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睡謀殺案 · 第十七章 理察•厄斯金

阿加莎·克里斯蒂 《沉睡謀殺案》
1 安斯特爾莊園一派蕭索。這幢白色的房子坐落在一座荒蕪的小山上,茂密的灌木叢中間,有一條車道蜿蜒向上。 賈爾斯對格溫達說: 「人家要是問起我們為什麼到這兒來,可該怎麼說呀?」 「不是已經商量好了嘛。」 「是啊——眼下是這麼回事。馬普爾小姐的表親的姐姐的姨媽的姐夫還是什麼人的在這附近住過,咱們的運氣可真不錯⋯⋯可要上門對主人做一次社交性的拜訪,這理由是遠遠不夠的,更何況還要問及他過去的風月情事。」 「而且過了這麼長時間,說不定⋯⋯說不定壓根兒都不記得她了。」 「也許是不記得了,更也許壓根兒就沒有過這麼一樁情事。」 「賈爾斯,咱們是不是在做蠢事,徹頭徹尾的蠢事?」 「我不知道⋯⋯有時我會這麼覺得。我不明白咱們為什麼要拿這些事來煩自己。事到如今,這些還有什麼關係呢?」 「過了這麼久⋯⋯是啊,我知道⋯⋯馬普爾小姐和甘迺迪醫生都說:『離這件事遠遠的』。我們為什麼就不聽呢,賈爾斯?是什麼讓咱們繼續查下去,是她嗎?」 「她?」 「海倫。這是不是就是我記得的原因?我兒時的記憶是不是她能抓住的唯一紐帶,與人世、與真相的⋯⋯唯一紐帶?是不是海倫在利用我⋯⋯也在利用你⋯⋯來讓真相大白於天下?」 「你是說,因為她死於非命⋯⋯」 「是啊。有人說——書上這麼說——有時他們不能安息⋯⋯」 「我看你是在胡思亂想,格溫達。」 「或許是吧。不管怎麼說,我們可以⋯⋯選擇。這只是一次社交性的拜訪,沒有必要問得太多——除非我們想⋯⋯」 賈爾斯搖頭。 「我們應該繼續查下去,除此之外,別無選擇。」 「是啊——你說得對。不過,賈爾斯,我想我是被嚇壞了⋯⋯」 2 「你們在找房子,是嗎?」厄斯金少校說。 他遞給格溫達一盤三明治。格溫達拿三明治的時候,一直在抬頭看他。理察•厄斯金個子不高,大概五點九英尺左右。他頭髮灰白,眼神倦怠而又若有所思,嗓音低沉悅耳,說起話來慢條斯理。他身上本沒有任何不同尋常之處,可是格溫達想,他明顯是個很有吸引力的男人⋯⋯事實上,他遠不及沃爾特•費恩相貌英俊,可是大多數女人不會多看費恩一眼,卻會願意為厄斯金停留。費恩毫無特點,而厄斯金,儘管沉靜,卻很有個性。 他用普普通通的語氣談論些平平常常的事,可這裡面就是有什麼東西在——能讓女人們很快地察覺到,並且報以很有女人味的回應。幾乎是在不知不覺之間,格溫達就理了理自己的裙擺,調整了一下鬢邊的鬈髮,又潤了潤唇色。十九年前,海倫•甘迺迪很可能愛上這個男人。格溫達相當確信這一點。 她抬起頭,發現女主人的目光完全落在自己身上,不由得面紅耳赤。厄斯金夫人本是在與賈爾斯聊天,卻一直盯著格溫達,又是打量,又是猜疑。珍妮特•厄斯金個子高高的,嗓音低沉——幾乎像男子一樣低沉,身材健壯得像個運動員,身上穿的斜紋呢衣服剪裁得體,上面有幾個大口袋。她看起來要比她丈夫更蒼老,不過,格溫達斷定,事實很可能並非如此。她的面容憔悴枯槁。一個看不到幸福、得不到滿足的女人,格溫達這麼想著。 