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吉思汗 · 二、漠北的統一

韓儒林 《成吉思汗》
在逆境中壯大 鐵木真九歲時,他的父親也速該帶他到翁吉剌部去求親。按照蒙古人古老的習俗,定親後就把鐵木真留在岳父特薛禪家裡。也速該在回本部的路上,經過塔塔兒人的營盤。塔塔兒人認出他是他們的仇敵,將毒藥下在酒里給他喝。一回到家,也速該就毒發而死,臨死前留下遺言,讓鐵木真回歸本部來。 也速該在和塔塔兒、蔑兒乞人的戰爭中戰功最著,被推為乞顏氏的首領,擁有一支強大的力量。泰赤烏氏貴族本來就忌恨他的勢力,覬覦他的部眾。因此,也速該一死,他們不但不為他復仇,反而乘機奪走了他的部眾。很多乞顏貴族也撇下鐵木真母子,改投到泰赤烏麾下。一個名叫察剌合的老人出來勸阻。這些乞顏貴族們回答:「深水幹了,明石碎了。」他們認為乞顏部再也不可能復振,所以朝苦苦規勸他們的察剌合老人背上刺了一槍,躍馬揮鞭,揚長而去。鐵木真的母親聽說此事,急忙提槍上馬追將前去,結果也只是邀回了少數人。少年鐵木真的家族,一時陷入了困境。他的母親帶領著鐵木真兄弟和妹妹,以及少數忠實的部眾,居住在鄂嫩河上源肯特山旁,「拾著果子,撅著草根」,過著艱苦的生活。 鐵木真漸漸長大了。失散的部眾,有一部分又重新收集起來。泰赤烏氏貴族塔兒忽台等預感到讓鐵木真像鳥兒那樣養豐了羽毛,就會變得難以控制,所以率領著護衛軍來攻打他們。 鐵木真兄弟們躲在險要處與泰赤烏對峙。泰赤烏人大聲吆喝:「只將你哥哥鐵木真(捉)來,其餘的人,我不要!」鐵木真一聽,翻身上馬竄進密林之中。泰赤烏人圍住密林,捉獲了他,並在他的脖子上套上了枷板。他的兩個拳頭被鎖固在枷板的兩側。但是不久,他還是伺機脫逃了。泰赤烏人乘著明亮的月光追蹤而來。鐵木真跳進鄂嫩河的一條小河道里,將全身浸沒在水中,只有鼻子露在水面上。 泰赤烏人在河邊的樹林裡仔細尋找鐵木真。一個叫作鎖兒罕失剌的人一眼瞥見了躺在水中的鐵木真,對他說:「正為你這般有見識了,所以上泰赤烏兄弟們妒害你。你謹慎只那般臥著,我不告你。」泰赤烏人搜了一遍,沒有找到,再回過頭來重搜。鎖兒罕失剌對族人說:「你們白日裡失了人,如今黑夜裡如何尋得?再回原行的路上去,將不曾見處仔細排尋了散著,明日再聚著尋。這帶枷的人(能往)哪裡去?」隨後他又走到鐵木真躲藏處,悄悄地說:「我們只這一遍排尋回去了,明日再來尋。如今我們散了後,你自尋你母親兄弟去。若見人時,休說我見你來。」 鐵木真身帶枷鎖,既無馬匹,也無糧食。他左思右想,無法跨越荒漠去找自己的部眾。因此趁黑夜又找到鎖兒罕失剌的帳中,在鎖兒罕失剌的幫助下又一次躲過了泰赤烏部人的搜捕,並騎著馬匹,帶著口糧弓箭回到了本部。為了酬謝鎖兒罕失剌在他患難時候所給予的幫助,他稱汗以後,封鎖兒罕失剌及其後人為「答剌罕」,給予自在下營、免徵差發、九次犯罪不罰等特權。 鐵木真與母親和諸弟們會合不久,又遭到泰赤烏游騎的攻掠,將他們在上次洗劫中剩留的馬匹趕走了。日落以後,鐵木真上馬去追擊敵人。一連追了三天,人和馬都疲憊不堪。這時他遇到一個與他年齡相仿的青年,便向他打聽趕著那群被盜走的馬匹的泰赤烏騎兵。