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齋日記 · 附錄二
惲毓鼎奏議選。
經濟特科敬陳管見折。
(〔光緒〕戊戌年正月二十七日)
奏為經濟特科宜議登進之途,以展人才而收實用,敬陳管見,恭折仰祈聖鑒事。臣伏讀本月初七日諭旨,舉行經濟特科,試以所長,聽候擢用,所以破庸陋拘孿之習,求專門異等之才,以救時艱而開風氣,甚盛舉也。夫天下未嘗無才,唯上之人無以求之,斯湮沒而不見耳。今朝廷廣開薦舉,不限一途,求之不為不備,然或特舉之而泛用之,與用之或違其才,則仍與不求者等。至於憑文字一日之短長,以定人才之優劣,臣恐其未足彌恃也。
夫所習非所用,所用非所習,在昔科舉之弊則然矣,今欲一矯其弊,使真才各得所藉手以展其長,似宜仿從前部、院觀政之例,於軍機處、總理衙門、六部特設專門之官,假如才長內政者,隸之軍機處;長外交及格物者,隸之總理衙門;其理財,則隸戶部。經武,則隸兵部及軍務處;考工,則隸工部。不必遽定品級。已仕者,以本官帶充;未仕者,則分曹學習,優其體制,豐其俸祿,遇有以上各事,皆使與議,以察其識,或使試辦,以觀其能,限以一年,真知其可用,再由各堂官切實保薦,然後量材器使擢以不次之階,如此則空談無術者不能稍售其欺,而人才以歷練而益精,國家始得收其實用。於鼓舞之中仍寓核實之意,其視泛用而違其才者固不侔矣。夫保薦而試以策論,所謂敷奏以言也;使之觀政於各曹,所謂明試以功也;言行相符而後大用,所謂車服以庸也。此固堯舜三代之成法。
而今日所宜仿行者也。可否請旨飭下總理衙門禮部參酌施行,似於激揚之方不無少補。抑臣更有請者。立賢固貴無方,而流品亦不宜太雜。昔孔子論出使之才,必先以行已有恥,而箕子之論有猷有為也,亦以有守要其終。自來建大功、臨大節者,必皆律身廉潔,心術光明,而才學始歸於純正。今值登進人才之始,應請特諭保薦大員,務當仰體皇上求賢至意,不得以有才無行之人濫登薦牘,斯人品正而才皆有用之才矣。臣愚昧之見是否有當,伏乞皇上聖鑒訓示。謹奏。
本日奉上諭:侍講惲毓鼎奏經濟特科宜議登進之途一折,國家登進人才,必須言行相符,而後可收實效。況經濟一科,系屬特設,內外臣工尤當仰體朝廷破格旁求之意,不得以有才無行之人濫登薦牘。至該侍講所請仿照從前觀政之例,以試其能等語,著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參酌情形奏明辦理。欽此。
山東運道宜修鐵路折。
(〔光緒戊戌年〕正月二十七日)
奏為山東運道宜擇要興修鐵路,以利漕運而備不虞,恭折仰祈聖鑒事。竊見國家定都燕京,天庾正供專恃南漕,從前運河節節阻滯,屢費籌謀,自海道暢行,國計大利,而河運猶因仍不廢,其為謀慮至深且遠。然每年挑浚催趲,上下交疲,費巨力殫,僅而能達。
今旅順、威海、膠粵半為外人所據,萬一海道偶艱,南漕不繼,根本重地可為寒心。河運一途,似宜妥籌長策。自咸豐六年黃河北徙,竄截運渠,遂致中道淤梗。然壽張屬之十里舖以南、臨清以北,猶然舟楫通行。唯陽穀縣屬陶城埠起至臨清州,其間二百里之河道,借濟於黃,即受淤於黃,旋浚旋淤,道途嗟困,勞民阻運,為患尤大。今欲大議疏浚,既費不貲之帑,並無永逸之謀,而任其淺淤,又勞費滋甚。臣意宜於此二百裡間量度地勢,創修鐵路,地段不多,費亦有限,綜其便利,厥有五端:舍舟就陸,化險為夷,挽粟飛芻,頓形便捷,其利一也。自運河艱滯,估舶寥寥,鐵路既通,商賈利於遷轉,貨物腐來,商務必大有起色,其利二也。南北商貨流通,可於適中要路添設分卡,照章榷稅,每歲可增巨款,其利三也。水旱偏災,盛朝不免,燕、齊、吳、豫疆理相錯,此豐彼歉,糧價往往不平,鐵路既成,居汶、衛、淮、濟之中,四通八達,移粟移民,接濟便速,其利四也。
每歲借流濟運,必開攔黃壩,倘遇黃流湍悍,稍不謹慎,上下近河之區立成巨浸,又船觸石閘,或兩舟相碰沉碎之事,無歲無之,船戶身家俱付澤國,今若別由鐵路,則田廬性命俱可保全,其利五也。又況河運常通,南漕可恃,一旦海上有事,亦可有備無虞,其為國家根本之計,利為尤巨耶?今日所費者不過造路需款,養路需款,沿路增建倉廒,以備轉搬,亦需款,不知利之所在,當權其久暫重輕,與其屢浚淤河,苟且於目前,仍不免上糜國帑,何如籌一時之款,建百年久遠之規乎?現在盛宣懷督辦蘆漢一路,容閎又擬辦津鎮一路,此兩路若成,於國計誠大有裨益,唯工長費巨,非假以時日,未易告成。臣意臨清鐵路即可籌款興築,工費既輕,收效較速,將來幹路工竣,此途即作支路,可以不廢前功,而目前之益已非淺鮮。查從前鐵路濟運曾經議行,其時內地風氣未開,疆臣憚於創始,遂以地址卑薄,不能托載復奏。其實此處居天津上游,不得謂之地卑;沙田素稱腴厚,不得謂之土薄。一時推諉之詞,未可遽為定論也。臣為維持漕運起見,謹陳大概情形,伏乞皇上聖鑒,訓示施行。謹奏。
本日奉旨:著該衙門酌核辦理。欽此。
請下廷臣會議折。
(〔光緒戊戌年〕三月二十三日)
