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吉思汗 · 五、西征
降服畏兀兒、敗滅西遼
西征之前,成吉思汗已經鞏固了對蒙古高原諸部族的控制。他曾幾次發兵,征討分布在大澤(今貝加爾湖)周圍直至也兒的石河(今額爾齊斯河)流域的各部「林木中百姓」。不僅如此,由於畏兀兒部和哈剌魯部的先後歸附,大蒙古國的勢力,當時業已越過阿勒台山。
畏兀兒即回鶻,屬於突厥語系的民族。九世紀中葉,盛極而衰的回鶻汗國被黠戛斯人攻滅以後,一部分回鶻人遷往河西走廊諸郡,就是所謂甘州回鶻、肅州回鶻、沙州回鶻等部,統稱為河西回鶻,後來被西夏征服。一部分回鶻西徙至七河流域(今蘇聯吉爾吉斯共和國謝米列契耶地區),大約與居住在那裡的突厥語系部族葛邏祿(即哈剌魯)人觸合了。大多數回鶻人,則遷到天山東部的南北麓,並且成為當地的主要居民,而原先住在這裡的各族居民逐漸與他們融合了。這一支回鶻建立的政權,以高昌(今新疆吐魯番)為都,所以在宋朝被稱為高昌回鶻,元朝史料則常以畏兀兒稱之。它的勢力,東自伊州(今新疆哈密)西至龜茲(元稱曲先,即今新疆庫車),北達今準噶爾盆地之邊,南及鄯闡(今新疆羅布泊附近),而與吐蕃為鄰。西遼強盛以後,畏兀兒成了西遼的藩屬。西遼在畏兀兒等藩屬國家都派駐「少監」,監臨其地。
成吉思汗攻滅乃蠻部的時候,太陽罕的兒子屈出律勾結了慓悍的蔑兒乞部首領脫脫和他的兩個兒子漏網出逃,他們盤踞在也兒的石河流域,企圖與成吉思汗抗爭。1208年,成吉思汗命速不台和哲別分別追襲脫脫和屈出律。脫脫戰死,他的兒子忽都和赤剌溫率領殘部逃入畏兀兒境內。畏兀兒亦都護(意為「幸福之王」)巴而術阿而忒的斤拒絕收容他們,把他們打敗後驅逐出去了。這時候,成吉思汗崛起於蒙古高原的消息已經越過荒漠曠野而西傳。巴而術阿而忒的斤對西遼少監的壓迫凌辱和橫徵暴斂早已痛恨萬分。1209年,他命令部下將少監禁錮在哈剌火州(即高昌)的住所中,然後將房屋拆毀,把少監活埋在斷壁碎瓦之中。他遣使者去覲見成吉思汗,表示願意歸順。成吉思汗要求亦都護親自來見。1211年,巴而術阿而忒的斤攜帶重禮東行。他在蒙古受到成吉思汗的隆重禮遇。從此,亦都護成了大汗的藩臣,在履行納質、納貢、從征等藩屬義務的條件下,對自己的領地和人民擁有一定程度的世襲的自主權。
與畏兀兒亦都護入覲成吉思汗同時,哈剌魯汗阿兒思蘭(譯言「獅子」)也來到蒙古獻國降附。哈剌魯即唐朝的三姓葛邏祿,原先居住在阿勒台山之西,屢經遷徙。八世紀中葉,他們徙入今巴爾喀什湖東南的伊犁河、楚河流域。西遼強盛時,他們與畏兀兒一樣受西遼統治。成吉思汗滅乃蠻殘部後,遣軍逾阿勒台山而至哈剌魯居地。居住在海押立(在今伊犁河中流北岸)及其鄰近地區的哈剌魯部首領阿爾思蘭汗殺西遼少監,投降蒙古,並隨東返之軍謁見成吉思汗。阿力麻里(在今新疆伊寧西北)的哈剌魯部長也入朝謁見成吉思汗。由於畏兀兒與哈剌魯諸部歸附成吉思汗,蒙古的國界,在西面即與西遼相接壤。
