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齋日記 · 附錄一

惲毓鼎 《澄齋日記》
崇陵傳信錄。 自忌諱排比之法行,而國史為官書,朝野所傳聞,其軼時時見諸野史,雖或愛憎發於恩私,是非生於黨議,而朝局真相亦頗存焉。毓鼎事先帝十九年,侍螭頭,領蘭台,所居皆史職,起居注名記言動。第錄排日諭旨,而以懋勤殿內記注附益之。史館作本紀,根據實錄稍變其體裁。大臣列傳則綴拾邸抄公牘,不得有所採訪申己意。蓋太史南董之風墜地盡矣。緬維先帝御宇不為不久,幼而提攜,長而禁制,終閼損其天年,無母子之親,無夫婦昆季之愛,無臣下侍從宴遊暇豫之樂,平世齊民之福,且有勝於一人之尊者。毓鼎侍左右近且久,天顏戚戚,常若不愉,未嘗一日展容舒氣也。棄臣民之後半月,沖主御法駕升正殿,行即位禮,毓鼎侍班御座前,默思先帝生平遭際困厄,心酸鼻辛,欲制淚不禁,涔涔被面矣。後之人稽光緒一朝事,所見者懿旨耳,上諭耳,奏疏耳,先帝一多病柔懦之主而已。庸詎知天挺英明,豁達大度,奮發欲有所為,處萬難之會,遵養時晦,以求自全,有大不得已之苦衷哉。監國醇親王,以河間東乎之親,居明堂負扆之重,竊謂繼志述事,為先帝吐氣,此其時矣。荏苒二年,東海逋臣,交章薦之而不召;西市沉冤,遺孤言之而不雪。毓鼎知其無意於先帝矣,乃始反袂吮毫,舉十九年所見所聞,纂為此錄,無恩私,無黨議,可以告先帝而質鬼神,扃之篋笥,傳諸子孫,他日陵谷變遷,函開心史,三十四年之朝局,庶有大明之一日乎?至若赤鳳之謠,楊華之歌,怨口流傳,幾成事實,宮廷隱秘,姑從闕如。 宣統三年辛亥四月湖濱舊史惲毓鼎。 資政大夫日講起居注官翰林院侍讀學士國史館提調臣惲毓鼎恭紀。 德宗景皇帝為宣宗之孫,醇賢親王之長子,母日葉赫那拉氏,以同治十年六月二十八日誕於宣武門內西太平街醇王府之槐蔭齋。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五日,穆宗上賓,前星未曜,慈安太后、慈禧太后宮中定策,以初六日夜半具法駕迎上入承大統,時年四歲。初七日始發喪。兩宮垂簾聽政。以每歲七月朔日孟秋時享太廟致齋三日,二十八日為齋戒期,乃移上二日,以六月二十六日為聖誕節。 光緒十五年正月大婚。皇后葉赫那拉氏,滿洲桂祥長女,孝欽顯皇后之內侄女也。納侍郎長敘二女,冊為珍嬪、瑾嬪,上始親裁大政。 上讀書之所為毓慶宮。常熟翁同龢,壽州孫家鼐,仁和夏同善、孫詒經,先後充師傅,以松溎充滿文教習。故事授清文者不名師傅,其禮亦殺。夏公出為學政,薨於外。仁和孫公以失旨出書房。翁相國以罪去。獨孫相國恩禮始終無間雲。 惠陵上仙,實系患痘,外傳花柳毒者,非也。甲戌十二月初四日,痘已結痂,宮中循舊例,謝痘神娘娘,幡蓋香花鼓樂,送諸大清門外。是日太醫院判李德立入請脈,已報大安,兩宮且許以厚賞矣。夜半,忽急詔促入診。踉蹌至乾清宮,則見帝顏色大變,痘瘡潰陷,其氣甚惡,德立大驚,知事已不可為,而莫解其故。未久,即傳帝崩矣。嗣後始有泄其事者。孝哲毅皇后,為侍郎崇綺之女,明慧得帝心,而不見悅於姑,慈禧太后待之苛虐。 初四日,不知何事復受譴責。後省帝疾於乾清宮,泣愬冤苦。帝宿宮之東暖閣,屋深邃,苦寒,中以幕隔之。慈禧偵後詣帝所,竊尾之,宮監將入啟,搖手令勿聲。去履襪行,伏幕外聽之。適聞後語,帝慰之曰:「卿暫忍耐,終有出頭日也。」慈禧大怒,揭幕入,牽後發以出,且行且痛扶之,傳內廷備大杖。帝驚恐且悲,墜於地,昏暈移時始蘇,痘遂變。 慈禧聞帝疾劇,始釋後,而誣以房幃不謹,致聖躬驟危雲。德宗嗣祚,上徽號曰嘉順皇后,後悲鬱不欲生,遂於次年二月二十日吞金以殉。崇侍郎亦因此忤旨,閒廢者二十餘年。 光緒辛巳三月十一日,孝貞皇后崩。時慈禧病甚劇,慈安固健康無恙,凶信出,百官皆以為西聖也,既而知為東後(時兩太后分居東西,即以東太后、西太后別之,宮中則呼曰東佛爺、西佛爺),乃大驚詫。相傳兩太后一日聽政之暇,偶話咸豐末舊事,慈安忽語慈禧曰:「我有一事,久思為妹言之。今請妹觀一物。」在篋中取捲紙出,乃顯廟手敕也。 略謂:葉赫氏祖制不得備椒房,今既生皇子,異日母以子貴,自不能不尊為太后,惟朕實不能深信其人,此後如能安分守法則已,否則汝可出朕此詔,命廷臣傳遺命除之。慈安持示慈禧,且笑曰:「吾姊妹相處久,無間言,何必留此詔乎。」立取火焚之。慈禧面發赤,雖申謝,意怏怏不自得,旋辭去。十一日,慈安閒立庭中,倚缸玩金魚。西宮太監捧盒至,跪陳曰,外舍頃進克食(滿洲語,牛奶餅之類),西佛爺食之甚美,不肯獨用,特分呈東佛爺。慈安甚喜,啟盒拈一餅,對使者嘗之,以示感意。旋即傳太醫,謂東聖驟痰厥。醫未入宮,而風馭上升矣。慈安沉默寡言笑,守家法,知大體。同治初年,戡定海內大計,慈安主持於上,恭忠親王、文相國翊贊於下,以成中興之功。慈禧素嚴憚之。辛巳後,土木游宴之風始盛。或傳咸豐時,大學士肅順曾密疏請文宗行鉤弋故事,故孝欽聽政,首除肅順,而摭拾跋扈罪狀,以成其獄。 德宗既理萬幾,有意右文之治。元和陸相國時值南齋,上語之曰,天祿琳琅初集之書,向儲圓明園,庚申毀於兵火。二集各書聞在宮中,汝可詣宮中藏書處試檢之。陸相往檢,書雖多,俱與二集目錄不合。