這個青年一聽他就是也速該的兒子、隻身從泰赤烏人那兒逃出來的鐵木真,立即從自己的馬群里選出兩匹駿馬,與鐵木真一起出發去追擊敵人。他們終於奪回了失馬,並擊退尾隨而來的泰赤烏人。奇蹟般的冒險經歷進一步加深了兩人之間的友情。這個青年人決定離開自己的家,跟隨鐵木真,做他的「那可兒」(「伴當」,即夥伴、戰友)。他就是鐵木真的第一個伴當博爾朮。以後,鐵木真在他周圍結聚了越來越多的伴當。伴當關係是依靠建立在個人效忠基礎上的誓約來維繫的,與部族血緣關係不一樣。鐵木真在統一漠北的過程中,就是以「那可兒」的力量為中堅,戰勝了草原舊貴族的聯盟。 鐵木真的勢力在與逆境搏鬥中逐漸增大。這時候,他把留在翁吉剌部的孛兒帖作為夫人,正式接回到自己的駐地。鐵木真認識到,要抵抗泰赤烏氏貴族的壓迫,重振舊家業,必須尋求一個更強大的勢力作庇護。於是他來到土剌河黑林(今蒙古烏蘭巴托南)地方,向他父親的「安答」(義兄弟)——克烈部首領王罕貢獻貴重禮品,尊奉王罕為父。 可是,羽毛未豐的鐵木真,又遭到三姓蔑兒乞人的襲擊。他聞訊便倉促上馬撤退。孛兒帖夫人因沒有找到坐騎,被蔑兒乞人俘虜了。鐵木真在王罕和札只剌氏貴族札木合援助下,打敗了蔑兒乞部首領脫脫,奪回了妻子和被掠家人,殺了許多仇敵,並將他們的婦孺擄為奴婢。就在這次動亂後,孛兒帖生下了長子朮赤。所以,朮赤的血統後來一直受到懷疑。 經過這次戰爭,鐵木真的力量更快地壯大起來。一兩年後,他便擺脫對札木合的依附,從斡難河中游的札木合營地遷到克魯倫河上游的桑沽兒小河(臣赫爾河),獨立建營。許多蒙古部眾被吸引到他的一邊。 這時,一些原來有名望的乞顏氏貴族也向鐵木真靠攏。他們是:合不勒汗的長支主兒乞氏的撒察別乞、泰出,忽圖剌汗之子拙赤和阿勒壇,也速該之弟答里台斡赤斤,捏坤太石之子忽察兒等人。 這樣,在鐵木真周圍就聚集了兩種人:一種是出身於一般氏族的平民或地位低微的奴隸,他們成為鐵木真直接管轄的部屬,結成主人和那可兒的關係;另一種是游離的舊貴族,他們也具有和鐵木真同樣高貴的身份,並有自己的屬民,只是力量不大,想藉助鐵木真的勢力,在掠奪戰爭中獲得更多的財富。在當時,只有這些貴族才有推舉領袖的資格。經過協商,他們推舉鐵木真為首領,並表示服從他的領導,於是結成了乞顏氏的貴族聯盟。時間大約是1189年,鐵木真二十八歲。 這次聯盟的組成,和合不勒罕時代以來的蒙古部貴族聯盟沒有什麼本質上的不同。參加聯盟的各支貴族都擁有獨立的地位,只有靠盟誓聯結在一起。但是,隨著爭奪草原統治權的鬥爭日益激烈,這種舊式貴族聯盟便暴露出它的弱點:各謀自家利益的貴族,極易分裂,並且相互爭吵,難於形成一個統一的強大勢力。歷經憂患的鐵木真意識到這一點,因此,一經貴族會議推舉為首領,就立即建立起一套鞏固自己統治地位的制度。他任命最早追隨他的親信那可兒博爾朮和哲勒蔑為那可兒之長,並分設了帶弓箭的、管飲膳的、掌管牧羊只的、管修造車輛的、管家內人口的、帶刀的、掌馭馬的、管牧養馬群的、負責遠哨近哨的和守衛宮帳的等十種職務。擔任這些職務的人員,除其弟外,幾乎全是出身於奴隸或屬民。他們不像舊貴族那樣擁有顯貴的族望和屬民,全憑鐵木真「用人肉養著,用鐵索拴著」,隨時可以縱放出去搏噬獵物。通過這套制度,鐵木真組成了一支以那可兒為核心的精悍隊伍,作為自己力量的基礎。 