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獨秀文集 · 陳獨秀文集 一

陳獨秀 《陳獨秀文集》
揚子江形勢論略 按一統輿圖,自江口至四川長壽縣以東,曰揚子江。自長壽縣以西至敘州府以東,曰大江。自敘州以西漸折轉而南以及雲南,又折轉而北以至塔城關,曰金沙江。自四川邊界至揚子江口,以水道計之,約一萬里。揚子江由長壽縣東,流逕夔州府與湖北宜昌府交界,其地巫山諸峽,俯瞰江流,且千崖懸壁,無路可緣,江如懸瀑,迥異常流,斯固一人守御,萬夫莫伐矣。又東至荊州,荊州居中國之中,為荊吳之咽喉,自昔爭中原者,必首爭荊州為得失,以其居長江之上游也。宋趙鼎謂荊襄左顧川陝,右控湖湘,下瞰京洛,三國所必爭。宜以公安為行闕,而屯重兵於襄陽,運江浙之粟,資川陝之兵,經營中原,計無出此。迨襄樊既失,蒙古將阿里海涯曰:荊州西眺梁益,南控交廣,據江淮上游,欲得湖南,不得不下荊州也。於是宋之湖南、兩粵無全城矣。蒯越說劉表曰:南據江陵,北守襄陽,荊州八郡可傳檄而定。武侯謂先主曰:用武之國也。魯肅說孫權曰:帝王之資也。晉杜預舉荊州而吳之沅湘不保。宋初荊南歸命而南唐南漢遂不支。靖康既失中原,而荊南無恙猶得藉以圖巴蜀襄宛,國朝亦為重鎮,設將軍駐防於此。然地勢平衍,無險可扼,襄陽不守則北危,夔陝不固則西病,若蕭梁元帝、後梁蕭琮、十五國之蕭銑,有明驗矣。且府城在江東岸,地形恃水為防,德祐初,一旦水涸,蒙古來攻,江陵遂陷。江道不甚寬,地又沙渚,每蜀江漲,轍圯水少又涸,萬一襄夔不守,不獲已而論荊州江防城守之要,是宜開浚江道,駐以重兵。虎渡河自南岸入江,其口宜防,恐其由此入澧沅進襲公安,擾及湖南之境。江東岸臨玉露口之龍山亦宜設防,以扼其進襲府城之路。又南下為郝穴,江流甚險,中皆小沙浮洲,隨潮移動,逐年易形。潮落則行舟之處,寬不過數丈,深不過三四尺或四五尺,舟過須請本地之灘師操舟。上六十里尤惡,是處,宜屯駐數營,使之探悉水勢之深淺闊狹焉。又南流九十里,折北逕石首縣西,又東流,又南流,又北流,又折南流,又東北流至劉家溝,為石首、監利分界處,江道摺疊迂迴。劉家溝西出一水,直西達郝穴。夏月舟行,由此較外江約捷百里。又自劉家溝東折南流,又東北,又東南,逕監利縣西南,又東南,又東北,又東南,逕車灣,又南而西,又南入湖南境,又折而東,又折而北,又折而東南,又折東,逕岳州府北,西南合洞庭湖水。(湖口入江處距漢口三百九十餘里,距岳州府城十六里又三分里之二,南岸多小山,湖面長二百里,寬一百里,為中國名湖之最大者。湘沅資澧併名〔各〕小支之水皆匯歸焉。湖中水師當另議,下仿此。)湖水逕岳州城西,而北入江,曰三江口,由荊州至此,江道既窄且曲,至此始寬。岳州府城建於洞庭湖束口,東岸夔荊而下岳州,亦大都會也。府城北枕江,西南阻湖,東南阻山,當江湖三派之會,綰荊鄂二州之沖。江之東西,湖之南北,頗為要害。湖南得之足以規取荊鄂,淮南得之足以包舉湖南。且地勢越重山跨巨湖,城垣三面鞏固,無容設防。宜於象骨山設炮台二座,以綰江湖之分流,於府城西南面之南津港,屯泊戰船(其處二十四西尺至三十西尺,甚便泊船,按西尺合中尺九寸余),以防其由西岸入江,進襲府城之路。岳州一段江中,有磨盤石(近有西人布勒克斯登查得此石在江之中界,為最險之處,四月沒■入水面(原文此處為■),五月中距水面下一尺,三月中旬現出水面西四尺),舟行逕此,必近右岸白沙崖以避之。又前行十里,亦必行近右岸以避。又河沙淀,又東北逕道人磯,又東北逕湖南臨湘縣,西北左岸為臨湘磯,右岸為楊林磯。又東北,右岸為螺山,左岸為魚磯、鴨闌磯,江道忽闊忽窄,沿磯窄處僅里半又六分里之一。又東北至新堤鎮,距漢口三百十六里又三分里之二,為漢口與岳州間最大之市鎮。五六月間,江水泛漲,新堤南北面皆一帶汪洋。對面有大淺灘,二三月間常現,凡行此段江中,必近左岸。距新堤以上三十三里又三分里之一,近右岸黃石崖處,有隱石,是宜避之。又東北,距陸溪約十三里又三分里之一,有數小山高六十西尺,舟近宜行於水道之中界,或稍近左岸,右岸有淺灘也。距此以上,一帶小山,北面亦多淺灘,僅深十五西尺,此為漢口至岳州之第一淺灘。又東至陸溪口,陸溪乃吳蜀屯此以規荊州之地,舊口已絕,新口掘於發逆。由此順流可達蒲圻、崇陽、通城諸縣。又自陸溪東流,行見左岸間,有甚寬港口,其對面有數淺沙灘。及行至紅色石崖時,又宜近右岸,過此又宜行近左岸。又北而西至簰州,西出一水南流,曰新灘河口,北通赤野湖。又北由漢水達漢口,西合觀音湖、沙〔沂〕湖達沔陽。沔陽因河為濠,明太祖既定武昌,曰安陸、襄陽,南北襟喉,英雄必爭之地。然今日當以沔陽為干,而以安陸、襄陽為枝,固守沔陽乃圖進取,庶得其宜耳。由新灘口西南三十里達平坊。由平坊至沔陽陸路一百里,水路百餘里。又由簰州北而東至鄧家口,又南二十里至火嘴,又折北至鯿魚套,江道環行灣曲,西人名法馬灣,距漢口八十六里又三分里之二,灣曲約八十里。火嘴距對面江僅里半又三分里之一,六月間江水發漲,兩岸通流,深西四尺至十尺,且流行甚疾。由鯿魚套又東北至金口,距漢口約五十里,逕斧頭湖可達咸寧。金口對面有沙淀,三月間即現,必近岸可以避之。又北至沌口赤野湖,由此通江。又東北至漢口,為漢水入江之口,順水而行,湖北北境諸縣皆可達也。自新堤鎮至此,皆兩岸平原。惟距漢口上之四十六里又三分里之二,左岸有大軍山,右岸有淮山。又北十餘里,右岸有小軍山,又北十餘里,臨沌口有臨嶂山,然皆草面不甚高,除此皆兩岸低平。三月中旬,水漫兩岸,六月間尤甚。漢陽城垣建於江之北岸大別山嶺,可自山巔俯視武昌、漢口一帶。武昌城建於江之南岸,城內有鳳凰山、蛇山,山嶺亦可周視一切。岳州而下,武漢又一大都會也。荊襄關南北之大局,而武漢又荊襄之咽喉,扼束江漢,唇齒吳豫,二城交錯,勢成犄角,漢陽較武昌尤要。武昌僅南岸一府,而漢陽則江漢總匯,可通八府也。武漢沿江均不宜設置炮台,何則?二城遙立江岸,倚城設立炮台,一朝有戰,則城市全冒敵火,今日炮彈之利,固非昔比矣。師船宜在漢河屯泊。漢口對面,冬月深六十六西尺,稅關處深四十二西尺,七月間漲高三十六西尺,水力甚大,均不便泊船。由武漢東北下數十里,曰沙口,為武湖、牛湖諸水入江之口。又東南下數十里至陽邏,東西當荊揚之要會,南北為荊豫之通津。宋人守此,元人不得攻鄂,其後陽邏失,鄂遂降元,以其為武漢之門戶也。陽邏北倚袁家湖,南西皆臨江,北道為界埠,中有數小山錯雜,三面鞏固。若於陽邏安置炮台,其造台設炮諸法式見揚子江籌防芻議第八條。再屯陸軍於界埠,以防其由陸繞攻台背,則陽邏之台無隙可乘矣。(凡設台設防之處,須察左近有無敵人可以登岸之處,可繞攻台背以成夾擊搗虛之勢,或地形顯露,敵人於遠處眺望,可以測准遙擊者。)距陽邏司城有低角,對面之處有一石,四月後即沿〔沒〕入水中,船行於此,是宜避之。由陽邏東南行,可由水道中界,又東南宜近右岸,以避白虎山左岸一帶淺灘。又東北折南流,小洲羅列(曰新洲、曰搭帽洲、曰牛王洲),又南,西人名曰百的息,水道至此,須刻刻留意行近右岸。又東南逕黃州府塔之對面,亦必偏向右岸。又東南至武昌縣,可行水道中界。武昌縣西北有即亭山,周十里,與西山相接而中斷,其間謂之退谷,山東南瞰武昌,北與黃州隔江遙對。唐時汴將朱友恭攻翟章於武昌,為浮梁於樊港(即今樊口,在武昌西,為梁子湖入江之口),鑿山開道,射以強弩,遂據武昌。宜於退谷基址,稍增高,於上安置炮台,使台頂與山平,炮台倚山為護,炮彈可及敵艦,敵彈難傷台堡。此處若為敵所據,則武昌不擊而下矣。武昌以北,有二露石,一高十八西尺,一高十西尺,凡由此逕過,必行於二石北面。若夏月水漲時,二石俱沒,行船最宜留意。由此迤東至巴河,巴河東北可達羅田,又南逕數小洲(曰戴家洲、曰新淤洲、曰筆架洲),至彈指夾,中多淺灘。東岸有迴風磯,江道漸窄,又東南至石灰窯,江道又窄,石灰窯對面有數隱石(前有西人輪船名理者觸之,乃名以理石,十二月石上水深西六尺),又東江道極窄,南岸有西塞山,高一百六十丈,周三十里,嵥豎枕江,驚波如截,隘若關塞,若於此設置炮台,則江道既窄且長,敵斷難越。山又高峻,炮彈俯擊,但炮台不宜設在山頂,致使敵人測准遙擊,宜于山半開一台基,憑山為護,山高峻又不易乘隙。山南有獅子流涎山,東有十里山,繞道而來甚屬不易。又折東南下為道士洑,江面乃稍寬,又東南至偉源口,為偉源湖入江之口。又東南逕蘄州西,又東南至馬口,折南逕田家鎮至富池口,由此口可達興■■■。由田家鎮渡江,陸路達興國州六十里,自道■■■此,兩岸皆小山環列,江中尚東岸山麓,形勢高下不平,距岸二里皆為平原。東流北面江岸間高角上有八層之塔,舟行遙見此塔,宜近東岸,方可避以上所言之淺灘。東流城垣對面,近西岸有一帶淺灘,可近東岸以避之。又北逕黃石磯,宜行水道中界,可避兩旁之淺灘。又北至楊家套折東流西,有皖口可達潛山。又東逕安慶,江心有洲曰對面洲(西名格里斯麻斯洲,即此),省城東西南門三面臨江,地勢平蹙,無險可扼,惟上而小孤、馬當,下而天門、採石,為全省長江之門戶。距省城東五十里為前江口,為長江轉北之角,舊有炮台,然台之松弱,不徒不能經炮彈,並不能受槍彈。且台孤立平岸,四面受敵,易中敵彈。長江由此而北,而東逕欄江磯,又東逕太子磯,江面甚寬,北岸為樅陽鎮。前江口炮台既難得力,萬一以省城重地交通江淮,宜就近防衛,不如移前江口炮台於樅陽鎮之七里磯。由樅陽內河,北可達桐城、廬江,西可達高河埠、青草塥(懷桐潛三縣分界處),以攻安慶之背,且擾及桐、潛境。若樅陽有備,是可綰樅陽河口,江面雖遼闊,而七里磯之對面有太子磯,偏江之南岸,高三十西尺,江流險急,且有長淺灘,輪船行此必距磯六百西尺。太子磯西南又有欄江磯,三月間沒入水中,十一月間見頂上石面小樹一株,十二月則全見,露石排列,敵舟至此必不能近南岸,冒險以避北岸之炮彈,且台能倚磯為險,左近皆平原,可以瞭及,敵人亦不能登岸繞攻其背。又東逕池州府北,江心有數洲排列(曰崇文、曰鳳皇、曰古夾、曰裕生、曰鳥落),又東至梅根港,一曰錢溪,江岸不甚寬,下臨回洑,又有橫浦可以藏舟,此乃臨敵時出奇守險之所宜知也(晉王子勛舉兵江洲時,張興世曾敗劉胡於此)。又東逕大通鎮,折北逕六百丈,泛蓋其深有六百丈雲。又北逕銅陵西,江面甚寬。又北逕鳳凰頸,折東逕荻港,江流頗險要。又折北三里,有板子磯,磯之四周,水性旋流。東岸為舊縣鎮,尚無隱險。右岸對面,水深三十西尺至四十八西尺之處,最便泊船。環鎮有數大山,又北逕無為州東,州城去江不遠,口港甚多。惟神塘一口,為之要衝。又東流折北逕蕪湖縣西,蕪湖距金陵一百七十三里又三分里之一,縣城距沿江五里,南有青弋直貫皖南,西有裕溪可達皖北,故先主謂孫權曰:江東形勢,先有建業,次有蕪湖,蓋亦濱江要衝也。此段江內可行水道中界,又北逕東西梁山(合名天門山,設有陸營駐紮),江面至此忽稍窄,過此又寬,立柵置寨,歷代恃為重鎮。且兩山犄角,東梁山面向下游,西梁山面向上游,可以互為援應。西梁山東南北三面俱臨江,東梁山又有內河環繞,可恃為濠,於此堅守,無論上下游之敵皆難飛越。又北逕太平府西金柱一關,為皖南之門戶,宜屯重兵。又北逕採石、牛渚,江流最險。採石山俯瞰江心,明初諸將欲向牛渚,太祖欲先登採石,遂克牛渚下太平路,山之四周皆水環繞,無慮襲攻,此山炮台須設德國之起落旋轉鋼甲圓筒炮架,以便兼顧上下游。屯兵牛渚,亦可以綰和州之門戶諸險,乃上而安慶,下而金陵之關鍵也。又北滁河自全椒東流達江,又北流入江蘇江浦境。又東北逕三山(王浚樓船直指三山,即此地),又東北逕金陵城西而北,金陵北枕長江,南連重嶺,諸葛武侯之所謂鐘山龍蟠,石城虎踞,帝王之宅者也。然南朝數代享年不永者,蓋以金陵形勢不在金陵,宋李綱之所謂必淮南有藩籬形勢之固,然後建康為可都也。何則?太平、金柱不守,則涇、旌、南、太不可保,而徽、甯動矣。蕪湖不守,則江北之安慶,江南之池州危矣。天門不守,則和州、含山、巢縣必不保,而廬、鳳震矣。鎮江不守,則江北之揚州,江南之丹陽、金壇、句容諸邑必不完矣。諸郡不保,而金陵難孤立矣。況上而牛渚、採石、天門,下而京口、金焦,尤為金陵之門戶。金陵對面泊船處,為草鞋角,與江東橋港口之間,水深四十二西尺至六十西尺,底為軟泥,近岸六百西尺可泊大船,大江由此又北逕浦口,浦口角有小炮台(離岸稍遠必不能得力,宜去之),之〔似衍字〕近處水甚淺。又北而東,又稍折南而東,兩岸舊有炮台,皆孤立平岸,處處可以繞攻台背,存之無益,不如棄之。近炮堤之草鞋夾西北面有泥淺灘,又東至划子口,又東至瓜埠河口,由此均可達六合。又東逕儀征縣南,又東稍南逕數洲,又東至鎮江府。府城濱江南岸,府西江水南出一支,曰京口,繞城西而南,東入於江。北固山環繞城東北,北瞰江流,蒜山在城西三里,隔京口之水,此山昔時寬廣可容萬人。宋元間漸淪入江,今西津渡口孤峰復立岸上,旁有銀山別阜曰玉山,與金山對峙,金山道光間猶宛在水中,近時與岸連為角嘴,如獨石卓立,宋韓世忠曾邀兀朮於金山,伏別隊於玉山,賊至擒其兩騎。金山東十里,府城東北,又有焦山排立江心,分水道為二,山旁有隱石,距水面下十四西尺。右岸又有石遠伸入江,且水性旋流甚疾,能推船旁行,以致遇險。舟船逕此,多行山南水道中界。韓世忠曾屯八千人於此,邀兀朮渡江北歸之路。焦山對面南岸有象山,山在北固東,濱江與焦山對峙,若登此山,可窺焦山虛實。查鎮江一帶炮台,頗不甚佳,新河口炮台,尤為無用,欲擊下游,乃為象山山石所阻。象山有暗台一座,布置未佳,焦山二台猶嫌近後都天廟之台,其炮上掛線之路,製造未精,如能整頓得法,象山台可以兼顧長江之南北二支,且能西顧北固府城。焦山之台可以擊江之北支,以保都天廟之沙頭鎮河,都天廟之台亦可保長江南北二支,且可守八濠口以扼入運河揚州之路。若再於北固山屯以重兵,於金口泊以彈艦,再於近丹徒口之魚山東面小山之上安設炮台,于丹徒溝亦造一台以御上岸之兵,新河口炮台宜移從原台往西,用擊焦象間水道,則諸險交錯防禦密矣。府西迤南岸金、玉、銀、蒜諸山地非不佳,但值開炮之時,彈子低斜下墜,勢必撞擊鎮城,且山皆狹窄難造護牆。北岸瓜州一口,地勢頗佳,宜左右各造一台,以保運河兼防上岸之兵及擊下水之船。總計近舟〔丹〕徒口之四炮台,以保長江南支,當以魚山之台為主台,象山、焦山、都天廟、新河口迤西瓜州口諸台,可保長江北支,兼擊下水,當以焦山為主,然後設德律風、電燈,使各台消息全通,聯成首尾之勢,能如此布置,而金陵之門戶始固。自焦山至運河口對江左岸之間,有泥沙淺灘,其最寬處約五里,近金山處水深五十四西尺,府城對面處深九十西尺,甚有深至百二十餘尺者。由焦山東南逕丹徒口,江心數洲橫列,曰補生、曰益課、曰連山東。又東南逕諫壁口,此南唐盧肇所謂自京口至諫壁皆系要衝,宜立柵廣備御者也。又東北至三江夾,又東南至圌山關,江心有太平洲分江道為二。其南岸岡巒濱江,迤邐約五里半,其山大都甚陡,山背尤甚,無繞攻台背之虞,山高之中數約有三十餘丈,江面闊只三里余,其北岸系平原,宋時置寨以抗金人,明代設營以防倭亂。歷代兵爭號為長江內戶,今所有各炮台系舊式不足敷用,其東方一台,雖稍優又背倚山壁,至圌山西北對岸之營夾江口之兩台,且距圌山已遠,不得與主台聯絡護助,敵來可以次毀也。若夫圌防形勢布置之法,揚子江籌防芻議言之甚詳。又東南流至江心,有黑沙、中興沙、長沙之西岸有黃山,俯瞰江流,亦江防之要津也。且孟河環繞山北,守此可扼敵之由孟河上岸以攻圌台之背。又東南逕江陰縣而東北,縣城在江南岸,倚江為險,自昔為控守重地。鵝鼻嘴江面既窄且長,敵難逃越,查自吳淞至金陵江面之窄且長者以此為最。此段窄江距江陰城北下游五里,其南岸石山濱江,迤邐約有六里,其間峰巒起伏,更有兩處山嘴凸出江邊,江面尤窄,只闊二里余,且山隨江岸迤斜,西首之山向前,東首者縮後,能使一帶炮台會擊而不相礙。其山背亦有山嘴向後面陸路凸出,於此設台可遍擊山後全地,以制敵人繞攻台背(設防置台之法俱見《揚子江籌防芻議》),君山雄峙縣城東北,必屯重兵,可衛縣城,亦可為沿江台背之應援。東北又東南至通州南狼山,五阜在通州南十五里,絕江而渡,八十里抵福山。由山旁之福山港南三十六里達常熱〔熟〕、昭文。又南達蘇州九十里,狼山、福山在昔為控守要地。然江面遼闊,衡以近日江防情形是固不可膠固也。此段江中,深淺變遷不一,狼山左右尤甚,行船甚屬不易。又東江面極寬,又東南海門、崇明俱在江心,分江為南北二道,是為揚子江口。崇明本沿海一島,自西北至東南長約百六里又三分里之二,寬約十六里余至三十餘里,距吳淞口北約七十三里又三分里之一,其處入江之口,曰北洪、曰南洪,均在崇明之南,為崇寶沙所隔,雖大艦亦可暢行,北洪未有炮台,南洪則頗有防禦,其江面最窄處在寶山與崇寶沙西北沙尖之間,尚有七里余,其南岸有三台,長江進吳淞口處有吳淞台、南石塘台。另有一台,在獅子林下,距吳淞十六里,去諸台太遠,未能犄角。且崇寶沙無台,則他台皆成虛設,當以崇寶沙西北沙尖以為主台,可以兼顧北洪進路,再於下游南石塘、吳淞一帶之台,切力整頓,既扼南洪進路,且能兼顧吳淞口以遏敵船掩入吳淞江,登岸攻我上游台背。崇寶沙為四面受敵之地,非用德國格魯森廠所制硬鐵為台不可。其造台設炮諸式詳見揚子江籌防芻議。崇寶沙為咽喉扼要,無論如何需■,如何經營,此防斷不可弛,果能如法布置,迨至大敵當前,方有把握總論全江大局,若防內亂必據上游,若遇外侮必備下游,必江口之備已周,再有海軍為輔,則歐西之鐵申〔甲〕雖強,亦不容其越雷池一步矣。 揚子江為東半球最大之水道,綿亘五省,便於商運。東京以後,兵爭重地,洎咸同間,粵逆蜂生,蠹流江表,曾胡諸公初出山時,即以通靖長江為平盪東南之重計,卒不越其算中。近時敵鼾臥榻,謀墮神州,俄營蒙滿,法伺黔滇,德人染指青齊,日本覬覦閩越,英據香澳,且急急欲壟斷長江,以通川藏印度之道路,管轄東南七省之利權,萬一不測,則工商裹足,漕運稅餉在在艱難,上而天府之運輸,下而小民之生計,何以措之。時事日非,不堪設想,爰采舊聞旅話暨白人所論,管蠡所及,集成一篇,略述沿江形勢,舉辦諸端,是引領於我國政府也。勉付梨災,願質諸海內同志,共抱杞憂者。 光緒丁酉冬懷寧陳乾生自識。 開辦《安徽俗話報》的緣故 唉!人生在世,糊裡糊塗的過去,一項學問也不懂得,一樣事體也不知道,豈不可恥嗎?就是有錢的,天天躺在家裡,陪著嬌妻美妾,吃的珍香百味,好不快活。但是不通時事,若遇有兵荒擾亂的時候,那裡可以避亂,那裡可以謀生,那裡是荒年多盜,那裡是太平無事,這都要打聽的一些真實的消息,才好保得身家性命哩。若說起窮人來,越發要懂得點學問,通達些時事,出外去見人謀事,包管人家也看得起些,卻是因為想學點學問通些時事,個個人都是要上學攻書,這豈不是一樁難事麼?但是有一樣巧妙的法子,就是買幾種報來家看看,也可以學點學問,通些時事,這就算事半而功倍了。但是現在各種日報旬報,雖然出得不少,卻都是深文奧意,滿紙的之乎也者矣焉哉字眼,沒有多讀書的人,那裡能狗〔夠〕看得懂呢?這樣說起來,只有用最淺近最好懂的俗話,寫在紙上,做成一種俗話報,才算是項好的法子。所以各省做好事的人,可憐他們同鄉不能夠多多識字讀書的,難以學點學問,通些時事,就做出俗話報,給他們的同鄉親戚朋友看看。現在已經出了好幾種:上海有《中國白話報》,杭州有《杭州白話報》,紹興有《紹興白話報》,寧波有《寧波白話報》,潮州有《潮州白話報》,蘇州有《蘇州白話報》,我都看見過。我就想起我們安徽省,地面著實很大,念書的人也不見多,還是沒有這種俗話報。皖南皖北老山裡頭,離上海又遠,各種報都看不著。別說是做生意的,做手藝的,就是頂刮刮讀書的秀才,也是一年三百六十天,坐在家裡,沒有報看,好像睡在鼓裡一般,他鄉外府出了倒下天來的事體,也是不能夠知道的。譬如庚子年,各國的兵,都已經占了北京城,我們安徽省徽州、潁州的人,還在傳說義和團大得勝戰。那時候若是有了這種俗話報看,也可以得點實在信息,何至於說這樣夢話呢?我因為這個緣故,就約了幾位頂相好的朋友,大家拿出錢來,在我們安徽省,來開辦這種俗話報。我這種俗話報的主義,是很淺近的,很和平的,大家別要疑心我有什麼奇怪嚇人的議論。我開辦這報,是有兩個主義,索性老老實實的說出來,好叫大家放心。第一是要把各處的事體,說給我們安徽人聽聽,免得大家躲在鼓裡,外邊事體一件都不知道。況且現在東三省的事,一天緊似一天,若有什麼好歹的消息,就可以登在這報上,告訴大家,大家也好有個防備。我們做報的人,就算是大家打聽信息的人,這話不好嗎?第二是要把各項淺近的學問,用通行的俗話演出來,好教我們安徽人無錢多讀書的,看了這俗話報,也可以長點見識。我這兩種主義,想大家都是喜歡的,大家只管放心來買看看。不是我自己誇口的話,這報的好處:一是門類分得多,各項人看著都有益處;二是做報的都是安徽人,所說的話,大家可以懂得;三是價錢便宜,窮人也可以買得起。還有多少好處,一時也說不盡。讀書的人看了,可以長多少見識,而且本省外省本國外國的事體,沒有一樣不知道,這真算得秀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了。教書的人看了,也可以學些教書的巧妙法子。種田的看了,也可以知道各處年成好歹。做手藝的看了,也可以學些新鮮手藝。做生意的看了,也可以曉得各處的行情。做官的看了,也可以明白各地的利弊。當兵的看了,也可以知道各處的虛實。女人孩子們看了,也可以多認些字,學點文法,還看些有趣的小說,學些好聽的歌兒。就是有錢的人,一件事都不想做,躺在鴉片煙燈上,拿一本這俗話報,看看裡邊的小說、戲曲和各樣笑話兒,也著實可以消遣。做小生意的人,為了衣食兒女,白天裡東奔西走,忙了一天,晚上閒空的時候,買一本這俗話報看看,倒也開心,比到那廟裡聽書、煙館裡吃煙,要好得多了。我說的這些好處,大家如若不相信,再請看看後頭的章程,便可知道詳細了。 《安徽俗話報》的章程 —這報的主義,是要用頂淺俗的話說,告訴我們安徽人,教大家好通達學問,明白時事。並不是說些無味的白話,大家別要當作怪物,也別要當作兒戲,才不負做報人的苦心。 一報裡面的文章,共分十三門: 第一門論說,是就著眼面前的事體和道理講給大家聽聽。 第二門要緊的新聞,無論是本國的外國的凡是有了要緊的信息,都要照實登出。 第三門本省的新聞,凡是安徽地方的治亂,工藝的盛衰,年成的好歹,學堂的光景以及各種奇怪的案情,都打聽得清清楚楚告訴大家。 