奏為時局日艱,亟宜下廷臣會議,集思廣益,以圖挽救,恭折仰祈聖鑒事。竊唯狂夫之言聖人擇焉,愚者千慮必有一得,故芻蕘有詢,葑菲不遺,所以集眾人之心,思盡事中之利害也。況夫事機日棘,大局將危,應之稍有不詳,追悔即將無及,尤宜開張聖聽,周諮博訪,妥籌備御之方。然則通上下之情,固救時之首務也。方今德據膠灣,俄據旅順,英、日諸國相繼效尤,門戶盡失,危兆已形。我皇上宵旰焦勞,臨朝太息,二三大臣,公忠體國,非不竭盡心力,獨任其勞,然事變無窮,而精神有限,難保無有百密一疏,為智慮所未及,尚待群臣之拾遺補闕者乎?臣愚以為凡遇中外大政,皆當破除從前隱密之弊,明白宣示,令六部九卿翰詹科道期集內閣,各暢所欲言,或具公疏,或立異議,皇上與二三大臣擇其長者立見施行,或更召對便殿,反覆以盡其意。諸臣效忠於下,聖主折衷於上,如此則敵之狡詐以欺我者,無難立破奸謀,事之委曲而棘手者,無難妥籌善策。即興利除害之舉,經數十人經營計畫,亦可曲盡情勢,而詔令不致有反汗之時。其視疲神焦慮,以身為怨府者,勞逸得失,固相去萬萬也,亦何憚而不為哉?夫從前秘密之謀,無非畏敵人
悉我底蘊,及無識者之梗阻耳。豈知中國一舉一動,外人何事不知,甚至刊諸報章,傳播海外,所瞞者特我廷臣耳。唯其廷臣懵然,無從匡救,故往往墮人術中,安可反慮其梗阻,而受上下壅蔽之患乎?譬之人身血脈不通,百病因而叢心,醫者不此之治,徒紛紛於醫頭醫足之為,非唯無益,而治病適以增病故。微臣區區之懷,所欲陳者甚多,而今日救亡之策,必自通上下之情始。上下之情既通,而後利無不興,弊無不革,皆得從容籌措於其間,而無復壅蔽之患。臣所謂集思廣益,以圖挽救者,此也。謹披瀝上陳,是否有當,伏乞皇上聖鑒,訓示施行。謹奏。
糾參順屬貪吏片。
(〔光緒戊戌年〕三月廿三日)
再,時勢多艱,尤以固人心為第一義,乃不肖官吏復從而侵漁之,是為叢驅雀也。吏治之壞,至今已極。姑以近畿言之。現任西路廳同知謝裕楷,前在大興縣任內,政以賄成,幾無一案不恣婪索,甚至反將原告及干證羈押,勒取重資。贓案累累,通國共悉。東路廳同知劉仲瑊,前在房山查賑,闔縣罷市。今年辦理昭信股票,該廳乘知州許元震州考之際,拘集商民,勒令認捐巨款,事為通永道所聞,始行釋放。劣幕朱左泉,曾在謝裕楷大興縣署充理刑名,嗣改名朱鳳藻,捐主簿,分發直隸,仍在順天作幕。光緒廿一年在三河縣陳澤醴任內,賣放逆倫重案,後陳澤醴因此案革職,而該幕依然無恙。又在東路廳與劉仲瑊狼狽為奸。伏思該二員均管轄一路,督率屬員,乃貪黷著聞,安能禁各州縣之紛紛尤效乎?臣見聞既確,不得不據實上陳,為民請命,相應請旨,將謝裕楷、劉仲瑊嚴行懲辦,並將劣幕朱鳳藻即朱左泉革職,驅逐回籍,以儆官邪。抑畿輔見聞至近,該二員猶敢明日張膽,肆行貪婪,則外省吏治之污因之可想。虎狼當道,民何以堪,伏乞皇上明降諭旨,飭各督撫嚴察屬員,如劣跡彰聞,立即參革懲治,庶貪官污吏聞風驚懼,吏治清而民心安,民心安而元氣固,於時局似不無少補。謹附片上陳,伏乞聖鑒。
閏三月十二日奉上諭:前據侍講惲毓鼎奏參順天西路廳同知謝裕楷等贓劣各款,當諭令胡燏棻確查。茲據查明復奏,原參各節,或事出有因,或早經奏結。唯謝裕楷前在大興縣任內,頗滋物議,著開缺另補。朱鳳藻即朱左泉,前在三河縣幕,聲名甚劣,旋以河工候補人員仍充幕友,殊屬有違例章,著即行革職,驅逐回籍,不准逗留。東路廳同知劉仲瑊誤用朱鳳藻為幕友,亦有不合,著交部照例議處,該部知道。欽此。
(〔眉〕尋部議劉仲瑊革職。)
請嚴飭近侍片。
(〔光緒戊戌年〕三月廿三日)
再,我朝懲前明之弊,痛抑宦官,宮禁之嚴,為從古所未有。乃近年頗有在外指差買缺,招搖撞騙,戲場酒館,恃強行兇情事。近又聞太監牛錫五,於去年十月問在雞鴨市及東安門外九和興飯館,與西札魯特巴林西翁牛特三旗蒙員珠爾剛阿等,兩次過付重資,意圖吞騙。人言籍籍,恐非無因。語云:「木必先蠹而後蟲生之。」又云:「涓涓不塞,將成江河。」可否請皇上嚴密查辦並飭近侍人等,此後各宜束身安分,勤慎當差,不得在外招搖生事,致滋物議。是亦防患未形之一道也。臣備員侍從,理宜知無不言,謹附片具陳,伏乞聖鑒。
請速籌濟江南米荒折。
(〔光緒戊戌年〕五月三十日)
奏為江南米缺糧貴,搶劫公行,請旨飭下地方官設法運糶,以蘇民困而消隱患,恭折仰祈聖鑒事。竊維大江南北產米素豐,江北之米取資於襄下河各州縣,江南之米取資於土產,上供天庾,旁濟鄰封,自非凶年皆足自給。本年淮徐大水,而他府尚未歉收,平日米價每石率不過三千餘文,有時偶至五千,民心已大為惶惑。乃自入春以來,市米頓缺,米價一律驟漲,每石制錢八千餘文,較之從前不啻三倍,而民間尚無從得米,常州府城僅存半月之糧,他處亦復仿此,人心惶惶,如不終日,本月江寧府城遂有搶米之事。十三日城中鳴鑼聚眾,幾及千人,從北門橋起直至南門新橋六七十家大小米行俱罹其害。十四、十五兩日復搶及城外。經大吏督兵彈壓鎖拿,始暫解散,然訛言揭帖尚洶洶未已。地方官非不先期出示定價平糶,無如市米缺乏,平無可平。伏思浙江寧紹各府,因鬧米聚眾,幾釀事端。今江寧復有此亂,各郡效尤,恐激巨變。江南本多伏莽,難保不乘釁而起,弭患之謀,勢難再緩,伏乞皇上諭飭地方官速籌補救:一面剴諭本省存米富室盡數出糶,並令各米行盡出囤積,減價出售;一面弛鄰省米禁以通有無,再委妥員會同商人赴存米地方採買來江,於各府立局平糶。從前曾由江西採辦委員誤買水滲之米,全成廢棄。故必由商兼為經營,以期妥實。更乞明降諭旨宣示江省,先安人心,庶幾比戶周知,有所冀幸,不致驟生他變,於綏靖之方實非淺鮮。臣原籍江蘇,既有所聞,不敢壅於上達。謹繕折具陳,伏乞皇上聖鑒,訓示施行。謹奏。