當時,新建立的以鐵木真為首領的乞顏氏兀魯思,只控制著克魯倫河上游一帶不大的地盤,部眾也不很多。鐵木真知道,要在激烈的紛爭中鞏固自己的權力,還必須繼續依靠強大的克烈部首領的支持。就任可汗後,他立即派使臣向王罕報告此事,得到了王罕的允准。 十三翼之戰 札木合和泰赤烏氏貴族自然不能容忍出現一個新的強大勢力,來與他們爭奪蒙古部眾。他們時刻都在伺機要撲滅鐵木真這個可怕的對手。以札木合部人劫掠鐵木真的馬群而被射死為導火線,蒙古部貴族之間的一場戰爭爆發了。這就是鐵木真統一漠北諸部過程中最著名的戰爭之一——十三翼之戰。 札木合聯合泰赤烏等部,起兵三萬來進攻鐵木真。鐵木真得到札木合部下亦乞列思人孛禿的報告,也將自己的部眾和各家貴族的兵力,組成十三翼,布列於答蘭版朱思之野,準備迎戰。其中第一翼為鐵木真之母訶額侖統領的親族、屬民、養子、奴婢和屬於她個人所有的人們;第二翼為鐵木真自己統領的諸子、諸那可兒,特別是從屬於他個人的具有特殊關係的護衛(怯薛);第三翼到第十一翼都是乞顏氏各貴族所率領的族人和屬民;只有第十二、第十三兩翼是來附的旁支尼魯溫氏族人組成的。這就是當時乞顏氏兀魯思的全部陣營,雖然其首領鐵木真和他所統領的那可兒集團居於核心地位,但還不占優勢。十三翼的全軍兵數約三萬人。由於鐵木真的勢力還處在初興階段,他在這次戰爭中失利,被迫退到鄂嫩河上源的狹地中去了。 泰赤烏貴族雖然勢力強盛,但「內無統紀」,各強支之間互爭雄長,不能統一;對部眾的剝削和壓迫又十分殘暴,常攘其車馬,奪其飲食。因此不僅他們的屬民日益困苦,依附於他們的弱部首領利益也受到侵害。與他們的驕橫態度相反,鐵木真則採取了籠絡人心的做法。在一次圍獵中,故意將野獸驅入泰赤烏屬部照烈氏的獵場,讓他們多獲,然後邀與結盟。照烈氏首領本不滿於泰赤烏貴族的欺凌盤剝,於是率部來歸。他們對鐵木真說:「我們像無夫之婦、無主之馬一樣,因為泰赤烏氏貴人殘害我們。現在我們為了你的友好相待,願為你衝鋒陷陣,去消滅你的仇敵。」鐵木真從這些話中受到啟發,找到了與泰赤烏貴族爭奪部眾的好辦法。此後,他對部屬更多施仁義,關懷籠絡。泰赤烏貴族的屬民多苦其主非法,見鐵木真寬仁,時常將裘馬送人,於是兀魯兀(朮赤台)、忙兀(畏答兒)、晃豁壇、遜都思(赤老溫)等族人紛紛來附,他的力量壯大了。 緊跟著而來的一次機會,又使鐵木真的威望和權力空前提高,這就是配合金朝夾攻塔塔兒人的斡里札河之戰。 斡里札河之戰 塔塔兒是金朝的屬部。金建國以後,一直利用他們防衛東北路邊牆,使其與別部相互牽制,在金與蒙古諸部之間起一種緩衝作用。塔塔兒人在金的支持、挑動下,經常攻擊蒙古、克烈等部。金章宗明昌六年(1195年),呼倫貝爾地區的蒙古部落撒勒只兀惕(山只崑)、合答斤(合底忻)聯結翁吉剌(廣吉剌)等部,侵擾金國邊境,金遣夾谷清臣等率師北伐,並徵召諸乣部族軍從征。金軍進至合勒河(哈拉哈河)、栲栳濼(呼倫湖),攻下許多營寨。塔塔兒部(北阻卜)趁金軍回師時,攔奪其所獲羊馬,清臣遣人命其納還贖罪,塔塔兒因此叛金。承安元年(1196年),金遣丞相完顏襄統兵專討塔塔兒,進至龍駒河(克魯倫河),將其擊潰。塔塔兒部眾向斡里札(浯勒札)河逃奔,完顏襄遣兵追趕。 