚊子四下飛散。有個人站在窗外問我話,我看著他,像望著遠山,或只是望著空氣,而他也並不那麼在乎我是否回答。 這時,有人躍過窗台,告訴我其他人已在屋門前,我嘆了口氣,站起身。 「不,你為什麼這樣嘆氣?發生了什麼事?有什麼不幸的災禍嗎?難道我們就要從此一蹶不振?一切就這麼完了嗎?」 什麼都沒有完。我們跑到屋門前。 「感謝老天,你終於出現了!」 「你總是遲到!」 「為什麼這樣說我?」 「就是你,你要不想來,就待在家裡吧。」 「沒良心!」 「什麼?沒良心?你怎麼能這麼說?」 我們一頭扎進夜色里。不分白天與黑夜。一會兒我們背心上的紐扣如牙齒般彼此摩擦起來;一會兒我們保持固定的距離奔跑著,像熱帶動物一樣,嘴裡噴著熱氣。我們就像古代戰場上的盔甲戰士,踏著沉重的步伐,雄偉地乘風而去,沿街追逐著進入窄巷,一路衝上鄉間公路。有些人一腳踏進了路旁的溝渠,才剛剛消失在幽暗的斜坡前,就又如陌生人一般,站在鄉間公路的坡道上俯視著。 「下來呀!」 「你們先上來!」 「上去讓你們把我們推下來嗎?我們聰明著呢,才不會中你們的計。」 「我說你們可真膽小,上來,上來呀!」 「你們真的要這樣嗎,把我們推下來?你們有這個能耐嗎?」 我們展開攻擊,胸前被推了一把,接著心甘情願地躺倒在路旁溝渠的草坡上。一切都均勻地變暖了,但我們感受不到草地的溫度,只覺得疲倦。 如果我們向右翻身,用手墊著耳朵,這樣便能歡喜入睡。我們想伸著下巴再站起來,卻只會墜入更深的溝渠里。然後橫伸手臂,斜擺雙腿,欲迎風跳躍,肯定又會墜入更深的溝渠里。如此反覆,不願罷休。 你可以在最後一個溝渠里,盡情伸展四肢,特別是膝蓋,然後舒舒服服地入睡。然而,幾乎沒有人想到這一點,大家只是像病了一樣仰臥在草地上,想要哭泣。有個男孩雙肘抵腰從斜坡跳到路上,黑乎乎的腳底從我們身體上方一躍而過,這時,我們眨了眨眼睛。 抬眼望去,月亮已掛在天邊,一輛郵車在月光下駛過。風微微吹拂,在溝渠的草坡上也能感受得到,鄰近的樹林開始沙沙作響。此時是否獨處已無關緊要。 「你在哪裡?」 「過來!」 「大家一起!」 「怎麼躲在那裡?笨蛋!」 「你不知道郵車已經過去了嗎?」 「不會吧!已經過去了?」 「當然了,在你睡著的時候。」 「我睡著了,不會吧?」 「別說啦,一看就知道你在睡覺。」 「你這是什麼話。」 「來吧!」 我們比肩奔跑,有些人手拉著手,由於沿坡往下跑,頭不能抬得太高。有人喊出了印第安人的戰鬥口號,然後我們開始了前所未有的疾馳,乘風跳躍。沒有什麼能讓我們停下來。我們疾馳著,超過別人時還能把手臂交叉,從容地環顧四方。 我們在野溪小橋上停留,跑遠的人也折返了。橋下的流水拍打著石頭與樹根,渾然不覺夜幕降臨。沒有理由不跳上橋欄杆啊! 一列火車從遠方的樹叢後面駛出來,車廂里燈火通明,玻璃窗低掩著。有人哼起了流行小調,而我們都想一起唱。我們唱得比疾行的列車還要急促,因為聲音不夠大,我們揮舞起手臂,簇擁在一起合唱,這讓我們感到無限快意。當你的聲音混到其他人的聲音里時,那感覺就像被魚鉤掛住一樣,無法脫身。 我們就這樣背對著森林唱著,唱給遠方的旅人聽。村莊裡的大人們還醒著,母親們正在準備晚上的床鋪。 時候已到。我吻了吻站在我身邊的人,同近旁的三個人握手,然後開始沿路往回跑,沒有人叫住我。到了第一個十字路口,他們已經看不見我了,我拐了彎,沿著田間小路又跑向森林。我奔向南方的那座城市,我們村裡的人這麼談論它: 「看看那邊的人!你們想,他們不睡覺的!」 「為什麼不睡覺?」 「因為他們不會累。」 「為什麼不會累?」 「因為他們是傻瓜。」 「傻瓜都不累嗎?」 「傻瓜怎麼會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