遼王朝滅亡前夕,宗室耶律大石與出奔在外的末帝天祚帝失和,率領部眾逃至漠北。十二世紀三十年代初,耶律大石從漠北經由高昌回鶻西行,滅亡了當時已盛極而衰的喀剌汗朝,建立西遼,首都在虎思斡耳朵。這是在亞洲最西面的一個按照中原儀文制度建立的封建國家。有一些史料稱它為「喀剌契丹」,即「黑契丹」的意思。以後,它西據河中(錫爾河與阿姆河中間地區),東括畏兀兒、哈剌魯,一度成為中亞細亞地區最為強盛的國家。不過,到了十三世紀之初,當蒙古興起時,西遼亦已處在衰敗的時期了。它在錫爾河流域以外的舊土全部被花剌子模併吞,其東部領土則被乃蠻王子屈出律所據有。
當時西遼的皇帝叫直魯古,他是一個昏庸無能、不理政事的統治者。屈出律被蒙古軍隊一敗再敗,投奔西遼,直魯古對他毫無警惕,反而將女兒嫁給他,並供應他費用去召集乃蠻和蔑兒乞殘部。屈出律勢力漸漸增強了。為了達到篡奪西遼政權的目的,他先是挑起西遼與其臣屬花剌子模的互斗,繼而囚禁直魯古,奪取了西遼帝位。他出兵征服可失哈兒(今新疆喀什)和斡端(今新疆和田),頗有死灰復燃之勢。但是,屈出律統治下的西遼,階級矛盾、民族矛盾、宗教矛盾十分尖銳,人民怨聲載道。
1218年,成吉思汗派哲別率兵兩萬出征屈出律。當時屈出律正在可失哈兒,聞訊後倉皇向西南出逃。哲別進入西遼境後,利用西遼的民族矛盾和宗教矛盾,允許當地居民信教自由,宣布除了追捕屈出律以外別無所求,保證居民的安全。所以他立即贏得了廣大回教徒的支持。他們紛紛起來殺掉住在老百姓家裡的屈出律士兵。哲別追屈出律直至巴達哈傷(今阿富汗巴達克山)邊境地區。在那裡,屈出律走進一個沒有出口的死谷。正在附近山地行獵的巴達哈傷山民將他捕獲後交給了哲別。西遼終於落入蒙古人的手中。這樣,大蒙古國就與當時中亞最強大的國家——花剌子模接界了。
蒙古與花剌子模的關係
花剌子模原是位於阿姆河下游、鹹海南岸的一個中亞古國。自從九世紀後期阿拉伯帝國瓦解以後,它先後臣屬於薩曼王朝以及在中亞相繼興起的諸突厥王朝。十一世紀末,塞爾柱突厥帝國的算端(今譯蘇丹)任命了一個奴隸出身的突厥大臣之子護都不丁為花剌子模地區的行政長官,並許其襲用花剌子模沙的稱號。護都不丁後人起而反叛塞爾柱朝,殺塞爾柱算端,取代了他的統治。到摩訶末接任花剌子模沙時,其勢力已經西至伊拉克阿只迷(今伊朗西部)。不久,摩訶末又擊敗建都於哥疾寧(今阿富汗加茲尼)的古爾王朝,迫使它臣服於自己;又大敗西遼,並於1212年襲殺河中撒馬爾罕(在今蘇聯烏茲別克共和國)的統治者斡思蠻汗。從此,除了它的舊都玉龍傑赤而外,撒馬爾罕成為花剌子模新的政治中心。摩訶末自稱算端,並企圖脅迫回教世界的宗教領袖阿拉伯哈里發承認他的算端地位。由於遭到哈里發的拒絕,他勃然出兵阿拉伯。雖被擊敗,但他的氣焰仍然十分囂張。從塞爾柱突厥朝算端被擊殺算起,花剌子模的統治者只用了一個世紀的四分之一的時間,就完成了對中亞細亞的一系列征服。