復命,上沉吟良久,曰:「昭德殿尚有書數屋,恐是矣。」昭德殿,宮中最後殿也。常熟翁師傅在側,請於上,願與陸潤庠同往。殿扃鐍久,凝塵數寸,無從措手足。二公共出銀十兩,給守殿太監為掃除費。次日復往,則宋、元、明鐫本頗多,且有精鈔本。然以二集目錄證之,亦非也。有舊閹知其事者,謂聞諸前輩,此蓋嘉慶初欲編天祿琳琅三集而未行者。翁、陸乃擇最精數種呈上,置玉案備一覽焉。(有乾隆朝翰苑 分書袖珍《昭明文選》一部,皆詞臣工書者。第一冊首葉有純皇御容。聞德宗以此書置案頭,時展覽。頤和駐蹕,亦攜以自隨。) 癸巳、甲午間,上習聞翁師傅之說,頗究碑版目錄之學,翁亦時以新出板本進上。猶憶甲午五月初,毓鼎因考試翰詹,由編修擢贊善,召見,上首問翰林院藏書,及《永樂大典》所存冊數。又問近有新出土金石否。諭毓鼎在家宜多看書,不可專習詩賦。此足以覘聖學矣。(明修《永樂大典》凡二部,一置乾清官,一賜翰林院。明亡後,宮中一部不知存否。其儲院者,一萬二千餘冊。國初開四庫,館臣就《大典》所錄,搜輯佚書甚夥,其後漸有亡失。毓鼎初入詞館,猶見有八千餘冊。光緒庚子,兵攻使館,翰林院後牆正界英館,亦毀於火。《大典》散入英館,焚毀遺失者過半。院中所存僅八百餘冊,最後由院移送學部,則僅數十冊,金題玉躞散在好古者之家,煌煌巨編,無復能窺全豹。此亦書林一大掌故也。壬寅年,聞廠肆有《大典》十餘冊出售,每冊價三十兩、二十兩不等,毓鼎急往求之,則已為捷足者所得。至今思之猶耿耿。) 上幼畏雷聲,雖在書房,必投身翁師傅懷中。大婚後,迄無皇嗣。或謂有隱疾,宮掖事秘,莫知其詳也。體氣健實,三十四年無疾病,未嘗一日輟朝。郊廟大祀必親臨,大風雪,無幾微怠容,步穩而速,扈從諸臣常疾趨追隨。性寬厚,侍臣或偶失儀,不究也。 故事廷試貢士,閱卷大臣擬前十本進呈,候欽定,然後拆彌封姓名宣布,往往如所擬名次,不更動也。乙未殿試,上念國步多艱,思得氣節之士而用之。四川駱成驤名在第十,上見其卷中有「主憂臣辱,主辱臣死」二語,大賞之,拔置第一。 上既親政,以頤和園為頤養母后之所,間日往請安。每日章疏,上閱後皆封送園中。 丁酉年,毓鼎附片劾太監牛姓在外招權納賄,請嚴懲以符祖制。牛姓者,頤和園親近小奄也。上謂翁師傅曰,此疏若為太后見,言官禍且不測,朕當保全之。乃撤去附片,僅以正折呈園。翁傅後語毓鼎,感激聖慈,至於流涕。 是時權操於上,亦頗有通內營進者。玉昆者,木廠商人也,以入資助園工,得道員,忽授四川鹽茶道。召見日,上見其舉動粗鄙,心惡之。因詢其曾否讀書,玉對曾讀《百家姓》及《大學》。上授以筆,命書履歷,良久,僅能成玉昆二字。上怒斥出,即日罷之。一日,蘇松太道缺員,樞臣列單請簡,上海道兼莞海關,膏腴甲天下。上命授魯伯陽,且申之曰,是李鴻章所保。樞臣聞命,相顧錯愕。遍稽舊籍,始得其人,嘗以微勞列保案,李所奏也。先是,魯以道員需次金陵,制府及司道皆輕之。魯頗不平,乃輦巨金輸幸門,期必得斯缺。既有成說,揚揚意得甚,預誇示同僚,咸嗤其妄。命下果然。制府劉坤一大驚詫,奏改常鎮通海道,旋劾降為通判。方請謁之言得人也,未嘗不以人才可用欺上,迨覺其不稱,立斥之而不稍一護前。此如日月之食,何足為聖明之累耶?甲午遼東喪師,上憤外難日迫,國勢阽危,銳欲革新庶政致富強。環顧樞輔大臣,皆選耎玩愒,無動為大,無足與謀天下大計者。南海康有為,甲午公車,一再上書,上固心識之。戊戌四月,常熟罷去,朝局漸變,張閣學百熙、徐學士致靖先後疏薦有為。召見,以日本改制維新之說進,上大悅。是時二品以上大員黜陟,皆須詣頤和園取進止,上不得自專,故康僅以工部主事在總理事務衙門行走。其門人舉人梁啓超,僅領譯書局,而樞輔閣部大臣,固無力去之也。其時廣開言路,庶民皆得實封言事。禮部主事王照疏陳四事,請上遊歷東西洋各國。尚書懷塔布、許應睽等抑不為代奏,堂司交鬨,事聞於朝。上正思借事黜一二守舊大臣,以厲威而風眾,聞之震怒,特詔革禮部六堂職,破格拔少詹事王錫蕃、翰林院侍讀學士徐致靖署左右侍郎。舉朝知上意所在,望風而靡。懷之妻素侍頤和宴遊,哭訴於太后,謂且盡除滿人。太后固不善上所為矣。會上特擢譚嗣同、楊銳、劉光第、林旭參贊軍機事,專理新政,時謂之四貴,樞輔咸側目。譚、楊憤上之受制,頗有不平語,上手詔答之,大略謂頑固守舊大臣,朕固無如之何,然卿曹宜善調處其間,使國可富強,大臣不掣肘,而朕又上不失慈母之意。否則朕位且不保,何有於國?(此詔宣統元年楊銳 之子繳呈,監國命付實錄館。)於是蜚語寖聞西朝。御史楊崇伊、龐鴻書揣知太后意,潛謀之慶親王奕劻,密疏告變,請太后再臨朝,袖疏付奕劻轉達頤和園。八月初四日黎明,上詣宮門請安,太后已由間道入西直門,車駕倉皇而返。太后直抵上寢宮,盡括章疏攜之去。召上,怒詰曰:「我撫養汝廿餘年,乃聽小人之言謀我乎?」上戰慄不發一語,良久囁嚅曰:「我無此意。」太后唾之曰:「痴兒,今日無我,明日安有汝乎?」遂傳懿旨,以上病不能理萬幾為辭,臨朝訓政,凡上所興革,悉反之。(政變各節,凡已見官書及外間記載者,概略之。以此錄非政紀也)。 譚、楊、劉、林及康廣仁之死,御史黃桂鋆實促之,疏謂該員罪狀已明,可無事審訊。 說者謂桂鋆恐對簿時牽及聖躬也。於是士大夫畏新政如虎,談之色變。八月前內外所保人才,不能不入都,至者猶召見,見後皆報罷雲。 