第四門歷史,是把從古到今的國政民情,聖賢豪傑細細說來,給大家做個榜樣,比那三國演義、說唐、說宋還要有趣。 第五門地理,凡是本省的外省的本國的外國的山川、城鎮、風俗、物產都要樣樣寫出,但不是什麼看墳山、謀風水的地理,大家別要認錯了。 第六門教育,這門又分為二類:一是讀書的法子,好教窮寒人家婦女孩子們不要花錢,從先生也能夠讀書識字通點文法;一是教書的法子,好教做先生的用些巧妙的法子,不至誤人子弟。 第七門實業,無論農工商賈,凡有新鮮巧妙的法子,學會了就可發財的,都要明明白白告訴大家。 第八門小說,無非說些人情世故、佳人才子、英雄好漢,大家請看包管比水滸、紅樓、西廂、封神、七俠五義、再生緣、天雨花還要有趣哩。 第九門詩詞,找些有趣的試〔詩〕歌詞曲,大家看得高興起來,拿著琵琵〔琶〕弦子唱唱,到比十杯酒、麻城歌、鮮花調、梳妝檯好聽多了。 第十門閒談,無論古時的現在的本國的外國的凡是奇怪的事,好笑的事,隨便寫出幾條,大家閒來無事看看到也開心哩。 第十一門行情,我們徽班的生意,在長江一帶要算頂大了,現在我要將本省外省本國外國各種的行情打聽清楚告訴大家,全望主徽班的格外大發其財,我才歡喜哩。 第十二門要件,凡是各種的緊要章程、條約、奏摺、告示、書信、遊記都要用俗話寫出。 第十三門來文,若是列位看報的做了俗話的文章送來,本報也可以選些好的登出。 一這報每月出兩本,到了初一、十五就可出報,風雨無阻。 一每本二十頁,若是列位看報的說我俗話做得好,日後再加幾頁或每月多出一本也可以的。 一每本定價,零賣每本大錢五十文,全年二十四本大錢一千文,半年五百文,本省郵費在內,外省全年另加郵費洋二角。 一如有人願作代派處的,至十份以外,概提二成酬勞,但要先付報費然後寄報。 一本報的本錢全靠各處同鄉捐助,如有關心鄉誼的官紳捐錢幫助本報,凡捐數過洋五元的,敬送本報一年,並將捐助諸公姓氏寫在報後作為收據。 一各項紳商的告白,都可以代登,收價格外便宜,臨時面議。 一時勢逼迫急於出報,所以章程門類都訂得不很完全,以後還望各位同鄉常常指教。 瓜分中國 唉嗟!這是怎麼好呢?我們中國人,又要做洋人的百姓了呵!這樣大禍臨門,別說住在深山僻縣的人,連影兒也不知道,就是省城和通商碼頭的人,也未見得個個人都曉得十分清楚,這不是要活活的急死人嗎?現在正在過新年,大家都是歡天喜地的,我單單要說些這樣不吉利的話,這不是討大家的厭嗎?唉!但是禍已臨頭,卻顧不得什麼討人厭不討人厭,也要老老實實告訴大家,好趕緊有個預備哩。這件事非同小可,就是因為俄國占了奉天省,各國都替中國大為不平,說俄國無緣無故的占人家土地,實在無理得很,以為這回中國一定要和俄國打戰了。那曉得中國官,最怕俄國活象老鼠見了貓一般,眼看著他占了奉天,那敢道半個不字。各國人看見中國這樣容易欺負,都道中國一定是保不住的了,與其把這個肥羊尾子,讓俄國獨得,不如趁早我們也都來分一點兒罷。因此各國駐紮北京的欽差,私下裡商議起來,打算把我們幾千年祖宗相倚的好中國,當作切瓜一般,你一塊,我一塊,大家分分,這名目就叫做「瓜分中國」。照他們的瓜分圖上,說是俄國占了東三省,還要占直隸、山西、陝西、甘肅;德國要占山東、河南;法國要占雲南、貴州、廣西;日本要占福建;義大利要占浙江;這靠著長江的四川、兩湖、三江幾省,就分在英國名下了。聽說前幾個月英國人就送一張瓜分中國圖給兩江制台看看,並指著圖上長江各省要歸英國所有,就向兩江制台要挾三件事體:一是英國要派一員大總督,駐紮南京,管理沿江各處的地方;二是要在瓜洲口駐紮大兵;三是要在沿江一帶要緊的地方,修造炮台。要照這樣辦起來,就合俄國在東三省一樣,這沿江幾省,就乾乾淨淨的進了英國的荷包里嗎?若想攔阻他,不答應他這樣辦法,自必要大動干戈,兩下里見個輸贏。唉!不是我自家看不起自家的話,我們中國現在的兵力,要和外國打戰,那是怎能彀打得勝呢?長江幾省算是南京的兵頂多,兵數到有一兩萬,卻都是操練不精的。那班帶兵官,別說是打戰的本事了,那不吃鴉片煙不剋扣軍餉的,到有幾個呢?那南京以下各處,更有什麼著實的營盤,就是江陰、圌山、鎮江各處的炮台,也很不堅固,要想靠這些炮台攔阻外國兵輪,就算是望梅止渴了。若說起安徽的兵來,更是不中用,全省這們〔麼〕大,兵數不過一萬。這一萬人還是些老弱殘兵,打土匪也有些費事,若是外國兵馬一涌而來,那裡抵擋得住呢?除去了兵,那班做官的、讀書的、種田的、做手藝的、做生意的、做衙門的和些婦女孩子們,到著兵臨城下的時候,更是沒法抵擋的了。這樣看起來,難道外國兵來了,我們就順手歸降他不成嗎?我想稍有點人味兒的,那個肯做外國順民呢。唉!到了那個時候,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才算無法可設,不如趁著外國兵還沒有來的時候,偷點空兒,大家趕緊振作起來,有錢的出錢,無錢的出力,或是辦團練,或是練兵,或是開學堂學些武備、槍炮、機器、開礦各樣有用的學問。我們中國地大人眾,大家要肯齊心竭力辦起事來,馬上就能國富兵強,那還有怕外洋人欺負的道理呢?大家若還是象現在這樣於國家有益的事,一件也不辦,只曉得個個人躲在家裡舒服,要知道英國兵一聲進長江破了城池,那時候還能彀舒服嗎?別說窮人到了那時,沒有飯吃,就是有錢的紳士和做生意的人,也是國亡家破四字相連了。說起讀書的人,都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硬要餓死。至於婦女們,更要受洋兵糟踏,那些話我也不忍說了。就是他不馬上來占城池,他只要南京駐了大總督,要緊的地方修了炮台,那時我中國練兵收稅,樣樣都要聽他的號令,這就把中國的官民人等,一把捏在他的手掌心裡了。只要各處礦山上鐵路上教堂里,中國人有一點不如他的意,馬上他就調些兵來橫打橫殺,中國人只得忍氣吞聲,性命活象稻草一般了。到了這個時候,再想練兵造炮,和他論個長短,是比現在還要難一萬倍了。唉!大家睡到半夜,仔細想想看看,還是大家振作起來,做強國的百姓好,還是各保身家不問國事,終久是身家不保,做亡國的百姓好呢?! 醉東江 憤時俗也 眼見得幾千年故國將亡,四萬萬同胞坐困。樂的是,自了漢;苦的是,有心人。好長江各國要瓜分,怎耐你保國休談,惜錢如命。拍馬屁,手段高,辦公事,天良盡。怕不怕他們洋人逞洋勢,恨只恨我們家鬼害家神。安排著洋兵到,乾爹奉承,奴才本性。 論安徽的礦務 唉!我們中國人,只知道恨洋人,殺教士,到是洋人把我們中國人的命脈弄著去了,我們中國人還是不在意里哩。你道什麼是中國人的命脈呢?就是各處的礦山了。列位呀!要曉得礦山是地下的寶貝,全國的精華,無論那一個,都是要自家開採,不肯讓別人家來開的。世界上只有我們中國,好像是一個傻子財主,祖宗丟下來許多好產業,被旁人占去了,他也不知道發急的。我們中國別的省份,暫且不論。只說我們安徽省,礦山很多,只是自家不肯開採,以至各國人看紅了眼睛,都想來吃一塊唐僧肉。前一期這報上,本省新聞里那一條全省礦山被賣的情形,列位都是看見的了。照那樣看起來,這十五州縣的礦山,都被聶撫台送進洋人的荷包了。唉!這筆大家產,送把洋人不算,還要惹下後來無窮的大禍哩。他們洋人,占人家的土地,滅人家的國度,其先總是哄著那地方的官民,開採幾處礦山。他既開了礦,必定又要造運礦的鐵路。既開礦山,又造鐵路,那兩下交涉的事體,自然是一天多似一天。只要兩下里有個參差,那洋人必定借保護商務為名,調些洋兵來駐紮礦山鐵路左近。到了洋兵來的時候,他們那種強梁的舉動,還用再說嗎。也不必說俄國滅波蘭,英國滅印度那些慘事。想列位沒看過外國史書的,說起來也是不知道,只單看看眼前的東三省,當初也不過是讓俄國開幾處礦山,造一條鐵路。東三省的人,都看著不在意里,那曉得到了拳匪亂起,俄國只借保護礦山鐵路為名,調來大兵,就把偌大的東三省占住了,算是他的土地。中國的官民,都要聽他的號令。到了現在和日本相爭,更是把東三省的人,糟踏得不堪了,這都不是當初讓他開礦造路的結果麼?現在我們安徽省,又把礦山送給洋人來開採,只怕和東三省害了一樣的病,這豈不是惹下後來無窮的大禍嗎?我們安徽人無冤無罪的,弄下這樣大禍,只怪前任聶撫台,不知怎麼糊裡糊塗的,給安徽人留下這樣大禍。當初他私自把這些礦權送把洋人,瞞了安徽人,可憐安徽人那能知道,到了現在,才有人看穿了,說起閒話來。在北京的安徽京官們,說道聶撫台巴結洋人,把我們安徽人的產業,當禮物送了,我們是斷斷不依的。又聽見本省候補的人說,是個什麼候補官姓姚的,和聶撫台什麼一個會說洋話的兒子,不知道兩個人,怎麼鬼弄鬼,在聶撫台面前替洋人說合這件礦事,把安徽人賣了,還說他們各人得了五萬銀子的中資,所以這樣替洋人出力。像這些話,到處哄傳,要是真有此事,實在可恨了。但是他們做官的,幹了這些黑心的事體,他糊籠糊籠,走了就沒事。我們安徽人,是走不了的,祖宗的墳基,子孫的產業,世世代代都要在這裡過活,也能彀跟著他們一塊兒糊籠嗎?總要打算一個挽回的法子,把我們安徽人子孫萬代的產業,弄得清清亮亮,穩穩噹噹,才是道理。但是現在木已成舟,這十五州縣的礦山,都已經訂了合同,讓英國人和巴西國人開採,雖說是還未咨准外務部,但各省督撫,都有總理各國事務的官銜,既然是撫台和他們訂的合同,如何能不算事呢?至於說是前任撫台的事,現任撫台不認,這更是說小孩子話了。那洋人只曉得是中國的撫台和他訂的合同,他就要照著合同辦事,他到不管你什麼前任現任,和什麼姓聶的姓誠的。照這樣看起來,要想把那些合同作廢,不准那洋人來開採十五州縣的礦山,恐怕是望梅止渴了。況且礦山乃天地間自然之利,埋在地下,實在可惜得很。自己國的礦產,自己不肯開採,又不許旁人開採,也不是道理。各國人都知道中國礦多,久已就想來開採了,卻好庚子年議和的時候,那和約上又明說,准其各國人的中國開礦。從今以後,還想將礦產埋在地下,萬萬年都不許外人開採,你看是能不能呢?依我看起來,各省的礦山,自己開採,是第一件要緊的事,不讓洋人開採,還是第二件要緊的事。辦了第一件,就自然沒有了第二件。若是只辦第二件,不辦第一件,那二件,也終久是辦不成的。我們安徽人,要是從前不信風水的邪說,拿出錢來辦了第一件,大家早已發了大財,又何至有現在第二件的難辦呢?我看現在還是趕緊辦第一件要緊,那第二件自然是不辦而辦了。從前湖南,也有好幾處要緊的礦,被無恥的紳士,私下裡賣給洋人開採,後來旁的紳士知道了,連忙拿出錢來,一面創設全省開礦公司,一面請趙撫台和洋紳商量,將賣去的礦山收回。洋人看見湖南人自己立了公司要開,而且平日也賞識趙撫台能替百姓辦事,便答應趙撫台退回了礦山。現在湖南全省的礦山,都歸湖南礦務公司開辦,沒絲毫利權,在洋人手裡了。我們安徽要想挽回這十五州縣的礦事,也只有照湖南這樣辦法最好。我們安徽的礦,不止這十五州縣讓了洋人,還有沿江一帶的煤礦,因為百姓們攔阻,地方官封禁,就有些糊塗紳士,串通洋人出頭開採的。若是立了全省礦務總公司,像這些煤礦,都可以歸公司開辦,何至勾引洋人出頭呢。就是這十五州縣大礦罷,乘著限期未到,洋人未來的時候,公司里趕緊揀那有名的礦山,一齊買下來,歸公司開辦。到了洋人來開辦的時候,要緊的礦山,都已為公司所有。他雖有開礦的合同,怎奈無礦可開,活像老婆死了,還收著一張庚帖,有什麼用處呢?但是有些人說這樣辦法雖好,怎奈沒有錢,如何能立公司,這便是巧婦也不能做無米的飯了。唉!我想這樣話真是放狗屁。我們安徽有三千多萬人,除下婦女一半,再除下老幼貧苦的一千萬人不算,其餘的壯丁,每人出五角錢,也有三百萬元,還說無錢嗎?這全省的礦產,是關係全省人子子孫孫的事,各人問問心看,這五角錢應該出不應該出呢?說起有錢的來,我們安徽人百幾十萬銀子的財主,該有多少,各家拿出些須來,也不傷神,況且開礦還是賺錢的事,並不像拿錢做好事有去無來的。唉!有錢的人現在不肯出錢,辦全省的正經事,定要叫利權落在洋人手裡,鬧得後來和東三省一樣,那時眾人受苦不了,就是剮守財奴的肉做元子吃,也是不濟事的了。 安徽的煤礦 東流縣·清水塘…草煤………山價五百元 西華嶺…同…………同 兔形……鐵煤………不知…………和洋人合股 馬家墩…草煤………同……………同 貴池縣·獨山……有煤油……山價二千元…同 粟子牌…草煤………山價一千元 柘嶺……同…………不知…………和洋人合股 和嶺……同…………同……………同 宿松縣·毛狗嶺…煙煤………山價二百餘元 荊橋莊…鐵煤………不知…………山主籌款掛洋旗開採 沙坡山…草煤………同……………租給洋人開採 高家窪…煙煤………同……………糾葛未清聞洋人已付五百元 太湖縣·冷家鋪…焦煤………同……………洋人打算開採 新昌……煙煤………同……………同 懷寧縣·官塘沖…草煤………同……………洋人開而暫停 大凹山…同…………同……………德商已開數萬噸還未停 青陽縣·插花山…草煤………不知…………洋人打算開採 甘家沖…同…………同……………同 廬江縣·盤石嶺…同…………同……………通裕公司打算開採 馬鞍山…同…………同……………同 廣德州·牛頭山…煙煤………同 宣城縣·某山……未見煤……同……………前和日本人合股現擬作廢 繁昌縣·好幾處…未知………同……………外省人用土法開採 照以上所查考的看起來,安徽省的煤礦,也著實不少。但是十州縣內二十幾處,就有十七處,或合洋股,或掛洋股,或掛洋旗,中國人獨自辦得妥當的卻很少。你看那高家窪和和嶺的合同,都不勾引洋人出頭,才能彀開採麼?唉!我們中國人,自家開自家的礦,何必定要勾引洋人出頭,這不是開門揖盜嗎?但是列位要知道他勾引洋人,是有兩層原故的,一是嚇鄉下人,一是嚇做官的。怎麼是嚇鄉下人呢?原來我們中國人,是深信地理風水的,看見人家開山挖礦,便疑心和他家的墳山有礙,就是相隔好幾里路,都要去攔阻,說是挖斷了他祖墳的來龍。還更有整城整村的人出來攔阻,說是挖斷了他全城全村的來龍,便無情無理的蠻鬧起來。若說是洋人來開採,他們便不敢亂鬧了。怎麼是嚇做官的呢?原來各處開礦的,大半沒有領得執照,僅憑山主的標業契紙。那地方上無賴的人,見他開礦發財,便起邪心,藉個事體,和他興訟,不說地界不清,就說有害風水,地方官遇了這些事體,不是以封禁二字了案,就是多分幾成歸官,才准開採。要是有洋人出頭的,官便不敢這樣辦法。凡是中國商人,稟請本地州縣官,或省城商務局,要開礦山,那做官的無不百般扭難,總以滋生事端四字批駁不准。要是洋人去領開採的執照,那官場便雙手奉上,並不敢稍遲一刻。因此民間都知道官怕洋人,於是或賣或租或合股,都找洋人出名,甘心情願,分幾成利給洋人,作為保護之費,洋人也落得稍費唇舌,便坐分利益了。可見那些勾引洋人開礦的人,不是被鄉下人和做官的逼迫得不能不如此,也未必肯白送錢給洋人哩! 惡 俗 篇 我們中國希奇古怪的壞風俗,實在是多的很,一時也說不盡,現在我揀那頂要緊的,頂有關係國家強弱的,說幾件給列位聽聽。列位要是覺得我的話說得有理,不說全改了,就是能改去一半,那怕把我的嘴說歪了,手寫斷了,我都是心服情願的。以後每冊一篇,按期說來,列位聽著。 第一篇 婚姻上 古人說得好,有夫婦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朋友,有朋友然後有君臣。照這樣說起來,夫婦乃人倫之首,為人間第一件要緊的勾當,若無夫婦,便沒世界。偏偏我們中國人,於夫婦一事,不甚講究,草草了事,往往不合情理。所以我這惡俗篇上,把婚姻一篇,放在頭裡。你道中國人婚姻的壞處是什麼呢?就是不合情理四個大字。世界上無論什麼事件,都逃不出情理二字,況是男女婚姻大事,更是不消說的了。可恨我們中國人,於婚姻一事,自始至終,沒有一件事合乎情理。待我把那些不合情理的事,分為上中下三篇,細細說來。 第一是結婚的規矩不合乎情理。原來人類婚嫁的緣由,乃因男女相悅,不忍相離,所以男女結婚。不由二人心服情願,要由旁人替他作主,強逼成婚,這不是大大的不合情理嗎?你看中國人結婚的規矩,那一個不是父兄作主,有一個是男女相悅,心服情願的嗎?唉!開店的人倩〔請〕個夥計,還要兩下里情投意合,才能相安。漫說是夫婦相處幾十年的大事,就好不問青紅皂白,硬將兩不相識,毫無愛情的人,配為夫婦嗎?若是配得兩下里都還合式哩,就算是天大的幸福,但要相貌、才能、性情、德性,有一樣不如式,便終身難以和睦,生出多少參差。那守規矩的人,不是毫無愛情,難以生育,就是鬱抑成疾,除死方休。那不守規矩的人,還要鬧出許多新鮮笑話兒來。像這樣事,想列位的本家親戚朋友鄰舍中間,也眼見過很多,耳聞得不少罷。只是人人都說那班女子不守本分,我卻不敢說這樣不合情理的話。「巧妻常伴拙夫眠」,豈不是天地間一樁不平的恨事嗎?這都是結婚由父兄作主,不問男女二人願意不願意的好結果。還有些男女的好歹,連父兄也不知道,那從小兒說親和指腹為婚的,不都是這樣麼。只因攀扯人家的富貴,或是戀了親戚的交情,孩子沒有一尺長,便慌著說媒定親,到後來是個瞎子也不曉得,是個啞子也不曉得,是個瘋子、傻子、癱子、跛子都不曉得,是個身帶暗疾不能生養、不能長壽的也不曉得,男的是個愚笨無能的也不曉得,是個無賴敗家的也不曉得,女的是個懶惰潑辣的也不曉得,是個流蕩不顧廉恥的也不曉得。唉!你想男女婚姻,乃終身大事,就是這樣糊塗辦法,天下做老子娘的,豈不坑害了多少好兒好女嗎?!這還罷了,我們安徽有幾處,還有一種最可恨可殺可憐可哭的壞風俗,就叫做什麼等兒媳。這等兒媳的規矩,是因為沒有兒子,就娶下一位媳婦,等著兒子。若是等到二十多歲兒子還不來,那媳婦才可以擇配他人,算是開籠放雀了。最可慘的是那媳婦一直等到十八九歲,那兒子到來了,只是「十八歲大姐周歲郎」,那媳婦也少不得守十幾年青春活寡,才能夠成親婚配。你道這是天地間何等不合情理的慘事哩!現在世界萬國結婚的規矩,要算西洋各國頂文明。他們都是男女自己擇配,相貌才能性情德性,兩邊都是旗鼓相當的,所以西洋人夫妻的愛情,中國人做夢也想不到。中國男子待女人,不過是養著他替我生兒子罷了。女人待丈夫,不過是靠著他穿衣吃飯罷了,所以女人沒有好衣穿、好菜吃、好首飾戴,便有埋怨男人。男人沒有兒子,便要娶妾,恩愛鍾情的夫婦,普天下能有幾人呢?就是日本結婚的規矩,雖有由父母作主的,也要和兒女相商,二意情願才能算事。那有像中國強姦似的這樣野蠻風俗呢?!「但願天下父母心,愛惜人間兒女苦。」雖難仿西洋的章程,也要學日本的規矩,而今而後,再莫辦這樣不合情理的事了。 第二篇 婚姻中 第二成婚的規矩不合乎情理。原來成婚是人生一件大事,人人都說是喜事,我也說算是喜事。成婚的日子,親戚朋友,本家鄰舍,都來送賀禮,吃喜酒,大家熱熱鬧鬧,有文有禮,本是一樁大喜事。但是其中有三樁事,卻實在不合乎情理。第一樁是淘氣的事,第二樁是傷心的事,第三樁是受罪的事。兩下里既然結了親,男女二人,要心服情願,這是不消說的了。就是兩邊的家庭,也是情投意合,沒有什麼不合式了。偏偏我們中國人做事,真是出乎情理之外,親事都已經說好了,到了接親的時候,女家為了聘禮,男家為了嫁妝,還要大鬧一場。無論男家的聘禮怎樣好,女家總是不合式,縱然男的懂得大體,不講究這些小事,那裡邊一班女太太們,也定要吹毛求疵,尋點小毛病來吵鬧。倘若媒人從中說了謊話,衣服首飾禮物等件,有一樣前言不符後語,更要鬧得天翻地覆,把那班王八蛋做媒的兒子,頭都罵來了,腿都跑匾〔扁〕了,肚子都氣大了。這時候男女兩家,就和仇人一般,那男家見了嫁妝不好,也是要說閒話的,即便嘴裡不罵出來,那冷言冷語,姑娘過了門一年半載,還有難免的,這不是淘氣的事嗎。到了過門的日子,鼓樂喧天,正是一樁喜事,誰人不應當眉開眼笑呢?偏偏一家的老老小小,都要張開大嘴痛哭起來,好像死了人一般,這不是傷心的事嗎?說起受罪的事來,即更是不合情理的很。新婦過門的時候,穿大紅、戴鳳冠、系玉帶,好像粧〔裝〕殮死人一般。另外頭上還要披一塊大紅方巾,渾身上下通紅,手臉一點兒也看不見,乍一見真真有些嚇人。坐的那頂大花轎,上下四旁,沒有一點空兒出氣,轎門還要鎖住,那身體弱的人,便要悶個七死八活。上下轎的時候,自己還不能隨便走,必定學那癱子似的,要好幾位牽親太太扶著上轎下轎。進了門,下了轎,又不能爽快進房,還要將地下鋪的兩條紅氈子,前後擲換,名叫做「傳紅」。那新人小小的三寸金蓮,已經是寸步難移了,還要踏著一雙厚底的男鞋,名叫做「同鞋到老」。一步一步挨進房裡,夫婦相會,並不說話,只是低著頭,二人都呆子似的坐在床沿上,名叫做「坐帳」。坐了片刻,又有人牽了去,拜天地、拜祖宗、拜堂、拜花燭、拜床,滿屋拜得團團轉,真是令人頭昏腦暈。這還罷了,還有「鬧新房」的規矩,更是可恥得很。成婚三日以內,不分尊卑長幼親疏內外的人,都可以想些新鮮奇怪的法子,來糟踏新人。那一班表弟兄和同學的朋友們,更是要拿煙送茶,捏腳看手,胡行亂語,無所不至。可憐那新人任人怎地糟踏,只得合著眼,低著頭,半句話也不能說,好像犯了什麼大法,應該任人陵辱的一般。我們中國人,平日很講究什麼規矩禮法,到了這鬧新人的時候,無論什麼人,都可以跑進來輕薄一番,真真有些不雅。大家反是相習成風,不以為怪,不知道那做新人的真是受罪不淺了。以上所說的三樁事,有一樁合乎情理嗎?第一樁,結婚以男女相悅為真正第一件正經,和旁人並沒相干。若父母從中需索聘禮,便是將女兒去換禮物了,這是合乎情理嗎?第二樁,成婚本來是喜事,家裡反當喪事哭起來,好像實在不忍教女兒出嫁的樣子,其實女兒也未必有這樣心思。到了臨上轎的時候,還要哭哭啼啼,拉拉扯扯,惟恐早一刻,總要纏到半夜天明,這是合乎情理嗎?第三樁,平日也是那個人,做新人也是那個人,怎麼到了做新人的時候,就應該給人家糟踏呢?況且世界上人,男女平權,毫無差別,怎么女人就這樣下賤,應該聽眾人陵〔凌〕辱,不敢違拗,比妓女還不如呢,這是合乎情理嗎?我想以後讀書明理的青年男女,必不肯遵守這樣不合情理的規矩了。 第三篇 婚姻下 第三不能退婚的規矩不合乎情理。我在第一篇上,說過結婚的規矩,總要男女相悅,自己作主,才合乎情理。我說出這話來,讀書明理的青年男女,說我這話有理的,大概不少。但是有一班年老的人,以為男女結婚,要由自己作主,恐怕男女混雜,生出多少笑話兒來。況且中國女子,毫無學問,就是自己作主,也未必揀得著有才德的女婿,到〔倒〕不如父兄作主,替他盡心選擇的妥當。他們這樣說,雖不合乎世界上的公理,按之中國的真情,卻也不大錯。