鐵木真得到這個消息,立即報告王罕,要求他出兵共同協助金朝攻打塔塔兒,並以「為父祖復仇」的名義,徵集主兒乞等族人參戰。主兒乞氏沒有出兵,鐵木真只率領自己的一營(古列延)人馬與王罕軍會合,從斡難河上游東進至斡里札河的納剌禿失禿延、忽速禿失禿延之地。塔塔兒人正築寨堅守,他們攻破這兩個寨子,捕殺其首領,擄走了車馬糧餉。 這次戰事不僅使鐵木真打擊了東鄰的勁敵,使塔塔兒部從此一蹶不振,並且在蒙古部族中贏得了「為父祖復仇」的聲望,更重要的還是得到了金朝的封賞。完顏襄因他為金朝立了大功,承制授以「札兀惕忽里」(乣軍統領,乣軍是遼、金以邊地部落所組成的軍隊)之職,並表示回朝奏明皇帝,賞他更大的「招討」官。王罕是大部可汗,此次戰爭中他是主力,因此得了「王」的封號。他本名脫斡鄰勒,在汗號之上再冠以王的頭銜,因此改稱王罕。金朝的封賞大大提高了鐵木真的政治權力,從此他可以用朝廷命官的身份號令蒙古部眾和統轄其他貴族了。 在斡里札戰役以前,乞顏氏貴族的內部矛盾已經暴露。主兒乞氏依恃著長支族望和所繼承的精悍部眾,看不起鐵木真家族。撒察別乞等人雖然推舉鐵木真為聯盟的首領(汗),但並不願意服從他的管轄,而且一直懷著爭奪權位的野心。在一次親族會宴中,雙方就發生了爭執。成吉思汗一異母弟別里古台被砍傷了右臂。 攻打塔塔兒時,鐵木真徵召主兒乞氏出兵助戰,撒察別乞等不僅不聽號令,反而乘他率軍出戰之機,劫掠了他的奧魯(「老小營」,軍隊出征時留在後方的家眷和輜重)。這樣,鐵木真就有充分的理由來收拾對手了:第一,宴會上虐打他的人和砍傷別里古台;第二,不肯出兵「為父祖復仇」;第三,抄了他的老營;第四,違背了推舉可汗的盟約。於是,他從斡里札河回軍後,就趁新勝之勢立即出兵征討主兒乞氏。主兒乞的營盤在克魯倫河的闊迭額阿剌勒的朵羅安孛勒答黑(今克魯倫河與臣赫爾河合流點之西的巴彥烏拉山南麓),鐵木真大軍一到,撒察別乞和泰出自然不能抵敵,只帶著少數人逃跑了。以前合不勒汗挑選出來授予長子的「有膽有勇的百姓」,遂全被鐵木真兼併過來,成了他的「體己百姓」,其中就有後來「四傑」中的兩人:許兀慎氏人博爾忽、札剌亦兒人木華黎。 不久,逃亡的撒察別乞和泰出兩人也被捕獲,鐵木真責以背棄盟誓,將他們處死,果斷地消滅了親族中最有勢力的長支貴族,使他的可汗權力大大提高,開始從貴族聯盟的首領向真正君主的地位轉化。這是他走向成功道路上跨出的重要一步。從此他不斷地削弱舊貴族的權力和地位,迫使他們逐漸降為從屬於他的一般那可兒。 東部地區的爭奪 金朝在鎮壓塔塔兒叛亂後,又於承安三年(1198年)遣完顏宗浩、完顏襄等出動大軍剿討翁吉剌、合答斤、撒勒只兀惕等部,使這些「桀驁不馴」的部落力量大大削弱。然而,金朝的勢力此時也已逐漸衰弱,無力繼續控制蒙古草原了。完顏襄等雖然得勝回師,金朝反而將臨潢路的界壕邊堡大大內移。這無異於為鐵木真掃清障礙,讓他更方便地去奪取富饒的呼倫貝爾草原。 消滅主兒乞氏後,下一個與他爭奪蒙古部眾的對手就是泰赤烏氏貴族了。1200年,他與王罕會於薩里川,共同發兵攻打泰赤烏。蔑兒乞部首領脫脫遣其子忽都等統兵來助泰赤烏。雙方會戰於斡難河上,泰赤烏氏敗,退至月良兀禿剌思之野(今蘇聯赤塔南之鄂良古依河地),整軍再戰。經過激烈戰鬥後,泰赤烏氏終於被擊潰,首領塔兒忽台等被殺,沆忽阿忽出等遁入巴兒忽真隘。 