古代中亞各地的聯繫和交通,似乎要比今天一般人的想像密切得多。蒙古軍隊越過大漠南下並攻占金朝中都的消息,很快地就被往來於花剌子模與漠北、中原的回回商人們帶到了西方。關於成吉思汗和他的帝國,傳說紛紜,莫衷一是。花剌子模沙摩訶末急於探聽蒙古的實力。於是,他選派了一個使團去訪問成吉思汗的大營。
成吉思汗高興地接見了花剌子模使團。他表示承認摩訶末統治西方的地位,就像他自己統治著東方一樣。同時,他應允雙方的商人自由通商。蒙古人需要糧食、鐵器和各種各樣的手工業產品。蒙古貴族自己不善於做生意,總是把掠得的金銀交給往來活躍於東、西方的回回商人(指畏兀兒以西的花剌子模地區甚至阿拉伯的商人,他們大都信奉伊斯蘭教),代他們貿易生息。同時,他們也越來越需要用從中原地區掠得的金銀、絲綢等向回回商人交換西方的各種玉石珍寶、織錦及其他奢侈品。搶來的錢不值錢,價錢他們不在乎。重要的是,必須有人提供這一類商品。以上這些原因,都促使蒙古貴族獎勵商業。為此,成吉思汗下令保證往來經商的各種商隊的安全。
與花剌子模使團東來蒙古前後,由三個回回商人所率領的商隊也從花剌子模到達蒙古。他們被帶到成吉思汗跟前。商人們向成吉思汗出示了帶來的金錦和布匹。其中的一個商人對這些貨物的要價,竟在原價的十倍之上。成吉思汗被這種狂妄的要索激怒。他說:「難道這個歹人竟會以為,像這樣的東西我們過去從來不曾得到過嗎?」他下令將堆儲在府庫中的各種錦緞織物全都拿出來,好讓那個商人見識一番。他還下令把那個商人帶來的商品當作戰利品,分賞給部下。另外兩個商人見到這種情景,不敢再開口索價,只是一個勁地說:「我們帶來的這些禮物都是敬獻給大汗的。」成吉思汗十分滿意他們的行為,當即按照每匹金錦一金錠、每兩匹棉布一銀錠的昂貴价格來償付這兩個商人。同時,他又召回了前者,以同樣的價格償付了他的商品。
作為對花剌子模使團的回訪,成吉思汗也派出了三名使臣,攜帶厚禮去見摩訶末。其中有兩名是河中人,另一個是名叫馬哈木的花剌子模人。這個馬哈木,很可能就是後來長期在西域以及華北地區擔任要職的馬哈木牙剌瓦赤。牙剌瓦赤,在突厥語中正是「使者」的意思。另外,成吉思汗又下令諸王、大臣各派侍從二至三人,籌集資金、採辦貨物,組成了一支四百五十人的龐大的商隊,到花剌子模去貿易。
蒙古使臣們雖然見到了摩訶末,但是,隨他們之後出發的商隊卻被滯留在忽章河(即今錫爾河)邊的花剌子模邊城訛答剌(今蘇聯哈薩克境內錫爾河右岸)。儘管組成這支龐大商隊的都是回回商人,他們仍然被花剌子模帝國的訛答剌長官全部殺死了,他們帶去的財貨則被完全沒收。記載了這次事件的大部分穆斯林史籍,都說這次屠殺是按照摩訶末的指令進行的。只有一個替商團趕駱駝的人逃脫了厄運。他喪魂落魄地逃回蒙古,把這個消息帶了回去。
成吉思汗聞訊,大為震怒。他又一次獨自登上高丘,脫去冠帶,臉朝著大地祈禱說:
「這次慘案不是我所造成的,請給我力量,讓我去復仇吧!」
三天三夜以後,他才回到大營。