若是除了自幼兒結親的風俗,等男女都長大成人,由父兄盡心替他擇婚,擇得了合式的,再和男女二人相商,商量妥當了,方才結親,這法子還勉強可以行得。至於成婚後不能退婚的規矩,更是大大的不合乎情理了。原來結婚的事,無論是自己擇配,或是父兄替他盡心擇配,斷沒有個個都擇得合式,不走一眼的。若是配定就不能再退,那不是有誤終身麼。列位想想看,我們本家親戚朋友鄰舍之中,象那有才有德的姑娘,許配了一位愚蠢無識的姑爺,也是有的;許配了一位吃喝嫖賭敗家蕩產,不能養妻室兒女的,也是有的;還有許配了一位吃鴉片煙、做扒手,無所不為的,也是有的。你想一位有才有德的姑娘,定要終身婚配這樣的不成器姑爺,不許退婚,豈不是活活的要他死在十八層地獄嗎。也有一位有才幹有學問的男子,配了一位極醜陋極愚蠢不能管家立業的老婆;或者是一位才貌雙全的才子,配了一位一字不識的蠢婦;或者是一位忠厚老實的丈夫,配了一位淫蕩潑辣的婆娘。這樣的男子,配了這樣的女人,不能退婚再娶,也算是終身恨事了。平常合股做生意的,皮〔脾〕氣不同,還必定要拆夥,何況是夫婦大事,相處至少也有三四十年,若是配屈了,二人便和對頭一般,如何能勉強拘在一處,終身不得其所呢?所以現在世界各國的法律,男女不合,都可以稟官退婚,各人另擇嫁娶,以免二人不和,勉強配為夫婦,隨後弄出不美的事來。他們西洋各國有學問的人,講究退婚的道理,說退婚的規矩,有兩層大大的好處: 一是增進人類的幸福。原來人生在世,惟有夫妻搭夥最久,若是遇不著恩愛鍾情的夫婦,便是終身的晦氣。女子嫁了混賬不成器的男人,跟他受罪一生,就是有財主娘家可靠,也不是長久之計。若遇了不賢惠的嫂嫂弟媳婦,說起閒話來,更是無味得很。要遇了像這樣的男人,都能退婚改嫁一個合式的,豈不是大大的幸福嗎。男子娶了一個潑辣不規矩的女人,或是好吃懶做,或是不孝父母,或是胡行亂為,傾家敗產,人家家道興衰,全靠著婦人當家,配了像這樣的女人,怎能夠有起家的道理呢?若能退婚再娶,豈不是人類的幸福嗎。 一是保全國家的安寧。夫妻配合得不當,成了仇讐,時常鬧氣,那一家必不安寧。若家家都不安寧,那一國如何能安寧呢?若是夫婦不睦,都可以退婚,另擇合式的嫁娶,那全國的才子佳人,都各得其所,家家沒有了怨氣,便於國家也自然要添一段太平景象了。 照這樣說起來,一國的法律,若沒有退婚的例子,於國家治亂,都很有關係哩。我們中國的律例,女子不好,男子雖有七出的權利,男子不好,卻沒說女子可以退婚,這不是大大不平的事嗎?天生男女都是一樣,怎麼男子可以退女人,女人就不可以退男人呢?豈是女子天生的下賤,應該受男子糟踏的嗎?男女不合式都可以退婚,這是天經地義,一定不可移的道理了。我們中國還有一樣壞風俗,說起來更是可惡得很,女人死了,男人照例可以續弦,人人不以為奇。男人死了,女人便要守寡,終身不能再嫁。要是有錢的,還可以過日子,只有些窮寒人家,小兒細女,你說不改嫁,所靠何人呢?還有些體面人家,男人死了,女人要想嫁人,那娘婆二家親戚,必定要出頭逼著他守寡,說是體面人家女人改嫁,惹人笑話。殊不知留在家裡,後來也要弄出笑話兒來,到〔倒〕不如爽爽快快大大方方的改嫁的好。若是夫妻恩愛得很,丈夫死了,女人不肯改嫁他人,這也是他的戀愛自由,旁人要逼他嫁人,這本是不通的話。但是他自己本來願意改嫁,若是拘了守節、體面、請旌表、樹節孝坊種種迂腐的話,不能改嫁,真是冤沉苦海了。 第四篇 敬菩薩 唉!人生在世,弄錢是不容易的,辛辛苦苦弄的幾文錢,除了衣食而外,完納國稅,教育子弟,到〔倒〕是正經。偏偏我們中國人,無論窮富老幼,都要白費銀錢,辦些無益的事,好像把錢丟在水裡響都不響。你道是什麼事呢?就是敬菩薩了。那佛教的道理,象這救苦救難的觀世音,不生不滅的金剛佛,我是頂信服的,頂敬重的,但是叫我去拜那泥塑木雕的佛像,我卻不肯。因為那佛像是人做成的,並不是真佛,真佛的經上,明明說無我相,我們反要造一個佛相來拜,豈不是和佛教大相反背了嗎?至於白費些銀錢,來燒香敬佛,更是不通的事。佛教最講究討飯覓食,搭救眾生,那肯叫天下人都因為敬菩薩燒香燒窮了麼。偏偏我們中國人,不問佛菩薩喜歡不喜歡,只管燒香打醮做會做齋,也不曉得花了多少有用的銀錢,那裡有絲毫益處呢。那班敬菩薩燒香的偏偏燒得高興,燒什麼灶神香,燒什麼土地香,燒什麼城隍香,燒什麼藥王香,燒什麼火神香,燒什麼觀音娘娘香,燒什麼送子娘娘香。還有一班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成群結伴的去到九華山、汪洋廟,朝山進香,花費許多冤枉錢,無非是想發財發福,求子求壽。其實香燒過了,錢花盡了,還是不發財,不發福,不得子,不長壽的,也不知有多少。那有錢的花幾文,還不算什麼,只可憐的是一班窮人,東挪西借,典當衣服去燒香敬佛的,可憐肉包子打狗,有去無來,把有用的錢財,只供給著那班和尚們,養得肥頭胖腦的,錢多了還要吃鴉片煙嫖婊子哩。這還是不算,還有那世家的姑娘們、少奶奶們、姨太太們,或是到廟裡燒香,或是請和尚道士來家做齋,或是容留那尼姑們,來家念經化緣,穿房入戶,弄出種種的笑話兒來,其名是敬菩薩,其實是恭維了活菩薩,這都不是燒香敬菩薩的好結果麼。說起打醮來,更是花錢多得很,按年按季的,都要打個什麼太平醮,那一鄉打醮,那一鄉各家都要攤捐,那一街打醮,那一街各家都要攤捐,好像錢糧國課一般,一家也不能免。打起醮來,或是三天三夜,或是七天七夜。頂闊氣的,還有什麼七七四十九天大醮,花費的銀子,總有好幾萬。問起有什麼益處來,大家都說打了醮,就可免一方瘟疫火燭之災。哈哈!這樣話真說得可笑,要知道瘟疫火燭之災,並非是菩薩降下來的,乃是人住的地方,吃的東西不乾淨,才要起瘟疫病。天氣乾燥,人家不小心火燭,才至於起火。若果真瘟疫病是有瘟神作祟,必定要打醮請下菩薩,方才能趕去瘟神,這便是那菩薩必定要人打醮請請他,才肯出頭替人驅邪消災。像他這樣裝腔作勢,若果眾人不打醮請他,他便聽著瘟神在世上胡鬧不成麼。那火災若果是火神降下來的,必定要打醮請請火神,才能免災,要是不打醮請他,他便要把火燒人家,象這樣混帳王八蛋的火神,還應該敬重他嗎?要說因為人做了惡事,瘟神火神就要降下災難,那去惡行善就是了,也何必要打醮來拍菩薩的馬屁,難道菩薩也合好恭維貪賄賂的贓官一樣嗎?人做了惡事,打醮請請菩薩,就可以饒過嗎?我看打醮是白花錢有損無益的事,不過是好著那班首事們從中落幾文錢養老婆孩子罷了。說起做會來,更是可笑得很,有什麼雷祖會,又有什麼火神會,又有什麼關帝會,又有什麼觀音會,又有什麼土地會,或是大家湊錢,或是會中積有公款,年年做起會來,無非是叫幾個和尚道士吹吹唱唱,大家吃吃喝喝罷了。高起興來,還要唱幾本神戲,專點那打櫻桃賣胭脂,唱著開心,哈哈,想必菩薩也喜歡看這樣的淫戲,不然怎麼不發氣呢?至於那出城隍會,各城各鎮,熱鬧非常。那看會的男男女女,堆山塞海,那班出會的兒子,忙得大汗披頭,其名是敬重菩薩,其實是藉此偷看婦女。抬著一個泥塑木雕的鳥城隍,滿街亂串,家家都要恭恭敬敬,擺起香案,跪著迎接,以為城隍菩薩有多大的靈驗,可以保佑眾人,不能得罪他的。殊不知城隍並沒什麼靈驗,那小小的黃黑臉兒,乃是人用檀香做成的。那塊檀香,平常也無人尊重,到了做著城隍菩薩的頭,人人就要對他磕頭,都說他有靈驗。安慶城隍菩薩穿的袍,常時被廟官的兒子,偷著去當銀子過鴉片癮,城隍都不能制住他,你看城隍有什麼靈驗呢?若到了兵荒擾亂的時候,大家弄得妻離子散,平常那一個不敬重菩薩,也不知受了多少香菸,到了這個時候,那些鳥菩薩,可能來幫助一點兒麼?若說眾人應該有難,所以菩薩不來搭救,怎麼那班鳥土地、城隍、藥王、火神、如來、觀世音、四大金剛、三尊大佛,也都是泥菩薩下水自身難保呢。唉!你看平日大家燒香敬佛,打醮做會,何等高興,仔細想想看,豈不是上了大當嗎?說起做齋來,那也不是一件荒唐事麼。死了人,已經是倒運了,加上還要做齋,又是破財的事,觀一個燈,做一個拯濟,連經錢、火燭、香紙、火食,總要用上好幾吊,拜一回懺,放一堂焰口,總要用上十多吊錢。要是產婦死了,破血污池跑橋,用錢還要多些。自古道和尚是色中餓鬼,既然出了死人的慘事,還要破費些錢財,請這班餓鬼來在家中,吹吹唱唱,你道成何事體。要說為人在世,做了惡事,死後必定要做齋念佛,超度亡人,解了罪惡,才能夠超升天堂,這樣話真同放狗屁一般。漫說天地間沒有什麼菩薩,就是有什麼菩薩,人做了惡,只要做做齋請請他,便可以解罪,那有錢的人,生在世上,大可以無惡不作,只要死後多做幾回齋,多念幾堂經,就沒了罪。如果有這樣趨炎附勢的鳥菩薩,那真是沒有天理了。我看斷無此理。所以無論有菩薩無菩薩,人有罪無罪,死後都不必做齋念佛。就是有菩薩,你無罪又何必要做齋來解,若是有罪,就是做一百堂齋,也是解不脫的了。可見做齋也是一件白花錢,毫無益處的事。你看我們中國十八省的人,那一處的人,不喜歡燒香打醮做會做齋,無非是想求福消災罷了。唉!一年到頭,十八省的人,為著這四件事,也不曉得用了多少錢,耽擱了多少時日,鬧出了多少笑話,難道個個人都得了福,消了災麼?我看不但不能消災得福,還因此得禍哩!我們中國人,專歡喜燒香敬菩薩,菩薩並不保佑,我們中國人,還是人人倒運,國家衰弱,受西洋人種種的陵辱。那西洋人不信有什麼菩薩,象那燒香打醮做會做齋的事,一概不做,他反來國勢富強,專欺負我們敬菩薩的人。照這樣看起來,菩薩是斷斷敬不得的了,不如將那燒香打醮做會做齋的錢,多辦些學堂,教育出人才來整頓國家,或是辦些開墾、工藝、礦務諸樣有益於國,有利於己的事,都比敬菩薩有效驗多了。 第五篇 婦女的裝扮 我想如今中國的婦女,一生一世,在黑暗地獄中,受極重的刑罰,如同犯重罪的囚犯一般,但是婦女們受這個刑罰,風俗習慣已久,大家不知不覺受慣了,所以拿受刑法的苦境,像快樂的,越是大富大貴的女人,越是高興受大刑法。這個刑法也不是衙門裡的刑法,就是家裡的刑法,誰知這個家裡的刑法,比起那衙門裡的刑法來,還不知重過幾倍哩。衙門裡的刑法,若罪不至於死,受了三年五載,就有出頭日子,講到家裡的刑法,是永遠無滿限的了。列位要知道我所說的是甚麼刑法,待我慢慢地一樣一樣說出來,給列位聽了,就可明白了。第一樣便是腳鐐的刑法。列位看我們中國的婦女,拿一雙腳纏的像粽子一般,皮開肉爛,不管痛,也不管癢,但曉得纏得極小,任憑你行走如何不便,也不去管他,比犯重罪的囚犯,裝釘腳鐐,還要苦得幾倍哩。我拿纏腳的婦女們,比釘鐐的犯人,不是嘲笑他們,真真活象的呢。第二樣便是手拷〔銬〕的刑法。甚麼手拷〔銬〕呢?便是婦女們手上所帶鐲頭,好比得犯人的手拷〔銬〕,我看見富家的婦女,兩隻手帶了十來只鐲頭,都是翡翠的、玳瑁的、金銀珠嵌的、白玉金鑲的,帶了有四五斤重笨,伸手吃飯都不便,洗臉穿衣也不便,垂下了兩手,動都不能動,這個樣兒,不活象犯人帶的手拷〔銬〕一般麼?第三樣是兩隻耳朵。穿了兩三個孔兒,掛了幾隻圈兒,越是有錢的,越掛得多,耳朵掛得皮開肉爛,也不曉得痛癢,一心要他人稱讚一聲好看。唉,這個刑罰,便是衙門裡犯罪的犯人,不曾見過的。列位想想做婦女們,犯了甚麼大罪,要受這個刑罰,吃這般的苦呢?第四樣是鏈條鎖頭頸的刑法。我見女人家頭子上,都要套上一條兜兜鏈。這條鏈是甚麼意思呢?我倒曉得的,不過是男子面前要好看罷了。哈哈,我好笑這般婦女們,只為要討男人喜歡,便把自己當做犯人,當做牛馬,還不曉得,倒大家高高興興,講究鏈條的長短粗細,姑娘說嫂嫂的鏈條是金的,嫂嫂笑姑娘鏈條是銀的,姐姐道妹子的鏈條長,妹子說姐姐的鏈條粗,還要埋怨爹娘,辦得不公平,倒忘卻了自己活象犯人的模樣,你們想想好笑不好笑呢?第五樣是一面枷。這面枷並不是真枷,也是比仿的樣子,便是做官做府的人家,最有錢的財主人家,做新娘的時候,披在肩膀上的披肩,列位看起來比做一面枷,像不像呢?那個披肩上,還釘了許多金銀珠翠,瑪瑙玉器,不說虛話足有六七斤重,壓在肩膀上,頭頸都不能動一動,背脊骨都不能曲一曲,這個模樣,我拿來比做帶枷,倒有七八分像哩。第六樣是打皮巴掌。我看見我們中國的婦女們,四五十歲的老太太,二三十歲的少奶奶,十七八歲大小姐,十二三歲的小姑娘,都要拿些胭脂和粉來搽臉。拿了胭脂粉,用兩隻手在臉上亂打亂拍,拍得通紅,列位想這不像犯罪的人被差人打了皮巴掌一般麼?況且粉裡面含的鉛質很多,最傷皮膚,久了比打著皮巴掌還厲害哩。咳,這六樣打扮,我拿來比犯罪的人受刑法,樣樣都像,但是有些不明白的婦女們,聽了我這些說話,都要罵我是放屁,說我是夢話。唉,各位姐妹們,不要動氣,我也是一片好心,要勸勸你們拿這些裝扮首飾的費,改做讀書的本錢,要有益處多了。列位請看財主家的少奶奶大小姐,所用的首飾費,多的不下二三千洋錢,少的也有千幾百洋錢,小戶人家的姑娘媳婦,辦些首飾,也要三十幾元。每逢親戚人家,婚姻喜事,或是出外燒香看戲,定要裝扮得十分齊齊整整,滿頭插的是珠翠,渾身穿的是綢緞,如同花蝴蝶兒一般,休怪那般油頭滑腦的人,射住兩隻眼睛,看個不住,你們婦女們別要怪他不正經,我且請問你們做婦女們的,受了許多苦處,裝扮得似蝴蝶兒一般,到底是給他人看呢,還是自己看呢?你們仔細想想,便明白了。咳,我想來想去,想這般婦女們的裝扮,是甚麼意思,一向有些不明白,想到如今,想出一個緣故來了。曉得了,曉得了,我中國的婦女們,還是幾千年前,被混帳的男人,拿女子來當做玩弄的器具,這般婦女們,受了這個愚,便永遠在黑暗地獄,受盡了萬般的苦楚,一線兒亮光都沒有,到如今越弄越愚,連苦惱都不曉得。相習成風,積非成是,像這樣壞風俗,真是大有害於世道人心呀! 國語教育 現在各國的蒙小學堂里,頂要緊的功課,就是「國語教育」一科。什麼是國語教育呢?就是教本國的話。我說出這話來,列位必定好笑,以為只有人學外國話,那裡有人本國話還不會說,也要到學堂里去學的道理呢?殊不知列位這樣說,便說錯了。所以必定要重國語教育,有兩層道理。一是小孩子不懂得深文奧義,只有把古今事體,和些人情物理,用本國通用的俗話,編成課本,給他們讀。等他們知識漸漸的開了,再讀有文理的書。一是全國地方大得很,若一處人說一處的話,本國人見面不懂本國人的話,便和見了外國人一樣,那裡還有同國親愛的意思呢?所以必定要有國語教育,全國人才能夠說一樣的話。照這兩層道理看起來,國語教育,一定是要緊的功課了。你看我們中國小孩子讀的書,都是很深的文法,連舉人秀才,也不能都懂得,漫說是小孩子了,這是第一層道理。再說起中國話來,十八省的人,十八樣話,一省里各府州縣的說〔話〕,又是各不相同。若是再不重國語教育,還成個什麼國度呢?就說我們安徽省,安慶、廬州、鳳陽、潁州、池州、太平這六府的話,雖說不同,還差不到十二分。惟有徽州、寧國二府的話,別處人一個字也聽不懂。就是這二府十二縣,這一縣又不懂得那一縣的話。要是別處開個學堂,請這兩府的人去當教習,還要請個通事,學生才能夠懂得。不然先生只顧講書,學生只好張了大嘴看著,那裡懂得他講些什麼,你看可笑不可笑呢?所以我勸徽寧二府的人,要是新開學堂,總要加國語教育一科。即使做不到外國那樣完全的國語讀本,也要請一位懂得官話的先生,每天教一點鐘的官話。本國話究竟比外國話易學些,若是學習三年,大約就可以夠用了。免得官話一句不懂,日後走到外省外府,就像到了外國一般,實在是不方便哩。若是採擇小孩子所懂得的古今史事,中外地理,人情物理,嘉言善行,用各處通行的官話,編成課本,行銷各處,這更是頂好的法子了。 說 國 家 我十年以前,在家裡讀書的時候,天天只知道吃飯睡覺。就是發奮有為,也不過是念念文章,想騙幾層功名,光耀門楣罷了。那知道國家是什麼東西,和我有什麼關係呢?到了甲午年,才聽見人說有個什麼日本國,把我們中國打敗了。到了庚子年,又有什麼英國、俄國、法國、德國、意國、美國、奧國、日本八國的聯合軍,把中國打敗了。此時我才曉得,世界上的人,原來是分做一國一國的,此疆彼界,各不相下。我們中國,也是世界萬國中之一國,我也是中國之一人。一國的盛衰榮辱,全國的人都是一樣消受,我一個人如何能逃脫得出呢。我想到這裡,不覺一身冷汗,十分慚愧。我生長二十多歲,才知道有個國家,才知道國家乃是全國人的大家,才知道人人有應當盡力於這大家的大義。我從前只知道,一身快樂,一家榮耀,國家大事,與我無干。那曉得全樹將枯,豈可一枝獨活;全巢將覆,焉能一卵獨完。自古道國亡家破,四字相連。若是大家壞了,我一身也就不能快樂了,一家也就不能榮耀了。我越思越想,悲從中來。我們中國何以不如外國,要被外國欺負,此中必有緣故。我便去到各國,查看一番。那曉得世界上的國度,被外國欺負的,也不只中華一國。像那波蘭、埃及、猶大〔太〕、印度、緬甸、安南等國,都已經被外國滅做屬國了。推其緣故,都因為是那些國的人,只知道保全身家性命,不肯盡忠報國。把國家大事,都靠著皇帝一人胡為,或倚仗外人保護,或任教徒把持,大家不問國事,所以才弄到滅亡地步。再看那英、法、德、俄等國,人人都明白國家是各人大家的道理。各人盡心國事,弄得國富兵強,人人快樂,家家榮耀。照這樣看起來,我敢下一斷語,道:「當今世界各國,人人都知道保衛國家的,其國必強。人人都不知道保衛國家的,其國必亡。」所以現在西洋各強國的國民,國家思想,極其發達。那班有學問的人,著出書來,講究國家的道理,名叫做「國家學」。這種學問很深,這種書也很多,一時也說不盡。其中頂要緊的,是講明怎樣才算得是個國家,待我講給列位聽聽。 第一國家要有一定的土地。凡是一國,必不可無一定的土地,好像做一所房子,不可沒有一片地基一般。你看天地間有懸在半虛空里的房子嗎?漫說是偌大的國度,若是沒有土地,更是萬萬不行的了。所以這土地,是建立國家第一件要緊的事。你看現在東西各強國,尺土寸地,都不肯讓人,就是這個道理了。 第二國家要有一定的人民。國家是人民建立的。雖有土地,若無人民,也是一片荒郊,如何能有國家呢?但是一國的人民,一定要是同種類、同歷史、同風俗、同言語的民族。斷斷沒有好幾種民族,夾七夾八的住在一國,可以相安的道理。所以現在西洋各國,都是一種人,建立一個獨立的國家,不受他種人的轄治,這就叫做「民族國家主義」。若單講國家主義,不講民族國家主義,這國家到〔倒〕是誰的國家呢?原來因為民族不同,才分建國家。若是不講民族主義,這便是四海大同,天下一家了,又何必此疆彼界,建立國家呢?照這樣看起來,凡一個國家必定要有一定的人民,是萬萬不可混亂的了。 第三國家要有一定的主權。凡是一國,總要有自己做主的權柄,這就叫做「主權」。這主權原來是全國國民所共有,但是行這主權的,乃歸代表全國國民的政府。一國之中,只有主權居於至高極尊的地位,再沒別的什麼能加乎其上了。上自君主,下至走卒,有一個侵犯這主權的,都算是大逆不道。一國之中,像那制定刑法、徵收關稅、修整軍備、辦理外交、升降官吏、關閉海口、修造鐵路、採挖礦山、開通航路等種種國政,都應當仗著主權,任意辦理,外國不能絲毫干預,才算得是獨立的國家。若是有一樣被外國干預,聽外國的號令,不得獨行本國的意見,便是別國的屬地。凡是一國失了主權,就是外國不來占據土地,改換政府,也正是雞犬不驚,山河易主了。這主權豈不是國家一定不可少的嗎?以上三樣,缺少一樣,都不能算是一個國。可憐我們中國,也算是世界上一個自古有名的大國,到了今日,這三樣事是怎麼樣呢?列位細細的想想看呀! 中國歷代的大事 湯武革命 啟王在位之時,國中沒甚大事。啟王以後的國王,雖多昏庸,幸而有各路諸侯輔佐,還不大錯事,況且中國國勢已定,四方苗夷各族,都已經被中國征服,不敢生心,所以也不至有外禍。隨後到了禺〔禹〕王第十七代孫子夏桀為王的時候,便朝綱大亂了。桀王專聽那寵妃妹喜的話,橫征重稅,搜盡百姓銀錢,供那宮中濫費,種種虐民的暴政,都是自從軒轅老祖宗開國以來八百多年,未曾受過的。你看那全國人民,自然要切齒痛恨,反對朝廷了。那班在朝的大臣,見事不好,都勸王改過,收回各項不順民情的政令,桀王那裡肯聽。當時諸侯有一位名叫成湯的,才略素廣,也痛恨國王的暴政,因此得罪了桀王的人,都去投奔成湯。成湯又訪得了一位賢人,姓伊名尹的,本在有莘地方耕田,成湯請得他來幫理政事。後來伊尹又去到桀王那裡,想勸桀王改革弊政,以免革命的騷動,那曉得桀王還是置之不理,伊尹只得又跑回成湯那邊。像這樣跑來跑去,共總跑了五回,只是桀王冥頑不靈,絕無回心轉意。伊尹看見無可指望了,便斷了運動國王的念頭,勸成湯趕緊倡義興兵,廢去昏君,免得同胞久受困苦。成湯見他言之有理,便大興人馬,直向京城進發,不幾日革命軍便破了王軍,占了京城,將國王桀趕到南巢地方(就是現在安徽巢縣),把從前桀王所發虐民的政令,都一齊廢去。全國人民,重見天日,沒一人不稱頌成湯功德的。成湯便接了王位,子孫相繼為王,稱為商朝。將京城遷到黃河南岸亳城地方(現在安徽亳州),用伊尹做了宰相,在京城內外,設了些大小學堂,教育眾人的德性才藝。這時候讀書明理的人,大半是世家子弟,平民專心經營衣食,不暇求學,因此認識字的都很少,湯王設了這些學堂,到著實有益。湯王歸天之後,六百多年,接王位的人名叫做紂的,又昏亂起來,全國民心,又各處洶洶,有個朝不保夕的樣子。紂王便加收重稅,招養兵卒,壓制眾民,不許議論國政。那曉得防民之口,甚於防川,紂王這樣政策,不但不能禁止,而且火上加油,越發激成民變。當日百姓最恨紂王的事,有五大件:一是搜刮民間銀錢,供那寵妃妲己的浪用;二是殺戮無罪的人做成肉林,取那妲己笑樂;三是不許民間談論國事,如犯朝旨不按國律,即行處死;四是縱容權臣飛廉和惡來等,欺壓平民;五是收斂民間的米谷,堆在巨橋,不顧萬民的飢餓。有一位大臣名叫比乾的,勸王革去虐政。紂王那裡肯聽,他以為全國的土地人民錢財都是國王的私產,任便我怎樣行為,誰人敢違抗呢。那比干屢次苦勸,紂王反動了怒,將比干斬首示眾,滿朝文武,都嚇得舌吐三寸。有兩位頂有名的賢臣,一名微子的,逃隱山林去了;一名箕子的,假裝瘋顛,辭官不做了。滿朝沒半個正人君子,攬權執政的,無非是飛廉、惡來一班狗黨,國政更不堪聞問了。當時諸侯行政寬厚,最同紂王反對的,就是周文王。文王久有仿照商朝湯王廢君救民的念頭,只是紂王雖然暴虐,卻有些勇略,兵多糧足,文王也只得忍氣吞聲,服從他的號令。有一天文王出外打獵,訪得了一位賢人,姓姜名呂尚,表字子牙。這姜子牙的為人,與眾不同,生平志氣,只知有保國救民四個大字,除此以外的錢財官爵,都看做狗矢〔屎〕一般。俗人都笑他是呆子,所以到了六十多歲,還是窮苦不堪,天天在渭水河邊,釣魚度日。