泰赤烏氏被消滅後,王罕和鐵木真的進取目標自然轉向呼倫貝爾地區。居住在那裡的合答斤、撒勒只兀惕、朵兒邊、塔塔兒、翁吉剌等部聯合起來,在呼倫湖附近的阿雷泉舉行莊嚴盟誓,共同與王罕、鐵木真對抗。鐵木真得到其岳父、翁吉剌人特薛禪的密報,即會同王罕軍進至捕魚兒海子(今貝爾湖)。合答斤等部的抵抗極其頑強,但終因力量已被金朝的征討削弱,遭到了失敗,其部眾、牲畜多被王罕、鐵木真兼併掠奪而去。隨後鐵木真就駐軍於呼倫貝爾地區,繼續收拾那裡的塔塔兒等殘部。 1201年,札木合搜羅了一批敗散的舊貴族,包括塔塔兒、翁吉剌、合答斤、撒勒只兀惕、泰赤烏、朵兒邊、豁羅剌思等各部首領,在額爾古納河與刊河(今根河)、禿律別兒河(今得耳布爾河)匯流處附近的忽蘭也兒吉集會,結成了一個鬆散的聯盟,推舉札木合為「古兒汗」。札木合聯盟實際上是一群各懷鬼胎的烏合之眾,既無共同的政治、經濟基礎,又無統一的軍事力量;他們的目標只是要維護各自的貴族地位,因此也得不到部眾的擁護。這就註定了他們必然失敗的命運。 札木合聯軍秘密地進襲鐵木真。聯軍中有一個叫塔海哈的人,素與鐵木真的部下抄吾兒相友善。恰巧這時抄吾兒去看塔海哈。塔海哈策馬與抄吾兒並驅時,伺機用馬鞭戳了抄吾兒一下,隨即向他使了個眼色。抄吾兒藉故下馬,兩人落到馬隊之後,塔海哈急忙將札木合等人的「河上之盟」告訴了抄吾兒。於是這個消息很快被報告到鐵木真那裡。鐵木真立即起兵迎戰,在海拉爾河的小支流帖尼火魯罕(火魯罕意為「小河」之地),擊潰了札木合軍。參加聯盟的諸部首領頓作鳥獸散。 打敗札木合後,鐵木真仍把注意力放在鞏固新占領的呼倫貝爾地區。1202年春,出兵征討居住在答闌捏木兒格思(今蒙古東方省貝爾湖南訥墨爾根河地)地區的塔塔兒人,窮追至兀魯回失連真河(今內蒙古東烏珠穆沁旗烏拉蓋河、色也勒欽河),將塔塔兒部消滅。至此,西起鄂嫩河上游,東至興安嶺,這一片廣闊而富饒的地區都落到鐵木真手裡了。 這次打塔塔兒人的戰役之前,鐵木真頒布了一道極重要的命令(札撒):「在戰勝時,不許貪財,既定之後均分。若軍馬退動至原排陣處,再要翻回力戰,若至原排陣處不戰回者,斬。」這兩條法令,是針對舊貴族聯盟時代的掠奪戰爭中那種各自搶掠財物、各自指揮本支人馬隨意進退的弊病而立的。它實質上是規定了戰利品應當由可汗統一分配,論功行賞;戰鬥時應當服從統一的軍令。這是鐵木真被推舉為汗後的第一次立法,其意義在於進一步提高汗權,限制舊貴族。果然,阿勒壇、忽察兒、答里台等貴族不遵從法令,仍按老規矩隨意搶掠,鐵木真命其那可兒忽必來、哲別二人將他們搶到的牲畜、財物盡數奪來,分配給眾軍。 同年秋,乃蠻部的盃祿汗聯合蔑兒乞部的脫脫和斡亦剌部的忽都合別乞,進兵東部攻打王罕和鐵木真。札木合與泰赤烏、朵兒邊、合答斤、撒勒只兀惕、塔塔兒等部殘餘勢力,都匯集到乃蠻盃祿汗旗下,一時聲勢頗大。王罕、鐵木真軍從兀魯回失連真河退入金邊牆,倚邊牆為壁。乃蠻聯軍至,大戰於闕亦壇之野(闕亦壇,意為「冷」,在今哈拉哈河上源處)。王罕、鐵木真憑據有利地形,而乃蠻軍則因地勢險峻,氣候寒冷,不利作戰,札木合等諸部軍見勢不妙,都星散離去,於是盃祿汗只得引軍退還。經過這次戰役,鐵木真的地位更加鞏固了。 