「我敢打賭,她準會讓他如墮地獄。」格溫達在心底這麼說。 她繼續高談闊論。 「找房子真是太讓人受打擊了。」她說,「房屋經紀人總是描述得天花亂墜——可是,等你去看了之後,那地方總是糟得讓人無語。」 「你們是考慮在這附近定居嗎?」 「哦⋯⋯這附近是我們考慮的幾個選擇之一。真的,因為這裡鄰近哈德良長城。賈爾斯一直對哈德良長城心馳神往。你看,我知道這事聽著挺奇怪的,可是英國任何地方對我們來說都沒什麼不同。我的家鄉是紐西蘭,在這邊沒什麼牽絆。而賈爾斯每個假期會去不同的姑姑嬸嬸家住,所以也不會對什麼地方有特別的感情。我們唯一考慮的就是別離倫敦太近了。我們想要的是真正的鄉村。」 厄斯金笑了起來: 「你會發現這附近就是真正的鄉村,完全與世隔絕。我們的鄰居很少,彼此相隔又遠。」 格溫達覺得自己在那愉快的話音里,察覺到了一種深藏的絕望與蒼涼。她眼前閃過了一幅孤寂的生活圖景——冬季短暫陰鬱的日子,煙囪里傳來風的尖聲厲嘯——簾幕低垂——禁錮——與那個看不到幸福、得不到滿足的女人禁錮在一起——鄰居很少,相隔又遠。 那幅景象消散了,夏天回歸,通向花園的法式落地窗敞開著,玫瑰花的香氣和夏日的聲響陣陣飄來。 她說: 「這房子可有些年頭了,是吧?」 厄斯金點點頭:「安妮女王時代建的。我們家族在這裡住了將近三百年了。」 「這幢房子可真好。你肯定非常為它感到驕傲。」 「現如今已經敗落了。苛捐雜稅弄得人沒有餘力好好維護。不過,現在孩子們已經獨立走上社會了,最困難的時期已經過去了。」 「你有幾個孩子?」 「兩個男孩。一個在軍隊服役,另一個剛從牛津畢業,馬上要進一家出版公司工作。」 他看了一眼壁爐架,格溫達也跟著看過去。那兒擺著一幅兩個孩子的合影——估計有十八九歲,她斷定這是幾年前照的。 「不是我自誇,他們可都是棒小伙。」他說,驕傲與慈愛之情溢於言表。 「他們長得太漂亮了。」格溫達說。 「是啊。」厄斯金說,「我想這一切都值得了,真的——我是說為自己的孩子作出犧牲。」見格溫達疑惑地看過來,他又補充了一句。 「我猜⋯⋯經常是⋯⋯要付出不小的代價,「格溫達說,「代價有時候會非常非常大⋯⋯」 再一次,格溫達看到了一種深藏的晦暗,但厄斯金夫人打破了這種氛圍,她用低沉威嚴的嗓音說道: 「你們真的打算在這一帶找房子嗎?恐怕我都不知道這附近有什麼合適的地方。」 「你就算知道也不會告訴我的!」格溫達懷著一種惡作劇的心理這麼想,「那個愚蠢的老女人實際上是嫉妒了。」她尋思著,「因為我在跟她丈夫聊天,因為我青春貌美,她就嫉妒了!」 「那得看你著不著急了。」厄斯金說。 「一點兒也不急。」賈爾斯愉快地說,「我們想要確保能找到真正喜歡的地方。眼下我們已經在迪爾茅斯找了一幢房子——就在南部海岸。」 厄斯金少校從茶桌旁走開,從靠窗的桌子上拿起一個煙盒。 「迪爾茅斯。」厄斯金夫人說道,語氣死板,眼睛盯著她丈夫的後腦勺。 「是個很漂亮的小地方。」賈爾斯說,「你聽說過那兒嗎?」 所有人都沉默了,過了一會兒,厄斯金夫人才開口,語氣還是那樣乾巴巴的。「我們在那裡住過幾周,在一個夏天——那是好多好多年以前的事了。