兩宮之垂簾也,帝中坐,後蔽以紗幕,孝貞、孝欽左右對面坐。孝貞既崩,孝欽獨坐於後,至戊戌訓政,則太后與上並坐,若二君焉。臣工奏對,上嘿不發言,有時太后肘上使言,不過一二語止矣。遷上於南海瀛台,三面皆水,隆冬冰堅結,傳聞上常攜小奄踏冰出,為門者所阻,於是有傳匠鑿冰之舉。上嘗至一太監屋,幾有書,取視之,《三國演義》也。閱數行,擲去,長嘆曰:「朕並不如漢獻帝也。」 己亥十月,毓鼎自江南回京,銷假日,召見於儀鸞殿。太后偶語及豫省疏報雹災事,而忘其縣名,顧上曰:「皇帝記為何處?」上即應曰:「鞏縣也。」時馬家埠抵永定門新設電車,太后問及焉,復顧上曰「此何國所為?」上應曰:「德使海靖也。」因嘆雖一循例報災之折,數年前所興之工,上猶留心不忘如此。 常熟罷相為四月二十七日,常熟誕辰也。黎明尚入朝,寂無消息。上沖齡典學,昵就翁師傅,或捋其髯,或以手入懷撫其乳。故常熟在書房廿五年,最為上所親。嘗乞假回虞山省墓,上雅不願其去,不得已,始允一月假。陛辭日,堅與約曰:「下月今日,朕與師傅相見於此矣。」先是,錢塘汪侍郎(鳴鑾)奏對當聖意,屢召見,有所陳,太后聞而惡之。忽傳懿旨,以跡近離間褫汪職。因此尤忌翁,猝用朱筆逐之。蓋不欲其在上左右也。 八月政變,復坐以舉康有為之罪,下詔編管。是年四月二十四日,新進士傳臚,狀元為貴州夏同龢,恰與常熟同名,未三日而常熟罷,亦異事也。 懋勤殿在乾清宮西廊,屋五楹,列聖燕居念典處。咸豐中葉,湖南主事何秋濤以進《朔方備乘》(原名《北徼匯編》,文宗賜今名),詔在懋勤殿行走。同治後,殿久虛,惟南書房諸臣時就其中應製作書,以其與南齋毗連也。戊戌六月,上有意復古賓師之禮,將開懋勤殿,擇康有為、梁啓超、黃紹箕等八人待制,燕見賜坐,討論政事,聞者謂為二千年未有之盛舉,竟未及開而罷。 八月以後,內外籍籍,謂將有桐宮之舉。每日造脈案藥方,傳示各衙門,人心悃懼。 於是候選知府經元善在上海聯合海外僑民,公電西朝,請保護聖躬。雖奉嚴旨名捕元善,而非常之謀竟寢。次年己亥,上春秋三十有九矣,時承恩公崇綺,久廢在私第;大學士徐桐,覬政地綦切;尚書啟秀在樞廷,與徐殊洽:咸思邀定策功。而大學士榮祿居次輔,雖在親王下,最為孝欽所親信,言無不從,大權實歸之。三公者,日夕密謀,相約造榮第,說以伊霍之事。崇、徐密具疏草,要榮署名,同奏永寧宮。十一月二十八日,啟朝退,先詣榮,達二公意,榮大驚,佯依違其詞,速啟去,戒閽者毋納客。二公至,閽者辭焉。次日朝罷,榮相請獨對,問太后曰:「傳聞將有廢立事,信乎?」太后曰:「無有也。事果可行乎?」榮曰:「太后行之,誰敢謂其不可者。顧上罪不明,外國公使將起而干涉,此不可不慎也。」太后曰:「事且露,奈何?」榮曰:「無妨也,上春秋已盛,無皇子,不如擇宗室近支子,建為大阿哥,為上嗣,兼祧穆宗,育之宮中,徐纂大統,則此舉為有名矣。」太后沉吟久之,曰:「汝言是也。」遂於二十四日召集近支王貝勒、御前大臣、內務府大臣、南上兩書房翰林部院尚書於儀鸞殿,上下驚傳將廢立,內廷蘇拉且昌言曰:「今日換皇上 矣。」迨詔下,乃立溥亻雋為大阿哥也。 康熙末年,諸皇子陰謀奪嫡,理密親王再立再廢,諸子各樹黨羽,互相傾軋,聖祖因此憂憤而殂。泰陵既以智數登大寶,有鑒於前,遂垂永不建儲之諭,臣下有請者立斬。晚年金盒緘嗣皇帝名,藏「正大光明」匾上,憑几末命,乃啟鐍,傳遺詔立之。繼此傳為家法。穆宗之崩,不嗣子而立弟,光緒戊寅,惠陵奉安,吏部主事吳可讀在陵次疏言,異日今上生有皇子,當後穆宗。草疏後,即仰藥死。懿旨下廷臣,即當日所稱大禮議也,且予可讀恤贈。德宗儲貳久虛,至是乃立大阿哥,兼祧穆宗,以符前議。溥亻雋者,宣廟之曾孫,惇慎親王之孫,父為端郡王載漪。其時恭親王溥偉,貝子溥倫,依倫次皆可當璧,而載漪平日得太后歡心,故立其子,年十五矣,入居阿哥所(在景運門外,即青宮也)。辟弘德殿使讀書,西苑則在萬善殿。命崇綺充師傅,召陝西陝安道高賡恩入京,與翰林院侍讀寶豐、崇壽俱授讀,命徐桐照料弘德殿。大阿哥素不說學,有所喜二犬,次日即宣索入宮,識者早有以慮其不終。徐相是日適考校八旗官號,遽以「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使之主事而事治,百姓安之」命題,蓋隱寓推戴之意雲。 義和拳之為邪教,即八卦白蓮之支與流裔,勞玉初京卿考證最詳。顧朝廷所以信之者,意固別有所在。邵陵、高貴之舉,兩年中未嘗稍釋,特忌東西鄰責言,未敢倉卒行。載漪又急欲其子得天位,計非借兵力懾使臣,固難得志也。義和拳適起,詭言能避火器,以仇教為名,載漪等遂利用之以發大難,故廷臣據理力爭,謂邪術不足信,兵端未可開,皆隔靴搔癢之談也。甲午之喪師,戊戌之變政,己亥之建儲,庚子之義和團,名雖四事,實一貫相生,必知此而後可論十年之朝局。 京師演拳,始於三月間,不一月,其勢漸盛。淶水至戕彈壓武官楊福同。朝廷雖屢嚴諭拿辦,復命樞臣趙舒翹往涿州,名為宣旨解散,實隱察其情勢也。舒翹見其皆市井無賴、乞丐窮民,殊不足用,回京,揣太后意向之,不以實對。五月十五日,戕日本使館書記員杉山彬於馬家埠。日日毀教堂,殺教民,株連無辜。二十日,復縱焚正陽門西,火及城樓,二百年精華,一朝而盡。