本日奉電旨:江南米缺糧貴,亟宜速籌補救,著劉坤一、奎俊飭屬設法平糶,一面飛咨鄰省即弛米禁,毋使災民滋生事端。欽此。
敬陳管見折。
(〔光緒戊戌年〕六月十七日)
奏為敬陳管見,仰祈聖鑒事。臣伏見皇上整齊庶務,百度維新,其於轉弱為強,一破向來委靡拘孿之習,智勇天錫,朝野同欽。臣忝侍講帷,以論思為職,幸遇聖明之世,奮然欲有所為,敢殫竭愚忱,就時事謹擬當推行者二條,當變通者一條,當裁革者一條,縷悉上陳,以備土壤涓流之助。唯聖主裁擇焉。
一,宜廣譯泰西政治家言,以資考鏡也。近來譯學盛行,外洋之書浸入中國,我皇上復特設書局以為之倡。蓋欲知其情形,必先通其文字而征諸記載,較之耳聞口說,為尤真誠要圖也。唯是各處所譯多其君臣紀傳之跡,算學格致之書,固可廣見聞而開智慧,然此特考古習藝之末耳。若列邦之所以立國,國政之所以治民,與夫興衰治亂所關,可資法戒者,官藏私記必有專書,苟於此得其綱維,尤足以覘其利弊,語其切要,當十倍於藝學諸書,而自來譯書概置不求,臣所未解也。竊見明詔改定科舉,於二場特設五洲政治,聖明洞鑒,卓越尋常,應請飭下翻譯各局廣購外洋政治要書,如食貨、學校、職官、法律、軍政、商務之類,以次譯成,流傳各省,於覘國之方當有裨益。
一,八旗駐防內外蒙古,急宜策劃,以資捍衛也。臣恭讀上諭,神機營及滿、蒙、漢各營一併改用新法挑選演練,以成有用之兵。仰見皇上整軍經武,不拘故常,轉弱為強,端在此舉。竊謂京營固當精練,而中外守御尤貴及時講求。當國初定鼎,八旗滿、蒙、漢除拱衛京畿外,復分防各省,馬步甲各有定額,歲給銀米,恩澤不為不厚,迄今二百數十年,生齒益繁,而甲不加增,定例不准遠出謀食,有一家八九口而只含甲一二分者,衣食不周,情形困苦。純良者安心忍受,桀驁者不免流於匪僻。臣之愚見,與其歲靡巨帑,棄之於無用之地,而仍不免饑寒,何如就而練之,化無用為有用乎?擬請飭下各將軍督撫核
議,將原定額甲,以一半之額挑取少壯,加足口糧,統練洋操;以一半之額仍食舊餉,作為留後。其餘蘇拉餘丁,准其遠出貿易,其有願入行伍效力者,一律與漢人報兵入冊挑選。
我朝以武功行天下,從龍後裔必有傑出之才,足備干城之選。口外蒙古,向稱強盛,聖朝中外一家,彼此不復設備。騎射日漸生疏,亦請旨飭下理藩院行文內外各蒙古王旗,將壯丁挑選成軍,練習槍炮。本旗王公台吉能捐資購備槍炮者,加銜獎賞;如力有不及,奏請由神機營酌量撥給。並飭各王旗挑選俊秀子弟,送入內省武備學堂學習戰陣之事。成軍之後,仿照各省三年大閱之例,欽派王大臣分旗校閱。以邊疆現有之兵,一加整頓,便成勁旅,有備無患,尤籌邊之要務也。
一,各衙門則例當刪改畫一,以輕胥吏之權也。文法之密,至今已極。一應公事,既有一定之例,復有無定之例。有同中之異,有節外之枝,頭緒繁多,情事歧互,所差毫釐,相去千里。堂官既無從遍悉,司官亦難以勾稽,胥吏乃得上下其間,為玩法營私之計:吏所欲准,則檢可合之例以呈堂;吏所欲駁,則檢不合之例以藉口。堂司固以為公事如是,依然循法奉公也,不知吏已售其奸矣。何也?官暫吏久,官生吏熟,官暗而吏明也。此胥吏之權所以重也。欲祛其弊,唯有簡明一法,使上下皆得周知,既無歧出之端,即不能從而畸輕畸重,可否請旨飭各部院堂官,於司宮中選擇資望較深、公事明白數員,令將則例詳細校核。凡情形相近,彼此可混之案,概與裁併,以歸劃一,取最後議行之例,著為定章,務使綱舉目張,一覽可悉,則內外皆易遵守,胥吏自難鬻其權。或謂如是則法太疏。
臣意法所不盡之處,由堂司隨時斟酌,以底於行。是操縱之權常在上也,不猶愈於官無權而使胥吏得竊以為資乎?此固事之無可疑耳。
一,速停捐納,以勸學校真才也。臣竊見皇上改科舉,建學堂,側席求賢,唯恐不及。