我們不怎麼喜歡那裡——覺得那裡的生活太讓人懶散了。」 「沒錯,」格溫達說,「我們也這麼覺得。賈爾斯和我偏愛涼快清爽的空氣。」 厄斯金拿著香菸回來,把煙盒遞給格溫達。 「你們會發現這一帶足夠涼爽。」他說道,語聲蕭索。 格溫達抬起頭來,看了正給她點菸的厄斯金一眼。 「你對迪爾茅斯印象深嗎?」她直愣愣地問道。 他的嘴唇顫抖了起來,她猜是痛苦使他突然抽搐。 他用一種含混不清的聲音回答: 「印象很深,我想。我們住在⋯⋯我想想⋯⋯在皇家喬治⋯⋯不,是皇家克萊倫斯酒店。」 「哦,是了,是那家挺漂亮的舊式酒店。我們的房子離那兒很近,叫山腰別墅,以前叫聖⋯⋯聖⋯⋯瑪麗別墅,是吧,賈爾斯?」 「是聖凱瑟琳別墅。」賈爾斯說。 這一次,他們的反應再不可能使人誤會。厄斯金猛地轉過身,厄斯金夫人的杯子重重地磕在杯托上。 「也許,」她突兀地說,「你們願意去花園裡逛逛。」 「哦,好啊,請吧。」 他們穿過法式落地窗走進花園。這是一個受到了精心照顧的花園,種著不少花木,界牆和石子路建得很長。照顧花園主要是厄斯金少校的活兒,格溫達如是猜想。說著玫瑰,說著草本植物,厄斯金原本晦暗哀傷的臉上有了光彩。園藝顯然是他投注了很大熱情的愛好。 他們終於告辭。驅車離開以後,賈爾斯猶猶豫豫地問: 「你⋯⋯你丟下了嗎?」 格溫達點了點頭。 「就在第二叢飛燕草旁邊。」她垂頭看著自己的手,心不在焉地轉著手上的結婚戒指。 「萬一真找不回來了怎麼辦?」 「嗨,又不是真的訂婚戒指。我可不會拿那個去冒險。」 「你這麼說,我可真高興。」 「我對那枚戒指很有感情。還記得你把它戴在我手指上的時候說過什麼嗎?選擇翠綠的祖母綠,是因為我是一隻勾人的綠眼睛小貓咪。」 「我得說,」賈爾斯一本正經地說,「咱們這種特殊的示愛方式要是被有些人聽見了,可能會覺得很奇怪,比如說馬普爾小姐這代人。」 「真想知道她這會兒在幹什麼呢,這個可愛的老太太。坐在海邊曬太陽?」 「準是忙著呢——要是我對她的了解不錯的話。這裡打聽打聽,那邊打探打探,或者找人問些問題。但願這幾天她問得可別多得太過分。」 「這麼做還是挺自然的——我的意思是,對一位老太太來說,不像咱們去做那麼惹人注意。」 賈爾斯的臉色又嚴肅了起來。 「所以我不願意⋯⋯」他沒再繼續說下去,換了個說法,「我過意不去的就是你不得不去做這件事。我在家裡坐著,卻讓你出去干那種髒活兒,這種感覺我可真受不了。」 格溫達用一根手指颳了刮他滿是憂色的面頰。 「我都明白,親愛的,我都明白。可你必須承認,做這種事很講究技巧。對著一個男人盤問他早年的風流韻事,是冒犯之舉。不過由一個女人來做,就恰恰可以化解掉這種冒犯——只要她是個聰明的女人。」 「我知道你很聰明。可萬一厄斯金就是我們在找的那個兇手⋯⋯」 格溫達沉吟道:「我認為他不是。」 「你是說我們誤入歧途了?」 「也不全是。我想他是愛過海倫沒錯。不過,他是個好人,賈爾斯,很好的人,絕不是會掐死別人的那種人。」 「你對會掐死別人的那種人也沒有太多了解,不是嗎,格溫達?」 「是的。不過,我有女人的直覺。」 「我看你這話可是被扼殺的受害人的口吻。