然而,當時還不具備立即出征的條件。盤踞在可失哈兒和斡端等地的屈出律還沒有被消滅,西征所必需的人力物力也還需要一定的時間進行籌集。所以成吉思汗又派出三個使臣去花剌子模,譴責摩訶末背信棄義的行為。
利令智昏的摩訶末當場殺死了為首的蒙古使臣,將另外二人剃去鬍鬚後逐回。雙方的關係進一步惡化了。
成吉思汗一貫教育部下說:「人生最大的樂趣,就是戰敗敵人。追奔逐北,把他們的一切都奪過來,看著他們的親人以淚洗面,奪了他們的戰騎,把他們的妻女擁抱在自己懷中。」這段話生動地反映了他所進行的對外征服戰爭所具有的掠奪性質那一面。然而,與花剌子模之戰,摩訶末卻負有挑起戰爭的責任。在訛答剌殺害蒙古使者和商隊,迫使成吉思汗除了戰爭外別無選擇。
蒙古人對於出征的準備工作,向來採取極為謹慎的態度。出征前,總是先召集諸王、那顏舉行「大聚會」,在會上詳細地討論軍隊的組成、出軍人數、作戰計劃、會師地點及日期。他們的一貫做法,用兵之前,必須檢閱隊伍,審視士兵的坐騎裝備,衣著則頭戴皮兜,身被有鐵片的皮甲。每個戰士的馬鞍下都塞著一定數量的干肉,這是他們常備的軍糧。
現在,傳統的「大聚會」又召開了。最後決定留成吉思汗的幼弟斡赤斤鎮守漠北本部,由木華黎負責繼續征金,成吉思汗自己率領諸子、諸將和大部分蒙古軍隊西征。參加西征的,還有華北和西夏歸附蒙古的漢軍、河西軍以及大批能工巧匠,總數有十餘萬人。
1219年,成吉思汗駐夏於也兒的石河。蒙古與花剌子模之間長期而血腥的戰爭爆發了。
擊敗花剌子模
入秋以後,成吉思汗大軍從也兒的石河進抵訛答剌城下。
摩訶末力圖避免與蒙古軍在野戰中正面交鋒,所以分散兵力守御錫爾河沿邊及河中諸要塞,甚至企望蒙古軍隊會在大掠之後自行退兵。這樣,雖然花剌子模所擁有的軍隊在總數上超過蒙古軍隊,但它在每一個地區的兵力,卻常常劣於自己的敵人。
成吉思汗決定從這裡分兵四路。他留下察合台和窩闊台圍攻訛答剌,命朮赤統領右路軍往攻錫爾河下游重鎮氈的,另遣左軍溯錫爾河而上,隨處攻掠,他自己領主力中軍渡河,橫逾沙漠,直趨不花剌城(今蘇聯烏茲別克共和國布哈拉)。當時,摩訶末正在河中首府撒馬爾罕。該城防衛堅固,兵力充足。成吉思汗企圖通過上述軍事布置,四面收縮,集合大軍合圍這座河中重鎮,切斷摩訶末退回花剌子模本部或呼羅珊的道路,一舉擒獲這個既驕橫又懦弱的算端。在幾個方向上同時出擊,然後又在決戰階段迅速合攏諸軍,形成重點包圍,對敵軍主力進行密集攻擊,這是成吉思汗所經常使用的戰術。
1220年初春,成吉思汗兵臨不花剌。守將率軍出奔,企圖突破蒙古軍防線,渡阿姆河西遁,但被全部擊滅。翌日,城民獻關出降。