克烈部的敗亡 從1189年鐵木真被推舉為乞顏氏首領以來,一直與王罕結盟,巧妙地憑托克烈部的勢力來壯大自己。他對王罕也可說是恪守臣子之職,凡有虜獲,必先貢獻給這位「汗父」。當時,王罕的勢力無疑是最大的,但他卻沒有能成為完成統一的人物。他既貪婪殘忍,又平庸無能。奪取汗位後,他殘殺諸弟,以致克烈部貴族之間的矛盾十分尖銳;又不能安撫部眾,因而有不少克烈人在他滅亡以前就投歸鐵木真。當初他支持鐵木真,只是把這個年輕首領看作可供利用的附庸。 擊退乃蠻後,鐵木真為長子朮赤向桑昆(王罕之子)的女兒求婚,遭到無禮拒絕。驕橫自大的王罕父子並不把對方當作平等的同盟者看待,但此時的鐵木真已經羽翼豐滿,不再是王罕馴服的海東青了。雙方的矛盾終於發展成戰爭。 1202年春,王罕父子和投靠他們的蒙古貴族計議,偽許婚約,請鐵木真赴宴,乘機殺他。阿勒壇弟也客扯連的兩個奴隸巴歹和乞失里黑探知密謀,連夜馳奔鐵木真報告此事。王罕謀泄,發兵來襲,鐵木真倉促整軍迎敵,大戰於合蘭真沙陀之地(當在今東烏珠穆沁旗北境)。和「形勢盛強」的王罕相比,鐵木真當時還處於劣勢,雖經苦戰,稍卻王罕軍,但終因眾寡不敵,部伍潰散,他只帶著十九人落荒而逃。途經一沼澤地——「班朱尼河」(即「沼澤」之意),荒遠無所得食,射野馬為糧,飲渾水止渴。後來,這件事作為成吉思汗艱難創業的佳話載入史冊,凡「同飲班朱尼河(渾)水者」,均封為功臣。 合蘭真沙陀之戰是成吉思汗一生中最艱苦的戰鬥,他第一次單獨與當時蒙古草原上最強大的貴族勢力進行了較量,雖然暫時失敗,但並沒有被吃掉。他退卻至哈拉哈河上游的建忒該山,潰軍漸集。遂移營董哥澤(當在今貝爾湖之東),一面遣使歷數王罕背盟棄約諸事,並請求媾和,一面利用喘息時機,在呼倫貝爾湖和克魯倫河下游一帶休養士馬,收集部眾。同年秋,他的軍事力量就恢復了。 合蘭真沙陀之戰後,王罕和追隨他的蒙古貴族就發生了分裂。札木合、阿勒壇、忽察兒、答里台等人密議:「我們可以襲擊王罕,自立為王,既不附王罕,也不附鐵木真。」王罕得悉其謀,起兵攻之,答里台逃歸鐵木真,札木合等奔乃蠻。 鐵木真探知王罕正搭起金帳,宴飲歡娛,毫無防備,遂用偷襲戰術,秘密包圍折折運都山王罕駐地,突然發起進攻。經過三天三夜激戰,擊潰了王罕主力。王罕狼狽西逃,進入乃蠻邊界,被乃蠻守將所殺。消滅強盛的克烈部,是鐵木真登台以來取得的最大勝利。至此,在漠北草原,他已三分天下有其二,「帝業」基本上奠定了。 王罕被鐵木真擊敗時,他的部下合答黑拔都魯為掩護王罕逃走,拚命抵抗鐵木真的軍隊,激戰三天三夜才力竭投降。鐵木真問他為什麼死命抵抗,他說:「我不忍讓正主(指王罕)教你抓去殺了,所以激戰了三晝夜,好讓他逃得更遠一些。如今你要我死便死,若賜我活著,我便為你出氣力。」鐵木真說:「不肯棄他的主人,拚命抵抗,與我廝殺,好讓主人逃得遠遠的,是大丈夫,可以留下來與我做伴。」他命令他掌管一個百戶。王罕之子桑昆的那可兒闊闊出與合答黑正相反。他盜殺了桑昆的坐騎,把桑昆丟棄在荒野里,獨自去投鐵木真。鐵木真說:「這等人如何教他做伴當!」下令將闊闊出殺死了。鐵木真經常以對待自己的主人是否忠誠為標準獎懲敵方將士,教育部屬對自己絕對忠誠。 乃蠻部的滅亡 王罕的覆滅震驚了乃蠻統治者。