不開玩笑了,格溫達,你一定要小心,好不好?」 「當然。我真為這個可憐的男人感到遺憾——因為那個惡龍般的妻子。我敢打賭,他的日子一準兒過得很慘。」 「她是個奇怪的女人⋯⋯讓人莫名感到十分憂懼。」 「是啊,相當乖戾。你看見她一直盯著我看的眼神了嗎?」 「真希望咱們的計劃能順利進行。」 3 第二天早上,他們按照計劃開始行動。 賈爾斯,用他自己的話說,很像是為一樁離婚訴訟而負責跟蹤的偵探。他在一個能俯瞰安斯特爾莊園大門口的好地方找到了位置。大約十一點半的時候,他向格溫達報告說一切正常,厄斯金夫人乘著一輛小型奧斯汀汽車出門了,顯然是去了三英里以外的鎮上集市,可以行動了。 格溫達把車停到前門處,按響了門鈴。她先求見厄斯金夫人,被告知她出去了。然後又求見厄斯金少校。厄斯金少校在花園裡。格溫達走過來的時候,他停下整理花壇的活計,站起身來。 「真抱歉,打擾了。」格溫達說,「不過我想我昨天肯定是把戒指給掉在這兒了。我們喝完茶出來的時候我還戴著呢。它很鬆了,要是弄丟了我可真受不了,因為它是我的訂婚戒指。」 很快,尋找開始。格溫達重走了一遍她昨天走過的路,努力回想她在哪裡停下過,碰過哪些花。不一會兒,戒指就在一大叢飛燕草旁邊現身了。格溫達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現在,我可以請你喝一杯嗎,里德夫人?啤酒如何?還是來杯雪利酒?或者你想來杯咖啡還是別的什麼?」 「什麼都不用了——不,真的。來一支香菸就好——謝謝。」 她在長椅上坐下來,厄斯金坐到了她的身邊。 他們沉默地抽了一會兒煙。格溫達的心跳得飛快。別無選擇了,她不得不冒這個險。 「我想找你問點兒事,」她說,「你也許會認為這根本就不關我的事。可我迫切地想知道——而你很可能是唯一能為我解惑的人。我知道你曾經愛過我的繼母。」 他一臉震驚地扭頭看向格溫達。 「你的繼母?」 「是的。海倫•甘迺迪。後來成了海倫•哈利迪。」 「我知道了。」坐在她身旁的男人非常平靜。他的目光落在日光下的草坪上,視而不見地穿過去,指間的香菸寸寸成灰。他面上平靜如常,格溫達卻能感受到那繃緊的身軀里的騷動——他的胳膊觸碰到了她的胳膊。 仿若自問自答,厄斯金說: 「那些信,我猜。」 格溫達沒說話。 「我沒給她寫過幾封信——兩封,或者是三封。她說她已經銷毀了——可是女人從來不會銷毀信件,不是嗎?於是這些信就落到了你的手裡。於是你就想知道內情。」 「我想了解更多她的情況。我以前⋯⋯非常喜歡她。雖說那時我還那麼小,她⋯⋯出走的時候。」 「她出走了?」 「你不知道?」 他的目光中帶著毫不作偽的驚訝,與她的視線觸到了一起。 「我再也沒得到過她的消息,」他說,「自從⋯⋯自從迪爾茅斯的那個夏天。」 「這麼說,你不知道她眼下在什麼地方?」 「我怎麼會知道呢?那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好多年了。一切都結束了。忘了。」 「忘了?」 他笑了,笑容苦澀。 「不,也許沒忘⋯⋯你很敏銳,里德夫人。