不花剌城的名稱,意為「學問的中心」。這裡是回教世界的東部學者麇集的地方,如今遭到了慘重的洗劫。城降後,成吉思汗馳馬闖進大禮拜寺。他問這裡是否是算端的宮殿。人們回答他,這裡是上帝的殿堂。他帶著輕蔑的神氣跨下戰騎,踏上講壇的台階,大聲地說:「田野里沒有足夠的草料,就替我在這兒餵馬吧!」於是他們搬來谷料,用書櫝作槽,在庭院裡餵起馬來。隨後,蒙古軍人們又抬來了酒囊,並把城裡的歌伎們拉到這裡,陪他們跳舞作樂。而不花剌城中那些有聲望的回教長老、學者和醫生們,都被徵集而來,在一旁為這些狂歡放浪的人們餵馬、執行雜役。不花剌城的內堡中負隅抵抗的士卒,以及企圖起而反抗的穆斯林教士,全遭到無情的屠戮。全城居民被趕到城外的空曠地帶,然後在城裡縱兵大掠。城中一切防禦設施全部拆除燒毀,大火一連燒了好幾天,火勢延及城民居住的木屋,除了大禮拜寺等極少數磚牆結構的建築而外,整個城市差不多被夷平了。每天都有一隊一隊的貴族富人被帶進蒙古軍的行營,用拷掠榨取他們的錢財。成吉思汗對市民們宣布:「我是上帝之鞭!呵,可憐的人們,你們犯了大罪孽。如若不然,上帝怎麼會派我來懲罰你們呢?」很多年後,一個倖免浩劫的不花剌人在回憶這段經歷時仍驚魂未定。他用了波斯語中最簡練的方式來描繪這場大動亂,他說:「他們來了,他們掘地挖寶,他們縱火焚燒,他們殺人,他們搶掠,然後他們離去了。」
1220年三月,成吉思汗從不花剌東趨撒馬爾罕。不花剌城的成年男子被全數徵發,從軍作戰。遠離本土的蒙古軍隊不斷地從被征服的當地居民中徵發士兵,主要用於兩個方面,一是擔任運輸、造作等輔助任務,二是在攻城時把他們布列在最前面,強迫他們去抵擋來自其同胞防禦工事中的兵刃鋒鏑,以減少本族軍隊的損失。守城士卒經常在攻堅的蒙古軍隊最前列看見被刀槍脅迫著緩緩前進的活的槍盾箭垛,這中間有他們的父老兄弟、至親好友,他們的鬥志很快地渙散了。
在撒馬爾罕前線,成吉思汗得到捷報,朮赤已經攻下氈的和錫爾河下游諸地區,而察合台和窩闊台經過五個月的圍攻,終於也攻克了訛答剌城,並帶領部隊渡錫爾河趕到撒馬爾罕,與成吉思汗會合。
人們最初以為,城防堅實的撒馬爾罕,至少可以固守數年而不潰。可是,蒙古軍渡錫爾河的消息傳來,摩訶末還是急忙逃離撒馬爾罕,退至阿姆河南岸。他在那兒布置了第二道防線,而把撒馬爾罕留給部下守衛。
圍城最初兩天,成吉思汗下令休戰。他親自沿外牆環繞全城,實地勘察城牆防護、外圍工事以及城門的虛實,反覆選擇適當的突破口。戰鬥從第三天起開始,攻城僅二日,撒馬爾罕即棄戰投降。蒙古軍開進城內,擊潰死守內堡的軍隊,將城防構築全行拆毀,又驅居民出城,大肆搶掠。當天晚上,繳械投降的三萬康里(突厥的一種)軍隊被成吉思汗下令屠殺。他從居民中檢括了三萬工匠,分賜給諸子和親屬,又徵發了三萬壯丁隨軍作役夫,其餘的人均須繳納贖金,方許回城。
按照同時代的波斯歷史學家志費尼的看法,不花剌和撒馬爾罕所遭受的破壞,比起呼羅珊、伊拉克阿只迷等地區的命運來,還算是比較輕微的。因為這兩座城池都是只經過一次毀滅性的打擊,而且在這裡尚未舉行全城性的大屠殺。蒙古軍隊對於中亞經濟和文化的嚴重破壞,由此可想而知。