恰好遇了文王訪賢,二人談得情投意合,請他進京,商量興兵伐紂,不幸大事未成,文王一病身亡。太子發就是隨後稱為武王的,照例子頂父職。這時紂王的政事,一天暴虐似一天,全國英雄,都來歸附武王,象那太顛、伯夷、叔齊、閎夭、散宜生等,還有武王的兩位兄弟,名叫周公旦和召公奭的,都是文武全才。武王便擇了好日好時,拜姜子牙為軍師,興兵攻打紂王。向東走到了孟津地方,有八百多諸侯,帶兵來會。到了京城南牧野地方,便和王軍開戰。王軍都倒戈叛紂,紂兵大敗,退入城中,尋了自盡。武王進得京城,便將紂王和妲己斬了首,掛在白旗竿上示眾,無罪的囚犯,一齊放去,並將積在巨橋的粟米,藏在鹿台的錢財,施放貧民。萬民無不稱快,武王便接了王位,改稱周朝。 十四年共和 一國非民智大開,民權牢固,國基總不能大安。徒只望君明臣良,那明君良臣活在的時候,國家還可以勉強安寧,明君良臣一去,便是人亡政熄,國家仍舊要衰敗下來。你看成康之世,國勢何等強盛,成康死後,昭王接位,國家馬上就衰亂了。各路諸侯,也都不大服王家的命令。王所行的政事,不洽人心,王南遊到漢水,被人謀害了。穆王接位,頗發奮為雄,大得民心,諸侯畏服。王曾騎八駿馬,西遊崑崙山,聞徐戎作亂,復騎駿馬,一天走千里,數日趕回,將徐戎克服了。隨後又征服了犬戎(苗子的後裔),從此國內稍安。穆王第五代孫子,厲王接位的時候,便大用專制虐民手段,搜刮國民的財帛,以供國王的奢侈。國中詩人,作詩數王罪惡,勸王改過。王置之不理,復用那頂奸巧頂刻薄的一位榮夷公,做卿士,總攬國政,戕害國民,國民大憤。每回下一旨意,萬民同聲怨罵。召公虎勸王道:民怨已深了,王若不改,恐有大變。王不聽,反大怒,設法覓得一位善於警察的衛巫,叫他帶領許多無賴之徒,四下里明查暗訪,如有二人,私聚在一處談論國政的,便拿去斬首。這時王家派出去的暗察,遍地都是,國民一舉一動,一言一聽,都不得自由,真是敢怒而不敢言。厲王因此大喜,對召公道:「你說有什麼大變,你看我防得如此嚴緊,萬民其奈我何。」召公答道:「徒防無益,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即能防於一時,一旦決裂,其禍更大。」王仍不聽,而且更加暴虐,防察一天緊似一天,賦稅一天重似一天,國民莫不怒髮衝冠,革命的暗潮,也一天漲似一天。國民正在驚濤怒潮之中,突有一班聰明的人,發出一種壯快議論,大聲疾呼道:逐昏王!逐昏王!此言一出,好像春雷一動,百草發芽一般,國民無不揭竿響應,革命軍大得勝利,無人肯替王出力平亂,不幾日便直搗王都,圍了王宮。王束手無策,倉皇出奔於彘(現在山西平陽府霍州的彘城)。太子靖藏在召公的家裡,國民革命軍,深恨厲王入骨,無所泄忿,便圍召公家,想拿出太子靖,斬首泄恨。召公尋思道,國民革命軍,逐去昏君,原屬大義,我又何敢攔阻。但從前王行虐政的時候,我曾力諫,和王成仇,今使王太子死於我家,人將說我借公義以報復私仇,借公報私,大丈夫所不為。遂命自己的兒子,代替王太子,王太子才得逃脫了。厲王逃去之後,國民新創共和制度,不立國王,公舉周公(周公旦的後人)、召公(召公爽〔奭〕的後人)二人,為全國國民的代表,協辦內外一切國政,號曰共和。政體性質,仿佛和西洋人所說的貴族共和政體相同,時在孔聖人降生前二百九十一年,離黃帝老祖宗登位的那一年,剛剛一千七百四十二年。行了十四年,國內太平,家家富足,人人有道,史書上稱做中國空前絕後的太平世界。 王政復興 共和十四年,厲王死於彘。周召二公,本來有心復興王室,看見昏王已死,國民仇恨王室的心事,漸漸懷忘,便乘機奉藏在召公家裡的王太子,名叫靖的,登了王位,是為宣王,國民也無異言。卻說這位宣王,自幼兒逃難出來,受過千辛萬苦,生長召公家中,又受了召公多少教育,和那歷代國王,生長深宮,不知世事的,自然是大不相同。所以登位以後,英明果斷,要算是周朝一個賢君,加之又有周召二公盡心輔佐,自然政治修明了。初厲王亂國的時候,四方戎狄都乘勢侵略中國,宣王登位,便點將出師,征討四夷。當時西戎叛亂於西,滅犬邱、大駱二族。王便命大夫秦仲,去打西戎,秦仲大敗,被西戎所殺。王便命秦仲的兒子,兄弟五人,子頂父職,統兵七千,再打西戎,把西戎打得大敗,便把大駱、犬邱的地方,給秦仲的長子管理,稱做西垂大夫(在現在的甘肅秦州地界),這就是後世秦朝開創的始祖了。北方的狁,也在是時內侵中國,逼近京師了。王便命尹吉甫北伐狁,趕出太原地方去了,方才班師回朝。這時南方荊蠻(現在兩湖地方),也在那裡蠢動。王命方叔帶兵出征,那曉得方叔乃是征狁有名的一員猛將,荊蠻的人,聞說是方叔爹爹出征,都只得樹了降旗。這時淮河南方的淮夷,也有些不服王化,王命召虎帶兵,沿江東下,討平了淮夷,以南直到海濱,都被漢兵征服了。王見召虎既平淮夷,但淮河北岸的徐戎,還沒有歸降中國,恐怕留下後患,乃調齊大兵,御駕親征,拜太師皇父為統帥,鄭伯休父為司馬。另外帶了仲山甫和張仲孝友兩位賢臣,討平了徐戎,一時四方歸服。宣王得勝回朝,召集各路諸侯,會於東都,一來操練兵事,二來打獵取樂。宣王在位四十六年,內修政事,外攘四夷,自從黃帝老祖宗打退苗人以後,要算得我們漢種人第二次征服異族了。 地 理 略 本國大略 一海岸。我國海岸,本部和滿洲,南北共長九千里,沿海一帶重要的口岸很多。東北從滿洲吉林省起,有海參崴(俄國占了)。向西南遼東半島有大連灣(從前俄國占了,現在又歸日本兵占了)、旅順口(還是俄兵占了)、牛莊(俄國占了)。北京海灣里,有塘沽;向南山東半島有煙臺、威海衛(英國占了)二處;再南下為黃海,有膠州灣(德國租借九十九年),為中國第一好的軍港;再南下為東海,有上海(各國公地),為中國第一通商大港,又有舟山(英國想占),很便於灣船;再南下為中國海,有廈門、汕頭、香港(英國占了)、九龍(英國占了)、澳門(葡西占了)、廣州灣等六個大口岸。 一地勢。山東、江蘇、浙江、安徽、江西四省,地勢平坦,水道便利,土壤很肥。貴州、雲南、四川、甘肅、陝西、山西六省,多是山地。雲、貴、陝、甘四省,更加乾燥,不便耕種。廣東、廣西、湖南、湖北、福建五省,雖多山地,卻也肥沃。直隸、河南兩省,雖多平坦,土地卻不很肥。 一氣候。我國氣候,分為三段。北段乃黃河流域各省,天氣很冷。南段乃西江流域各省,天氣很熱。廣東在南段頂南的地方,正當熱帶,四季炎熱,冬夏不分,且多瘴氣。中段乃揚子江流域各省,天氣溫和,為我國第一樂土。但地勢低下,潮濕得很。四季之外,春夏相交的時候,另有一季痗〔霉〕天好幾十天。各樣東西都要上痗〔霉〕,這時候風雨狠多。黃河北邊,終年不很落雨;雲貴二省,雨水頂多。 一物產。我們中國物產富足,各國都比不上。那頂要緊的,農產有米、麥、高粱、豆、麻、絲、茶、棉花、竹、漆;礦產有煤、鐵、金、銀、銅、錫、鉛、水銀、硃砂、青礬以及各種珠寶寶石;各樣樹木魚獸,無不俱全,而且很多。至於景德鎮的磁器,江蘇、浙江的絲綢,浙江、安徽、江蘇的綠茶,雲南的普洱茶和大理石,更算是世界上有名的物產。 一商業。我國出產雖多,可惜工藝不精,都是些粗貨。所以商務雖盛,卻是外國貨進口的多,本國貨出口賣給外國的很少。因此中國的銀錢,都讓外國人弄去了。我國本國的商業,黃河流域各省,做大生意的,都是山西人。做小生意的,都是山東人。揚子江流域各省,做生意的,多系徽州、寧國、寧波三處人。西江流域各省,做生意的,多系廣東、江西、福建三省人。和外國通商的口岸,沿江沿海,共有營口、秦皇島、天津、煙臺、上海、蘇州、鎮江、南京、蕪湖、九江、漢口、沙市、宜昌、重慶、岳州、長沙、杭州、寧波、溫州、廈門、福州、三都澳、廣州、汕頭、瓊州、三水、北海州等三十八處。此外廣西的龍州,雲南的蒙自、思茅,蒙古的買賣城,為四處陸路通商的市場。商務頂盛的地方,北方以天津為總匯,中部以上海、漢口為總匯,南方以廣州為總匯。東西各國,來在我國通商的,有英、俄、德、法、美、奧大利、義大利、西班牙、葡萄牙、比利時、荷蘭、瑞典、丹馬、秘魯、巴西、孔戈、日本、朝鮮等十八國。但是我們中國人去到外國通商的,除日本、美國之外,他處極少,這豈不可恨麼! 一交通。我國交通的道路,頂不方便。北方道路寬大,山嶺稀少,馬車還可以通行。南方道路不修,小車小船,均不方便。四川、貴州、廣西、雲南四省,山路險惡,行旅艱難。現在揚子江和各內河,通行火輪船。揚子江輪船的航路,上自漢口,下到上海。中國輪船公司,只有招商局,外國公司,有太古、怡和、大阪、臨安、美最時五家。陸路的鐵路,比輪船還快,行路運貨,無不方便。現在將辦的鐵路,雖是不少,但只從北京到保定的鐵路,天津到山海關的鐵路,上海到吳淞的鐵路,天津到塘沽的鐵路,是中國自己造的。其餘的像北京到漢口(歸比國造),正定府到山西省城(歸英國造),膠州到山東省城(歸德國造),廣東到漢口(歸美國造),天津到鎮江(歸英、德兩國造),上海到南京(歸英國造),南京到河南信陽州(歸英國造),緬甸國到雲南省城(歸英國造),安南東京到雲南省城(歸法國造),這幾條要緊的鐵路,都歸了外國開辦。行路雖很方便,但是大權落在外國人的手裡,真要制中國人的死命哩。所幸電報局,全國都有,權柄還都在中國人手裡。自從光緒八年,天津到上海的電線辦起。隨後各省都安設起來,現在頂要的城池,大概都可以通電報了。寄信的法子,從前有驛站、信局二樣,現在仿照外國法子,由國家辦理郵政局,到是方便。只是本國郵政,要請外國人管理,實在是可恥得很哩。 亡 國 篇 第一章 亡國的解說 「亡國」這兩個字怎樣解說?我們中國人懂得透的很少,先要懂得「國」字怎樣解說,那自然就明白亡國是怎樣解說了。這國原來是一國人所公有的國,並不是皇帝一人所私有的國,皇帝也是這國里的一個人。這國里無論是那個做皇帝,只要是本國的人,於國並無損壞。我們中國人,不懂得國字和朝廷的分別,歷代換了一姓做皇帝,就稱做亡國,殊不知一國里,換了一姓做皇帝,這國還是國,並未亡了,這只可稱做「換朝」,不可稱做「亡國」。必定這國讓外國人做了皇帝,或土地主權,被外國占去,這才算是「亡國」。不但亡國和換朝不同,而且亡國還不必換朝。只要這國的土地、利權、主權,被外國占奪去了,也不必要外國人來做皇帝,並且朝廷官吏,依然不換,而國卻真是亡了。照這樣看起來,我們中國,還算是一個國,還是已經亡了呢?依我說現在的國勢,朝廷官吏,雖說還在,國卻算是世界上一個亡國了。諸位若不相信,讓我再將我們中國已經滅亡的現象,說給諸位聽聽罷。 第二章 中國滅亡的現象 上章所說的土地、利權、主權三樣,被外國占奪去了就算是亡國,我們中國已經滅亡的現象,正是這三樣呀! 一、土地滅亡的現象 土地是國家第一件要緊的東西。第五期報上說國家那一篇里也曾說過,現在世界各國,神聖不可侵犯的國土,是尺寸都不肯讓人的。常言道人人有三不讓:一祖墳不讓,二田地不讓,三老婆不讓。況且是一個堂堂皇皇國家,豈可隨便將土地讓給外國嗎?我中國土地雖大,也擋不住今朝割一塊,明朝又割一塊,不上幾年,這全國不要一齊割完了麼。除現在各國總占的土地不算,今將北京政府,明明的訂個條約,把中國的土地送給各國的列表於後。諸位請看呀!請看呀!!請看呀!!! 道光二十二年 英國 割取香港 咸豐八年   俄國 割取黑龍江省北境和吉林省東境 光緒二十一年 日本 割取台灣和澎湖列島 二十四年 德國 租借膠州灣 以九十九年為期 二十五年 俄國 租借旅順口和大連灣 以二十五年為期 同年   英國 租借威海衛和劉公島 以二十五年為期 同年   法國 租借廣州灣 以九十九年為期 同年   英國 租借九龍 以九十九年為期 以上所列的幾處地方,不是我們中國神聖不可侵犯的國土,睜著眼睛讓外洋各國占了麼?況且香港、旅順、膠州、威海、九龍、廣州灣,是我中國五個頂好的海口,送了外國,尤其可惜。現在想在世界上算一個強國,通商行軍,都必定要有海上的權力,因為現在五洲萬國,都是海上往來,若一國沒有海權,便活像人沒有手足,不能行動了。但是想攬海上的權力,必定要大興海軍。想大興海軍,必定要本國沿岸,有頂好的海口,才好做海軍的根據地,像那香港、旅順、膠州、威海、九龍、廣州灣,都是山圍水繞,天造地設。祖宗遺留的海口,怎奈已經拱手讓了他人。即使中國異日能夠大興海軍,已沒了絕好的軍港,將兵輪放在什麼地方呢?到〔倒〕是他們英、俄、德、法各國,在中國地界有了屯兵停船的軍港,一旦有事,不是反客為主麼。唉!我們黃帝老祖宗丟下來幾千年的好江山,到了今日子孫們無用,糊裡糊塗的讓了外人。我每回北到天津,南到廣東,路過外國占領我中國的旅順、威海、膠州、九龍、香港這些地方,眼見得故國山河,已不是我漢種人的世界,既悲已往,又思將來,豈不是一件可惱可哭可驚可怕的事體麼! 二、利權滅亡的現象 鐵路、礦產、貨物,這三樣是一國頂要緊的利權。若是這三樣利權滅亡了,那國里就是有皇帝,有官吏,也不算是一個國度了。列位弟兄們,聽我將我們中國這三樣利權,已經滅亡的現象,一一講來。 (甲)鐵 路 現在世界上,萬國交通,水有輪船,陸有鐵路,瞬息千里,好像縮地法一般,所以現在各國,都拚命架造鐵路。況且我們中國,地方著實大得很,東西南北,相隔都有好幾千里,行路的人,都是用那小車小船,實在耽擱時日而且受罪得很。若是造了鐵路,平日出門行路,運送貨物,無不方便。至於和外國打起戰來,運兵運糧,都要用鐵路才好。譬如外國攻打中國北方,我們全國的精兵自然要調到北方,他若是變個方向,來攻打南方,用兵輪運兵,只要三四天就到了。我中國因為沒有鐵路,要想把兵再調到南方,至少也要十天,其間相差六七天,你看是怎麼好呢。照這樣看起來,我們中國要趕緊拚命在各省架造鐵路,是一定不可移的道理了。所以從前的李中堂,現在的張制台,也曾極力請政府多造鐵路,怎奈政府里的大臣,和民間的紳商,都不肯辦鐵路,說是洋鬼子的事我們不學。近來外洋人看見中國人不曉得自己造鐵路的好處,便向中國政府紛紛請辦各處的鐵路。政府里那班大臣最怕洋人,也就不顧利害,把全國的架造鐵路利權,一處一處,雙手奉送了各國。現在據最近的查考,各國人所得在中國架造鐵路的利權列表如下: 京津線 北京到天津   中國自造 已成  二百五十里 津榆線 天津到山海關  同    同   七百里 津沽線 天津到大沽口  同    同 榆營線 山海關到營口  押於英國 同   六百里 東清線 哈爾濱到旅順  俄國造  同   三千里 京張線 北京到張家口  俄國要造 未動工 庫張線 庫倫到張家口  俄國造  未動工 三千里 正太線 正定府到太原  俄國造  已動工 四百里 蘆漢線 北京到漢口   比國造  將成  二千五百里 粵漢線 漢口到廣東   美國造  已動工 二千三百里 膠濟線 膠州到濟南府  德國造  已成  一千二百里 津鎮線 天津到鎮江   德英合造 未動工 二千里 津保線 天津到保定   英國造  未動工 澤浦線 山西澤州到南京 同    同 浦信線 南京到信陽州  同    已動工 七百里 滬寧線 上海到南京   同    同 淞滬線 吳淞口到上海  同    已成 寧滬線 寧波到上海   同    未動工 寧漢線 南京到漢口   同    同 滇緬線 緬甸到雲南省  同    已動工 一千里 滇緬線 緬甸到順寧   同    同 海寧線 北海到南寧   法國造  未動工 海雲線 海防到雲南省  同    已動工 河龍線 河內到龍州   同    同 閩漢線 廈門到漢口   日本國造 未動工 京江線 北京到九江   美國造  同 照以上的表看起來,中國自造的鐵路狠少。英、法、德、俄、美、日、比七國,占得中國鐵路的利權,有二十多條,而且都是些要緊的地方。俄、德占北方,英國占揚子江,美、法占南方,全國中往來要緊的大路,都讓他們各霸一方。日後我中國就是有力量來造鐵路,也只好在邊疆小路,大埠通區已被洋人占盡了。現在各國謀富強的法子,都是以多造鐵路,為獨一無二的法門,他們侵占別國,也是以在別國承造鐵路,為至妙極高的毒手。他鐵路所到的地方,就是他國的勢力所到的地方。你看我們中國,不到十年,十八省的鐵路,都要造齊,熱鬧到很熱鬧,但是雞犬不驚,山河變色,舉目四看,十八省的火車,來往縱橫,都是碧眼黃須人的世界了。大權既落在他們之手,日後我們中國人,只好幫他做做修路搬貨的苦工,象那運貨搭客無窮的大利,都歸那洋人所得了。至於和他打起仗來,他更要用他的鐵路,運炮運兵,到〔倒〕是反客為主,十分靈便。到那時我們四萬萬人民,便是束手聽他糟踏。中華一片土,豈不拱手奉送他人了嗎。列位若不相信,東三省就是個榜樣。東三省自從讓俄人造鐵路以來,東三省的土地,還算得是中國的土地嗎?東三省的人民,讓那俄國鬼子,糟踏的還了得嗎?現在內地十八省,那一省不有洋人仿照俄國的主義,來造鐵路呢。單說我們安徽,英國造的浦信鐵路,豈不是走鳳陽、潁州兩府經過嗎。唉!我們安徽人,個個還在睡覺哩,那裡曉得我們安徽省,已經在英國人勢力之下了,我哀我中國,我更哀我安徽。 (乙)礦 產 一國里的財產,礦業要算是一大宗。我們中國的礦產,著名的多得狠,金、銀、銅、鐵,遍於全國,若是開挖起來,豈不是大大的一個富國麼。但是這些礦產,現在大半都落在外洋人的手裡,我看不到十年,中國的金銀財寶,都要讓他們搬空了。到那時候中國人都成了窮鬼,就是做礦工的人,也不過弄幾個工錢餬口而已,大宗銀錢,已被洋人弄去了。列位如若不信,待我將中國曆年讓給外人的礦權,一一說明於後。 山西省 孟縣潞安澤州平陽府屬的煤礦火油 英國福公司  限六十年 河南省 懷慶河南二府和黃河北各山的礦  同前 雲南省 全省銅礦和他礦         英法合辦   限八十五年 四川省 六州廳縣的煤火油鐵等礦     英普濟公司  限五十年 貴州省 平遠縣霧山的雲母礦       法大羅洋行  限三十年 同省  印江縣獅毛山的銀礦磨嶺的鐵礦  法亨利公司  限四十年 廣西省 上思州馬尾嶺的黑鉛礦      法元享公司  限三十年 福建省 建寧邵武汀州三府所屬的各礦   法大東公司  限五十年 浙江省 嚴衢溫處四府的礦        義大利惠工公司 安徽省 銅陵縣銅官山的銅礦       英華倫公司  限五十年 同省  潛山太湖宿松懷寧涇縣繁昌六處  英人伊德 同省  廬江鳳陽定遠壽州四州縣的礦   巴西國人錫尼都 同省  宿松縣高家窪的煤礦       西班牙國通裕公司 同省  貴池縣和嶺的煤礦        同前 以上所列各處,都是著名的大礦,不已經落在洋人手裡了麼?山西的礦頂大,是山西商務局,送給英人的。河南的礦也不在少處,是河南巡撫送給英人的。雲南的礦,是雲貴總督送給英法兩國人的。洋人每年還送二萬兩銀子給雲南的官吏哩。四川的礦,是四川保福公司的總辦嚴翽昌,送給英人的。貴州平遠縣的礦,是天益公司,得十萬銀子賣把大羅洋行的。印江的礦,是寶奐公司總辦曹允斌,送給法人的。廣西的礦,是天盛礦務公司總辦馬惟驥,送給法人的。福建的礦,是福建全省礦務官局,賣給法人的。浙江的礦,是本省不要臉的紳士高爾伊,每年得銀十萬兩,便將四府的精華,賣把義大利國了。安徽的礦,是前任好撫台聶緝槼,送給外國的。列位呀!我中國的礦產,實在是富足得狠,若是自家開採起來,真是萬世子孫使用不盡的財產。象這樣的奇貨,自家拘了風水的邪說,不肯開採,也難怪洋人都來垂涎,卻好又遇了中國有這班好總督、好撫台、好總辦、好紳士們替洋人出力,黑著良心,將本國四千年來祖傳的金銀財寶,你一處,我一家,私下裡送了外人。這一班忘〔王〕八羔子,在外國到〔倒〕算是些忠臣孝子,在中國豈不是個大大賣國的漢奸麼!我中國礦產雖多,也擋不住這班漢奸們送掉起來,實在是快得狠,大家這樣紛紛亂送,也不用洋人帶兵來瓜分,好一片錦繡江山,便自然自在的到了他的荷包里了。你看凡是一個國要富強起來,像那各處的鐵路,各處的槍炮廠、製造廠,都是樣樣要興辦的,但是要辦這些事,非有金、銀、煤、鐵各樣礦產不可。我們中國的礦產既然落在外人手裡,要想辦那鐵路、槍炮廠、兵輪廠、製造廠,拿什麼來辦呢,難道用紙做不成嗎?一國沒有鐵路,運貨運兵,都不方便了。一國沒有槍炮廠、兵輪廠,怎能夠敵擋外國呢?一國沒有製造廠,工藝怎的能興,國家怎的能富呢?所以〔一〕國的礦產若落在外國手裡,那一國的死命,便也握在外人掌中。大利既去,大權既失,那時全國的人,只有供他奔走,仰他鼻息了,萬世子孫,那有翻身的日子呢?我所以說中國失了礦產的利權,便是一種已經滅亡的現象,列位以為如何?! (丙)貨 物 世上無論一件什麼東西,一好一丑,兩下里比較起來,人人都要那好的,不要那丑的,這是一定的人情。人人歡喜那好的,那好的便一天一天興旺起來,人人不要那丑的,那丑的便一天一天衰敗下去,久而久之,便煙銷〔消〕灰滅,不能生存在世上了,這是凡百東西好勝丑敗一定的道理。照這樣看起來,我們中國所出的百樣貨物,比較西洋各國的東西,那個好那個丑,列位都是知道的了。在下本來也想動用的東西,都用中國的貨物,以免我們中國人的銀錢,被外國人弄去了。但是中國的貨物,實在是不中用,非是在下無愛國心專門崇拜西洋人的話,實在是西洋貨物,比中國的合用多了。譬如洋布、洋火、洋肥皂、洋蠟燭、洋針、洋釘、洋紙各項東西,列位有一個人不歡喜用的嗎?我們中國自從道光二十二年,開五口通商以來,至今六十三年,洋貨進口,一年多似一年。人人都知道我中國賠洋款的銀錢,被洋人拿去不少,不知道這六十三年中間,那各國的商人,搬去我們中國的銀錢,真是不計其數哩。我們中國人,雖有在外國做生意的,但是兩下比較起來,歷年總是外國進口貨多,中國出口貨少。據前幾年洋關總稅務司查進出口貨的價值,列表於下: 年 份   進口貨價值 出口貨價值 光緒二十年 一六二,一〇二,九一一兩 一二八,一〇四,五二二兩 二十一年  一七一,六九六,七一五 一四三,二九三,二一一 二十二年  二〇二,五八九,九九四 一三一,〇八一,四二一 二十三年  二〇二,八二八,六二五 一六三,五〇一,三五八 二十四年  二〇九,五七九,三三四 一五九,〇三七,一四九 據以上所查的表看起來,每年都要少好幾千萬兩銀子,五年共少二萬二千三百七十九萬五千九百七十兩。由此類推,通商六十三年,我中國的銀錢,漏到外洋去的,這筆帳還算得清麼?不說賠款和洋債的利息了,就是商務一項,年年這樣吃虧,我中國人還有不一天窮似一天的道理嗎?你道是什麼緣故呢?無非是西洋貨製造得好,人家願買,中國貨製造得不合用,人家不願意要的緣故罷了。