不過,跟我說說她的事吧。她沒有⋯⋯死,是吧?」 一陣小陰風突然吹過來,他們的脖子冷颼颼的,隨即又消失無蹤。 「我不知道她是生是死。」格溫達說,「我不知道她的任何情況。我想也許你會知道。」 他搖了搖頭,於是她繼續說:「你看,那個夏天她就離開了迪爾茅斯,在一個晚上,非常突然,沒告訴任何人,而且一去不回。」 「你以為我得到過她的消息?」 「是的。」 他搖了搖頭。 「沒有。一個字也沒有。不過,她的哥哥——那個醫生——肯定住在迪爾茅斯。他一定知道。還是,他也死了?」 「不。他還在世。可他也不知道。你知道⋯⋯大家都認為她是私奔了⋯⋯和某個人。」 他扭過頭來看她,眼中是深深的哀傷。 「他們認為她是和我私奔了?」 「哦,是有這種可能。」 「有這種可能?我不這麼認為。絕不可能。難道我們是傻子嗎——放棄獲得幸福的機會、徹頭徹尾的大傻子? 「也許,你最好聽聽這件事。其實也沒有多少好聽的。不過我不希望你誤解海倫。我們是在去印度的船上認識的。我的一個孩子生病了,所以我妻子坐了下一班船。海倫那時是要去伍茲還是弗瑞斯茲 還是什麼的地方和一個男人結婚。她並不愛他。他不過是個老朋友,既英俊又善良,而她想逃離那個讓她不快樂的家。結果我們相愛了。」 他頓了頓。 「直截了當地說吧。我們之間可不是——我希望表達得非常明確——那種船上結下的風流債。我們是認真的。我們倆都⋯⋯哦⋯⋯要死要活的。可什麼事都沒有發生。我不能丟下珍妮特和孩子們,海倫也這麼想。要是只有珍妮特⋯⋯可還有孩子。根本就沒有任何希望。我們同意互道珍重,並且努力相忘。」 他大笑,笑聲短暫乾澀。 「相忘?我從沒忘過她——自那一刻以後。生活不過是個活地獄罷了。我沒法不去想念海倫。 「嗯,她出國本來是要和一個小伙子結婚的,可她沒嫁給那個人。到了最後一刻,她覺得就是沒法面對這樁婚事。她回了英國,在返程的路上邂逅了另一個男人——你的父親,我猜。兩個月以後,她給我寫了信,告知她的近況。她說,喪妻之痛讓他鬱鬱寡歡,而且他還有個孩子。她認為她可以給他幸福,而那是她能做的最好的事。信是從迪爾茅斯寄來的。差不多八個月之後,我父親去世了,我就到這兒來了。我遞交了辭呈,返回英國。我們得過幾周才能住進來,所以想先去度個假。我妻子提議去迪爾茅斯。朋友們提過那兒,說是個又漂亮又安靜的地方。當然,她不知道海倫的事。你能想像那種誘惑嗎?去看看她,去看看她嫁了個什麼樣的男人。」 沉默了一會兒,厄斯金繼續說: 「我們來到皇家克萊倫斯酒店住下。這是個錯誤。再次見到海倫令我如墮地獄⋯⋯總的來說,她似乎足夠幸福⋯⋯我不知道她是否還在乎,還是已經無所謂了⋯⋯也許她已經走出來了。我想,我的妻子有了猜疑⋯⋯她是個嫉妒心很重的女人,一直如此。 他突兀地加了一句:「這就是所有的一切了。我們離開迪爾茅斯⋯⋯」 「在八月十七日。」格溫達說。 「是這個日子嗎?可能吧。我記不清了。」 「是個星期六。」格溫達說。 「對,你說得沒錯。我記得珍妮特說那天去北邊的話人會很擁擠⋯⋯可我不覺得那天是⋯⋯」 「請你儘量回憶一下,厄斯金少校。你最後一次看見我繼母海倫,是什麼時候?」 