天下之士當無不爭自磨勵,以上應國家之求。然捐納之途不停,人才終無由而奮。夫學堂之制,有普通之學,有專門之學,三年業成,始作生員,又三年始作舉人,又三年始作進士,然後引見而授之以官。養之如此其詳,用之如此其慎也。今捐納者,不必識一字,成一功,朝上重金,夕即授職。既無用工之苦,復無累歲之遲,乳臭之夫皆得挾富貴以驕士類,則凡家有餘資,性耽安逸者,其孰肯身入學堂為迂途之獲乎?夫朝廷既特設學堂,以待英賢,而又別留方便之門,任其可以弋獲,欲望人才之奮,蓋亦難矣。又況捐納既濫,各省常患官多,大吏固其太多也,不得不廣設局差,以為安頓閒員之地,故明詔屢議裁併,而疆臣輒以無可裁併為言,計每歲各局薪水委員中飽之款,何止十萬!統計戶部捐輸所得,不過二百餘萬金,而民間脂膏入貪吏之橐,以償其本者,則無限矣。其為害不甚深乎?又,天下差缺只有此數,捐納人員占其大半,將來學堂所用將何以處之?破格求才,而仍使厄於捐班,不免積壓之嘆,豈鼓勵人才之道哉!今如將捐例停止,士之穎異者,不得以他途進,不能不盡出於學校,以試其才,而得官既難,將來萬一有水旱兵革之警,偶一開捐,則來者必踴躍爭先,而巨資易集,其為利也大矣。如謂當此款項支絀,何堪再減二百萬金,臣意此不足慮也。各省厘金,經委員中飽者,一年少有十餘萬,多且三十餘萬,若地方官秉公綜核,皆使和盤托出,應可抵捐款而有餘。近來浙省所辦已有成效,伏乞皇上宸衷獨斷,特旨停罷,使天下曉然,知聖天子慎名器、勵學校之盛心,人才自益加奮勉矣。
以上四條,臣為裨助時政起見,謹縷悉上陳,是否有當,伏乞皇上聖鑒,訓示施行。
謹奏。
請密籌戰備折。
(〔光緒〕己亥四月二十五日)
奏為外侮日逼,請密籌戰備,以防隱患,而折敵謀,恭折仰祈聖鑒事。中國自日本議和以來,割地賠款,內外交困,情見勢絀,益啟戎心。德無端而據膠州,俄無端而據旅大,
近且膠州不已,浸及山東,旅大不已,浸及遼瀋。區區義大利亦攘臂於其間,而英俄連盟,勢且欲為保護中國之舉。以列祖列宗二百餘年之深仁厚澤,我皇太后、皇上數十年之宵旰憂勤,而社稷之危竟有不忍言者,臣中夜拊膺,淚下如雨。夫以中國地大物博,人心猶固,國勢猶尊,彼即狡焉思逞,何至肆無忌憚?靜思其故,我亦有以致之。昔年台灣之割,二萬萬之畀,雖雲過巨,然在開釁戰敗之後猶可言也;若膠州、旅大則索之無因,許之太易,而當時主謀之臣又以中國此後必不開戰一語,昌言於外國公使之前。夫不費一兵,不糜一餉,但以空言恫喝,即可坐獲膏腴,彼審知中國之決不開兵端也,則亦何憚而不為哉!從前每圖息事,故不惜格外遷就,以求旦夕之安。今則遷就愈深,相逼愈甚,戰亦危,不戰亦危,然戰事雖危,尚有挽回之望,若猶堅忍不戰,則有束手待盡而已。又況及今圖之,尚可籌餉蒐軍,以求自立,再遲數年之後,藩籬盡撤,敵入益深。利權巳亡,人心漸散,雖有善者,亦無如之何矣。伏乞皇太后、皇上乾斷,特伸與二三大臣早籌戰備。海上決勝雖未易言,若整頓陸軍,激勵團練,沿海一帶如何嚴密設防,似當斟酌情形妥為布置。各國相輕已久,見我規模粗立,或可隱戢狡謀。倘竟凌逼無理,萬難遷就,亦可有備無患。
臣久受聖恩,蒿目時艱,心存報國,無任迫切待命之至。伏乞皇太后、皇上聖鑒。謹奏。
疏上,特蒙召見。慈聖深以為然。訓示數百言,溫語獎勵甚至。
由籍回京言事折。
(〔光緒己亥年〕十月廿九日)
奏為微臣由籍回京,謹就見聞所及,粗陳數端,恭折仰祈聖鑒事。竊臣蒙恩賞假,回江蘇原籍,順道至浙江省親。兩省秋收,頗屬豐稔,而米價反致大貴,民心不免惶惶,地方官吏大半因循,只知自便私圖,無有肯為國家實心辦事者,臣實憤之。昨日回京,謹就見聞最真數端,連夜繕成章疏,特塵聖聽,冀上副皇太后、皇上軫恤民隱之盛心,下盡微臣昕夕難安之愚悃,唯俯賜採擇焉。
一,蘇、松、常三府加收米捐,急宜停止,以蘇民困也。本月初,兩江督臣因松滬厘捐八十萬兩抵撥洋款,月短銀四萬兩,乃建議將米谷雜糧一併抽取卡厘落地各捐,以資抵解。伏查此項米捐,當中日起釁時餉項奇絀,不得已暫為此舉,迨事平之後,即於廿四年閏三月特諭停止。商民感戴皇仁,無不歡欣鼓舞。乃甫隔一載,無故復令加捐。忽停忽征,成何治體!由無錫至上海,應過厘卡有十三道之多,米一石每卡抽五十文,統計便須六百餘文。豆麥雜糧所收類是。如此巨數,實駭聽聞。又況司事巡丁弊端百出,留難船隻,訛索銀錢,給票不遂所求,任意以多填少,種種患害,不可勝言。臣聞蘇松一帶,游手之人,已有籌措巨資謀充扦手者,其所貪何事,不言可知。故此令一行,米商相率詣局稟陳,籲求減免;中途商販聞風裹足,即有來者,或被局卡扣留,或繞越無捐省分出售。上海米舶不敢開倉,各行店收斛罷市,閉門待變。居民無所得米,異常驚惶。上下交持,已逾旬日,若不立予停緩,誠恐事急變生。又查上海米行,有洋人經紀,萬一出而干預,勢必仍議停徵,則是怨歸朝廷,德歸外國。莠民心本浮動,豈可再為淵驅魚,關係非輕,尤當逆慮;或再鋌而走險,求外國保護,懸外國船旗,不識捐局將何以處之?伏乞明降諭旨,即日加恩停徵。臣知此詔一下,江蘇商民無不聞而感泣。民困既蘇,民心益固。萬一將來偶有急難,必將踴躍以報國家矣。至若近年厘捐忽爾短收,其中豈無弊竇?督臣不索逋於分肥之官吏,反取償於無告之商民,信捐局小人蠱惑之邪言,而忘國家東南根本之大計。大臣謀國,夫豈其然!應請飭下督撫臣嚴飭所屬核實稽查,力杜中飽,裁汰冗費,涓滴歸公,厘捐自當日有起色,必不致如此短絀,何必病商病民而專利貪官蠹吏乎哉?一,各省陋規牽混欺飾,不肯和盤托出也。臣恭讀本年六月諭旨飭各直省將軍督撫裁