好的日漸興旺,不好的日漸滅亡,這是天地間一定不移的道理。貨物銷不銷,也逃不出這個道理。日本國從前未曾變法維新的時候,也是不知道考究工藝的學問,各種貨物,都製造得不好,進口貨一天一天多起來。隨後日本商人,懂得這個道理,便大開工廠,仿造西洋各樣貨物,不到幾年,國里動用的貨物,一概是本國製造的。外洋進口貨,一年少似一年,外國商人,想弄他們的錢頗不容易。到了近幾年,不但日本本國人用的貨物,是他自己造的,並且還能仿造各種西洋貨,賣給中國、高麗、南洋各處,所以他能夠國富兵強,不怕西洋人欺負。只有我中國,通商幾十年,洋貨日入,銀錢日出,弄得國癆民貧,還不設法抵制。有錢的大紳大商,只知道買田做屋開店捐官,不肯拿錢開辦工廠。讀書的人,只知道教書謀館做文章考功名,也不肯講求工藝製造的學問。舉國昏昏,一天窮似一天。我看再過幾十年,中國人所有吃用的東西,一概是外國進口貨,那時中國人更不知要窮到什麼鬼象。可憐呀!中國人的國滅了,連中國的貨物都絕了種,你想這時候中國的人,還是快活不快活呢?列位仔細想想看,我也不忍說了。列位如若不相信,你就看現在的中國情形,各城各鎮,都有幾家專賣洋貨的店,各人所用的東西,總有一大半是外國進口的貨。近幾年上海、通州、湖北、四川各處,雖設了幾個製造洋紗、洋火、洋肥皂的工廠,然也出貨很少,還不及洋貨百分之一,怎能夠挽回權利呢。至於做衣用的針和鐵釘,人人都是用洋貨。列位想想看,現在還有人用中國針和中國釘的麼,這兩樣中國貨已經是絕了種了嗎! 三、主權滅亡的現象 一國有一國的主權,現在世界上,沒有個沒主權的國度。主權是什麼呢?就是在國內辦理各項政事,都有自己做主的權柄,決不受別國的干涉。就是在萬國的交際上,按照萬國公法,一國有一國的主權,那一國也不能夠吃虧的,若被別國損害了一國的主權就是辱了全國,恐怕立刻便要翻臉。若是本國官吏,不知道保守本國的主權,讓別國損害了,他的官兒立刻就做不妥。你道一國的主權,為何要這樣貴重呢?原來一家都有一家的主權,若是自己家的事被別家侵害了,不由自家作主,尚且不能,何況是堂堂一個國度呢。若說起我們中國的主權來,在下真是含著眼淚不忍說了。為什麼呢?我中國的主權,已經被東西各國奪盡了,到了今日,我中國那裡還算得是一個獨立自主的國家呢。不過和女人孩子一般,聽人家指揮播弄罷了。列位如果不相信,聽我將中國一國的主權已經滅亡的現象,一一講來,有心肝有血氣的中國人聽著: (一)審判權。照萬國國際公法上說:凡是自主國,在本國國內有完全審判的主權,無論是那一國的人,都要遵守他國的法律,犯了法都要歸他國的官審判,按他國律治罪,惟公使是代表一國主權的人不在此例。若是外國人,歸各本國領事管,不聽所居留國的官審判,這叫做「治外法權」,意思是法權行到本國治外去了。所居留的那一國,讓外國人有了這樣的治外法權,那國便叫做「被領事審判國」,老實說就是半自主國便了。列位你看我們中國,和各國所立的條約,不都是外國人歸他本國領〔事〕管嗎?現在世界各國之中,像這樣的「被領事審判國」,只有土耳其和我中華兩國。我中國更有可恥的,不但是在中國的外國人歸他領事管,而且上海、天津這幾處租界上的中國人,犯了罪還要歸外國領事審判哩。你說我中國審判的主權,到〔倒〕是滅亡了沒有呢? (二)國防權。一國無論平時戰時,都要設法防備敵國。譬如整頓海陸軍,嚴守要隘,設這等種種的國防,以備不測,這是國家自衛上應有的權利,別國也不能夠侵犯的。所以現在東西各國,國內也都防備森嚴,除非打敗了戰的時候,平日外國兵隊,不能進他國境一步。若是有人,在他緊要的海口,測量形勢,或是窺探他的炮台,拿住都要重重的辦罪。至於別國的兵輪,要想開到他內江內河裡去,更是萬萬不行的。就是停在他海口裡,也要說明來歷,並約定停泊幾天。他允許進去,才能夠進去,到了期限,就要開出,絲毫都不能含糊的。若是不依從他的規矩,便是侵犯了他國防的主權,他便以敵人相待,開炮轟打了。你看我們中國的國防,漫說沿海,就是內地的要隘,也聽外人隨便測量。漫說海口聽外國兵輪隨便停泊,就是長江里,也是任他出入上下,如入無人之境。長江一帶各國的兵輪,你來我往,跑得比中國人還熟些。現在得一步進一步,還要跑進洞庭湖、鄱陽湖裡去操水操,漸漸的有反客為主的勢子,中國人那敢攔阻他,直同表〔婊〕子院一般,聽大老官們隨意進來玩耍罷了。中國的文武大官,每逢外國兵輪過境,只忙著應酬接風,乘便還要討討好,想教外國人在政府里說他幾句好話,便可以升官發財,那裡管什麼國防不國防呢。 (三)收稅權。目下萬國交通,斷不能閉關自守,各國通商,彼此都有益處,原不必禁止。但是設關收稅,各國都有自己做主的權柄,無論抽收若干,別國都不能干涉的。我們中國江海各關進口稅,自從立約通商以來,定為值百抽五,至今不能更改。無論中國外國,沒有這樣輕的稅則,至少也值百抽十,甚至有值百抽百的,中國關稅這樣輕,國家這樣窮,要想把關稅加重一點,外國都不答應。關是中國的關,加收關稅,是中國主權分內所能夠做的事,只因外國不准,便不能夠加,這還算有收稅的主權麼?再者各省的房捐鋪捐,全中國人,沒有一家不出的,獨那些不明白國家大義的教民,倚仗著外人勢力,不肯出捐,官也就不能奈何他,這不是中國失了收稅權的憑據麼。 (四)航路權。一國的內河,雖不能禁止外國的商船來做生意,但是本國人的航路權,外人是斷乎不能干涉的。譬如英國、日本國,他們國的輪船公司,隨便怎麼做生意,別國人能干涉他麼?都是我中國長江的招商局輪船,必定要和外國的太古怡和洋行,約定一樣的船隻,不能夠獨自加添。長江是我中國的長江,招商〔局〕是我中國的輪船公司,只有中國可以限制外國航路權,那有外國公司,能限制中國航路權的道理呢?至於內河的航路,也是各國一概通行,中國人小火輪,多半還要掛洋旗,才不受洋關和地方官的挑剔。列位你想本國的主人,不能禁止外客的航路權,這還罷了,反來本地主人,還要仗著外客的勢力,才能夠有航路權,這不是反客為主了麼? (五)設官權。設官理政,也是各國主權分內應行的事,無論怎樣升降調轉,都由各國政府自己做主,別國不能絲毫干涉的。只有我們中國,無論文武大小官員,只要不如外國人的意,外國人就可以叫中國政府,馬上革職或是調到別處去。駐外國的公使,是代表一國主權的人,外人不能侵犯的。中國簡放各國的公使,往往要和各國政府相商,他答應了,才敢放去。戊戌年中國駐德國的公使,放了黃公度,德人不答應,中國只得換別的人。至於說起稅關的稅務司來,稅關是中國國家所設的,稅務司是中國政府所派的,中國政府無論派什麼人,都不與別國相干。偏偏中國全國江海關的總稅務司,被英國人把持了幾十年,全國的財政郵政,都歸他一手包攬,政府不能夠改換他人,列位你想這不是一樁希奇可怕的事麼。 (六)貨幣權。貨幣乃是全國財政的機關,各國都是通用本國所做的貨幣,別國的錢,斷不能在本國使用的。只有我們中國,外國的英洋本洋,一概通行。本國所鑄的龍洋,繳納錢糧國稅,還不能用。至於天津、上海二處,外國的鈔票,市面都能通行。這樣事關係一國貨幣的主權也非同小可哩。列位呀!照以上所說的看起來,我們中國土地、利權、主權,那一項不是已經滅亡的現象呢!現在雖說是有四萬萬人,上面的政府官長何等威風,下面的士農工商何等快樂,殊不知大家都落在外國人勢力之下,還有什麼威風快樂呢?事到如今,若說還沒有滅種,還沒有亡國,真是不害羞的話了。 第三章 亡國的原因 (一) 照上一章所說的中國各種滅亡的現象,我中國是一個已經亡了的國,列位是知道的了。但是堂堂一個中華大國,怎麼就弄得這步田地呢?凡百事必有原因,方有結果。若說起中國所以亡國原因來,這話卻長得很。列位如不嫌煩,待在下一樁一樁講出來,大家若以為然,便痛改前非,或者可以起死回生,也未可知哩。你道是那幾樁原因呢?也不是皇帝不好,也不是做官的不好,也不是兵不強,也不是財不足,也不是外國欺負中國,也不是土匪作亂,依我看起來,凡是一國的興亡,都是隨著國民性質的好歹轉移。我們中國人,天生的有幾種不好的性質,便是亡國的原因了。 第一樁,只知道有家,不知道有國。我們中國,家族的制度,在各國之中頂算完備的了。所以中國人最重的是家,每家有家譜,有族長,有戶尊,有房長,有祠堂,有錢的還要設個義莊義學。在家族上的念頭,總算是極其要好了。個個人一生的希望,不外成家立業,討老婆,生兒子,發財,做官這幾件事。做官原來是辦國家的事體,但是現在中國的官,無非是想弄幾文錢,回家去闊氣,至於國家怎樣才能夠興旺,怎樣才可以比世界各國還要強盛,怎樣才可以為民除害,怎樣才可以為國興利,這些事他們做夢也想不到的。一生所籌畫的,不外得好缺弄錢回家買田做屋,討小老婆生兒子,兒子念書發達,女兒許配財主婆家,這些事都無非為著一家,怎算是為官報國的本分呢。至於士農工商各項平民,更是各保身家,便是俗話所說的「各人自掃門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若和他說起國家的事,他總說國事有皇帝官府作主,和我等小百姓何干呢!越是有錢的世家,越發只知道保守家產,越發不關心國事。列位呀!列位呀!要知道國亡家破四字相連,國若大亂,家何能保呢?一個國度,是無數家族聚成的,一國好比一個人的全身,一家好比全身上的一塊肉。譬如一塊肉有了病,只要全身不死,這一塊肉的病總可以治得好。若全身都死了,就是你拚命單保這一塊肉,也是保不住的了。我所以說一國大亂,一家不能獨保,便是這個道理。你若定要說國事不與一身一家相干,我還要說一件事給大家聽聽。你不看庚子年拳匪鬧事的時候,北方的人說這是國家的事,有皇帝作主,和我們百姓何干?南方的人說這是北方的事,與我們南方人何干?殊不知聯軍破了北京,被洋兵糟踏的,還是百姓,還是皇帝呢?被搶被劫破家蕩產的,還是皇帝,還是百姓呢?議和之後,賠款四萬萬兩銀子,還是皇帝自己家裡拿出來的,還是百姓出的捐呢?亂事雖在北方,籌議賠款,南〔方〕幾省到底攤了沒有呢?像這等家國相關的道理,大家仔細想想便明白了。從前有一個古國,叫做猶太國,在亞細亞洲西方,只因猶太的百姓,但知有家,不知有國,把國里的事,都丟在腦背後,弄得國勢漸漸的衰弱下來,隨後被土耳其國滅了,一直到如今,猶太人東飄西盪,無國可歸,到處被別國人欺侮,只因沒有國家保護,只得忍氣吞聲,任人陵〔凌〕辱。即如去年,在俄國的猶太人,被俄國殺死的貧富老幼,也不知有多少,猶太人沒有國家出頭和俄人爭論,真是啞子吃黃連,說不出來苦哩。我們中國人,只知有家,不知有國的毛病,正合〔和〕猶太人一樣。只知有家,所以全國四萬萬人,各保身家,一國的土地、利權、主權,被別國占去了,一毫都不知道著急。不知有國,所以看著保國救國的事,不是為非作事,就是越分辦事,不知道家國相關的道理,所以道國家的興亡治亂,與我身家無關。還有一班目無國法,喪盡天良的人,甘心替外國人當走狗,或是做漢奸,打探中國軍情,告訴外國;或是替洋兵當引導,打中國人;或是替外國人出力,來占中國土地;或是貪洋人的財利,私賣礦山鐵路的利權;或是倚仗洋勢,抵抗官府,欺壓平民;像做這等種種黑心的事,不都是因為不懂得愛國的大義嗎?我所以說只知有家,不知有國,是中國人亡國的原因哩。 (二) 第二樁只知道聽天命,不知道盡人力。俗話常說什麼「靠天吃飯」、「萬事自有天作主」、「窮通禍福,都是天定」、「萬般由命不由人」、「聽天由命」、「拗得過人,拗不過天」,像這般糊塗的俗話,也不知有多少,一時那裡說得盡。總之以為世上無論什麼事情,都有個天命作主,人不用費一毫心,用一絲力的,若無天命,就是費盡心力,也是枉然。哈哈!這樣話真是不通得很,譬如靠天吃飯這句話,人若是不出去做事弄錢尋飯吃,坐在家裡,難道天上吊下飯得來吃不成嗎?就是有柴有米放在家裡,若是不用人力去煮,但靠著有命的不死,那米能夠自然熟著跑到嘴裡來嗎?照這樣看起來,無論什麼事體,但知靠天命,不去盡人力,是斷乎不能的了。偏偏我們中國人,無論何事,都是聽天由命,不知道萬事全靠人力做成的,因此國度衰弱到這步田地,還是懞懞懂懂的說夢話;說什麼天命如此,氣數當然,人力不能挽回。我想說這些話的人,並未嘗出過人力挽回,何以曉得人力不能挽回呢?最可笑的,是有一班人說道:我中國現在雖是衰弱,不過一時氣運不好,終有興盛的日子,洋人不過一時橫強,好比日中的露水,不能夠長久的。唉!中國人也是人,洋人也是人,他何以該氣運好要興,我何以氣運不好該敗呢?我看斷無此理。天地間無論什麼事,能盡人力振作自強的,就要興旺,不盡人力振作自強的,就要衰敗,大而一國,小而一家,都逃不過這個道理。若是國家的事,人人都靠著天命,束手待斃,不去盡人力振作自強,便合那不出去弄錢做事,專等著天上吊下飯來吃的人差不多。這樣國度,那裡還有能夠興盛的日子呢?!我中國人都是聽天由命,不肯盡人力振作自強,所以一國的土地、利權、主權,被洋人占奪去了,也不知設法挽回哩。我看日後洋人來滅中國,中國人做洋奴,扯順民旗的,少不得又是這班聽天由命的人了。何以見得呢?因為他們不信服有人力勝天的道理,專門聽天由命,日後洋人若是得了中國,他們也就不會用人力來抵抗,只是抱定聽天由命的主義,扯起順民旗,做洋人的奴隸罷了。不但日後洋人來是如此,你看我的中國自古以來換朝的時候,那新朝的皇帝要出來收伏人心,也都是用天命來壓服人,所以皇帝叫做天子,上諭開首就是什麼「奉天承運」,建國的年號,也是常用天字,像那天啟、天命、天聰等類。試把中國二十四史細細的翻來一看,那一朝開創的皇帝,起兵要奪朝代的時候,不是用什麼「天命有歸」、「順天者存,逆天者亡」這等話頭來籠絡人呢?那班愚民,也就信他是有天命,還附會道他是什麼紫微星下凡,又說是什麼十八羅漢轉劫,所以眾人才不敢不服從他哩。他們信服天命有兩種:一種是邪說,一種是勢力。邪說是造些極荒唐的謠言,象那漢高祖赤帝子斬蛇,漢光武龍氣的話一樣,愚民便信服他是真命天子去做他的百姓。勢力是什麼話呢?那天本是無聲無臭的,那班聽天由命的人,究竟不知道怎樣是得了天命的憑據,便把何人勢力的大小,定天心的向背,那個勢力大些的,就以為他是天命所歸,就服從他做他的順民。現在洋人在中國的勢力,一天大似一天,有些人此刻所以不肯去做洋奴順民,還以為是盛衰循環的道理,只望中國終有重興的日子,倘若後來見中國終久不能興盛起來,他卻不怪中國人,不能盡人力振作自強,還要疑心到天命歸了外國,便抱定聽天由命的主義,自然死心踏地的去做洋奴順民,不以〔為〕奇了。唉!照這樣看起來,我中華幾千年文明的大國,竟要被聽天由命四個字,遺〔貽〕誤大事了。列位要知道天是一股氣,並沒什麼私心作主,專要洋人興旺中國衰敗的道理。命是格外荒唐的話了,俗話說得好:「禍福無門,為人日招」,那有什麼命定的話呢?不過是算命的胡亂湊幾個天干地支叫做命,騙騙飯吃罷了。我中國人到了這樣時勢,還要聽天由命,不肯盡人力來挽回利權,振作自強,那土地、利權、主權,自然都要被洋人占盡。我們丟下不要的東西,旁人自然要拿去,這是一定的道理,那裡能怪得天怪得命呢?! 東海兵魂錄 現在世界上有一件頂大的戰爭,不就是日俄的戰事麼?俄羅斯國何等強大,那一國不怕他?這一戰卻被日本人打得落花流水,論起國勢來,俄羅斯也不弱似日本,只是日本兵士的性質,自古輕死好戰,那全國一種尚武輕文的風氣,日本人自稱為「大和魂」,所以這回和俄國開戰,人人都以捐軀報國為榮,拚命向前,俄兵敵擋不住,連戰連敗。因此日本軍人(凡是當兵的做武官的,都叫做軍人)的名譽,遍傳各國,各報上所載日本軍人的美談,可泣可歌可敬可愛的事,實在是多得很,待我一樣一樣演出給我們中國的軍人。做個榜樣呀。 負傷渡河 當九連城大戰的時候,有一某中隊的一等兵,名叫山管松的,正在浮水過河,敵兵飛來一彈,穿通右邊的手膀子,血流不止,他還是若無其事,忍痛隨眾過河,向敵軍炮火猛烈的地方前進。奪得了東方的炮壘。隨後又扒山過嶺,追趕敵人的敗兵,苦戰一日,他沒說一句受傷的話,到夜裡全軍停戰,方才解開軍衣,醫治傷口,隊長才知道他受了傷,其勇猛耐苦如此。 林夫人 海軍大佐林三子雄的夫人,性情壯烈,不差似男子,自大佐出征以後,獨守春閣,未曾滴過半點相思之淚。適第三次閉塞旅順口的信息回國,舉國歡呼,獨夫人陷於悲慘的境遇,母病身亡,胞兄就是這次閉塞旅順口,在初瀨船上,喪了性命。香淚未乾,不久又接了林大佐在金州戰死的消息,他人以為林夫人不知怎樣悲傷了,殊不知夫人接了大佐戰死的信,馬上到電報局打聽詳細的情形,舉止談論,沒有毫絲篤亂悲傷之色,日本人都說真不愧為武士之妻。 義父義子 步兵曹長姓富田名叫豐的,富田定靜的次子年二十六歲,戰死於南山之役,豐幼時嘗自道:「我為軍人,必死於戰場。」這回奉調從軍征戰,便大喜道:這才可以露男兒的真面目了,即忙回到鄉里,辭過祖先墳墓,又告別父母朋友親戚道「我此行原不望生還,我雖死亦無恨,願兩親和諸戚友亦勿為我悲。」隨後攻陷金州,又打南山,已經中了槍傷,還奮勇督兵前進。將要奪得敵人的炮台,忽來一彈,穿胸而死。豐父定靜,年已七十,得了他的愛子戰死的信息,並不滴一點英雄眼淚,人問其故,定靜笑著答道:「我之期望豐兒,和豐兒平生自負,原都是如此,有何可悲?且因捐軀報國而悲,那還算得是大丈夫嗎?」 義母訓子 預備步兵山田英道奉調出征的時候,英道的母親呼英道站在面前說道:「你父遭幕府的毒手,不肯受辱,在江戶剖腹而死,全了武士的身分,你是這樣人家血後,在戰場該十分忠勇,方才不玷辱先人的名譽呀。」 無淚的烈女 烈女名叫多計子,現年三十五歲,乃步兵少佐大庭景一的夫人,少佐出征之時,夫人多計子在家專心教育子女,不幸少佐在分水嶺陣亡,夫人得報大驚,又尋思到軍人之妻,見良人死於戰場,稍有悲傷,便是軍人的大辱,自此發誓不叫人看見他有一滴哭夫眼淚,仍是教育子女一如平日。 一千勇士 前月日本運兵船沒有用兵輪護送,走到海中,突遇俄國兵輪炮擊,強弱不敵,又逃走不得。陸軍中佐領知源次郎自知已無生路了,便帶領兵士排列艙面,高唱日本國萬歲,將軍旗燒毀,以免為敵人所得。遺羞帝國,並同山縣少佐,都拔劍剖腹自盡。將校兵士,隨同剖腹自殺,或被中敵彈而死的,有好幾百人,另外還有四百人,赤身露體,跳入海中,還大呼日本帝國萬歲,高唱軍歌,這回死得如此義烈,不肯做降虜受辱的,共計有一千勇士。 軍神 三月二十七日,日本艦隊第二次閉塞旅順口的時候,有一位中佐名叫廣瀨武夫的,坐福井丸奮身前往,臨動身時曾題詩船上,誓不生還。當福井丸正進旅順口時,將要下錨,中佐便叫兵曹長杉野孫七去到船艙,燒發爆藥,杉野孫七忽被俄國魚雷炮擊而死,中佐還不知道。到了福井丸將要沉的時候,船上的人都下舢板船逃歸本隊,中佐因為不見了杉野,便去上船尋找,尋不著又下舢板,像這樣上上下下尋找了三遍,福井丸已經沉下,海水平了甲板,中佐不得已,才坐舢板退走。不幸忽然飛來一炮,正打中了中佐,中佐全身便隨炮彈飛落海中。只有銅錢大的兩塊肉,留在舢板船中,日本人聽了中佐的凶信,無不哀其慘烈,至呼為軍神。按中佐祖宗相傳十幾代,都是有名的武士,中佐幼時就立志要做一個烈烈轟轟的軍人。方不玷辱先人的名譽,所以他生平眼中,只有軍國二字,他事毫不關心。今年三十七歲,還不肯娶妻,中佐言道「軍人有妻,極其累贅,一旦臨事,此身當獻於軍國。無論何時,軍人都當與死為鄰,若一娶妻,便明明要叫他做寡婦,還是當初不娶的為妙。」中佐並不喜酒色,最好拳術,時以捐軀報國自負,這回果償素志,真不愧為武門之後了! 棄婦從軍 新瀉縣有個小林久二郎,和同村某姓女子,已經約為夫婦,本年二月初五日正在舉行合巹之禮,忽奉召集出征的命令。媒人親友,莫不為之失色,小林卻很歡喜,從容說到:「奉軍令去救國難,一刻也不能緩,我此番一去,決意以身許國,不願生還。請以今日合歡之杯,痛飲生平壯別之酒。」說罷,自己先滿飲一杯,更勸新婦也飲一杯,便得意揚揚,大踏步出門去了。 一死報國 自東京近衛師團下了召集的命令,二月十三日,有一宮澤米市,年二十六歲,來應命歸隊。隊兵叫醫生檢查他的身體,因為他身體不合格,不許從軍,放他回家。宮澤大失所望,垂頭喪氣而去,不多時又來到營中,對隊長說道:「我若半途而歸,不得從軍,有何面目回家去見父兄子弟鄉黨親友呢?隊長若斷定不許我出征,我就在這裡一死以報國。」意氣極其壯烈,在座的都大為感動。 金州丸死難的壯士 本年四月二十五日,日本運兵船金州丸裝載步兵一百二十九名,行到中途路上,遇著俄國五隻兵艦,俄艦即發號炮,命日船停輪,日船不從,俄艦又發信號道「與其一時猶疑不決,全船的人員,都要送命,你等何不速棄你船,來歸降我大俄國軍艦呢。那船長和用人們,聽信都紛坐舢板投降去了,惟有陸軍將士,都安坐艙內,中隊長椎名大尉,出來四面一看,知道已臨絕地了。復回艙內,對眾兵說道:敵人乃強大的艦隊,我們都是陸軍,勢必不敵,大家各整武裝,靜心等死便了。眾兵聽了,泰然端身列坐,毫無憂色。不多時俄艦來一兵官,和兩名兵,到艙里看見日本將士個個嚴然端坐,大吃一驚。隨即下舢板去了。此時椎名隊長又對眾兵說道:「我等死期已到,大家都當潔身自盡,不當受辱敵國,請齊聲高唱帝國萬歲,從容就死。」言還未了,忽聽隔艙機器房裡,轟然一聲,潮水湧進艙內,乃知俄艦已發水雷,眾人既已決死,但因眼見敵人攻擊,不能報復他一槍一炮,死不甘心,於是眾心一致,跳出船頂上將士排列,高唱一聲「帝國萬歲」和聯隊歌,一齊開槍,俄艦見了,大吃一驚,隨即退後三百米遠,且發來大炮魚雷,打中船身,機器破裂,海水漫了船頂,眾兵還站在水中發槍,槍彈完了的,便拔劍自殺,或兩人對刺,情形十分慘烈。此時俄艦再發魚雷,正中船身,船便分為兩斷〔段〕沉下,此次金州丸中壯士葬身海底的,共七十五人,漂流水面,遇救生還的,有五十四人。 黑 天 國 第一回 犯朝綱身陷黑天國 受奇辱拳擊巡警官 話說緊接中國屬地蒙古地方,就是俄羅斯國的屬地,平沙萬里,人煙稀少,統名西伯利亞。這西伯利亞,東西七千多里,南北四千多里,近幾百年來,俄羅斯收為屬地,在那裡修造鐵路,開採礦山,以為進窺東亞地步。只是西伯利亞,本來是一片冰天雪地,窮漠荒郊,俄境的人,都不願來受此苦役,因此俄政府設了一條妙計,專發配一班軍犯,來此充當苦役,年長日久,逐漸增加,西伯利亞各城,變成了罪人的聚會之所了。俄國的刑殘酷,世界各國所通知,至於監督西伯利亞配軍的官吏,看待囚犯,更是捶楚鞭笞,苛虐備至。還有一椿極不平至可慘的事,你道是什麼呢?