他笑了,笑容溫和而又倦怠。 「我不用費力去回憶。我在離開前的傍晚見過她,就在海灘上。我吃完飯後去散步,看到她在那裡。當時沒有別人在。我和她向她家走去。我們穿過花園⋯⋯」 「那是什麼時候?」 「我不知道⋯⋯大概是九點吧。」 「然後你們就道別了嗎?」 「然後我們就道別了。」他再次笑了起來,「哦,可不是你想像的那種道別場面,非常草率、匆忙。海倫說:『請立刻離開。快走。我寧可不⋯⋯』她頓了一下⋯⋯然後我⋯⋯我就走了。」 「回酒店了?」 「是的,是的,最後是回去了。之前我走了很長一段路——是往鄉下去的。」 格溫達說:「要想起確切的日期的確很難⋯⋯畢竟過了這麼多年。不過,我認為就是在那天夜裡,她出走了⋯⋯而且再也沒有回來。」 「我明白了。因為我和我妻子第二天就離開了,所以人們就議論紛紛,說她是跟我私奔了。人們的想法真有意思。」 「不管怎麼樣吧,」格溫達直白地說,「她不是跟你走了?」 「天哪!沒有。絕對沒有這種事。」 「那你為什麼會認為,」格溫達說,「她是走了呢?」 厄斯金的眉頭皺了起來。他的態度變了,變得饒有興味。 「我明白。」他說,「這是有點兒問題,她沒有⋯⋯呃⋯⋯留下任何解釋嗎?」 格溫達考慮了一下,按照自己的直覺說:「我想,她沒留下什麼話。你認為她是和別的人私奔了嗎?」 「不,當然不是。」 「你好像很確定。」 「我確定。」 「那麼她為什麼會離開呢?」 「如果她出走⋯⋯走得那麼突然⋯⋯那我只能看出一個理由:她是在躲著我。」 「躲著你?」 「是的,也許她是害怕我會想辦法再去見她——怕我會繼續糾纏。她肯定看得出我依然⋯⋯為她痴狂⋯⋯是的,一定是這樣。」 「這沒法解釋,」格溫達說,「她為什麼再也沒回來。告訴我,關於我父親,海倫有沒有跟你說過什麼,比如她很擔心他,或者⋯⋯或者害怕他,或者類似的事?」 「害怕他?為什麼?哦,我知道了,你是覺得他可能會嫉妒。他是一個嫉妒心重的男人嗎?」 「我不知道。他去世的時候,我還是個孩子。」 「哦,明白了。沒有⋯⋯回想起來⋯⋯他一直表現得正常而愉快。他很喜歡海倫,為她而驕傲——再沒別的了。不,我才是那個嫉妒他的人。」 「在你看來,他們在一起是真的很幸福嗎?」 「是的,的確。看到這一幕,我很高興——然而同時也很心痛⋯⋯不,海倫從來沒和我談論過他。正如我跟你說的,我們極少獨處,也從沒分享過秘密。不過,現在既然你提起來了,我確實記得我感到海倫心存憂慮⋯⋯」 「憂慮?」 「是的。我想可能是因為我妻子⋯⋯」他突然住口,「不止如此。」 他再次看向格溫達,目光銳利。 「她在害怕她的丈夫嗎?他嫉妒那個令她心有所系的男人嗎?」 「你似乎不這麼認為。」 「嫉妒心是一種非常詭異的東西。有時候,它會把自己藏起來,讓你永遠也不會去疑心。」他猛地打了個冷戰,「但它可以是非常恐怖的⋯⋯非常恐怖⋯⋯」 「我想知道的另外一件事⋯⋯」格溫達沒說完。 一輛汽車駛上了車道。厄斯金少校說:「啊,我妻子購物回來了。」 實際上就在那麼一瞬間,他就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他用從容但呆板的語氣說話,把臉板得死死的,可一陣輕微的戰慄暴露了他的緊張。 