去陋規中飽,酌提外銷歸公,凡在大小官員自當激發天良,忠清報國,然以臣所聞,則諸臣之辜負聖恩為已甚矣。夫陋規中飽者,私款也;外銷者,雖不報部,實公款也。私者宜悉數充公;公者宜酌量提解。朝廷分別較然甚明,乃諸臣巧為彌縫,唯於外銷各項中東移西並,集為成數,以備提解之需,看似頓增巨資,其實以彼杯之水注之此杯,在朝廷所得原系朝廷自有之財,而於輦巨金以歸私室者,仍絲毫未損也。又況外銷各項本備各省緩急之需,正有不可悉索罄盡者乎?即如九月中廣東復奏一折,於厘務善後局鹽務、稅收諸項臚列無遺,而陋規則一字不提,中飽則輕輕揭過,試思繁富如廣東而謂任事各員一無陋規中飽,其誰信之?庫款待用孔殷,復奏依然欺飾。任事者果皆若此,國計何賴焉?應請嚴旨再與申明,務將實任差使,所有陋規中飽,每年應擠出若干外銷各款,每項可酌減酌解若干,詳細分析,不准含糊牽混合為一途,庶於度支不無補益。
一,浙江撫臬不和,亟宜諭令和衷,以求共濟也。查海防新添十餘營,海口太多,無扼總之處,督辦李光久駐紮前敵,先後共募六營,尚在訓練,營哨官皆其父叔舊部,久歷戎行,浙營推此為冠。李光久初到時因罷撤石浦統領李福興,與撫臣頗有齟齬。劉樹堂亦因該臬司遇事獨斷獨行,惡其專擅,積不相能。此時但設防營,尚可敷衍,設使海疆有事。
彼此意見不化,恐難成功。東南大局關係非淺,可否諭令李光久,凡事與撫臣和衷商辦;劉樹堂亦應將軍事責成李光久,不得因爭權之故,稍存芥蒂,庶幾師先在和,可期有濟矣。
以上三項,皆臣所目擊,用敢覙縷上陳,稍抒微悃。是否有當,伏乞皇太后、皇上聖鑒,訓示施行。謹奏。
是日特蒙召見。慈聖詢示數百言。
請分別辦理教匪折。
(〔光緒〕庚子七月初十日)
奏為懲辦白蓮教匪,宜飭刑部分別首從,按律辦理,以慎國法而重民生,恭折仰祈聖鑒事。竊見近日白蓮教匪蔓延畿甸,搜拿正法,自丁壯以及男婦老幼已數十人。此輩造為邪說,煽惑愚民,予以駢誅,誠屬情真罪當。唯鄉民無識,難免脅從,而人數既多,更恐有株連之處,若不論首從,一概駢首市曹,在今日懲警亂民,固當略用重典,然我皇太后、皇上好生之德,或亦有可矜全。臣愚欲請此後拿到此項教匪,特諭刑部逐加研鞫,分別首要脅從,酌量按律辦理,庶於嚴伸國法之中,仍寓慎重民命之意。愚昧之見,是否有當,伏乞皇太后、皇上聖鑒,訓示施行。謹奏。
復陳新政折。
(〔光緒辛丑年〕正月二十五日送內閣,二月初十日達行在。)
奏為敬抒愚見,恭折仰祈聖鑒事。去年七月二十一日之變,城內外消息不通,訛言四起,臣於二十七日始知皇太后、皇上倉猝西巡,其時臣全家十餘口俱陷危城,敵騎縱橫,亂兵充斥,西望行在,徒切涕零。迨慶親王回京,因地方官權未復,委臣辦理南城綏輯事宜。當兵火劫掠之後,間裡蕭條,臣與刑部主事喬樹楠、董康,國子監學正學錄賈景仁,直隸候補知府王權隨事商同五城御史,維持補救,戢奸禁暴,招撫流亡,半載有餘,漸次復業。今洋兵雖未全撤,而京師元氣稍復,足以上慰宸廑。恭讀上年十二月初十日上諭,著中外臣工各就現在情形,參酌中西政要,各舉所知,各抒所見,通限兩個月詳細條議以聞等因,欽此。仰見皇太后、皇上惕厲憂勤,集思廣益之至意。臣受國厚恩,當此主憂臣辱之時,具有天良,何忍自甘緘默?雖愚見未衷乎至當,而狂言可擇於聖人。謹略舉所知,
以應明詔。
夫中國今日時勢益貧益弱,幾致難以圖存,臣竊籌目下之要圖,其根本在用人,其維持在理財,而總歸於事求實際。必有人有財而後百廢可以俱舉。必事有實際而後自強,非托空言,臣請縷晰陳之。
蓋用人之道約有四端:一、請簡近支王公分年出洋遊歷,以周知外事。而今六部九卿公舉僚屬以為之輔,使其隨同外出,周咨考核,相與有成。一,軍機大臣、總理衙門大臣,宜改為專官,令其專意輔政,勿以他事分其精神。現在朝廷廣開言路,其投匭獻新法者,必輻輳而來,軍機為出政之本,尤恃一二大臣權衡眾說,毗佐聖明,持之以堅定,不為異議所搖;行之有次第,而無操切之患,庶幾折衷至當,久道化成。一,六部堂官宜久任遞升,以專責成,勿數有遷調,致有官生吏熟之弊。部院例案叢雜,吏胥窟穴其中。此次兵火之餘,公私文字掃地赤立,宜因此時令堂官精選練達習員,考核舊章,參以新法,別纂簡明則例,使之覯若畫一,堂司皆可周覽而知,勿再假手吏胥,以收廓清之效。一,請於京師省會府州縣皆立學堂,令督撫舉經明、行修、通達事務者為教習,定為實職,正其名曰「教習官」,優其俸祿。教有成效者破格擢用之,屍位者黜之。各項教職宜斟酌裁汰,移其任於學堂,為監院官。縣學堂先選少年聰俊之士,錄為學生,課以經史時務實學。學有進,則縣教習舉而升諸府,府學堂複課之,學更有進,則府教習舉而升諸省,謂之秀才。
省學堂集而試之,拔其尤者謂之舉人,匯其名貢於京師,然後皇上仿拔貢優貢之制,特加朝考,第其優劣,優者則別授京外官,即為進士出身;其下第者回省學堂再課,以待下科錄送,其拔貢優貢則盡廢之。如此師有專職,則盡心於課程;學生有出身則專心於學業。