原來俄國也是一個專制政體,君主貴族,獨攬國權,嚴刑苛稅,虐待平民,國中志士,如有心懷不服,反對朝廷的,便要身首異處,或者人犯眾多,或者是罪證不確,無罪殺人,又恐怕外國人看了說閒話,便也一概發配到西伯利亞,充當極苦的礦工,受種種的嚴刑虐法,便是暗暗的置之死地。無論什麼好漢,一到配所,便叫他呼天不應,插翅難飛。歷年以來,那一班英雄好漢文人學士名姝閨秀,只因干冒宸嚴,一經發配到西伯利亞,便同活埋一般,能望生還的,千百人中,難得一個。其餘葬身絕域,飲恨千秋的,至今也不知有多少。因此各國人都稱西伯利亞叫做「黑天國」。 卻說這黑天國的獄官巡警,個個都是至貪極暴的蠢物,比那陰曹十八層地獄的夜叉鬼,還要獰惡十倍。他們遵奉朝廷的密旨,待那得罪朝廷的囚犯,格外殘刻,非到結果他不止。因此這班囚犯,受盡千辛萬苦,奇冤莫訴,百口難言,種種可恨可嘆可哭可憐的慘事,在下這一枝筆,一時也寫不盡。現在單說一件極痛快極有情致的趣事。 在西伯利亞某處,有一所礦洞,名叫拿真士克,礦洞旁邊,有一座監獄衙門,名叫歐客婆。有一年正當冬令初交,滿天雨雪,由俄京送來機布府的囚犯一名,這囚犯年記〔紀〕約摸二十四五歲,生得儀表非凡,但是形容憔悴得很,身帶枷鎖,屈在小小的囚籠裡面仰天長嘆道:「我好不幸,怎當發配到這等所在,你看這水流激石風吹落葉的聲音呀,就是無情的溪流木石,也知道替我悲傷,難道……」。話猶未了,只見監獄官頭戴風帽,身穿黑衣,手持文書,急命帶囚中犯人進獄。這囚犯剛挨身入門,撇面見一凶漢,面上刺了逃犯兩字,雙手縛在背後,立在那裡狂叫。監獄官便喝問何事,看守的巡丁答道:「他乃是阿哥克船廠一名逃犯。」兇犯又大叫道:「唉!我喉干,熱病將死,那位善人,賜我一杯水。」喊聲未絕,身忽撲倒地上。那巡丁毫不動憐憫之心,回看門外有一乘囚車,便將凶漢捆在車上。這時監獄衙門裡,正在做天人會,官吏滿堂,歌午〔舞〕彈唱,其樂無涯,只有那凶漢,喊得喉破,也不能夠得一滴水。這時那新來的囚犯,只見兇犯口破出血,狂叫的聲音,還是不絕,見他這般困苦,回想到自己身上,不覺一陣心酸。怔怔的立了好一會,隨即轉眼四面一看,無非是些兵營和警察的衙署,後面高山環繞,蜿蜒千里,滿山的怪石白雪,拿真士克礦洞,也就在這山腳之下,虐待犯人的刑具,到處陳設。這囚犯見了種種慘狀,更未免觸目驚心。這時那凶漢已經喊得喉干氣短,卻好有一位樂師,領了兩個女郎,匆匆走出,口操似俄國非俄國的話,向兇犯問道:「你哭些什麼?」只見那凶漢園〔圓〕睜著眼睛,用手指著看守的巡丁罵道:「這畜生,他將刺我面上字的硫酸,滴在我咀里。」說著便舉手指著他自己腫而爛的舌頭說道:「這裡和熱鐵一般。」那樂師聞說,忙將外套里一瓶清水取出,命那女郎灌在凶漢口中。凶漢定睛呆看了樂師多時,大聲道:「多謝了!多謝了!」那囚犯也對樂師說道:「我也要代凶漢謝君慈悲。」說話之間,欠身致禮,露出衣衫上赤色記號。樂師便知道他乃是得罪朝廷的犯人,即忙謝道:「足下義士,鄙人何敢受足下的厚禮,鄙人生在巴黎哈基街,素愛自由主義,不受官吏驅使,世界之中,唯自由萬歲。」話猶未了,巡丁突來厲聲喊道:「樂師!監獄官叫你去,快去!快去!」這時樂師又低聲對囚犯說道:「請足下忍耐,忍耐為第一要著。」說罷匆匆而去。只是那囚犯還覺得戀戀難捨,長嘆一聲道:「此人不啻是我的親骨肉呀!」 不多時,巡丁便推囚犯出了這監獄,只見一矮禿子,大搖大擺的走上前來說道:「我乃是監守官,需要登記囚犯的號數。」說著便舉手擘開囚犯的衣襟,來查看囚犯的號數,不意尋出一張張照片,囚犯急得面紅耳赤,忙推開監守官,將相片藏起。監守官不解其故,強要查看,囚犯大怒道:「我所佩的,不過是一女郎相片,有何妨礙,你管我則甚?況這女郎並非歹人,乃詩人唐美圖的女公子,人人稱她是天下義士。我配了她的相片,又該犯了什麼罪了麼?」監守官答道:「原來是她的相片呀,此人我卻略知一二,日前他們也曾充當過礦洞的苦工。」囚犯接著道:「如此便求先生格外垂愛於她,不可以看她是個弱女子,別要難為了她呢。」監守官說道:「他們已輕減了罪,搬到別處去了。」囚犯聞說,急忙笑盈盈的問道:「先生,你可知道他們現在什麼去處?」監守官道:「住在伊哥克地方。」說罷,便將囚犯的號數,記在簿上,隨即親自押送到礦洞裡來,見了管洞的巡警官,便問道:「葉阿狗先生,又新來了一名囚犯,這裡出了空穴沒有呢?」(出了空穴,是說當苦工的犯人死了一個便叫做出了一個空穴,做苦工的犯人聽了這話甚是難受)警察答道:「恰好,此地一禮拜內,這班東西出了三個空額(就是死了三個苦工)。」說著還園〔圓〕睜著兩個如狼似虎的毒眼,不住的瞅著那囚犯,囚犯恐怕他要問名姓,便開口說道:「我名叫榮豪,取筆過來,待我寫給你吧!」巡警滿臉堆下怒容答道:「混帳東西,你敢說我不認識字麼?」停了一會兒又道:「我要記下你的號數。」監守官在旁答道:「第一千三百六十七號。」臨行時又囑咐巡警道:「第十五舍只有兩囚,將榮豪放在那裡便了。」榮豪見了這般光景,便如冷水澆背,渾身不住的發抖。自己尋思道,巡警本是侵害我身的魔鬼,今又遇著了這個蠢物,隨即偷看巡警一眼,那種獰惡的容貌,實在令人害怕,以後還不知道他要下何等毒手。榮豪正立在那裡七上八下的設想,心中小鹿兒衝撞似的亂跳。不覺巡警舉起鞭子,指手畫腳的說道:「我這兒做苦工的人,都是囚犯,你也要照樣去做,我是管你們這班東西的,你可要好好的聽我驅遣,可別要找苦子吃哩。」榮豪突聞此語,大吃一驚,好像青天打了聲焦電,嚇得手足無措,只得挨近洞旁。只見那班做工的囚犯,個個蓬頭赤足,身披羊裘,破爛齷齪,臭不可聞,回看自己身上的衣帽,雖說舊些,卻比他們還好看幾百倍。榮豪看見那班苦工的情狀,已經替他們傷心不了,又想到自己身上,將來也就要到這種地步,更不禁悲從中來,不能自已。只因巡警催迫,也不得不跟隨眾囚犯,去到礦洞。剛走到洞門,探頭朝里一看,黑黯黯的也不知有多少丈深,心裡著實害怕,怎奈巡警還緊緊的逼他下去,榮豪眼看沒法可設,只得順著梯子下去。原來這礦洞已挖成一大深坑,只有一梯子,靠著壁陡的土牆,洞裡面只有幾盞半明不滅的路燈,上下的人稍不小心,一跤落下去,便要跌個死去活來。榮豪扒到洞底,手持那好幾斤重的一個鐵錘,去開挖礦石,敲得那山谷丁丁冬冬的四面響應,真令人聽了毛髮皆豎,若是山谷倒下來,便剛好活埋在裡面,生一百條腿都跑不出去。而且這洞裡,又深又曲,外面的空氣透不進去,呼吸十分為難。加之洞裡礦屑灰塵亂飛,在裡面打一點鐘,七竅里都塞滿了。榮豪本是個文弱書生,怎能吃得住這樣苦工,在那裡做了不多一會,便力倦神昏,翻筋鬥倒在地上,足足的死了半句鍾,方才漸漸醒轉過來,長嘆一聲道:「我自從被拿以來,牢獄的苦況,已經受了不少,卻未曾經過這樣的苦楚,從前常聽人道,西伯里亞的配所是『黑天國』,我今身親此境,果然是話不虛傳呀!」嘆罷睜眼一看,四面做工的眾犯,個個手忙腳亂,滿面灰黑,額上還刺了錢大的燒印。榮豪將眾人個個打量了一番,不由的怒從心發,撲翻身扒將起來,對著眾囚說道:「諸君,你看我們俄國,容留這種大逆不道的君主,設了種種酷刑,定了種種苛稅,把全國的好同胞,都害的衣食不周,身家不保,他只管躲在皇宮裡快樂。這還不足,還要在西伯利亞,設些這樣的害人坑,將全國中反對他的人,一網打盡,天生我俄羅斯人,怎麼活該要遭在這昏君手裡呢?」眾囚聞說,都掩面痛哭。榮豪再待開言,只見巡警氣凶凶的走來,對榮豪舉起鞭子罵道:「你為什麼不做工?若要偷懶,我這鞭子卻可醫治得。」這時榮豪正是心緒如麻,忽聽得他這番辱罵,禁不住無名業火,陡起三千餘丈,厲聲答道:「你的鞭笞要挨我身,我的拳也能送你的命。」說著不覺一拳已落在巡警面上。榮豪自知造次,必遭毒手,便直挺挺的盤地而坐,待他處置。要知這巡警究竟怎樣對待榮豪,榮豪此番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驚奇遇眾犯問根由 憤窮途榮豪尋短見 話說榮豪負氣打了巡警官一拳,自知不免,不料葉阿狗並不太生氣,不過圓睜兩眼對榮豪說道:「我要送你的狗命,不費吹灰之力,活該你這小子要走運,正遇著我現在有了一件大大的喜事,姑且饒恕你一次罷了。」說罷,洋洋得意的去了。這裡榮豪一驚一喜,呆呆的坐在那裡出神,那班眾苦工,先前都替榮豪捏了一把汗,隨後又看見巡警官如此這般,也都摸不著頭腦,十分詫異,只約摸著榮豪有些來歷,齊聲向榮問道:「你是何處人,犯了何罪來到此地呢?」榮豪驚了半晌,作聲不出,直待眾囚大聲問了數遍,才醒轉過來,站起身來答道:「我先在機布府太學讀書,因和反對政府的秘密黨有謀,巡警官突入我寓中,拿我下了獄,並將我信件書籍,一一搜去,當堂查驗,並沒有實在犯罪的證據。那刑官沉吟多時,便道,三年前有一詩人,名叫唐美圖的,父女二人,曾犯國法,發配到歐克婆地方。榮豪既與此人相識,須是同黨,這就是他的罪名,也發配他到那裡便了。定罪之後,過了半月,便起解到此。」眾囚聞說,才知道榮豪的來歷,知他犯罪的根由。內中有一囚,兩眼直看著榮豪說道:「你原來和那唐美圖父女相識呢,那女郎名叫能智,生得天仙一般,只是每日沒早沒晚,口中不斷地說什麼榮豪!榮豪!原來榮豪正是你。」這一席話說得榮豪又驚、又喜、又悲、又快。回想唐美圖父女情形,和拳打巡警的事體,恍忽好像隔了一世的光景,怔怔地立了片刻,又想到身陷在萬重地獄,不知何時才能夠復見天日。只得一面作工,一面設法逃出,去到伊哥克,尋找唐美圖父女。榮豪正在那裡想得出神,耳邊忽聽得焦雷似的訇然一聲,驚得目瞪口呆。你道是什麼聲音?原來是離榮豪身邊不過二丈多遠,有一班苦工,手拿斧鑿,開挖礦路,不料岩石崩倒下來,同泰山壓卵一般,可憐好幾十個苦工,一齊葬身石下了。 傍晚工役已畢,榮豪才隨眾囚順著梯子,扒了兩點鐘,才出洞口。這時榮豪身疲力倦,走不到幾步,忽然兩眼昏黑,一跤倒在地上,自覺渾身毒氣上沖,頭熱如火,兩耳嗚嗚的叫,多時才醒轉過來。自己尋思道,與其這般生受,不如早早死去,離了這苦界的乾淨。回想起岩石崩倒的時候,那班囚犯,雖說是死的苦,倒是早死了的好。榮豪想到這裡,決計自尋短見,隨後三四天在礦洞裡面,都是坐在將要崩倒的那岩石上面,瞑目待死,並用死力推那岩石,那岩石還是不動。 這時榮豪不能即刻尋得死路,心急如焚,一日忽身染重病,渾身大熱,不省人事,巡警將他送入病院。過了二日,病勢略好,還不知身在何地,定神細看,才知道在一頂小小的板屋裡面,吊了數層木棚,無數的病人,睡在棚上,屋內光亮不通,空氣惡臭,呻吟苦楚的聲音,四面不絕。忽有一陣奇臭的氣味,撲鼻而來,榮豪屈身坐起,向黑暗中仔細看,只見隔壁棚上,有兩個兵屍,屍身已經腐爛。榮豪一見,渾身發抖,便自言自語道:「我決計自殺了,我決計自殺了。」說罷,轉身下棚,回到牢獄,將病院內這般情形,從頭至尾,對眾囚細說一遍,眾囚都驚訝失色。旁有一老年的囚犯,對眾犯說道:「你們以為那是病院麼?我看那便是殺人場,從來病人一進這病院,能夠生還的,萬人之中,難得一二,如今這位居然有命逃出來,真算是萬幸了。」眾囚聞說,都替榮豪稱賀,但是榮豪並不在意,還是懷著決計自殺的念頭,牢不可破,當時別了眾囚,還想去到礦洞內岩石上面,尋個自盡。走到半途,忽聞背後有人大叫幾聲道,「榮豪!榮豪!你到那裡去?」榮豪回頭看時,吃了一驚。看官你道來者是誰,此番榮豪凶吉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三回 遇救星絕境慶重生 感前緣風塵懷知己 話說榮豪行到中途,忽聞有人叫他名字,轉身看時,不是別人,正是管理礦洞的人,那名叫聶里布的,走近榮豪身旁,對榮豪說道:「本人素有濟世利人的志願,像你這樣瘦弱的書生.怎地能做苦工?我可以行個方便,請你幫我辦那筆墨事體,你看怎樣?」榮豪忙答道:「好!好!我乃是機布府大學堂的學生。」聶里布道:「鄙人從前見過你的路票,便知道你能通英、德、法三國言語,而且懂得格致和算學,你的學問很好,但是國政與你何干,何必定要干預?可惜你這樣有學問的人,只是好問不干己的事,做了罪犯,不然現在已經得了好幾層功名了。」榮豪聞說,便厲聲道:「不錯,不錯,但是這椿事體——」話猶未了,聶里布忙接口說道:「我知道了,你不細說,我又不是審案的官,不願聽這些事,但我甚愛閣下之才,請閣下做個文案,我已經告訴監守官了,你可以放心,明早便命車夫來接到伊哥克地方,就住在我的寓中。」榮豪驀的聽到伊哥克三字,又驚、又喜,恍如大夢初醒,九死重生的情狀,怔怔地立在那裡尋思道,我榮豪已到死境,今何幸有了一線生機,不准以後不受礦洞的辛苦和鞭打的玷辱,並且可以與詩人情人,得續前緣。想到這裡,自覺哭也不是,笑也不是,狂欲起舞又不是,定神打量聶里布一番,又恐怕他變了卦,自己仍要墮入苦海。尋思道,我不合再要和他勞勞叨叨,惹人厭煩,不如爽快答道:「多謝!多謝!先生委託我職分,我當盡職辦理。」聶里布含笑道:「閣下一諾千金,我便放心了。」臨行時又囑咐道:「明朝八點鐘,我命車夫來接閣下,望閣下靜心等候便了。」說罷握手相別而去。 次早,果有一車夫,帶馬車來接榮豪。榮豪喜之不勝,即便拿了一個破皮包,上車由拿莫士克起身。車夫長鞭一揚,榮豪即刻隨那馬車離了悲慘的苦海,登了自由的慈航。一路之上,觀看風景,又喜又驚,如醉如夢。回想當年,家庭的樂趣,朋友的盛會,往來詩人唐美圖家中,和其女郎能智姑娘情投意合,清歌美酒,朝夕相隨,不意天違人願,姑娘父女二人流落天涯,自己也得罪發配到絕地,無端捕為階下囚,無端又拜為座上客,無端香消玉碎,無端又將璧合珠聯,一身的榮辱悲歡,真合浮雲變幻一般。又尋思道,我一到伊哥克,就去找能智姑娘他父女二人,但不知他目下玉體若何,或是病了,或是瘦了,或是凍餓了,這些事想多難免。榮豪想到這裡,心中更轆轤亂跳,便問車夫道:「有一個發配囚犯名叫唐美圖的,住在伊哥克麼?」車夫厲聲答道:「我從來不認得什麼發配的罪人。」榮豪便不再問,只得到伊哥克再說。一路上早行夜宿,走了三日,到了傍晚的時候,車夫指著遠遠的一抹煙中隱隱的樓閣,對榮豪說:「那便是伊哥克府所在。」榮豪聞說,喜之不勝。注目細看,尋思道,能智姑娘的住宅,不知在城中什麼所在,不知道他現在做什麼。榮豪七上八下地想了一會,不覺已到城府。一進城門,只見高樓大廈,街市喧嗔,和礦洞中真是天堂地獄之別。原來伊哥克地方,是西伯利亞一個大都會,人口有三萬五千,管轄西伯利亞的總督,就駐紮在此。生意茂盛,街市繁華,富商大賈的住宅園林,也著實不少,街上販賣的吃用各物,奇珍美品,無一不備。由各地送來減罪的囚犯,合住一條小街,多半是得罪政府的犯人,也有從前是武官,現在做靴匠的;也有從前是報館的主筆,現在賣果子的;也有從前是出名的文學士,現在賣皮貨的,種種英雄落魄的慘狀,都在榮豪目中經過。榮豪正在傷感,猛然瞥見一矮屋窗眼中,有一金髮丹唇雲鬢半偏的女郎。榮豪大喜道:「可不是能智姑娘!」探頭注眼一看,不覺指手劃腳的狂叫道:「能智姑娘!」這時榮豪身體雖在車中,魂已往窗眼飛進矮屋中的那姑娘身旁去了。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黑夜尋人榮豪情切切 天涯遇舊能智意綿綿 話說榮豪瞥見一女郎,以為是能智姑娘,喜極欲狂,注目細看,奈車已馳過,不能得其究竟。既而又轉念道,難道是面貌相同的人麼?不多時,馬車已停,馬夫指一所房子道:「我主人叫我送你住在此處。」榮豪聞說,將身下車,車夫扔鞭而去。 榮豪進得屋時,將皮包放下略歇了一會,即刻又走將出來,在街上遇見一個行人,便上前恭身問說:「請問行路的大哥,認識唐美圖先生麼?」那人失驚道:「唐美圖是誰?」榮豪道:「是個詩人。」那人道:「不錯!不錯!你問唐美圖麼?我聞其名,未見其人,離這裡不遠,有一所客棧,客棧的主人名叫伊板古布,久據此地,凡百事體,莫不悉熟,凡住在此地有名望的人,他沒有一個不認識的,你何妨到他那裡去探聽探聽。」榮豪聞說,恭身道謝,轉身去到伊板古布棧中,便探問唐美圖的住處。伊板古布答道:「繞此街市外邊向東走一里多路,有一小小村莊便是。」榮豪聞說,喜之不勝,便恭身向伊板古布施禮道謝。 這時天色將黑,榮豪初到此地,不辨方向,思之再三,只得托伊板古布,雇一嚮導。伊板古布道:「你是什麼人,為何這樣急迫,莫不是奉旨大赦罪人的差官嗎?可憐的唐美圖,若不遇赦,便死期近了。」榮豪聞言大驚,便問其原故,伊板古布道:「發配與貧困二者交加,還有不送他父女二人性命道理麼?」榮豪聞言,心如刀割,恨恨地一言不發。伊板古布便命用人引榮豪前去。 榮豪別過伊板古布,跟那用人出了店門。行不多時,那人指一所草屋道:「那便是唐美圖的住宅。」說罷向榮豪索了酒錢,獨自去了。 這時,星光滿天,冷露濕地,榮豪舉目一看,只見荒村中破屋數間,四鄰蕭條,不聞人聲,紙窗中隱隱透出豆大的燈光。榮豪立在門外,傷感了一會,用手敲門,忽聞內有一女郎應聲而出,破門雙開,只見能智姑娘,身穿寬大的破衫,腰束獸皮的腰帶,伊然是西伯利亞農戶人家的裝飾。榮豪低聲問到:「姑娘不認識我了麼?」能智姑娘開門時,初見榮豪,當是生人,不覺驚而後退數步,既而聽得榮豪的說話,音聲倒很熟,仔細觀榮豪的面貌,不覺面發笑容,目含香淚道:「榮郎……」,才喚榮郎,喉中已咽住不能說出一字,只將雙雙玉腕,緊緊抱住榮豪,相對而泣。 過了一會,二人攜手進了屋,只見唐美圖先生,白髮蒼顏,垂頭坐地。能智姑娘對他父親說道:「阿爺請看榮豪。」榮豪也靠著唐美圖身旁道:「先生,我也來了。」唐美圖大驚道:「你來則甚?」榮豪道:「發配……」說到這裡又咽住。唐美圖嘆道:「唉!此事也被了災難,可憐呵!可憐!」榮豪將他被拿以後,如何發配西伯利亞,如何在礦洞受苦,如何遇管理人雇當文案,如何訪到此地,細述了一遍。唐美圖長嘆不止。說罷,榮豪見唐美圖,口雖發言,兩眼緊閉,便問道:「先生,何不開目看我?」唐美圖答道:「我非不想舉目看你,奈雙目失明呵。」說時右手指胸道:「我心已經看見你了。」從此三人共談,彼此各述發配以來困苦情形,又回首故鄉的賞心樂事,互相憐惜一番。榮豪以入夜已深,只得辭別唐美圖父女,回歸住所。此時三人天涯聚會,雖說暫時分手,也是慘不忍別。能智姑娘攜手送至門外,情更依依,榮豪別過能智,按著日間尋來的舊路,一徑奔向住所,見過了聶里布。聶里布即命他,住在這裡辦公。自此辦公勤慎,頗得聶里布的歡心,因此行動得以自由,每日必到唐美圖家中聚談一次。「只見能智姑娘的情況,大異往日,日夜忙紡紗汲水煮飯,蓬頭赤腳,竟與農婦無二,榮豪大為憐惜。 適旁有一童子,年約十二三,榮豪問:「這孩子是誰?」能智道:「前有一波蘭人,發配到此,身後留下一子。名叫羅智斯,年幼無靠,寄養在我家,此子伶俐可愛,同在難中,和我們如骨肉一般。」榮豪聞說,便拉著羅智斯的手,閒說了一會,果然談吐清爽。從此羅智斯也時常來往榮豪的住所。 有一晚,榮豪來到唐美圖家中,剛走進門,只見能智和羅智斯二人,淚痕滿面,神色蒼〔倉〕皇,榮豪大吃一驚。要知端的,且看下回。 論 戲 曲 列位呀!有一件事,世界上人沒有一個不喜歡,無論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個個都誠心悅意,受他的教訓,他可算得是世界上第一大教育家。卻是說出來,列位有些不相信,你道是一件什麼事呢?就是唱戲的事啊。列位看俗話報的,各人自己想想看,有一個不喜歡看戲的嗎?我看列位到戲園裡去看戲,比到學堂里去讀書心裡喜歡多了,腳下也走的快多了,所以沒有一個人看戲不大大的被戲感動的。譬如看了長板〔坂〕坡、惡虎村,便生些英雄氣概;看了燒骨計、紅梅閣,便要動哀怨的心腸;看了文昭關、武十回,便起了報仇的念頭;看了賣胭脂、盪湖船,還要動那淫慾的邪念。此外像那神仙鬼怪富貴榮華,我們中國人這些下賤性質,那一樣不是受了戲曲的教訓,深信不疑呢!依我說起來,戲館子是眾人的大學堂,戲子是眾人大教師,世上人都是他們教訓出來的,列位看我這話說得錯不錯呢? 但是有一班書呆子們說道,世界上要緊的事業多得很,有用的學問也不少,怎麼你都不提起,何必單單說這俚俗淫靡遊蕩無益的戲曲,果真就這樣要緊嗎。況且娼優吏卒四項人,朝廷的功令,還不許他過考為官,就是尋常人家,忘八戲子吹鼓手,那個看得起他們。你今把戲子的身分說得這樣高法,未免有些荒唐罷。哈哈!列位呀!我看書呆子此言差矣!世上人的貴賤,應當在品行善惡上分別,原不在執業高低,況且只有我中國,把唱戲當作賤業,不許和他人平等。西洋各國,是把戲子和文人學士,一樣看待。因為唱戲一事,與一國的風俗教化,大有關係,萬不能不當一件正經事做,那好把戲子看賤了呢。就是考起中國戲曲的來由,也不是賤業。古代聖賢,都是親自學習音律,像那雲門、咸池、韶護、大武各種的樂,上自郊廟,下至里巷,都是看得很重的。到了周朝就變為雅頌(就是我們念的詩經),漢朝以後變為樂府,唐、宋變為填詞,元朝變為崑曲,近兩百年,才變為戲曲,可見當今的戲曲,原和古樂是一脈相傳的。按戲曲分梆子、二黃、西皮三種曲調,南北通行,已非一日,若是聲色俱佳,極其容易感人。孔子常道:「移風易俗,莫善乎樂」。孟子也說過:「今之樂猶古之樂也」。戲曲也算是今樂,若一定要說戲曲不好,一味尊重古樂,恐怕也合叫現在人用的字,都要寫篆體一般。原來這音樂一事,也要隨時代改變,今古不同。現在的人,漫說聽了古代雲門、咸池古樂不懂,就是懂得崑曲的人,也不甚多了。所以古時有個魏文侯,聽了古樂便要睡覺。楚莊王見了優孟(合現在的戲子差不多)方才動心。你道是什麼緣故呢?原來古樂的風俗言語,都和當時不同,那聽不懂的怎樣不要生厭呢?譬如我們忽然奏起中國古樂來,言語曲調,列位都不懂得,列位也要生厭哩。所以現在的西皮二黃,通用當時的官話,人人能懂,便容易感人。你要說他俚俗,正因他俚俗人家才能夠懂哩。你要說他是遊蕩無益的事,到〔倒〕也不見得,那唱得好的戲,無非是演古勸今,怎算是無益呢。況且還有三件事,我們平日看不著的,戲上才看得見。你道是那三件呢?一是先王的衣冠,一是綠林豪客(像花蝴蝶、一枝桃、鬧嘉興等類),一是兒女英雄(像木〔穆〕桂英、樊梨花、韓夫人等類)。列位要懂得這三件事的好歹,便知道書呆子的話是未免有些迂腐了。 但是唱戲雖不是歹事,現在所唱的戲,卻也是有些不好的地方,以致授人口實,難怪有些人說唱戲不是正經事。我也不能全然袒護戲子,說他盡善盡美。但是要說戲曲有些不好的地方,應當改良,我是大以為然。若是說唱戲全然不是正經事,正經人斷不可看,實在是迂腐的話,我斷斷不敢承認。