成吉思汗從撒馬爾罕遣哲別和速不台渡阿姆河追尋摩訶末,令其緊追不捨,志在必得。以後,又因為朮赤一軍在花剌子模舊都玉龍傑赤久圍不能下,他派察合台和窩闊台領兵北去,與朮赤合力攻玉龍傑赤。他自己就在阿姆河北岸駐紮。秋天,他溯阿姆河而上,克忒耳迷城。城破之日,全體居民都被趕到城外的開闊地段,按照蒙古軍隊的習俗,把他們分配給每個士兵,責令其屠殺無遺。
他從這裡派拖雷先渡阿姆河,往攻呼羅珊。花剌子模軍隊沿河築壘十餘里,陳船河中。漢將郭寶玉獻計,乘風濤發火箭射船,頓時延燒不能止。拖雷指揮大軍趁火勢渡河,攻破護岸兵五萬,向西長驅直入。
1221年開春以後,成吉思汗也率軍涉阿姆河,進圍巴里黑城(在今阿富汗馬扎里沙里夫之西)。巴里黑遣使奉重幣求降。由於當時摩訶末之子札蘭丁正在南面的哥疾寧集結重兵,準備抵拒蒙古軍,成吉思汗對巴里黑降人不敢放心。他以檢括人口為名,將居民驅出城外,不分男女老幼,盡數屠戮。以後很久的一段時期中,這個昔日繁華的城市,成為屍骨成丘、禽獸出沒的恐怖世界。
從巴里黑出發,成吉思汗又攻下它西面的塔里寒山寨,然後避暑於塔里寒高原。
就在這一年,花剌子模軍隊在摩訶末之子札蘭丁統領下,總算組織了一次主動的出擊戰。札蘭丁在哥疾寧整頓軍隊後北上進屯八魯灣(在今阿富汗喀布爾之北),與蒙古軍遭遇,獲小勝。不久,失吉忽禿忽領數萬大軍來迎,竟又被札蘭丁打敗。
成吉思汗接到敗訊,並沒有責備失吉忽禿忽。他沉著地說:「過去你打仗總是得勝,所以有些不在乎了。現在嘗到了吃敗仗的滋味,今後應引以為訓。」待他引軍南下經過八魯灣戰場,向失吉忽禿忽詳細詢問當時雙方的布陣形勢,批評失吉忽禿忽不懂得如何正確地利用地勢。他在失利時的鎮定和引導部下總結教訓的做法,使眾將心服。
蒙古軍隊這次南攻哥疾寧,隊伍是十分浩大的。拖雷在掃蕩呼羅珊後東返,與成吉思汗會合。與此同時,窩闊台和察合台所部,也在引阿姆河水灌玉龍傑赤城,將這千年古都夷為平川之後,直趨阿姆河南,與中軍會師。
看到察合台的到來,成吉思汗的心情十分沉重。原來,察合台出發去攻取玉龍傑赤之後,他最喜歡的兒子蔑忒干在跟隨成吉思汗圍攻巴米安堡時中流矢身死。成吉思汗一向很喜歡蔑忒干,聞訊非常悲傷。巴米安堡攻下後,成吉思汗下令盡屠城中的一切生物,稱之為「卯忽爾罕」,意即「壞城堡」。如今察合台回來了,成吉思汗命令部下不准向他透露蔑忒干戰死的消息。一連好幾天,成吉思汗總是對察合台說,他的愛子被別遣他往了。有一次,他藉故和他的兒子們爭執起來,裝出發怒的樣子問:「你們都不聽我的話麼!」察合台震驚地跪到地上說:「我們一定遵命而行,不然請罰我們以死!」成吉思汗接連幾次問道:「你們真的照我的話說嗎?」直到察合台鄭重其事地再三保證後,成吉思汗才吐露了蔑忒干戰死的真情,隨即下令不許察合台哭泣悲傷。察合台在父親面前強忍淚水。過了一會兒,他藉口跑出營帳,偷偷地躲到角落裡痛哭了一場,然後擦乾淚水,才敢重新回到成吉思汗跟前。能征慣戰的蒙古貴族在殘酷的戰爭面前,就是這樣來克服自己喪失親人的悲哀的。