本三代學校之制,參泰西學堂之規,三年之後必有俊秀有用之才可為國家用矣。至科舉為取士之途,一時未可遽停,八股與策論亦不相上下,應俟學堂成效昭然,用人有方,然後議裁議改可也。此臣所謂用人之道也。
今天下之貪極矣,即無意外之虞,度支猶憂不繼,又重以數萬萬之賠款,國計將何自而籌?以臣愚見,計之理則之道亦有四端:一,在開礦。近年以來,戶部以度支匱竭,舉凡廣捐輸,增厘稅,重征菸酒,鹽斤加價,有是以益餉源者,早已無微不至,然秋毫分析,竭澤而漁,其源易窮,其款仍難有濟,然則籌款要著,唯有飭各省一律招商開礦。據西人之精於勘驗者言之,中國礦產最富,十八行省多至一百二十五萬七千方里有奇。其說未經考驗,雖不知其信否,然以漠河一隅言之,當開辦時每年報效軍餉僅九千兩,至光緒二十二年突增至三十萬兩。此後增訂新章,每二十成報效國家十二成,歲不下數十萬兩。若准此推廣,經理得人,一礦有數十萬,百礦即得數千萬,何憂於貧!或謂泰西各國將從事其間,慮多妨礙。臣料此次定餉之後,必不能禁西人之從事其間,即使招集洋股,而我收地主自然之利,每年所獲當亦不貲,不愈於封蘊無用乎?應請飭下各疆臣,妥籌辦法,或分設督辦礦務大臣,專司其事,數年之後必有成效可觀。一,在裁厘加稅。去年春間,曾命盛宣懷、聶緝槼與各使臣會商加稅事宜,其議未定,而拳匪難作。今事事受制於人,似無可加之望矣。然臣聞各國公議,僉謂此次和約告成,必當重訂稅則,中國若以賠款過巨,欲加稅值百抽十,原屬自有之權,唯必裁撤厘捐,始能加征關稅,是外人之於稅則猶有可加之機,而其病厘捐也,則甚於加關稅。夫厘捐之營私舞弊至今已極矣。層層設卡,處處抽厘,上自委員、司事,下至門役、巡丁,無不視為優差,倚為利藪,而總計實數上解者不過十之三四,最旺時僅得一千五六百萬金,而飽官吏之橐者,兩倍於是。今若裁撤厘金,加征關稅,以向者值百抽五之稅例之,每年約二千餘萬,苟加至值百抽十,則關稅可增至四千五百萬兩有奇,較之抽五之時加收二千餘萬,以抵厘金所入尚覺有餘。又況鐵路通行,商情踴躍,其所收將不止此。而商旅便利,百貨暢行,市面豐盈,更有藏富於民之益。是一舉而國與商交利也。應請飭下盛宣懷,俟和約定後重申前議,與各公使加意磋磨,倘此舉可成,其有裨度支,誠非淺鮮。一,修鐵路以通商。查二十四年各關稅鈔徵收關平銀二
千二百六十萬兩有奇,至二十五年則增至二千六百七十五萬兩有奇,二十六年春季報單收數又旺於上年,則鐵路通行,商市日盛之故也。今京津鐵路外人修補業已通行,不曰可以贖回。蘆津鐵路所差尚遠,應請飭下盛宣懷迅速設法辦理。其他粵漢、川漢各路,似亦可一律借貸洋款,逐漸接修。鐵路愈多,商貨愈暢,而稅則愈增,富國大端無逾此者。至借款之國,以臣詳詢默揣,唯美國為宜。美與我最無爭競,地遠而情甚親。若借美款修路,暫時以路抵押,較無流弊。乞密諭李鴻章、劉坤一、張之洞、盛宣懷體量辦理。一,設公司以保商。中國土產出口,以絲、茶為大宗,即細而如豬鬃、羊駝毛、草帽緶之類,估值亦不下數百萬兩,利源不為不廣。去年絲利猶能暢銷,茶葉則竟成弩末。其餘雜貨往往因摻雜不淨,以致滯銷。推原其故,一由於商人只貪目前小利而不顧將來,一由於商本不充,商心不齊,每為外人勒掯,致成折耗。商務減色,則國家失其利源,故泰西皆以保商為要務。今已特設商務大臣,若令權衡百貨,各立公司,劑其盈虛,辨其真偽,務使外人樂購,權自我操,則銷路自暢,商利自饒,富庶之機蒸蒸日上矣。此臣所謂理財之道也。
抑臣更有進者,官吏向來奉行諸事,率皆因循粉飾,罔利營私,上下相蒙,久成積習。
議裁議變,無非紙上文章;設局設官,但領公中薪水。事無實際,成效終虛。今我皇太后、皇上一意更新,勵精圖治,綸音所布,薄海歡欣,然使向者之弊不除,則政令仍歸無濟,是在我皇太后、皇上堅持於上,嚴定賞罰,以策其功,中外大臣仰體於下,綜核名實,以期其效。用一人,必求得一人之益;行一事,必求獲一事之功。轉危為安,因禍得福,自強之機,未始不基於此,唯聖主留意焉。臣愚昧之見,是否有當,伏乞皇太后、皇上聖鑒。
謹奏。
奉旨交政務處核議。欽此。
敬陳蘇淮分省四弊折。
(〔光緒〕乙巳二月初九日主稿)
奏為敬陳管見,公折仰祈聖鑒事。伏讀光緒三十年十二月二十二日上諭政務處奏議復裁改漕運總督一折,江北地方遼闊,宜有重鎮,順治年間改設漕運總督,原兼管巡撫事。
現在河運全停,著即改為江淮巡撫,以符名實而資治理,即以原駐地方為行省,江寧布政司所屬之江、淮、揚、徐四府暨通、海兩直隸州全歸管理,乃著兩江總督兼轄,各專責成。
餘依議。欽此。仰見朝廷於裁汰員缺之中,仍寓慎固封守之意,欽悚奠名。唯臣等鰓鰓過慮,竊以為蘇淮分省之舉,事關建置,審慎為宜。請為我皇太后、皇上縷晰陳之。