厄斯金夫人大踏步地轉過屋角。 她的丈夫向她迎了過去。 「昨天裡德夫人把一枚戒指掉在了花園裡。」他說。 厄斯金夫人直愣愣地說:「是真的嗎?」 「早上好,」格溫達說,「是的,很幸運,我找到了。」 「那可真幸運。」 「哦,是啊。要是弄沒了,我准得懊惱得要命。嗯,我真得走了。」 厄斯金夫人一言不發。厄斯金少校說:「我送你到車上。」 他起身跟在格溫達後面,順著草坪往前走。他妻子尖厲的聲音傳了過來。 「理察。如果里德夫人見諒,有個非常重要的電話⋯⋯」 格溫達趕忙說:「哦,當然沒關係。請回吧。」 她順著草坪飛快地跑開,轉到房子另一邊的車道上。 然後她停下腳步。厄斯金夫人的車子停得很不是地方,格溫達覺得自己沒法把車子開出來駛下車道。她猶豫了一下,然後慢慢地順著草坪原路返回。 剛剛靠近法式落地窗,她就猛地站住了。厄斯金夫人那低沉響亮的聲音清清楚楚地鑽進了她的耳朵。 「你說什麼都沒用。這是你安排好的——昨天安排的。你定好了計劃讓那個姑娘趁著我去戴斯的工夫過來。你總是那樣——無論哪個漂亮姑娘。我忍不下去了,我告訴你。我忍不下去了。」 厄斯金的聲音插了進來,語調沉靜,近乎絕望。 「有時候,珍妮特,我真的覺得你是瘋了。」 「瘋的那個不是我,是你!你見了女人就不撒手。」 「你知道不是那麼回事,珍妮特。」 「就是那麼回事!甚至很久以前,這個姑娘來的那個地方——迪爾茅斯。你敢跟我說你沒愛過那個姓哈利迪的黃頭髮女人嗎?」 「你就什麼也忘不掉嗎?為什麼非得反覆絮叨這些事呢?你壓根兒就是在刺激你自己⋯⋯」 「就是你!你傷我的心⋯⋯我忍不下去了,我告訴你!我忍不下去了!你計劃著去約會!在我背後嘲笑我!你不在乎我⋯⋯你從沒在乎過我。我不活了!我從這懸崖上跳下去⋯⋯我寧願去死⋯⋯」 「珍妮特⋯⋯珍妮特⋯⋯看在上帝分上⋯⋯」 低沉的聲音戛然而止,驚天動地的哭號聲在夏季的空氣中彌散。 格溫達躡手躡腳地走開,再次轉回到車道上。她思索了一會兒,然後按響了前門的門鈴。 「請問,」她說,「有誰能⋯⋯呃⋯⋯挪一下這輛車。我覺得我出不去了。」 僕人走進房裡。很快就有一個男人從原先的馬廄院子裡拐出來,提了提帽子向格溫達致意,鑽進奧斯汀汽車,把它開進了院子裡。格溫達坐進她的汽車,飛快地開回酒店,賈爾斯正在那裡等她。 「你去了這麼長時間,」賈爾斯跟她打招呼,「有什麼收穫嗎?」 「有。現在我全明白了。這事真是可悲。他深愛著海倫。」 她把早上發生的事跟他說了一遍。 「我真的認為,」最後她說,「厄斯金夫人是有點兒瘋了。她說話神神叨叨的。我現在知道他說的嫉妒心是什麼意思了。那種感覺一定相當可怕。不管怎麼樣,我們現在知道了,厄斯金不是那個跟海倫私奔的男人。至於她的死,他也一無所知。那天晚上他離開她的時候,她還活著。」 「是的,」賈爾斯說,「至少⋯⋯那是他的說法。」 格溫達一臉氣鼓鼓的樣子。 「那,」賈爾斯說,「是他的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