其時使館街西兵擐甲實槍,嚴守東西街口,如臨大敵。午刻,忽傳旨召王大臣、六部九卿入見於儀鸞殿東室,約百餘人,室中跪滿,後至者乃跪於檻外。 殿南向,上及太后背窗向北坐,樞臣禮親王、世鐸、榮祿、王文韶、趙舒翹跪御案旁,自南而北,若雁行。諸臣皆面南。樞臣剛毅則出京察看拳民未歸。既跪,行一叩禮。上首詰責諸臣不能彈壓亂民,色甚厲。翰林院侍讀學士劉永亨跪在後,與毓鼎相接,默語毓鼎:「適在提督董福祥處,許董自任,可驅拳匪出城外。」毓鼎促其上聞。永亨膝行而前,奏云:「臣頃見董福祥,欲請上旨令其驅逐亂民。」語甫半,端王載漪伸大指厲聲呼曰:「好!此即失人心第一法。」永亨懾,不能畢其詞。太后默然。太常卿袁昶在檻外,高呼「臣袁昶有話上奏」。上諭之入,乃詳言拳實亂民,萬不可恃,就令有邪術,自古及今,斷無仗此成事者。太后折之,曰:「法術不足恃,豈人心亦不可恃乎?今日中國積弱已極,所仗者人心耳,若並人心而失之,何以立國?」太后又曰:「今京城擾亂,洋人有調兵之說,將何以處之?爾等有何見識,各攄所見,從速奏來。」群臣紛紛奏對,或言宜戰,或言宜撫,或言宜速止洋兵,或言宜調兵保護。隨面派侍朗那桐、許景澄出京勸阻洋兵,一面安撫亂民,設法解散。遂麾群臣出。毓鼎與光祿卿曾廣漢、大理少卿張亨嘉、侍讀學士朱祖謀,見太后意仍右拳匪,今日之議未得要領,亂且未已也,乃行稍後,留身復跪曰:「臣等尚有所言。」亨嘉力言拳匪之當剿,但誅數人,大事即定。張閩人,語多土音,又氣急,不盡可辨。祖謀言皇太后信亂民敵西洋,不知欲倚何人辦此大事。太后曰:「我恃董福祥。」祖謀率然對曰:「董福祥第一即不可恃。」太后大怒色變,厲聲曰:「汝何姓名?」對曰:「臣為翰林院侍讀學士朱祖謀。」太后怒曰:「汝言福祥不足恃,汝保人來!」祖謀猝不能對。毓鼎應聲曰:「山東巡撫袁世凱忠勇有膽識,可調入京鎮壓亂民。」曾廣漢曰:「兩江總督劉坤一亦可。」軍機大臣榮祿在旁應曰:「劉坤一太遠。袁世凱將往調矣。」毓鼎復言:「風聞 鑾輿有西幸之說,根本重地,一舉足,天下搖動矣。」太后力辨並無此說。四臣遂起。太后於祖謀之出,猶怒目送之。 二十一日,未刻,復傳急詔入見。申刻,召對儀鑾殿,上先詰問總理事務衙門大臣尚書徐用儀,用儀奏辨,語細不可聞,惟聞上厲聲拍案曰:「汝如此搪塞,便可了事耶?」太后隨宣諭:「頃得洋人照會四條:一指明一地,令中國皇帝居住;一代收各省錢糧;一代掌天下兵權。今日釁開自彼,國亡在目前。若竟拱手讓之,我死無面目見列聖。等亡也,一戰而亡,不猶愈乎?』』群臣咸頓首曰:「臣等願效死力。」有泣下者。唯既雲照會有四條,而所述只得其三。退班後,詢之榮相,其一為勒令皇太后歸政,太后諱言之也。其時載漪及侍郎溥良力主戰,語尤激昂。太后復高聲諭曰:「今日之事,諸大臣均聞之矣。我為江山社稷,不得已而宣戰,顧事未可知,有如戰之後,江山社稷仍不保,諸公今日皆在此,當知我苦心,勿歸咎予一人,謂皇太后送祖宗三百年天下。」群臣復叩首言:「臣等同心報國。」玉音一則曰「諸大臣」,再則曰「諸公」,群臣咸震動。於是命徐用儀,立山、聯元往使館,諭以利害,若必欲開釁者,可即下旗歸國。立山以非總理衙門辭。上曰:「去歲各國使臣瞻仰頤和園,非汝為之接待乎?今日事亟,乃畏難乎?」太后怒曰:「汝敢往,固當往;不敢往,亦當往。」三臣先出。即諭榮祿以武衛軍備戰守。復諭曰:「徐用儀等身入險地,可派兵遙護之。」群臣既退,集瀛秀門外,以各國照會事質之譯署諸公,皆相顧不知所自來。或疑北洋督臣裕祿實傳之,亦無之。嗣乃知,二十夜三鼓,江蘇糧道羅某遣其子扣榮相門,雲有機密事告急。既見,以四條進。榮相繞屋行,旁皇終夜,黎明遽進御。 太后悲且憤,遂開戰端。其實某官輕信何人之言,各國無是說也。故廿五日宣戰詔,不及此事。 二十二日申刻,復傳入見,籌議和戰,少頃即退。二十三日未刻,再召見於儀鸞殿。 太后決定宣戰,命許景澄等往告各國使臣,限二十四點鐘內出京,派兵護行。上雅不願輕開釁,搴景澄手,曰:「更妥商量。」太后斥曰:「皇帝放手,毋誤事!」侍郎聯元諫曰:「法蘭西為傳教國,釁亦啟自法,即戰,只能讎法,斷無結怨十一國之理。果若是,國危矣。」言且泣,額汗如珠。聞有與辨論者。即派載潤等加意扞衛宮牆,備不虞。賞內膳房飯食,不必下班。諸臣皆退。旋傳諭二十四日辰刻更入見。次晨,俱集瀛秀門外。使臣來照會,要慶、端二王往議。召二王及樞臣先入見。剛毅適還朝,亦召入。二王旋出,命譯署復使臣:有言,但以書來,二王不能往也。須臾,樞臣下,傳旨撤全起(內呼召見曰「叫起」),蓋戰議成,無事咨謀矣。是為庚子御前四次大會議。方事之興,廟漠蓋已預定,特借盈廷集議,一以為左證,一以備分謗。始也,端王主之,西朝聽之。厥後勢寖熾,雖西朝亦無可如何。親昵如立山,視其駢誅,莫能阻也。當宣戰之日,固逆計異時之必歸於和,使館朝夷,皇位夕易矣。大事既成,盲風怪雨不轉瞬而月星明穊,雖割地以贖前愆,亦所不恤。無如一勝之不可幸邀也,天也。 廿五日,下詔罪狀各國,宣布戰事。軍機章京連文沖之文也。 六月,詔莊親王載勛、大學士剛毅提督義和團,褒團為義民,月賜太倉粟,在虎坊橋湖廣館發米。拳民益發舒,紅帕首腰刀,遊行街市,莫敢誰何。一紙書可啟內城門,王公府第皆設壇,勢張甚。