江蘇跨江為省,論富庶則以蘇松為首,規形勝則以淮徐為先,一旦畫江而治,則江淮無江蘇,勢必易富而為貧,江蘇無江淮,亦必轉強而為弱。況江蘇為海疆要地,長江為輿圖中心,江海各軍全賴號令專一,分省而後,萬一督撫拘於畛域,意見紛歧,必致貽誤事機,動搖全局。此其宜審慎者一也。江蘇攤派之款計數百萬,其由部指撥者日益加增,嗣後如視為兩大省,則攤派之數加倍,視為兩中省,則攤派之數加半。江淮瘠苦之區固不堪此,即以江蘇而論,向來籌款之法,以淮鹽為大宗,今既以鹽務歸於江淮,挹注之源立窮,攤派之累愈重,籌餉無計,養兵無資,竭澤而漁,揭竿可慮。此其宜審慎者二也。沿江省份,若皖,若楚,若蜀,無不跨江而治。鎮江、揚州兩府夾江對峙,與漢陽、武昌對峙形勢相同,誠以兩省交界之區往往為盜賊淵藪,事權歸一,防範易周。今長江上下兩游,梟匪出沒無定,若蘇淮畫分兩省,水陸諸營各分界限,互相諉卸,此拿彼竄,盜匪轉得藉以藏身。此其宜審慎者三也。又況多設一省,各國多生一窺伺之端,江淮屬在一隅,以江蘇教堂既多,各國遂不復措意,今若別為省會,則設領事、建商埠、增教堂之舉,勢必紛至而沓來,徐海民所悍強,少見多怪,交涉棘手,事件將因之而日生。此其宜審慎者四也。
臣等籍隸江蘇,粗知形勢,熟思審計,不敢視為已成之局緘默不言,謹略舉四端,用備採擇,倘蒙飭下前署兩江督臣張之洞,署督臣周馥,就臣等管窺所及,詳加籌度,據實復陳,蘇淮幸甚,大局幸甚。所有臣等公折緣由,是否有當,伏乞皇太后、皇上聖鑒。謹奏。
日講起居注官二品頂戴翰林院侍讀學士臣惲毓鼎日講起居注官翰林院侍讀臣延清日講起居注官四品銜翰林院侍讀臣翁斌孫日講起居注官翰林院侍講臣於齊慶日講起居注官侍講銜翰林院撰文臣吳蔭培三品銜兵科掌印給事中臣徐士佳四品銜京畿道監察御史臣汪風池本日片交政務處,奉旨:著並陸潤庠等前折交政務處,按照奏定章程會議,再由政務處具奏。欽此。
三月十七日經政務處復奏,奉上諭:政務處奏復會議蘇淮分立行省一折,蘇淮分省於治理既多不便,著即毋庸分設,江淮巡撫即行裁撤,所有淮揚鎮總兵著改為江北提督,以資鎮懾。餘依議。欽此。
請經營新疆折。
(〔光緒乙巳年〕十一月廿八日)
奏為規畫西北,以重邊防,恭折仰祈聖鑒事。竊維新疆一省,屏蔽甘涼,雖隔沙漠,而礦產富饒,水土肥美,實西域之上腴,是以英、俄兩國覬覦已久,近者俄不得志於東方,難保不謀西略,經營措注,此實其時。臣觀國家自得新疆,歲縻內地協餉數十萬金,曾不得絲毫之利,由於但知鎮守,未謀屯墾之方,生聚難期,膏腴坐棄。臣每遇西來官幕,詳問邊情,又證以圖史所言,邸報所載,實覺治新之策必以開墾為先,而因墾屯兵,即寓實邊之計。伊犁距烏魯木齊二千餘里,國門以外即非我有,將軍駐此不足有為,可設提督或總兵一員率兵鎮守,而移軍府於阿克蘇,兼屯墾大臣,專理墾荒、練兵之事。阿克蘇距關較近,聲勢足以相接,其地素稱膏腴,重鎮可成。巡撫仍駐烏魯木齊,統轄各郡縣。新疆遠在邊徼,人才消乏,吏治不興,宜開揀發之途,妙選樸實強壯之員,特旨發往,以備任使。至於屯墾辦法貴在因地制宜,宜令長庚相度形勢,創建宏規。臣聞天山以南各城,民間唯沿官道略加開闢,金銀等礦,南北皆是,亦未開採,地利坐廢,談者惜之。若能加意經營,數年之間,富強可致。不特可省內地協餉,建威銷萌,無逾此者。擬請飭下政務處、伊犁將軍、新疆巡撫詳議施行。臣管窺所及,是否有當,伏乞皇太后、皇上聖鑒。謹奏。
本日奉旨:著政務處議奏。欽此。
請設新陝總督折。
(〔光緒〕丙午二月初五日)
奏為西北邊防萬分重大,軍府事權不一,成效難期,請旨斟酌舊制,特設新陝總督,節制新疆、甘肅、陝西三省,以專責成而維大局,恭折仰祈聖鑒事。竊維大局阽危,政隨時變,非常巨事,非重權不能勝。俄不得志於東,必轉謀我西北,中外目矢咸集新疆,我皇太后、皇上洞燭機先,簡長庚為伊犁將軍,特旨加予重權,新疆文武歸其節制,仰見聖明因時建置,慎固封守,欽佩莫名。長庚生長西陲,情形熟習,秉性忠實,公而忘私,當今邊將實罕其匹,策西事者咸為得人。然以今之職,無改今之制,倚畀雖隆,終難策效,請為聖主詳陳之。
國家所設將軍有二等,一曰大將軍,為明經略之制,從前如兆惠、福康安,皆大將軍,
冠以威名,其秩極高,其權極重。關內自督撫以下皆屬僚,奉令唯謹,故於事無不集,功無不成。此外,經制將軍與督撫平行,而權實遜之。將軍所治曰駐防,為軍府之制;督撫所治曰行省,為統部之制。行省者,元制也,國朝因明之舊而俗稱之。將軍之職,不過鎮守地方,不調漢士官兵,不問民事,地方文武一切不稟將軍,雖欲節制而無從。督撫之職,則以部臣、尚書、侍郎出總布政使司兵事,緣民事而立,二百年來勛膺迭著,軍興而後督撫削平大難,辦理內政外交,尤為克盡厥職。近因總督管兵,巡撫管民,總督可兼巡撫,軍民合一,為易效故,於督撫同城之地,均裁撫而留督,以維新政。良以總督近大將軍,為經略之實職。九牧二伯,古侯所以專征,揆之殖民統帥,中外亦復相同,故論者謂中國八總督得人,富強可致,從無有責及將軍者。新疆自乾隆以後,大將軍之制改為經制將軍,駐紮伊犁。其時南北兩路東歸伊犁將軍總統,猶存大將軍之意,與駐防將軍本自不同。然當時軍府之制不備,諸政草創,規制未宏,以無化民成俗之功,故鮮安邊定疆之效。道咸之際,回亂披猖,同治中興乃思變計。