戲曲究竟是不是正經事,以前已經說過,至於各種戲曲有好的,有不好的,有應當改良的地方,待我一一講來。各位唱戲的弟兄姊妹們聽者。 一要多多的新排有益風化的戲。把我們中國古時荊軻、聶政、張良、南霽雲、岳飛、文天祥、陸秀夫、方孝孺、王陽明、史可法、袁崇煥、黃道周、李定國、瞿式耜等,這班大英雄的事跡,排出新戲,要做得忠孝義烈,唱得激昂慷慨,真是於世道人心,大有益處。就是舊有的戲,像那吃人肉、長板〔坂〕坡、九更天、換子、替死、刺梁、魚藏劍,這些戲看起來也可以發生人忠義的心哩。 一可採用西法。戲中夾些演說,大可長人識見,或是試演那光學電學各種戲法,看戲的還可以練習格致的學問。 一不唱神仙鬼怪的戲。鬼神本是個渺茫的東西,煽惑愚民,為害不淺。你看庚子年的義和拳,不都是想學戲上的天兵天將嗎?像那泗州城、五雷陣、南天門這一路的戲,已經是荒唐可笑得很。尤其可惡的,是武松殺嫂,本是報仇主義的一齣好戲,卻要弄鬼來。武松武藝過人,本沒有不能敵擋西門慶的事理,何必要鬼來幫助,才免於敗,便將武二的神威,做得一文不值,這樣出鬼出怪,大大的不合情理,真要改良才好哩。 一不可唱淫戲。像那月華緣、盪湖船、小上墳、雙搖會、海潮珠、打櫻桃、下情書、送銀燈、翠屏山、烏龍院、縫搭膊、廟會、拾玉鐲、珍珠衫這等的戲,實在是傷風敗俗。有班人說唱戲不是正經事,把戲子當作賤業,都因為有這等淫戲的緣故。看戲的年青婦女多得很,遇了男戲子做這些淫戲,也就難看了。何況還有班女戲子,他也居然現身說法,做出那些醜態,絲毫不知道羞恥,婦女們看了,實在是不成話說,這等戲是定要禁止的呀! 一除去富貴功名的俗套。我們中國人,從出娘胎一直到進棺材,只知道混自己的功名富貴,至於國家的治亂,有用的學問,一概不管,這便是人才缺少,國家衰弱的原因。戲中若改去這等榮華富貴的思想,像那封龍圖、回龍閣、紅鸞禧、天開榜、雙官誥等戲,一概不唱,到也狠於風俗有益哩。 我們中國的戲曲,要能照以上所說的五樣改變過來,還能說唱戲是遊蕩無益的事嗎?現在國勢危急,內地風氣,還是不開。各處維新的志士設出多少開通風氣的法子,像那開辦學堂雖好,可惜教人甚少,見效太緩。做小說、開報館,容易開人智慧,但是認不得字的人,還是得不著益處。我看惟有戲曲改良,多唱些暗對時事開通風氣的新戲,無論高下三等人,看看都可以感動,便是聾子也看得見,瞎子也聽得見,這不是開通風氣第一方便的法門嗎?聽說現在上海丹桂、春仙兩個戲園,都排了些時事新戲,春仙茶園裡有個出名戲子,名叫汪笑儂的,新排的桃花扇和瓜種蘭因兩本戲曲,看戲的人被他感動的不少。我很盼望內地各處的戲館,也排些開通民智的新戲唱起來,看戲的人都受他的感化,變成了有血性、有知識的好人,方不愧為我所說的世界上第一大教育家哩! 王陽明先生訓蒙大意的解釋 古之教者,教以人倫,後世記誦詞章之習起,而先王之教亡。 先生這幾句話的意思,是說古時候教人的道理,是要教人去實行那忠孝節義,才算是盡了人倫,才算是一個人。後來教人的法子,是專門教人抱著幾本古書,閉了眼睛亂念,並不知道講究書里所說的道理。教學生照樣去做,照這個樣子,就是書念的極多,又記的極熟,到底有什麼用處呢?或者專門教學生做文章,就是文章做的刮刮叫,還是不能夠實實在在做忠孝節義的事,這也算得是一個人麼?先生深恨後世教育的主義專重在熟讀古書做好文章去應考,混那功名富貴把古聖賢教人實行忠孝節義的大道理,反丟在九霄雲外。所以起首就提出這幾句話,是說破後世教育的病根哩! 今教童子,惟當以孝弟忠信禮義廉恥為專務。 這幾句話,是先生教人的大主義,和後世專門教人念書做文章的,大不相同。孝是孝敬父母,弟是愛敬弟兄,忠是盡忠報國,信是心口如一不肯欺人,禮是遇事有禮不侵害他人,義是待人公道自守本分,廉是不取非義之財,恥是真心學好不做不如人的事。做童子的時候,便專門把這些道理教訓他,根基培穩,長大成人,自然是有用的國民了。 其栽培涵養之方,則宜誘之歌詩,以發其志;導之習禮,以肅其威儀;諷之讀書,以開其知覺。今人往往以歌詩習禮為不切時務,此皆末俗庸鄙之見,烏足以知古人立教之意哉? 這幾句話,是先生教育的方法。歌詩是最容易感動人的,禮儀也是很可以訓練人的,讀書聽講也可以開人的知識。所以先生用這三樣法子,教育童子。俗人不以歌詩習禮為重,便失了古人立教的本意。這也是先生痛恨當時的人,不知道培養童子的德性,開發童子的知覺,專門記書做文的弊病。現在各國小學堂的功課,都有音樂、體操兩項,正合先生歌詩習禮兩項,用意相同。我中國學堂里的教習,都把音樂、體操,當作無關緊要的學問,這才正是先生所罵的末俗庸鄙之見哩。 大抵童子之情,樂嬉遊而憚拘檢,如草木之始萌芽,舒暢之則條達,摧撓之則衰痿。今教童子,必使其趣向鼓舞,中心喜悅,則其進自不能已。譬之時雨春風,沾被卉木,莫不萌動發越,自然日長月化。若冰霜剝落,則生意蕭索,日就枯槁矣! 先生這幾句話,是管理童子的法子。小孩子性情活潑,沒受慣拘束,活像初生的草木一般,別要壓制他,順著他的性子,他自然會發生長發達起來,若是壓制拘束很了,他便不能夠生長。所以教育小孩子,也要像栽培草木一樣,不可壓制拘苦了他,要叫他心中時常快樂,自己自然曉得學好。這便和草木得了春風時雨一般,自然生機日發,和那秋天迫害草木的霜雪,效驗真是大不相同了。先生這樣管理童子的方法,世上迂腐老先生,多半不以為然。不知天地閒〔間〕無論何事,都是能自由才能發達,勉強壓制,才是有害無益。自由發達,才是他自己真發達,勉強壓制,就是他能夠照你的話去做,也合機器一般,不過是聽人調動罷了。西洋大教育家,有一個名教〔叫〕斐〔裴〕司塔爾基的,他嘗說道:「教育童子,總要順著他的性情才好,設種種方法,惹起他的歡悅心,使他樂於受教。然後施以合宜之教育,才能夠開發他固有的智能。」他這幾句話,便合陽明先生的意見,正是一個鼻子孔出氣。可見無論古今中外,道理總是一樣。只是西洋、日本各國,都遵守裴司塔爾基的方法,幼稚園和小學堂里,都重在遊戲教育法,設出種種的法子,一面和他遊戲,一面就是教他學問,叫小孩子個個歡天喜地,情願受教,沒有一個肯逃學的。所以他們國里教育大興,人才日出。我中國幾百年前,就有了陽明先生這等教育好法子,只是埋沒了幾百年,無人去理他的話。所以弄得教育童子的方法,就像冰霜剝落草木一般,一毫生意也沒有,人才如何能發達呢? 故凡誘之歌詩者,非但發其志意而已,亦所以泄其跳號呼嘯於詠歌,宣其幽抑結滯於音節也。 這幾句話是說,教學生唱歌的道理,不但歌里的辭話,可以鼓動學生的志氣,而且兒童的活潑性子,可以藉此善成,兒童憂悶呆滯的光景,也可以藉此解脫。先生這樣的意思,正合西人引誘兒童快樂主義,是一鼻孔出氣了。你看中國現在教書的先生,待學生如同閻王待小鬼一般,百方壓制,百方威嚇,終日拘在學屋裡咿咿唔唔,不許絲毫活動,弄得那柔弱的兒童,便合八十歲的老寡婦一般,剛強的一出學堂門,便合野馬一般,那裡還有一點優美活潑的少年氣象呢。 導之習禮者,非但肅其威儀而已,亦所以周旋揖讓,而動盪其血脈,拜起屈伸,而固束其筋骸也。 這幾句話,是說教兒童習禮的緣故,不但禮的儀節,可以令兒童整齊嚴肅,而且可以運動身體,調和血脈,堅強筋骨,照這樣說起來,又合現在的體操正對了。你看那兵式體操的起坐進退,無論多少人,都是遵從一樣的號令,節奏井然,絲毫不亂,那般整齊嚴肅,正合古人習禮的精神,一般一樣。至於那柔軟體操和器械體操,正是運動身體,調和血脈,堅強筋骨,更是不消說的了。現在西洋的教育,分德育、體育、智育三項,德國、日本的教育,格外著重在體操。我中國的教育,自古以來,專門講德育,智育也還稍稍講究,惟有體育一門,從來沒人提倡(射御雖是體育,但也沒人說明),以至全國人斯文委弱,奄奄無生氣,這也是國促種弱的一個原因。陽明先生教育主義,卻這樣住〔注〕重操練身體,真算是中國古代教育家的特色了。 諷之讀書者,非但開其知覺而已,亦所以沉潛反覆,而存其心,抑揚諷誦,以宣其志也。 這幾句話,是說教兒童念書的道理,不但是要開他的智慧,並要培養他的心地,扶植他的志氣,這也是先生生平重德行輕才智的宗旨。後世的人,往往有讀書萬卷,所行所為,還是天良喪盡。文詞才華,可以取功名富貴,而氣節品行,一毫也不講究,甚至於天天讀理學書,掛道學招牌,卻是問起他的心地來,還是一個卑鄙齷齪的小人,這都是只知道讀詩書開知覺,不知道存良心重志氣的緣故哩。 凡此皆所以順導其志意,調理其性情,潛消其鄙吝,默化其粗頑,日使之漸於禮義而不苦其難,入於中和而不知其故,是蓋先王立教之微意也。 按志意性情,是教育兒童頂要緊的事。先生說順導說調理,都是說要順著兒童原來的性情志意,漸漸的培養他的長處,警戒他的短處,鄙吝粗頑,都是頂壞的性質。先生教育主義,卻不是雷厲風行,責備兒童不許有這種性質,乃說潛消說默化,可見先生的教法,全用順性開導的主義,令後世壓制拘禁的手段不同。原來兒童的性質,也合水性一般,大禹治水的法子,只是順著水性疏通下去,丹朱治水,乃是逆著水性,專門用那防遏禁壓手段,所以洪水越發放濫不止,訓練兒童的性情志意,也是如此。 若近世之訓蒙稚者,日惟習以句讀課仿,責其檢束,而不知導之以禮;求其聰明,而不知養之以善;鞭撻繩縛,若待拘囚,彼視學舍如囹獄,而不肯入;視師長如寇讎,而不欲見;窺避掩覆以遂其嬉遊,設詐飾詭以肆其頑鄙,偷薄庸劣,日趨下流,是蓋驅之於惡,而求其為善也,何可得乎。 這幾句話,是說只知道教兒童念書做文章,不訓練他的品行,還有捆打辱罵種種野蠻的法子,以至兒童看學堂合監牢一般,看先生合仇人一般,像這樣不但學生萬不能得益,而且廉恥喪盡,養成一種詭詐庸劣的下流性質哩。 凡吾所以教,其意實在於此。恐時俗不察,視以為迂,且吾亦將去,故特叮嚀以告爾諸教讀,其務體吾意,永以為訓,毋輒因時俗之言,改廢其繩墨,庶成蒙以養正之功矣!念之念之。 這幾句話是先生勸人莫隨俗見,要改良教育的意思。 槍法問答 問:步隊打戰,是什麼事頂要緊? 答:打槍的法子頂要緊。 問:兵丁打槍的法子,應該是什麼人教他。 答:帶隊的營長。 問:應當教的是些什麼事? 答:有八樣事,一是估計離敵人的遠近;二是當用何項槍碼;三是想打什麼東西;四是用那一種開槍的法子;五是應該到什麼時候才能開槍;六是查看兵丁可能瞄準;七是查看彈子可能得力;八是到什麼時候應該停槍。 問:要不學這些事,有什麼弊病呢? 答:若是不估計遠近,亂用槍碼不知道打什麼東西,不懂槍法,那便是亂放,一下也打不中。沒有到應當開槍的時候就開槍,到了應該停槍的時候不停槍,都是浪費子彈的弊病,不查瞄準,必多錯誤,不查子彈,難考估計,一切的弊病,都要帶兵的官長細細指教。 問:估計怎麼講呢? 答:是約計我們離敵人的遠近,好酌定槍碼,這就叫做估計。 問:估計遠近,用什麼法子才能夠准呢? 答:估計的法子,要隨天氣改變,譬如晴天太陽光狠大,看遠處的東西也覺得狠近,陰天太陽昏暗,看近處的東西到〔倒〕覺得狠遠了,平日若不演習純熟,估計遠近,必至差錯。所以不論天晴天陰,兵官當時常帶領兵丁,到曠野地方,擇那田壯房屋小岡樹林,隨地估計遠近,日久純熟自能一目了然。 問:離敵人多遠,才可以開槍? 答:看我的槍能打多遠,敵人也離我那樣遠,才能開槍,大約總要敵人到二千步以內,方可得力。 問:守隊應該怎麼開槍呢? 答:萬萬不可早開槍,要等我槍可以十分得力的時候,或敵人已經到了標記的地方,方可開槍。 問:開槍的法子有幾種? 答:有三種,一是零放,二是快放,三是排放。 問:零放是怎樣呢? 答:譬如二人輪流放槍,前走的開槍,後走的看他的子彈打中了什麼地方,若有錯誤,就告訴前走的改正,後走的開槍,前走的也是這樣,不必二人一齊開槍,這就叫做零放。 問:快放是怎樣呢? 答:看準了敵人就放,各由自主,不必彼此觀望等候,這就叫做快放。 問:排放是怎樣呢? 答:一隊都聽一人的口令,不准前後參差的亂放,這就叫做排放。 問:什麼時候應該用零放的法子呢? 答:敵人若是隱現無定,或是零星散漫的隊,就應該用零放的法子打他。 問:什麼時候應該用快放的法子呢? 答:離敵人已近,或是陡然遇了敵人的埋伏,或是我要移隊,或當將打衝鋒以前,或是已打衝鋒之後,或敵來抄我,或敵人沒有躲閃的時候,都應該用快放的法子。 問:什麼時候應該用排放的法子呢? 答:敵兵靠攏,或隊伍稠密,或敵人的馬隊衝來,或敵來接應,或我兵埋伏,敵兵走到有標記的地方,都可以排放。 問:用零放時,還用快放排放麼? 答:也用,當零放時,若遇敵兵進攻或從旁抄來,或馬隊衝來,都要改用快放,若是敵兵加多或別隊接應,或猛然遇見敵馬,都要改用排放。 問:用快放時,還用零放排放麼? 答:也用,當快放時,敵兵忽然隱伏,或敵已潰散,便可以改用零放,若是敵兵前隊離散,後有防備,或敵兵退遠,都要改用排放。 問:用排放時,還用零放快放麼? 答:也用,當排放時,敵忽隱遁,或稀疏,便改用零放,若馬隊逼近,或敵來衝鋒,便要改用快放。 問:零放快放排放,三個法子,究竟那一樣頂好呢? 答:各有各的好處,但零放便於瞄準,且免浪費子彈,最為合用。 問:零放快放排放三個法子,各便於那樣的隊呢? 答:零放快放,便用於散隊;排放便用於靠攏隊;若無煙槍,可以兼用零放快放兩種槍法。 問:打馬隊,應當用那一種槍法呢? 答:若在千步以外,可用排放,兼用零放;千步以內,可用快放。 問:打炮隊,應當用那一種槍法呢? 答:和打馬隊一樣。 問:打步隊,用那一種槍法呢? 答:步隊最為靈便,起伏聚散不定,須按零快排三法,隨時的用,不必拘泥。 問:一隊發槍,槍碼可同不同? 答:有同有不同,若離敵近,子彈去的路很直,管轄也很長,子彈錯了也容易查看更正,可以相同;若是臨敵遠了,子彈去的路狠彎,管轄也很短,子彈錯了,不易查看更正,所以槍碼不可相同。 問:槍碼同處遠近如何? 答:凡五百步以內,都可以逐段加減,同歸一律。 問:槍碼不相同處,遠近如何? 答:五百步到八百步,用兩種槍碼,八百步到一千二百步,用三種槍碼,一千二百步以外,都可用三種槍碼。 問:五百步到八百步,兩種槍碼怎樣用法? 答:若打六百步遠的地方,前排用六百步的槍碼,後排用六百五十步的槍碼。 問:八百步到一千二百步,三種槍碼怎樣用法? 答:若打一千步遠的地方,第一排用九百五十步的槍碼,第二排用一千步的槍碼,第三排用一千零五十步的槍碼。 問:一千二百步以外,三種槍碼怎樣用法? 答:若打一千五百步遠的地方,第一排用一千四百步的槍碼,第二排用一千五百步的槍碼,第三排用一千六百步的槍碼。 問:打走動的敵隊,槍碼如何? 答:敵兵若要前進,查他的快慢,減去若干,他若向後退去,就查其快慢,加起若干。 問:我軍進退,槍碼如何? 答:若進一段,須要按前進若干,也減去槍碼若干,如退後一段,也須按退後若干,加起槍碼若干。 問:彼此同進,或彼此同退,槍碼如何? 答:若是彼此同進,須按我進若干,加倍減去槍碼,若彼此同退,就按我退若干,加倍加起槍碼。 問:我進敵退,或我退敵進,槍碼如何? 答:一進一退,兩下里遠近還是一樣,仍照後前未進未退時的槍法,不必加減。 問:打敵軍接應備分等隊,槍碼如何? 答:須看他遠近如何,按前槍碼加起若干。 問:用垛口陣打敵人,槍碼應該如何? 答:後排看前排,相離多遠,酌定槍碼。 問:敵兵或左右橫行,或斜行,槍碼如何? 答:左右橫行,不必加減,敵如斜行,須看他斜度的大小,進退的遠近加減槍碼,無論橫行斜行,都要迎著敵頸截擊。 問:打戰時遇了風,槍碼如何? 答:須看風力大小,無論近面左右,都要酌加槍碼,但風從左來,須微偏向左,風從右來,微偏向右,瞄準開槍。 問:天氣陰晴,槍碼如何變動? 答:天色陰暗的時候,照尋常的槍碼,微加若干,如遇大風,或霧或雨濕氣阻滯,也要微加若干,或向日光瞄準,也要微加槍碼,若是日光旁射,只要微偏向日,槍碼不必變動。問:敵兵馬隊衝來,槍碼如何? 答:馬走得很快,不便時刻變動,如相離一千步遠,用五六百步的槍碼也可以得力。 問:打炮隊,槍碼如何? 答:合打步隊一樣。 問:打馬炮隊,什麼事體頂要緊? 答:打馬隊以傷人為要,馬離了人便無用,打炮隊以傷馬為要,有炮無馬便運動不靈了! 問:開槍的時候,官長要會商麼? 答:必定要會商,一會商分打某處,免得偏重偏輕,二會商同打某處敵人的精兵或奪要塞,三分排進攻,先到的官長,將試準的槍碼,告訴後到的官長,以免多作計一次,擔擱時日。 問:若是不暇會商,怎樣辦法呢? 答:可聽排兵隊的口令,酌定槍碼,向本排應打的地方開槍。 問:發用子彈,有限制麼? 答:開仗的時候,凡傳令用何槍法,放若干槍,都有一定的限制,但是敵兵迫近的時候,看準就放,或零放或快放,也不能拘定槍數。 問:什麼時候才可以停槍? 答:(一)敵已遠逃槍彈打不著的時候;(二)接應急迫暫停另打的時候;(三)敵兵蔽躲不見暫候再放的時候;(四)槍煙過濃不能瞄準的時候;(五)本隊移挪進退若不停槍恐傷己隊的時候,像遇了這些事體,都應當暫行停槍。 中國兵魂錄 前幾期報上,曾做過幾回東海兵魂錄,列位看了,想多賞識日本的軍人,那般勇武,所以才能勝俄,也沒有不嘆惜我中國的軍人,不如日本人勇武,所以近幾十年來,合〔和〕外洋人打一仗敗一仗,便有班人疑心中國人,天生沒有勇武性質,恐怕終久難以仗勝外人。依在下看來,到〔倒〕也不見得。中國目下的軍人,雖然不及日本人勇武,卻是古時候輕死善仗的武士,也不在少處,待在下從古書上一段段的錄下來,名叫中國兵魂錄。至於那些事跡,無論他是抵抗異族,是效忠君主,直要勇烈善仗可泣可歌的事,都可以錄出。給現在軍人做個模樣,就是用作小學堂的課本,也可以培養他的死義尚武的性質哩。 先軫 晉國在春秋時候,是個大國。姓先的在晉也是個大族,到了先軫的時候,封在原邑,因此也叫做原軫。列位念過左傳的,沒有不知道他的名聲,先軫本是晉文公駕下一位能臣,其初做上軍的元帥,因為救宋伐衛伐曹三次功勞,升了中軍的元帥,隨後晉兵和楚兵在城濮大戰,也是先軫帶了中軍的兵,拚命向楚軍中段橫衝,才將楚軍打得大敗,後秦國看見文公死了,要來侵害晉國,晉國滿朝文武,紛紛商議,看見秦國強大,都是不敢說和秦國開戰,惟有先軫大言道,國家一日縱容了敵人,便要遺患數世,為子孫計,斷不可不和秦人一仗。襄公聽了先軫的話,出兵和秦軍開仗,果然在〔崤〕地方,將秦軍打得大敗,秦國三員大將,名叫百里、孟明視、西乞術的,都被晉軍擄來,秦國託了襄公的母親說情,襄公從命,將三人放回。 第二天先軫上朝,問襄公擄來的秦囚,如何處置,襄公道老夫人說情將他們放了,先軫聞說,馬上怒髮衝冠的說道:我等武夫,用死力在戰場捉來的,聽了婦人一句話就放了。像這樣敗壞軍國的大事,增長敵國的威風,晉國亡在目前了。說罷怒氣衝天,口水對公亂吐。襄公知道自己做錯了,命人將三人追回,但是趕不及了。事後先軫也知道在朝過於放肆,幸而襄公曉得他是個忠直的武夫,並未降罪。未久北方的狄人舉兵攻晉,先軫想道,武夫得罪於君,並未受罰,今敵人前來侵犯君國,若不去拚個死命以抵前罪,還算得是堂堂大丈夫嗎?說罷便將渾身的甲冑一齊脫下,單身殺進狄營,被狄人亂刀砍死,狄人將他的頭送回晉營,還是張牙怒目和在生一樣,隨後子名且居,孫名克,也都是晉國的名將。 趙苞母 漢靈帝的時候,趙苞官拜遼西(今直隸北邊)太守,派人迎接老母,正逢北方鮮卑國的人入塞來侵犯中國,中途路上擄了趙苞的老母,前來攻打遼西。趙苞出戰,鮮卑人牽出老母給趙苞一看,苞痛哭不止,老母高聲叫道:「為人生死有命,斷不可貪生怕死,失了忠義二字。」苞聞言便進兵死仗,大敗敵兵。老母也被鮮卑所害,趙苞尋到母骨安葬完畢,對親友說道:「食祿不能死難不忠,殺母方能盡忠不孝,不忠不孝,都沒有面目立於天下。」遂嘔血而死。 虎威將軍 劉關張桃園三結義,是人人知道的事,俗傳隨後又添上了四弟常山趙子龍,劉備手下五員虎將,就是關羽、張飛、趙雲、黃忠、馬超五人,趙雲表字子龍,在五人之中,算是第一勇將,生平百戰百勝,內中有三次最為顯名。一次在長阪坡,劉備被曹兵追趕,到了當陽長阪坡,家眷四散,張飛保劉備逃走,子龍單身獨馬,懷抱後主,保了甘夫人,殺過曹營,尋獲了劉備。劉備大吃一驚道,幾乎為了一個小子,傷了一員大將,戲上的長阪坡救主,就是這個故事。第二次是曹操帶兵從斜谷來打漢中,子龍只帶了數十騎,與曹操大兵相遇,子龍不但不退,而且前進,逼近曹軍安營紮寨。曹兵越來越多,直抵營外,子龍毫不驚恐,將營門大開,曹兵怕有埋伏,下令暫退。子龍挑選了決死的精兵一隊,夜半奔出營盤,殺進曹營,喊聲震天。曹兵大驚,自相踐踏,死了不計其算。殺到天明,劉備領兵來救,見了子龍紮營和打戰的處所,大驚嘆道:「子龍一身都是膽。」從此子龍聲名大震,軍中都稱呼他做「虎威將軍」。第三次是隨諸葛亮伐魏,諸葛亮被司馬懿敗於街亭,子龍和鄧芝也失守了箕谷,事後諸葛亮問鄧芝道:「箕谷敗後,兵將毫不散亂,軍械糧草,概未遺失,是何緣故?」鄧芝答道:「彼時得了趙將軍親身押後隊,司馬懿兵來如潮水,見了趙將軍奮身力戰,才不敢窮追,前行的兵馬因此得以安全退下。」諸葛亮從此佩服子龍的神勇。子龍還有兩件事,也是令人佩服,當劉璋讓位,劉備奪取成都的時候,劉備要將成都的良田美宅,分賜手下各將,子龍說道:古時霍去病常說「匈奴未減無用家為」,今國賊未去,也不可以求安,要天下平定,各人歸田本鄉,才是道理,劉備從之,成都百姓大喜,後劉備因為吳國殺了關羽,要發兵報仇。子龍勸道,國賊是曹操不是孫權,今不討國賊,反要結怨東吳,不算是上策。劉備不聽,後果敗死在白帝城。 藏洪 漢獻帝時,袁紹命藏洪做東郡太守。張超守雍邱,曹操圍雍邱,袁紹擁兵不救。張超尋思道藏子源天下義士,必來救我。藏洪果然跑到袁紹那裡,說以救國滅賊的大義,哭著要請兵去救雍邱。袁紹不許,又請隨帶自己的人馬去救,袁紹也不許。雍邱破,張超自殺。洪因此深恨袁紹不和他往來。袁紹發兵攻打藏洪,圍了一年多,洪死守不降,城中糧食吃盡,便掘鼠煮筋角充飢,後無可食,洪在自家內廚取米三升,煮成稀粥,分散軍民人等。不足又殺自己的愛妾添湊,兵民都痛哭不忍吃,藏洪對眾人說道:「洪於大義不得不死,諸君無事,可乘未破城之前,帶領妻子各自逃生。」眾人流淚答道:明府為君國朋友的大義,致遭患難,我等何忍舍明府他去各逃生命呢?從此圍城七八千男女老少,都死於刀槍飢餓,沒有一個肯降的。城破時藏洪被拿,袁紹對洪道:今日服麼?洪怒目大罵道:袁氏事漢,四世三公,現在王室衰弱,你不去討滅國賊,反要殺害忠良,可惜我藏洪力量微弱,不能拿刀為天下報仇,還肯服你嗎?