擒翰林院侍讀學士黃思永,囚莊王府三日,送刑部獄。殺編修劉可毅。京朝官紛紛南遁,曹部闃無人。武衛軍大掠東城,入東單牌樓頭條胡同壽州相國宅,剽劫一空。相國衣一短衣舁出,居安徽會館。侍郎陳學棻朝回,馬驚而馳,甘軍一槍擊之,彈穿車中過,輿夫立斃。榮相遣材官持令箭彈壓,兵以槍擬之,跳而免。 使館皆在東交民巷,南迫城牆,北臨長安街,武衛軍、甘軍環攻之,竟不能克。或雲榮相實左右之,隆隆者皆空炮,且陰致粟米瓜果,為他日議和地也。法國天主教堂在西安門內西什庫,剛相嘗督兵攻之,亦不能破。拳實不敢前,譁噪而已。拳匪既不得志,無以塞後意,乃噪而出永定門。鄉民適趨市集,七十餘人悉縶以來,偽飾優伶冠服、兒童戲物, 指為白蓮教,下刑部一夕,未訊供,駢斬西市。有婦人寧家,亦陷其中雜誅之,兒猶在抱也。是日風霾晦冥,見者冤痛。毓鼎上疏力爭之,謂謀亂當有據,羸翁弱婦,非謀亂之人,優裝玩具,非謀亂之物,而不分首從,不分男女,尤非我皇上好生如天之德。應飭刑部詳讞,分別以聞。疏入,獄已具。時趙舒翹長秋官,未慮囚,遽結,正附成其獄。法司為失職矣。 二十日,下戶部尚書立山於獄。先是立山眷西城口袋底一妓,莊親王載勛爭之,不能得。立山久長內務府,家豪於財,載勛貸巨資,亦不能得,積忿,遂誣奏立山家有地道通西什庫,潛為接應,故教堂久不下。矯詔率拳匪至酒醋局第中大索,無所獲,乃囚之。詔文荒誕鄙俚,官文書所不載,特錄存之,以為此詔非出宮廷之證。其文曰:「欽命義和團王大臣奉懿旨,聞戶部尚書立山藏匿洋人,行蹤詭秘,著該大臣查明辦理。該大臣至該尚書宅搜查,並無洋人。當將該尚書拿至壇中,焚香拜表,神即下壇,斥以勾通洋人,行蹤詭秘。該尚書神色倉皇。著即革職,交刑部牢圈監禁,倘有疏虞,定唯該王大臣是問。」孝欽顧立山厚,雖下獄,猶諭趙舒翹曰:「立山素吸洋菸,汝其善視之。」故立山不自意遽死也。七月初三日,逮吏部左侍郎許景澄、太常寺卿袁昶。初四日,詔數其辦理洋務,各存私心,莠言亂政,語多離間,大不敬,斬西市。袁太常詆拳匪最力,致書慶親王奕劻,請其勸載漪勿為禍首。中有云:「端郡王所居勢位,與醇賢親王相同,尤當善處嫌疑之地。」 書為載漪所得,遽上聞。諭旨所謂離間,指此也。外傳太常有諫止信拳開釁三疏,或雲疏雖草,為儕輩所阻,實未上。許侍郎則帝黨也。十七日辰刻,逮兵部尚書徐用儀、內閣學士聯元,申刻,並立山皆斬於市。徐以辦理洋務貽患甚深,立、聯皆以離間罪之。自十五日至是日,沉陰慘霧,微雨時作。正陽、崇文、宣武三門俱晝閉,氣象蕭條,士民愀然知大禍之將至矣。徐、許、袁皆浙人。立山,內務府旗人,本姓楊。聯閣學既廷阻戰事,退與朝臣言,激昂不平,往往流涕,又為帝所信,故及於禍。先是,載漪力主外攘,累攻戰不得逞,欲襲桓溫枋頭故智,多誅戮大臣,以示威而逼上,將以次及大學士王文韶、尚書廖壽恆、侍郎那桐等。諸大臣咸岌岌自危。未三日而聯軍陷京師,乃免。復矯詔殺已革侍郎張蔭桓於新疆。蔭桓,廣東人,因小吏致位九卿,才捷有機變。有清沿明制,吏、禮二部漢堂上官,非科甲不得預,蔭桓獨以監生貳宗伯。戊戌新政,康有為時主其家,密疏藉以上達。孝欽深恨之,謫戍伊犁。初,蔭桓嘗以西藥進御,事頗聞於外,至是載漪訟言上奉天主教,宮閹多入教者,率大師兄(拳匪呼團長曰大師兄)入宮大索,幾及聖躬,卒無左證。追坐蔭桓罪,賜死。(按庚子御前會議及殺五大臣事,公私記載皆不得其詳,余故悉著其實,備後世秉史筆者取材焉。) 拳匪攻使館,久無功,法亦不效,日妄言乾字團將至,或謂山東老團且至,以誑上而欺眾,太后寖厭之。六月十七日,天津失守,寇氛日迫,朝廷始有講和意。廿二日,詔保護教堂教士。除戰事外,所殺洋人及焚毀房屋什物,均俟查明辦理。以全權大臣畀李鴻章。 詔已具,會有言李秉衡自清江入援,待其至,徐議和戰者,後意稍移。七月初一日,李督師到京,朱學士祖謀、馬編修吉樟先要諸途,述京師亂象,宗社之危如累卵,公入見,當力為太后言拳匪恣謾狀,苟議和,大禍紓矣。督師深以為然。迨入朝,徐相首迎之,大聲曰:「鑒翁,萬世瞻仰,在此一舉。」鑒翁者,督師字鑒堂也。復見剛相,知太后旨所在,意遂變,奏言:「外國多,不可滅,異日必趨於和,然必能戰而後能和,臣請赴前敵決一戰。」太后大喜,命統率武衛全軍及陳澤霖各營。武衛軍實不成軍。十五日始出都,至通州,聞敵將至,師潰,督師吞金自盡,隨員王編修廷相投河死之,皆稿葬通州東關外。 二十六日,上三旬萬壽,猶御乾清官受賀。東華門不啟,群臣皆入神武門,冠裳寥落,僅成朝儀。紅巾滿都市,服飾詭異,持刃忷忷殺人。諸臣入賀者,咸有戒心。 七月二十日,英軍陷京師。翌日,聯軍繼之。兩宮黎明倉皇乘民車出德勝門。甫出門,白旗遍城上矣。太后御夏衣,挽便髻。上御青綢衫。皇后及大阿哥隨行。妃嬪罕從者。瀕 行,太后命崔閹自三所出珍妃(三所在景運門外),推墮井中。初,珍妃聰慧得上心,幼時讀書家中,江西文廷式為之師,頗通文史。廷式以庚寅第三人及第,妃屢為上道之。甲午大考翰詹,上手廷式卷授閱卷大臣,拔置第一,擢侍讀學士,充日講官。廷式感奮,驟言事。遼東敗問亟,廷式合朝臣聯銜上疏,請起恭親王主軍國事。太后素不善恭王所為,上力請而用之。丙申,或構蜚語譖妃干預外廷事,太后怒,杖之,囚三所,僅通飲食。妃兄禮部侍郎志銳謫烏里雅蘇台。