光緒初年,左宗棠以陝甘總督督師西征,平定新疆,議設行省,劉錦棠繼之奏設郡縣,於是新疆將軍軍府遂變而為督撫統部,奏定伊犁將軍無庸總統全疆,滿營駐防久與各省一律。唯左宗棠原奏謂烏魯木齊宜設總督,阿克蘇宜設巡撫,欲以新疆一省督撫並建屹然重鎮,老成灼見,慮遠憂深,而督撫同省,立議不免稍贅;劉錦棠則謂關內為關外根本,新疆之平賴甘肅為後濟,當合新、甘為一省,使表里唇齒輔車相依。實以新疆孤懸絕域,勢難自存,故巡撫坐名猶兼甘肅,則新疆之歸陝甘總督節制,隱隱可知。而當時總督不議移駐關外,名實遂兩無所見。從來總督不駐之省,公事向非所問,兩湖之於湖南,兩廣之於廣西,雲桂、江皖皆然,何況新疆!此則劉錦棠之疏又不如左宗棠之密矣。是新疆不設總督,總督不駐新疆,新疆總督不兼轄陝甘,徒責伊犁將軍,終無以重西北邊防之任,斷斷然矣。長庚刊刻關防,文曰「伊犁將軍節制新疆文武」,公牘久已咨行。謂為規復舊制乎,則新疆設立郡縣已久,伊犁不過新疆之一鎮耳,平時伊犁府受治巡撫,即不受治將軍,舊制萬不能復。謂為畀重權行新政乎,則伊犁將軍不問陝甘之事,而陝甘總督又可謝新疆之責,新疆巡撫左顧總督,右顧將軍,勢必彼此牽掣,互相推諉,一事不辦而後已。此則無益而有損也。且將軍、都統、督、撫爵秩相等,素不相轄,牽制互忌,自昔皆然。同治中成祿以烏魯木齊提督督辦西路軍務,奪糧勒捐,幾釀巨變。
左宗棠復奏謂向來提督應歸陝甘總督節制。成祿自以欽差總統,凡事徑奏請旨。折中所言何事而臣不知,以左宗棠奇才重望,成祿猶將地方要事不使聞知,可知欽差大臣督師與督撫向不相能。十三年,景廉為欽差大臣督辦,是時關外諸軍皆隸景廉,幫辦都統金順即與不合。左宗棠為陝甘總督,籌兵籌餉奏由景廉、金順自辦,因是糧缺兵阻,累旨責令通籌,景廉亦奏請飭左宗棠將後路糧台妥為籌畫,不得意存推諉。左宗棠一代賢臣,景廉猶議其推諉,可知督軍大臣辦事無地方之責,呼應必不通靈。前事非遙,可為明鑑。今西北危重,十倍往時,先不早圖,後將追悔,擬請特旨兼采左宗棠、劉錦棠二議,斟酌並用,設立新陝總督駐紮新疆,節制新疆、甘肅、陝西三省,裁撤陝甘總督,另置甘肅巡撫專轄地方,關內關外連為一氣,保新疆以保蒙古、西藏,保蒙古即保京師,保西藏即保川滇,而後中國大勢乃可翕然自立矣。夫新甘督撫本舊制,並非別事更張,總督雖駐新疆,仍可不時巡閱甘肅。國初總督原不定駐一省,唯不准長駐關內,免致偷安,其甘肅糧台轉運後路重鎮,用人行政概歸撫督奏明自置。明時布政使司原管行省之事,新疆既有布政使,不設巡撫掣肘,布政即可舉職,總督但責其效,而亦無庸下侵其權,凡事悉照定章,亦不必更新制度。
長庚以重臣出鎮,朝廷倚以籌邊,若重其事權,責其專任,必能恢張偉略,使國家無西顧之憂。臣前疏略發其端,已蒙發交政務處,今籌思至再,實覺安邊之策無過於斯,謹再披瀝愚忱,上塵聖聽。是否有當,伏乞皇太后、皇上聖鑒施行。謹奏。
本日奉旨:政務處議奏。欽此。
奏陳南昌教案辦法折。
(〔光緒〕丙午二月十三日)
奏為江西教案,禍由激成,辦法宜爭先著,庶足抑強鄰而紓隱患,恭折仰祈聖鑒事。
竊見江西南昌縣教堂誘戕知縣江召棠一案,該神甫恣橫不法,駭人聽聞,以致激成民間暴動,焚教堂,殺教士。臣聞法公使要求懲辦官吏,查拿首要,其兵輪駛入鄱陽湖,意在恫喝。夫地方官固有不能弭亂之責,然首縣猝被戕斃,事出情理之外,民間舉由義憤,勢難兵迫威凌,防範之疏,彈壓之不力,俱不任咎也。平民聚眾鬧教,其不辨是非,波及英國,固難逃倡亂之誅,然百姓坐視父母官為教士兇殺,而漠然無動於中,安得為國民?猶之子弟目擊其父兄為盜所戕,而袖手不為報仇,安得為孝子悌弟?且江召棠素得民心,該神甫膽敢誘殺縣官,其平日魚肉華民不言可見。此次暴動,實有激而成,是故辦亂民以謝英人則可,更誅我民以媚行兇之法人則大不可。該神甫凶悖無理,不特為我國自有教案以來所未見,亦為各國自有交涉以來所未聞。若再辦官吏、殺良民,以討罪雪恥所當行,反為息事求和之遷就,辱國體,失民心,臣不知國將何以為國也。嗣後各國效尤,皆將施其野蠻手段,民間義憤所積,勢將一決難收,教案之多,必有倍於今日者。臣愚以為,敵釁固忌輕開,國勢亦不可過弱;邦交固當兼顧,民心尤不可重違。處置之方,切宜審酌。此案英國一面須認誤傷之過,申飭地方官不善保護,查拿倡亂匪徒,以謝英人而分英法合從之勢。
撫恤賠償,酌量辦理。法國則責其誘殺縣官,令將該神甫王安之交出,按律懲辦。其英國損傷事,由法國而起,撫恤賠償之款,似應索諸法國,乃得其平。夫同一懲辦、賠償。為英人言之,則不失敦睦友邦之體;為法人言之,則啟寵納侮,不特無以示各國,亦無以平江民之心。蓋未經焚殺之先,直全在我;既經焚殺之後,而又波及英國,則不能不苦心分別曲折,以劑其平。臣既憤法人之橫,又恨愚民無知,逞一時之忿,上累朝廷。此亦事之可痛者。臣旁徨數日,難已於言。愚昧之見是否有當,伏乞皇太后、皇上聖鑒。謹奏。
本日奉旨:外務部知道。欽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