一向被他們視為「歹氣息、破衣服」的落後的蒙古人,居然把「在先的老皇帝」打垮,「莫不是他想做皇帝麼?」自恃強大的太陽罕決定出兵征討蒙古,並遣使聯絡漠南的汪古部,約其夾攻。但汪古部首領阿剌兀思剔吉忽里將使者縛送鐵木真,報告了乃蠻人要來進攻的消息。 此時,乃蠻國勢已經衰弱。太陽罕懦弱無能,只知打獵娛樂,兄弟各據一方,不能統一;部將不滿,軍紀鬆弛。然而太陽罕仍十分驕橫,夸言將蒙古人「生得好的婦女擄來,將他們的弓箭奪來」(意謂征服),「那般呵,有甚難!」1204年,他統兵東進,至杭愛山北的合池兒水(今哈努伊河)下營,會合蔑兒乞部首領脫脫、斡亦剌部首領忽都合別乞以及札木合所率朵兒邊、合答斤、撒勒只兀惕、泰赤烏等殘部,共同進攻鐵木真。 鐵木真及其那可兒們本來就把「國土廣大、百姓眾多」的乃蠻作為下一步奪取的目標,且已了解其國勢虛弱,不難征服。如今他們先來侵犯,正是攻取的最好機會。經商議分析敵情後,鐵木真決定起兵迎戰。此時各支的貴族已被一一消滅,簇擁在他身邊的都是聽命於他的那可兒,無人能與他分庭抗禮了。所有部眾都是他的臣民,不再分屬於各家貴族了。這使他有可能進一步健全軍事組織,提高汗權。他把軍馬集中在哈拉哈河旁,下令進行整頓: 1.將所有軍隊按千戶、百戶、十戶統一編組,委派了各級那顏; 2.設立扯兒必官(統領),任命其親信那可兒六人為扯兒必; 3.成立護衛軍。設八十宿衛,七十散班,四百箭筒士;從千戶、百戶那顏和白身人的子弟中揀選身材好的做護衛;命阿兒孩哈撒兒選一千名勇士管領著。同時還規定了輪番宿衛的制度。 千戶制和護衛軍的建立,使鐵木真的軍隊成為一支紀律嚴格、高度集中的武裝力量,與昔日貴族聯盟時代那種每家「一圈子」各自為政的鬆散組織形成鮮明對照。這套制度不僅加強了鐵木真的權力,而且確定了追隨他的那可兒們的那顏階級地位,從而激勵他們更忠誠更勇猛地去為他的「帝業」戰鬥。 整頓完畢,鐵木真率軍沿克魯倫河西行。汪古部首領也率軍助戰。鐵木真將軍馬散布在薩里川,令每人燒五堆溝火以虛張聲勢。這一下果然驚壞了乃蠻軍前哨。他們急忙趕回去向太陽罕報告說:「達達軍馬已塞滿了薩里川地面,想是每日增添。只見夜裡燒的火,一如星般多了。」 太陽罕原以為蒙古人少馬瘦,可以輕取,曾經揚言:「若見了達達們,要殺得他們連小羖羔兒的蹄皮也不留。」但到了這時候卻驚疑畏懼。他的同盟者札木合看到乃蠻部眾雖多,卻「無廝殺的氣象」,便悄悄地領著自己的人馬離去了。太陽罕更加臨陣怯戰。 鐵木真軍逼近了。雙方鏖戰於納忽昏山(今巴彥烏拉山),太陽罕傷重失利。夜間,乃蠻部眾企圖突圍撤退,從山崖上掉下來,又自相踐踏,死傷慘重。次日,太陽罕即勢窮被擒,不久因傷重死去。他的兒子屈出律率殘部逃奔盃祿汗。鐵木真乘進抵阿勒台山(今阿爾泰山)前,征服了太陽罕所屬的乃蠻部眾。殘餘的蒙古部貴族勢力和蔑兒乞三部之眾,也相繼被征服。一直與鐵木真為敵的札木合,被自己的隨從抓了送給鐵木真,被鐵木真處死。這時候,西起阿勒台山、東至興安嶺的整個漠北草原各部族,幾乎全都成了鐵木真家族的屬部。漠北草原的客觀歷史進程,終於選擇了鐵木真來建立一個草原帝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