上由是悒悒寡歡。聯軍入,日本軍官護禁城,內庭晏然,乃出妃屍於井,淺葬京西田村。朱學士祖謀、王給諫鵬運賦《落葉詞》紀其事。余亦賦詩云:「金井一葉墮,淒涼瑤殿旁。殘枝未零落,映日有輝光。溝水空流恨,霓裳與斷腸。何如澤畔草,猶得宿鴛鴦。」 徐相宅在使館街,與法館對宇,兵事起,毀焉,遷居故相國寶文靖園中。聯軍入城日,徐相謂其子承熊曰:「我為首輔,遭國難,當死。汝三兄位卿貳,當知所以自處。我死,汝可歸隱易州丙舍,課子孫耕讀,勿仕也。」三兄,指刑部侍郎承煜也。老僕於屋樑繩兩結,一左一右。徐相就其左,既承頸,猶以目視右結,意固在承煜。承煜竟不死,且不敢行服,草草殮其父。承煜刻深矯情,五大臣之死,承煜實主之。徐尚書等刑西市,承煜監斬有得色。或請用誅大臣禮,怒斥曰:「此漢奸,殺之猶輕,何恤為!」數姓孤兒銜之甚,或告日本軍官發其奸,與尚書啟秀同被囚。啟秀憤自經,承煜呼人救之。次年議和條約懲禍首,詔俱斬西市。就刑日,西人用快鏡攝影去。 京師既陷,承恩公崇綺走保定,其子葆初在宅作大坑,自瘞死,並老母、幼子皆生葬土中。崇公聞變,自縊於蓮池書院,竟絕嗣。兵部主事安徽王鐵珊跌宕有奇氣,憤時事危亂,七月十八日賦絕命詩,自縊於所居六安會館,遺書曰:「吾不忍見白旗也。」御史江蘇宋承庠,廿一日睹北城火發,疑為宮禁,旁皇終夕,亦縊死。前侍郎景善朝服將投井,徘徊井闌旁,子恩某自後推之墮,或謂將以邀恤蔭也。事為日本軍官所聞,槍斃之。祭酒山東王懿榮投井死。祭酒熙元,大阿哥師傅寶豐、崇壽皆自經死。熙祭酒直隸總督裕祿子,父子俱死國難。崇公諡文節,王諡文敏,熙諡文貞,寶諡文潔,崇諡文勤,。城內旗官恐受戮辱,闔門自焚者頗多。 戊戌新政,各國盛稱上英明剛斷。拳匪之亂,皆知非出帝意,使聯軍入時,上獨留,出而與西帥相見,治首禍諸臣罪,事當易了。孝欽慮帝留之不為己利也,挾之俱西。既達西安,惴惴然恐天下不直其所為,頗有意復辟。已而鄂督張之洞,在籍侍郎盛宣懷,貢使首至,所以媚茲者甚備,太后乃大悅,知天下未予叛也,意潛輟。然上視在京曰稍發舒矣。 議和締約,用平原函首故事。剛毅已病死中途。遣尚書葛寶華誅莊親王載勛於蒲州。載勛讀詔訖,從容再拜謝罪負,闔戶自經。命布政使何福堃殺毓賢於長安市。命巡撫岑春煊賜趙舒翹自盡。舒翹固健實,吞金不死,服洋藥不死,春煊迫待覆旨,有老刑卒獻策,以桑皮紙浸燒酒,閉口鼻,氣始絕。安置端郡王載漪於寧夏,鎮國公載瀾於安西。載漪既謫,大阿哥法不當立,遂宣詔廢之,襆被出宮門,居八旗會館,士民無憐之者。時辛丑四月也。 蓋至是而戊己之局始結。 辛丑和議成,中外交章請迴鑾,太后躊躇未敢歸。召尚書敬信赴行在,詢知宮廷無恙。 十月始啟鑾,駐蹕開封者十餘日。十一月二十一日,入永定門。正陽門經拳匪縱火後,樓堞殘缺,垣棟傾頹,無復承平舊觀。太僕少卿陳璧筦將作,皆粉塈而新之。識者謂雖足安聖母之心,而河北蕪蔞之意則唏矣。次日,上告謝太廟,三品以上進名起居。先是車駕在保定,詔詢禮部謁廟服色,曹郎議當素服,而尚書徐郙主朝服,上閱奏怒,擲諸地,乃改常服行事。樂設而不作,並祀太廟後殿。上還宮,即召見乾清官。太后曰:「我不意猶能見爾等。」失聲哭。諸臣伏地痛哭。太后歷數出都日途中艱苦狀,淚與聲俱。又曰:「予聞爾等在危城中,多有損失,不知爾等近狀如何,家口均平安否。」諸臣對曰:「皇太后、皇上垂詢及此,真天地父母之恩。臣等托賴宏福,得保餘生,感激無可言報。」上復溫諭數 語而退。隨傳諭給事中御史暨各衙門實缺司官排日入見。見之日,諸臣輒先哭數聲,若舉哀焉,慈顏則稍霽矣。 (〔眉〕此條幾二千言,洋洋灑灑,作一筆書,頭緒雖繁,爐錘在手,歸熙甫評《史記》所謂大塘打纖,千船萬船不相礙也。)光緒初年,承穆廟中興之後,西北以次戡定。海宇無事,想望太平,兩宮勵精圖治,彌重視言路。會俄人渝盟,盈廷論和戰,惠陵大禮議起,一時稜稜具風骨者,咸有以自見。吳縣潘祖蔭、宗室寶廷、南皮張之洞、豐潤張佩綸、瑞安黃體芳、閩縣陳寶琛、吳橋劉恩溥、鎮平鄧承修尤激昂喜言事,號曰「清流」,而高陽李文正公當國,實為之魁。疏入,多報可,彈擊不避權貴。白簡朝入,鞶帶夕褫,舉朝為之震竦。松筠庵諫草堂,明楊椒山先生故宅也,言官欲有所論列,輒集於此。赤棒盈門,見者驚相傳,次日必有文字。南皮畏見客,惟同志四五得入門。豐潤喜著竹布衫,士大夫爭效之。侍郎長敘、布政使葆亨以國忌日嫁娶,鎮平素服往賀,座客疑且詫。俄而彈章上,兩親家罷官矣。尚書賀壽慈演皇槓、過琉璃廠寶名堂茗話,諸公合數人之力傾之,至摭拾曖昧為罪案,卒罷去。二張蒙眷注特厚,南皮以閣學撫晉,豐潤以庶子攝都堂,知癸未科貢舉,駸駸大用矣。當是時,法蘭西窺安南,中朝懷柔藩服,銳用兵。豐潤以欽差大臣視師福建,閩縣會辦南洋,鎮平使桂定邊界。豐潤過上海,中外人士仰望丰采。既而海疆不競,豐潤主持重,為敵所乘,聞炮聲先遁,狼狽走鄉村。賴海軍學生炮擊法帥孤拔,殲之,敵始退。豐潤猶疏辨,朝廷震怒,削職戍新疆。閩縣、鎮平相繼謝病去。寶侍郎典閩試,歸途納江山船女為妾,上疏自劾,罷官。言路名望銳減。孝欽知諸臣好大言,實不足用,自此遂輕視言官矣。(〔眉〕以上元年至十年之朝局。)甲申以後,群臣務為慎重,以奉公守職為賢,論事更張者多報罷。