札蘭丁得到蒙古軍隊合力來攻的情報,不敢戀戰,棄哥疾寧撤退到申河(今印度河)邊。成吉思汗追至申河,雙方在河邊展開了惡戰。成吉思汗企圖生擒札蘭丁,所以禁止士卒對陷入重重圍困的札蘭丁發矢。札蘭丁左衝右突,無法突圍。最後,他反身躍馬跳進申河,泅水而去。成吉思汗對這位表現勇敢的敵人很敬佩,阻止部下向他射箭,讓他帶領追隨他過河的軍將們逃入印度去了。
三年多的烽火,把花剌子模燒得滿目瘡痍。錫爾河和阿姆河目睹了成吉思汗的狂飆襲來,呼羅珊記錄了拖雷的戰績,再向西、向北,越過高加索山脈,在廣袤的南俄草原上留下的是哲別和速不台的蹤跡。不過,當時的蒙古人全都得地不守。在他們的身後留下的,除了破壞,差不多沒有任何屬於他們自己的行政或軍事設施。因此,幾年以後,札蘭丁才能從印度返回波斯本部,在那裡發起了一個短暫的復國運動。成吉思汗破敗了花剌子模,但他還沒有完全地征服它。給予花剌子模以最後一擊的任務,是在他的繼承者窩闊台汗的時代才得以完成的。
班師歸來
1221年末至1222年初的隆冬,成吉思汗是在大雪山(即興都庫什山)之麓度過的。他很快就要年滿六十了。對暮年和死亡的恐懼,逐漸像陰影一樣地籠罩在這位戎馬一生的遊牧領袖心頭上。可惜,那個博古通今、能夠比回回星曆家更準確地預測出月食日期的耶律楚材,對長生不老之術卻是外行。所以,成吉思汗必須另覓高手。這時候,他正懷著焦急的心情,等待著萬里之外的山東著名道士——長春真人邱處機奉召趕來覲見。
邱處機,登州人(治今山東蓬萊),是金末在華北流行的全真教派首領,自號長春子。幾年前,成吉思汗聽說他有長生不老之術,就遣近臣持詔要他北覲。長春真人原先以為成吉思汗就在桓、撫之北,便欣然應命。等他到達燕京,方才知道「車駕遙遠,不知其幾千里」。他嚇得不敢再往北走。於是上表要求在燕京「坐住」。成吉思汗不答應。邱處機無可奈何,只好不顧「顏色憔悴,形容枯槁」,悽然出塞。他以七旬的高齡顛簸於馬背之上、沙海之中,好不容易到達鎮海城(在今蒙古人民共和國科布多東南),實在不願意繼續西行,所以又向守城的長官田鎮海苦苦哀求:「我遠行幾千里方到達治下。沙漠中看不見耕稼,得見此間秋稼已熟,十分欣喜。我想就在這裡過冬,恭候皇帝陛下迴鑾,可以嗎?」田鎮海婉轉地回答他:「聖上最近有聖旨給各處官員,如遇長春真人經過,不得留難、耽誤他的行程。師父若是停留此間,則罪在鎮海矣!」
邱處機被迫再往西去。他心情沉重,「不堪白髮垂垂老,又蹈黃沙遠遠巡」,大概以為從此不能生還故鄉,吟出了「殘生無分樂天真」的絕望詩句。
1222年四月,長春真人橫跨五十經度,終於抵臨大雪山腳下的成吉思汗大營。成吉思汗召見邱處機,問他:「真人遠逾萬里來到這裡,不知有什麼長生不老的藥方獻給我?」邱處機回答他:「世上只有衛生之道(延年益壽,保養身體的方法),從來沒有長生之藥。」那麼什麼是「衛生之道」呢?長春答覆說,是以「清心寡欲為要」。成吉思汗巴望了許久,得到的竟是這樣的回答,心中有些失望。他耐著性子聽他講道說法。他答應了邱處機的要求,對華北的道人免徵各種各樣的賦稅差役,只要求他們能經常地為自己告天祝壽。