自聖祖提倡理學,持宋明諸儒學說範圍天下,名臣多出其中,士重廉恥知自愛,女子葆名節,風俗蓋蒸蒸焉。常熟輔政,紹明漢學,號復古。吳縣潘文勤、錢塘汪侍郎治之尤勤。場屋士不明小學不能中程式,鄙夷程朱之學,斥為迂陋,屏不談,道德之防漸弛。歲甲午,日本攘我朝鮮,當是時,國家練海軍垂二十年矣,歲糜金錢無算。孝欽修復圓明故事,營頤和園,水衡錢不供,醇賢親王乃移海軍費奉之,戎實大虛。遼事起,常熟用遊客言,力主戰。合肥李文忠久鎮北洋,知海軍軍容雖盛,實窳弱不可恃,力主和,顧無如樞輔何,不得已而戰。群帥渡鴨綠江,莫相統一,又不戢士卒,韓人離心。日本窺朝鮮久,地理、軍謀皆夙備,大軍屢挫,總兵左寶貴死之。湘撫吳大澂早官詞林,有才名,負大志,心慕李合肥,欲以邊功邀封拜,上疏請纓,常熟力薦之,命領一軍出關助戰。吳攜書畫古玩自隨,日與掾屬雅歌投壺示整暇。提督宋慶兵敗田莊台,吳軍望風潰,軍資輜重盡棄之,槍械有未啟封者。吳遁入關,詔仍回湘任。軍法不舉蓋如此。恭王起當國,授兩江總督劉坤一督師,盡護諸軍。劉耄而怯,久之始出關。時海艦皆熸,沿海城島戒嚴,道員龔照璵守旅順。旅夙稱天險,水雷炮台甚嚴備。照璵悉毀之而遁,日人不自意得之。旅順為北洋門戶,京師大震。時十月初十日,正孝欽後六旬萬壽也。遼瀋盡失,王師不能軍,烽火迫三輔,乃棄朝鮮,割台灣,以銀三百兆兩議和,度支大困。 中國無海軍,處列強間,貧弱幾不國,於是有心者視為奇辱,知閉關自封不足以自立也,稍稍講救亡之策。而公卿大臣猶姝姝守敝法,視日影朝暮,假息圖存。上乃毅然伸乾斷,更新庶政矣。上雅不善八旗所為,頗思黜滿人倚漢人。又欲革舊習,冠漢姓,融洽無間,為子孫久遠計。滿人多怨之,萎菲之言日聞。改制才數月,遽遘仲秋之變,上幾蹈不測禍,新政悉廢閣,鉤稽黨人,朝野諱言西學,時局為之一變。當丁戊之際,士大夫講改革者,類學具根柢,有士君子之行,一二激烈者流,憤淪胥之日深,亦皆志在救亡而已。誅鋤之後,或逋伏海外,或戢影荒江,俊彥宿儒摧折殆無生氣。厥後步趨東瀛,以新政之名揭櫫天下,而黨錮諸賢終帝世不復召,論者不能不為人才悲也。(〔眉〕以上十一年至廿四年之朝局。)孝欽後當同治時,倚漢大臣削平大難,故特重漢臣,敬禮有加,而滿臣則兒子畜之,相親也。恭忠親王重漢人,醇賢親王則反之。章皇初入關,朝廷大政事皆範文肅、 洪文襄所定。懲奇渥溫氏以蒙古色目人壓漢人之害,制為滿漢雙行之法,閣部卿寺分缺若鴻溝,不相侵越,惟將軍都統專屬焉,而王公不親吏事,陽尊之,陰為漢人保登進之路。 辛丑迴鑾,孝欽內慚,始特詔天下議改革,定新官制。少年新進不深維祖宗朝立法本意,第覺滿洲人士以八旗區區一部分,與我廿一行省漢人對掌邦政,其事太不平,欲力破此局以均勢。滿漢之界既融,於是天潢貴冑,豐沛故家,聯翩而長部務,漢人之勢大絀,乃不得一席地以自暖。先是諸皇子讀書之所,曰上書房,選翰林官教之。其制較弘德、毓慶稍殺。光緒中葉,師傅闕不補,書房遂無人。近支王公年十五六,即令備拱衛扈從之役,輕裘翠羽,日趨蹌於乾清、景運間,暇則臂鷹馳馬以為樂,一旦加諸百僚上,與謀天下事,祖制盡亡,中外側目,於是革命排滿之說興矣。二十年前,嘉定徐侍郎致祥嘗語毓鼎曰:「王室其遂微矣。」毓鼎請其故,侍郎曰:「吾立朝近四十年,識近屬親貴殆遍,異日御區宇握大權者,皆出其中,察其器識,無一足當軍國之重者。吾是以知皇靈之不永也。」其言至是而信。綜計光緒三十四年,朝局凡四變,而甲午、庚子,尤為變局所從出。夫垂裳萬里,束手於三島,樓櫓十重,不能以一戰,臨朝發憤,烏能已乎?南宮坐錮,骨肉之情益乖,相激相乘,遂構滔天之禍,蒙塵之恥中於上,歲幣之繁窮於下。大勢所趨,立憲之名以立。孝欽自顧倦勤,畏後世之議己,姑以塗飾耳目,倖免及身,豈真為子孫苞桑計哉! 語曰:「殷憂啟聖,多難興邦。」德宗之世,固殷憂多難矣,聖非不啟,若或尼之,邦不足興,適以敝之,且虛名實禍,孝欽大漸時亦悔之矣。神器至重,遂遺大投艱於我沖主。 孝欽後為葉赫那拉氏。天命朝,大兵定葉赫,頗行威戮,男丁罕免者。部長布揚古臨歿憤言曰:「吾子孫雖存一女子,亦必覆滿洲。」以此祖制宮闈不選葉赫氏。孝欽父任湖南副將,卒官,姊妹歸喪,貧甚,幾不能辦裝。舟過清江浦,時吳勤惠公棠宰清江,適有故人官副將者,喪舟亦艤河畔,勤惠致賻三百兩(或傳二千兩,非也),將命者誤送孝欽舟,復命,勤惠怒,欲返璧,一幕客曰:「聞舟中為滿洲閨秀,入京選秀女,安知非貴人?姑結好焉,於公或有利。」勤惠從之,且登舟行吊。孝欽感之甚,以名刺置奩具中,語妹曰:「吾姊妹他日倘得志,無忘此令也。」既而孝欽得入宮,被寵幸,誕穆宗;妹亦為醇賢親王福晉,誕德宗。孝欽垂簾日,勤惠已任知府,累擢至方面,不數年督四川。勤惠實無他材能,言官屢劾之,皆不聽,薨於位,易名曰惠,猶志前事也。或傳副將嘗系獄,孝欽以眷屬入視,故沈少司寇家本召見,太后詢獄中情狀甚悉雲。 孝欽年七十餘,望之如四十許人,發無一莖白者。聞同治年間,李閹連英曾得大何首烏,獻於孝欽,蒸製不如法,融化類粥糜,並汁啜之。相傳千年何首烏九蒸九曬,服之能延年。 歷史載偽太子事,若漢若明多有之。至出亡之建文帝,則故主也,從未有偽托萬乘者。 若庚子武昌之事,真人妖矣。己亥年,湖北有巡檢某赴內閣驗看,出東華門,誤觸中貴車,爭持久不解。