1222年春夏兩季,成吉思汗一直下營在大雪山之南。他曾派兵渡申河追蹤札蘭丁,但因水土不服而被迫退回。他又想取道印度、吐蕃班師,也沒有成功。入秋以後,他決定循舊道返回,因此復渡阿姆河,取道不花剌,駐於撒馬爾罕。
在不花剌,成吉思汗懷著極大的好奇心詢問了伊斯蘭教的教義。除了麥加朝聖這一條,他對幾乎所有的教義都表示讚許。他認為朝聖並不必要,因為上帝是全能而全在的。在撒馬爾罕,他宣布豁免穆斯林教士的賦役。實際上,大蒙古國在從東到西的廣大領土上,對於各種職業宗教家差不多都給予了豁免賦役的同樣優遇。除了在與花剌子模進行戰爭的期間,成吉思汗曾經故意地褻瀆過伊斯蘭教之外,他對於各種宗教——佛教、道教、也里可溫教(基督教)、木速蠻教(穆斯林教)等,大體上採取寬容的政策,而且禁止對任何一種宗教過分偏頗。
1223年初,成吉思汗東渡錫爾河。他在諸那顏和拔都魯們的簇擁之下,在今塔什干附近的察赤河(今錫爾河)流域坐上了用黃金鑄成的寶座,接見群臣。這一年夏天,他駐夏於忽蘭巴失草原。
這一年,成吉思汗在一次大規模的圍獵中被失蹄的坐騎掀下馬背。當時他正在追擊一頭野豬。那野豬看見了被摔在地上的成吉思汗,竟然沒有像往常那樣猛撲過來,而是呆呆地盯著成吉思汗,然後在趕上前來的眾將領的吆喝下轉身逃去。隨行的耶律楚材和邱處機都藉此勸諫成吉思汗不要再經常行獵。成吉思汗對他們的好意表示感謝,可是他認為,對一個蒙古人來說,像打獵這種一輩子做慣了的事,怎麼能隨便放棄呢?蒙古人在行獵這件事上,有許多嚴格的規定。他們通過圍獵來訓練騎射、布陣、協同作戰,培養勇敢精神和令行禁止的紀律。這樣重要的活動,成吉思汗當然不會同意放棄的。
翌年,大軍繼續東返。途中遇到拖雷的兩個兒子——忽必烈和旭烈兀兄弟。這兩個人,後來分別成了元王朝和在波斯的蒙古王朝伊利汗國的開國君主。但在當時,忽必烈才十歲。他射到一隻兔子,弟弟旭烈兀則射到一隻鹿。成吉思汗十分高興,親自按照蒙古舊俗,把那兔子和鹿的油脂,塗到這兩個初次獲獵的孩童們的中指上。
同年,從撒馬爾罕與成吉思汗分道、去追擊摩訶末的哲別和速不台所部,也東歸與大軍會合了。
這一支蒙古軍始終緊緊尾隨花剌子模算端摩訶末,一直把他逼到裏海的一個島嶼之上。摩訶末後來就淒涼地死在那裡。蒙古軍轉而抄掠波斯各地,繞裏海西岸,逾太和嶺(今高加索山脈)北進。裏海和黑海北面的廣闊原野,當時是欽察各部的居地。被蒙古軍擊敗以後,欽察的一些部眾西逃,向俄羅斯人求援。俄羅斯諸公國與欽察聯兵西逆,結果在黑海西岸的伽勒伽河被蒙古軍各個擊破,慘遭大敗。蒙古軍隊由此乘勝長驅,進入俄羅斯南部,又沿今第聶伯河至黑海北岸,取道欽察草原東返,與成吉思汗會師。
1225年春,成吉思汗回到了他在斡難河頭的大斡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