倏一騎自門出,儀觀甚偉,中貴執禮維謹。其人指揮數語,立散去。巡檢心異之。逾歲,黃州忽來一男子,自詣府廨,驕倨不可一世。問姓名,不答。知府驚異莫測,傳致武昌。其時上困瀛台,或傳有遁荒說。總督張文襄自光緒初出鎮山右,歷擁旄節,未入朝,初不識天顏,遲疑不敢決,姑羈禁江夏獄,陰囑守令善視之,遍征各官辨識。巡檢一見則大驚,即東華門策騎人也。馳告文襄,於是各官皆入獄瞻仰。男子微示意為光緒皇帝,避太后凶威而出。巡檢、典史深信之,日朝服往起居。男子書一紙:「巡檢可守武昌,典史可守漢陽。」此二人則詣督署傳恩命。文襄已疑之。無何男子復書一紙,諭張之洞:「吾在獄困甚,速致銀三千兩。」文襄決知其偽,會兩司嚴鞫,乃供為御前侍衛,北京漢人也。貧甚,謀假託攫金遁耳。文襄不敢上聞,陰斃之獄中,別摭他事革巡檢、典史職。 上天表靜穆,廣額豐下,於法當壽,穎悟好學。有以聖學叩翁師傅者,則以魯鈍對,蓋知太后忌之,不敢質言也。上素儉,衣皆經浣濯縫紉。聲色狗馬之好,泊如也。孝欽嗜梨園曲,上不能不預。或傳上善撾鼓,事亦無征。畏太后甚。上本口吃,遇責問,益戰慄不能發語。歸自西安,尤養晦不問事,寄位而已。左右侍奄,俱易以長信心腹。上枯坐無聊,日盤辟一室中。戊申秋,突傳聖躬不豫,征京外名醫雜治之。請脈時,上以雙手仰置御案,默不出一言,別紙書病狀,陳案間。或有所問,輒大怒。或指為虛損,則尤怒。入診者僉雲六脈平和無病也。七月二十一日。日初夕,有大星從西北來,掠屋檐過,其聲如雷,尾長數十丈,光爍爍照庭宇,至東南而隕,都市喧傳紫微星墮,群訝其不祥。十月初十日,上率百僚晨賀太后萬壽,起居注官應侍班,先集於來薰風門外。上步行自南海來,入德昌門。門罅未闔,侍班官窺見上正扶奄肩,以兩足起落作勢,舒筋骨,為拜跪計。須臾忽奉懿旨:「皇帝臥病在床,免率百官行禮,輟侍班。」上聞之大慟。時太后病泄瀉數日矣,有譖上者謂帝聞太后病,有喜色。太后怒曰:「我不能先爾死!」十六日,尚書溥良自東陵復命,直隸提學使傅增湘陛辭,太后就上於瀛台,猶召二臣入見,數語而退。太后神殊憊,上天顏黯澹。十八日,慶親王奕劻奉太后命往普陀峪視壽宮,廿一日始返命。或曰有意出之。十九日,禁門增兵衛,譏出入,伺察非常。諸奄出東華門淨髮,昌言駕崩矣。 次日寂無聞。午後傳宮中教養醇王監國之諭。二十一日,皇后始省上於寢宮,不知何時氣絕矣。哭而出,奔告太后,長嘆而已。以吉祥轎舁帝屍,出西苑門,入西華門。吉祥轎者,似御輦而長,專備載大行,若古之轀輬車也。皇后被發,群奄執香,哭隨之。甫至乾清官,有侍奄馳告太后病危,皇后率諸奄踉蹌回西苑。李連英睹帝屍委殿中,意良不忍,語小奄曰:「盍先殮乎?」乃草草舉而納諸梓宮。時禮臣持殮祭儀注入東華門,門者拒不納,迨回部具文書來,乃入乾清門,則殮事久畢矣。故事,皇帝即位數年,即營壽兆,上御宇三十四年,竟無敢議及者。鼎湖既升,始命溥倫卜地。西陵附近舊有絕龍峪,孝欽曾指以賜醇賢親王為園寢,嗣乃置之。至是倉卒擇吉壤不得,欲用之。改名九龍。有謂自世祖至德宗,恰九世,疑於數終,似不祥,遂定名金龍。上尊號曰崇陵。逾年三月十二日奉移梓宮,於去陵六里之梁格莊暫安殿,以時致祭焉。帝崩之明日,西太后乃崩。 右《崇陵傳信錄》一卷,大興惲學士毓鼎作子宣統紀元,以世家喬木之思,寓故君杜宇之戚,秘之篋笥,初未肯以示人也。今共和大定矣,即劉漢朱明延祚至今,能保其卜世卜年乎?孟軻氏君輕民重之說,深入人心矣。昔賈誼過秦,千寶論晉,文辭斐舋,意旨湛深,以今方古,何遽不相及耶?然黍油麥秀,箕子以之唏殷;栗里桃源,陶令於茲避宋。 史官載筆,各有會心,士尚志之謂,何而奪之也。況崇陵百日維新之功,廿載拘幽之苦,極士庶不能堪之境,而萬乘親嘗之。使天假之年,將手提禹甸,公諸百姓,紹祁姚,媲華盛,又何疑焉。學士簪毫承明,掩泣罘罳,耳之所聞,目之所見,勒為成書,自非稗官野史支離揣測者所可同日語也。今日者,玉音在耳,蓮炬餘光,回睇觚稜,徒增忉怛耳。宅鄰潛邸,旁接太平湖。春秋佳日,相與徜徉,湖上朱門潭潭,守戶延入,指揮槐蔭軒曰:此崇陵誕生處也。梧桐一株,忽化為谷,有土阜巋然,石碣篆「玉照」二字。枯梅撐枑,蓋崇陵所摩撫也。夫今昔盛衰之感,觸於目,動於心。山陽之笛,漢上之琴,友朋尚爾,況號為君臣者耶?騎省江南之錄,吳江烈皇之碑,得是編而崇陵瞑目矣。唯編末記帝後升遐,以余聞諸張翼則異是。光緒戊申冬十月十日,帝力疾祝嘏,拜不能起立。孝欽諭左右扶掖,泣曰:「數日不見汝,何困憊至此?」帝退倚殿西廂御床隱囊,氣喘不止。十九日。 後諭立今帝,監國入謁,叩頭床下曰:「皇上有子矣。」帝曰:「信然乎?」曰:「奉懿旨。」 帝疑未宣布,視時計曰:「日加巳矣,可購閱報章。」見之喜曰:「我不自意我有子矣,罔極厚恩無以報。」言已泣數行下。張翼者,世所稱為色張。芑東昆季幼時,皆其所抱攜,蓋醇邸長史也。(〔惲眉〕此說甚不確。十月初十日之事,毓鼎親見之。張翼,醇邸細人也,其言烏可信?)夫幽囚野死,搢紳難言;燭影斧聲,起居誰記?所見異辭,所聞異辭,所傳聞又異辭,信傳信,疑傳疑,學士以余為知言乎?癸丑八月二十四日,長沙饒智元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