被殺時還罵不絕口。 弘演剖腹 春秋時候,衛懿公和翟人打仗,打得大敗。那翟人將懿公殺了,並將他渾身的肉吃得精光,只剩下一塊肝,懿公手下有一位忠臣,名叫做弘演的,見國君被這般殘害,呼天大痛,羞再生於人世,當時就在戰場上將自己的肚子剖開,一把將懿公的肝納在裡面,即刻氣絕而死。當時齊國的桓公,聞說衛國有這樣的烈士,十分佩服,便發兵幫助衛國,將翟人打退。 卞莊子 魯國的卞莊子勇力可以和老虎對敵,事母至孝,出兵打了三回仗,三回都打得大敗,外國個個都恥笑他,說他有力無膽。到了老母死後,三年孝滿,剛剛那年冬天,魯國和齊國動了干戈,莊子便跟了魯國一位將軍,來到兩軍陣前,拿出本領,鋼鞭一揮,便生擒一個敵人,送到將軍帳前說道:這是抵頭一次戰敗的罪;不多時又拿來一個說道:這是抵第二次戰敗的罪,不多時又拿來一個道:這是抵第三次仗敗的罪。將軍因此大驚道:好勇士,請到後帳歇息。莊子道:我從前因有老母在堂,不得不三戰三敗,被天下人恥笑,今老母已死,敗軍之將,還要忍辱含羞,偷生人世,算不得男子漢大丈夫。說罷,便放開大踏步,奔入敵兵陣里,連殺十人而死,論語上孔夫子所稱的卞莊子之勇,就是此人。 狼曋 春秋時晉國的狼曋,曾經隨從襄公和秦人大戰,頗顯威名。到了狄人伐箕那一仗,大將先軫看他不起,不肯重用他,狼曋心懷不服,他的朋友勸道:這樣不如死了好。狼曋道:這樣就死了怎地甘心呢。那朋友又道:我幫助你起兵報仇,狼曋道不可,古人說道,勇而害人,不算是君子,死而不義,不算是真勇,須要守禮法死公議,才是勇士的本色,你且聽我自有道理,恰好不久晉軍便和秦國開仗,兩軍對壘,正在勝負不分的時候,只見晉軍那邊塵頭起處,為首的一員猛將,領了一標人馬,拚命衝進秦軍,殺得秦兵措手不及,向後倒退幾步,晉國的大兵,便跟著追殺一陣,打得秦軍人仰馬翻,這位猛將也死在戰場,事後打聽得這位當先衝破秦軍的猛將是誰?原來正是狼曋這位老大哥。 二勇齊名 春秋時齊國有二位勇士,一個名叫華舟,一個名叫杞梁,他二人同在莊公駕下為臣,忠勇齊名,有一年齊國和營國打戰,帶五個車子的勇士謀臣去上前敵,單單沒叫華舟、杞梁去。華舟、杞梁二人,心懷羞憤,跑回家去,惱得連飯都不吃。他的老母勸道,你二人生而無義,死而無名,怎能夠不惹天下人恥笑,若是生而有義,死而有名,就是那五車的勇士謀臣,也不及你榮耀了。華杞二人聽了這番教訓,立刻吃了飯,放步出門。二人同坐了一車,跟著莊公後面趕來。到了兩軍陣前,莒人拚命殺來,莊公正在危難之時,只見華舟、杞梁二人,將身一縱,跳下車子,舉刀亂砍,不多時生擒得莒兵三百人。莊公大驚,恐怕傷了華杞二人,急忙傳令道:勇士停戰,齊國的江山,我與你平半分。華杞二人同聲答道:君王出戰的時候,隨帶許多謀臣勇士,把我華杞二人,不放在眼裡,這是我輩終身的羞辱,現在到了危難之時,又用利祿來阻攔我等的武藝,是把功名利祿鬼話,來污壞我輩忠義清白的肝腸了,殺敵走險,是我輩的本分,不懂得什麼分江山的話。說著,又轉身殺入敵陣,莒人敵擋不住,追到城下,華舟見了死傷的人,便痛哭不走,杞梁叱道:你不是堂堂一個勇士麼,怎地哭著不走了呢?華舟答道:我非是不勇,只因他們的勇敢與我相同,居然死在我先,故爾傷心。莒國的人看見他二人如此忠勇,便勸道:你二位死了可惜,不如來我莒國,莒王的江山可與你平分,華杞答道:反叛本國,歸降敵人,算不得是忠臣義士,殺敵走險,是我輩的本分,不懂得什麼分江山的話,說著便奮身進城,殺二十七人而死。 睢陽血戰 話說唐朝有一代皇帝,名叫唐明皇,列位多半都知道的了,這位明皇很有才學,所以他初做皇帝的時候,天下到〔倒〕很太平無事,但是明皇生性風流,他寵愛的一個妃子名叫楊貴妃,貴妃說一句,明皇聽一句,別的事到〔倒〕還罷了,只是貴妃看中了一個胡人安祿山,時常瞞著明皇,幹些鬼鬼祟祟的勾當,還在明皇面前,說祿山的好話,明皇便信了,把安祿山做了三道的節度使(和現在的總督差不多大),可恨安祿山這個雜種,心不知足,他不但不感唐明皇恩惠,還要起兵造反,來想做中國的皇帝,起兵不久,黃河以北的地方,都歸他所有,還分開大兵,一支西打長安(唐皇的京城),一支南下長江。按下不表長安的事,且說他攻打江南的兵。賊兵渡黃河以後,想下江南,必走睢陽城(今江蘇省徐州府屬)經過,睢陽不破,賊兵便不能南下,肅宗至德二年春,賊將尹子奇,帶了十三萬兵馬,圍攻睢陽,睢陽太守許遠,見賊兵來如潮水,自己又不大懂得兵法,睢陽危在旦夕,便請鄰境陵守將大有威名,叫做張巡的,帶兵來同守睢陽,兩下的兵合起來只有六千八百人,被賊兵層層圍住,好像鐵桶一般,張巡親自統帶兵士,不分晝夜的苦戰了一十六天,傷了賊兵兩萬多人,城中軍民人等,方才放心。奈賊將於三月間又從別處調來人馬,四面圍攻。巡又招集戰士,曉以大義,將士個個都感激得流淚,一齊請告奮勇,巡便宰殺些牛馬,大饗將士,吃罷全軍出戰。賊營看見張巡這邊兵單將少,不放在眼裡。張巡一馬當先拿了帥旗,帶了將士,一直衝到賊陣,賊兵驚亂退去。第二天又合兵圍城,格外攻打得急,當時許遠專在城裡,修城池籌糧餉,張巡專門督兵在城外不分晝夜的血戰,總是勝敗不分。有一天張巡選了一班決死的壯士,隨同手下的愛將南齊雲、雷萬春二人,大開城門,衝殺賊營,斬賊將五十餘人,殺賊兵五千,南齊雲一箭將尹子奇的左眼射瞎,賊兵敗退。七月,尹子奇又新調精兵數萬來打睢陽,睢陽城圍困已久,兵單糧缺,每人一天只得領米一合,和些茶葉樹皮紙屑煮著吃,餓死的病死的人一天多似一天,就是活在的人也都疲弱不能夠力戰。但是張巡還是格外振作精神,所籌辦的各樣防守戰備,沒有一件鬆懈露了馬腳。賊營的兵將,都知道張將軍不是好惹的,從此不復進攻。只是在城外,挖了三重濠溝,作一個長圍久困的主義,好叫睢陽不戰而自降。張巡也在城內挖一長濠,以便防守,當時點查城中兵丁,死傷以外,剩下的只有六百人,許叔冀此時統兵駐紮譙郡,賀蘭進明在臨淮,也領了大兵,二人都不曾前來接應。張巡眼見城中日蹙,只得叫南齊雲帶了幾十個死士,衝出圍外,來到臨淮,向賀蘭進明搬兵。進明不肯,但很愛重齊雲勇壯,備些美酒羔羊來請齊雲。齊雲臨席痛哭道:睢陽城中的人一個多月沒得吃了,齊雲一人獨食,怎能忍心下咽呢?將軍坐擁強兵,不能發兵搭救,怎算得忠臣義士,說罷便拔出隨身的寶劍,將自己的手指頭砍下一個。 城中只剩了四百個又病又餓爬不起來的人,賊眾一擁而入,把許遠囚在洛陽。張巡、南齊雲、雷萬春等三十六人同日遇難,雷萬春也是張巡手下的一員猛將,從前跟隨張巡守雍邱城的時候,奉了張巡的令,站在城頭,和賊將令狐潮答話,話還沒說完,賊營萬箭齊發,雷萬春臉上中六條箭,還是站著不動,把話說完,賊兵其初疑心他是木人,後來打聽得是雷將軍,都驚道張巡的軍令嚴重,不敢進攻。照這樣看起來許遠、張巡、雷萬春、南齊雲這一班人,都是忠義的烈士,可敬可佩的了,偏偏現在安徽各處,做盂蘭會的時候,用紙紮些大菩薩,當作瘟神送得遠遠的燒去,說是送了瘟神,才可免一方之災,並且俗傳這幾位瘟神,就是許遠、張巡、南齊雲、雷萬春這一班人。列位,你想無知無識的人,像這樣不識好歹,顛倒善惡,你說可笑不可笑哩。 靴中短刀 唐朝安祿山作亂的時候,有一位朔方節度使兵馬大元帥,名叫李光弼的,威名不在郭子儀之下,在河陽和賊將史思明交仗的時候,每逢出陣,靴中必插短刀一把,諸將問他做什麼用處?光弼答道:打仗就要預備著死,但是我乃國之三公,不可死在賊手,致遺羞辱,萬一仗敗,諸君死敵,我便用靴中短刀自刎,決不能令諸君獨死啊,由此大小將士,都感服他的勇烈,一到戰場,沒有一個人不拚命血戰的。 西洋各國小學堂的情形 (一)俄國 俄國,古來無公立學堂的制度,大彼得俄皇的時候,才教國里的各府州縣,都要設立學堂。其初還是專收官家子弟入學,隨後又變了規矩,凡是國里的兒童,都要用官力強迫他就學。倘若俄國要隨後都照著這樣法子辦去,那俄國現在的教化,真正是了不得了。不幸西曆一千七百二十年,俄國政府將強迫入學的規矩廢去,真是一大錯。幸而俄國的百姓,受了一陣大彼得強迫的教育,風氣漸開,兒童情願入學的,也還不大少。俄國還有一種獎勵入學的規矩,凡是得了在初等學堂卒業憑據的人,可以減短當兵的年限。有了這個制度,所以百姓也很情願入學,俄國的教育,在西洋各國之中,算是頂不興旺的,卻是現在他全國的小學堂,有七萬八千六百九十九處,教習共有十五萬四千六百五十二人,其中女教習占四分之三,學生總數有四百二十萬三千二百四十六人,像這些學堂,不全歸文部(專管全國學堂的官和像中國新設的學務處一樣)管轄。某處設的,便歸某處自己管,今將各處所立學堂,列表於後: 立學堂的 學堂數目 教習數目 學生數目 文部 37046 84121 2650058 教堂 40028 67907 1476124 陸軍部 848 1058 46420 內務部 553 1102 20510 瑪利女皇 153 210 5097 皇室善會 40 179 2822 宮內部 23 63 1599 戶部 4 未詳 379 照以上的表看起來,俄國的小學堂,沒有一處總管的地方,也亂雜得很。但雖說是亂雜,內裡頭也分有層次。全國的小學堂,分為三樣: (一)獨班學堂        三年卒業 (二)兩班學堂        五年卒業 (三)三班學堂(即多班學堂) 七年卒業 鄉下的小學堂,大概都是獨班學堂,好幾十學堂,都歸在一班,一班分為三等,學生程度不一,都學一樣的功課。教習很覺為難。俄國地方很冷,人煙又稀少,兒童遠道來入學的,就在學堂左近住宿,歸學堂里教習照料一切。每天傍晚的時候,專教兒童的手工,俄國的手工所以很興旺。每禮拜日學堂放了假,從上午十點鐘,下午兩點鐘,專去教那村裡的青年,合像義學差不多,今將其鄉下小學堂的功課,和每禮拜教授的時刻,列表於後: 宗教         六點鐘 司拉夫話(或宗教語) 三點鐘 俄國話        八點鐘 習字         兩點鐘 算術         五點鐘 此外,間或還有唱歌和體操的功課,但是沒一定的時刻,名叫隨意的功課,兩班學堂裡面,那下一班,全合獨班學堂是一樣,惟有上一班,學的功課稍微要深些,下班三年卒業,上班二年卒業,合成五年,上班功課如左: 功課    第四年每禮拜時刻  第五年每禮拜時刻 宗教    四點鐘       三點鐘 俄國話   八點鐘       六點鐘 算術    六點鐘       六點鐘 歷史    二點鐘       三點鐘 地理和博物 二點鐘       四點鐘 用器的圖畫 四點鐘       四點鐘 此外,每天還有半點鐘唱歌的功課。 安慶獨立之布告 為布告事:照得臨時總統袁世凱兇殘狡詐,帝制自為,戕賊勛良,滅絕人道,惡貫滿貫,人民發指。近更無故派兵,蹂躪蘇贛,東南各省,同深義憤,聲罪致討,吾皖豈能後。茲特邀集軍商紳界會議決定,即日宣布獨立,公推柏文蔚為安徽討袁軍總司令,胡萬泰暫行代理都督事宜,孫多森擔任民政長事宜。除通電外,特定簡章規約數條,布告我商民人等,一體知照:一、各商民人等仍照常貿易,不准自相驚擾;二、外國人生命財產責成軍警嚴加保護,不准侵損;三、行政司法衙門照常行使職權;四、不准泄露軍情;五、不准造謠生事;六、有集眾搶劫,妨礙軍紀及軍事行動者,概以軍法辦理;七、未奉都督命令,私行設置(軍事機關)及添招軍隊者,概以軍法辦理。 生機(致《甲寅雜誌》記者) 記者足下:得手書,知暫緩歐洲之行,從事月刊,此舉亦大佳。但不識能否持久耳?國政劇變,視去年今日,不啻相隔五六世紀。政治教育之名詞,幾耳無聞而目無見。仆本擬閉戶讀書,以編輯為生。近日書業,銷路不及去年十分之一,故已閣〔擱〕筆,靜待餓死而已。雜誌銷行,亦復不佳。人無讀書興趣,且復多所顧忌,故某雜誌已有停刊之象。《甲寅雜誌》之運命,不知將來何如也?……自國會解散以來,百政俱廢,失業者盈天下。又復繁刑苛稅,惠及農商。此時全國人民,除官吏兵匪偵探之外,無不重足而立。生機斷絕,不獨黨人為然也。國人唯一之希望,外人之分割耳。……仆急欲習世界語,為後日謀生之計。足下能為覓一良教科書否?東京當不乏此種書,用英文解釋者益好也。 《雙枰記》敘 何郎弱冠稱神勇,章子當年有令名;枯骨可曾歸閩海,文章今已動英京。此予辛亥春居臨安時所作存歿六章之一也。存者為爛柯山人,歿者為何靡施。今予不知何故,忽來江戶,爛柯山人持所造《雙枰記》來令予敘。作書者及此書主人,皆在予詩中。作詩之人亦復陷入書中。予讀既竟,國家社會過去未來之無限悲傷,一一湧現於腦里,今不具陳,人將謂予小題大做也。 十年前中國民黨之零丁孤苦,豈不更甚於今日。當年咸以脆薄自傷,由今思之,有道德,有誠意,有犧牲精神,由純粹之愛國心而主張革命,如趙伯先、楊篤生、吳孟俠、陳星台、何靡施者。其人云亡,其魂不返,雖奔走國事者遍海內外,吾輩迂儒之隱憂,得未少減。趙楊吳陳,不惜自戕以勵薄俗,恐國人已忘其教訓,即予亦墮落不堪,愧對亡友矣。靡施之死,殉情邪,憤世邪,蓋未可偏執一見,其出於高尚之犧牲精神,非卑劣弱蟲所可議其是非,可斷言也。夫自殺者非必為至高無上之行,惟求之吾貪劣庸懦之民,實屬難能而可貴。即靡施之死,純為殉情,亦足以勵薄俗。罷民之用情者既寡,而殉情者絕無,此實民族衰弱之徵。予讀《雙枰記》,固不獨為亡友悲也。 泥城公校,固革命精神所充滿者也,靡施為之魁。施以內訌外患交逼而仆,其凌亂可憐之狀,不啻為今日民黨寫一小影。靡施以一死解脫其無窮悲憤,誠無聊之極思,使靡施尚在,其悲憤恐更甚於當年,豈復有解脫之善計。具此觀念而讀雙枰記,欲自製其同情之淚,未由也矣。 書中人之懷抱與境遇,既如上文所陳。而作書者之懷抱與境遇,亦欲以略告讀者。爛柯山人嘗以純白書生自勵,予亦以此許之。爛柯山人素惡專橫政治與習慣,對國家主張人民之自由權利,對社會主張個人之自由權利,此亦予所極表同情者也。團體之成立,乃以維持及發達個體之權利已耳,個體之權利不存在,則團體遂無存在之必要。必欲存之,是曰盲動。爛柯山人之作此書,非標榜此義者也,而於此義有關係存焉。作書緣起,乃以代倭市之簫,鬻於某氏擬設之大江日報,功未竣而歐行。在歐復為飢驅,大江報亦未出版,作者遂改鬻其稿於宛平某報,以前受某氏資故,別造他文以易之。夫寒士賣文為生,已為天下至苦之境,而作者且以此因緣招天下無窮之謗,益可憐矣。悠悠之口,不必與較,所最悲者,與作者十餘載志同道合之楊篤生,亦因此以不恕之辭加於作者,致為他人所藉口,此作者之所痛心者歟。篤生性摯量狹,殷憂亂神,急不擇語,今日而提論及此,只增作者懷舊之悲,他復何語。使褊狹社會,復因此推波助瀾,以造成專橫政治之結果,恐亦篤生之所痛心者歟。作者稱此書為不祥之書,予亦云然。今以予不祥之人,敘此不祥之書,獻於不祥之社會。書中人不祥之痛苦,予可痛哭而道之。作者及社會不祥之痛苦,予不獲盡情痛哭道之者也。嗚呼!民國三年九月 日獨秀山民識於日本江戶。 愛國心與自覺心 範圍天下人心者,情與智二者而已。伊古大人,胥循此轍。殉乎情者,孤臣烈士,遊俠淫奔,殺身守志,不計利害者之所為也。昵於智者,辨理析疑,權衡名實,若理學哲家是矣。情之用百事之貞,而其蔽也愚;智之用萬物之理,而其蔽也靡。古之人情之盛者,莫如屈平,憤世憂國,至於自沈。智之盛者,莫如老聃,了達世諦,騎牛而逝。斯於二者各用其極矣。 今之中國,人心散亂,感情智識,兩無可言。惟其無情,故視公共之安危,不關己身之喜戚,是謂之無愛國心。惟其無智,既不知彼,復不知此,是謂之無自覺心。國人無愛國心者,其國恆亡。國人無自覺心者,其國亦殆。二者俱無,國必不國。嗚呼!國人其已陷此境界否耶? 愛國心為立國之要素,此歐人之常談,由日本傳之中國者也。中國語言,亦有所謂忠君愛國之說。惟中國人之視國家也,與社稷齊觀,斯其釋愛國也,與忠君同義。蓋以此國家,此社稷,乃吾君祖若宗艱難締造之大業,傳之子孫,所謂得天下是也。若夫人民,惟為締造者供其犧牲,無絲毫自由權利與幸福焉,此歐洲各國憲政未興以前之政體,而吾華自古訖今,未之或改者也。近世歐美人之視國家也,為國人共謀安寧幸福之團體。人民權利,載在憲章,犬馬民眾,以奉一人,雖有健者,莫敢出此。歐人之視國家,既與邦人大異,則其所謂愛國心者,與華語名同而實不同。欲以愛國詔國人者,不可不首明此義也。 國家之義既明,則謂吾華人無愛國心也可,謂吾華人未嘗有愛國者亦可,即謂吾華人未嘗建設國家亦無不可。何以云然?吾華未嘗有共謀福利之團體,若近世歐美人之所謂國家也。土地、人民、主權者,成立國家之形式耳。人民何故必建設國家,其目的在保障權利,共謀幸福,斯為成立國家之精神。吾國伊古以來,號為建設國家者,凡數十次,皆未嘗為吾人謀福利,且為戕害吾人福利之蟊賊。吾人數千年以來所積貯之財產,所造作之事物,悉為此數十次建設國家者破壞無餘。凡百施政,皆以謀一姓之興亡,非計及國民之憂樂,即有聖君賢相,發政施仁,亦為其福祚攸長之計,決非以國民之幸福與權利為準的也。若而國家實無立國之必要,更無愛國之可言。過昵感情,侈言愛國,而其智識首不足理解國家為何物者,其愛之也愈殷,其愚也益甚。由斯以譚,愛國心雖為立國之要素,而用適其度,智識尚焉。其智維何?自覺心是也。 愛國心,情之屬也。自覺心,智之屬也。愛國者何?愛其為保障吾人權利謀益吾人幸福之團體也。自覺者何?覺其國家之目的與情勢也。是故不知國家之目的而愛之則罔,不知國家之情勢而愛之則殆,罔與殆,其蔽一也。 不知國家之目的而愛之者,若德、奧、日本之國民是也。德、奧、日本,非所謂立憲國家乎?其國民之愛國心,非天下所共譽者乎?然德人為其君所欺,棄畢相之計,結怨強俄,且欲與英吉利爭海上之雄,致有今日之劇戰,流血被野,哀音相聞,或並命孤城,或碎身絕域,美其名曰為德意志民族而戰也,實為主張帝王神權之凱撒之野心而戰耳。德帝之恆言曰,世界威權,天有上帝,地有凱撒。大書特書於士卒之冠曰,為皇帝為祖國而出征,為皇帝其本懷,為祖國只誑語耳。奧之於塞,侵陵已久,今以其君之子故,不惜亡國破軍,以圖一逞,即幸而勝,亦所謂一將功成萬骨枯耳,於國人有何福利也。若塞耳維亞,若比利時,乃為他人侵犯其自由而戰者也。若奧地利,若德意志,乃為侵犯他人之自由而戰者也。為他人侵犯其自由而戰者,愛國主義也。為侵犯他人之自由而戰者,帝國主義也。愛國主義,自衛主義也,以國民之福利為目的者也,若塞、比是矣。帝國主義,侵略主義也。君若相利用國民之虛榮心以增其威權為目的者也,若德、奧是矣。日本維新以來,憲政確立,人民權利,可得而言矣。一舉而破中國,再舉而挫強俄,國家威權莫或敢侮矣。若猶張皇六師,日不暇給,竭內以飾外,賦重而民疲,吾恐其國日強,其民胥凍餒以死。強國之民,福利安在,是皆誤視帝國主義為愛國主義,而供其當局示威耀武之犧牲者也。夫帝國主義,人權自由主義之仇敵也,人道之洪水猛獸也。此物不僵,憲政終毀,行見君主民奴之制復興,而斯民之憔悴於賦役干戈者,無寧日矣。人民不知國家之目的而愛之,而為野心之君若相所利用,其害有如此者。 不知國家之情勢而愛之者,若朝鮮、土耳其、日本、墨西哥及中國皆是也。朝鮮地小民偷,古為人屬,君臣貪殘,宇內無比。自並於日本,百政具興,盜賊斂跡,訟獄不稽,尤為其民莫大之福。然必欲興復舊主,力抗強鄰,誠見其損,未睹其益。土耳其憲政初行,國基未固,不自量度,與意爭衡,一戰而敗,軍覆國削。今復左德抗俄,列強治外之權,欲一旦悍然奪之,吾恐其國難之將作矣。俄之敗於日也,越國萬里,且非傾國之師,日本國力,豈堪久戰,介美行成,誠非得已,而其國民憤詈當塗,不自審矣。墨西哥名為共和,實則其民昏亂,無建設國家之力。梟雄爭權於朝,地主肆虐於野,民不堪命久矣,使其翻然自覺,附美為聯,其人民自由幸福,必遠勝於今日。必欲獨立,恐其革命相循,而以兵得政以政虐民之風不易革也。吾國自開港以來,情見勢絀。甲午庚子之役,皆以不達情勢,辱國喪師,元氣大損。今者民益貧敝,資械不繼,士氣不振,開釁強鄰,詎有幸理。然當國者襲故相以夷制夷之計,揖盜自損,同一自損,敵之甲得乙失,我何擇焉。而書生之見,竟欲發憤興師,為人作嫁,其亦不可以已乎。凡此諸國所行,豈無一二壯烈之為。吾人所敬,惟不自覺其國之情勢,客氣乘之,愛國適以誤國,謀國者不可不審也。 假令前說為不謬,吾國將來之時局,可得而論定矣。自愛國心之理論言之,世界未躋於大同,禦侮善群,以葆其類,誰得而非之。為國盡瘁,萬死不辭,此愛國烈士之行,所以為世重也。然其理簡,其情直,非所以應萬事萬變而不惑。應事變而不惑者,其惟自覺心乎?愛國心,具體之理論也。自覺心,分別之事實也。具體之理論,吾國人或能言之;分別之事實,鮮有慎思明辨者矣。此自覺心所以為吾人亟需之智識,予說之不獲已也。 吾國閉關日久,人民又不預政事,內外情勢,遂非所知。雖一世名流,每持謬說,若夫懷抱樂觀之見,輕論當世之事,以為泱泱大國,物阜民稠,人謀不乖,外患立止,是何所見之疏也。中國而欲為獨立國家,稅則法權,必不可因仍今日之制。然斯事匪細,非戰備畢修,曷其有濟,欲修戰備,理財尚焉。論時局而計及財政,誠中國存亡之第一關頭也。中國經常歲入,約銀三萬萬元,新舊外債約有銀二十萬萬元,利息平均以五厘計之,每年不下一萬萬元,應還本金,年約五千萬元,本利合計,年約一萬五千萬元,已占歲入之半,此事寧非大異。國非不可舉債,若中國之外債,則與他國異趣。中國之外債,乃以國稅鐵路為抵償,列強據此以定瓜分之局者也。此事不能自了,無論君主共和,維新復古,瓜分亡國之扃,終無由脫。自今日始,外不舉債,內不摸金,上下相和,歲計倍益。年減外債若干,期以十稔,務使不為財政之累。然後十年教養,廿年治軍,四十年之後,敵國外患,庶幾可寧。若其不揣事情,期於速效,徒欲朘削貧敝之民,殘民耀武,以為富強,不啻垂死病夫,飲酖以求淫樂也。其或激於事變,過涉悲觀,怵瓜分之危,懷亡國之痛,以為神州不振,將下等於印度、朝鮮之列,此其人用心良苦,而所見則甚愚也。窮究中國之國勢人心,瓜分之局,何法可逃;亡國為奴,何事可怖;此予之所大惑也。分割陰謀,成之已久,特未實施者,其形式耳。夫徒欲保此形式,蓋無益而難能也。時政乖違,齊民共喻,以今之政,處今之世,法日廢耳,吏日貪耳,兵日亂耳,匪日眾耳,財日竭耳,民日偷耳,群日潰耳,政紀至此,夫復何言。或云:此固不治,鋤而去之,國難自已。此言甚壯,此計亦不得以為非,惟恐國人志行不甚相遠,取而代之者,亦非有救民水火之誠,則以利祿毀人如故也,敵視異己如故也,耀兵殘民如故也,漠視法治如故也,紊亂財政如故也,奮私無紀殆更有甚焉。以此為政,國何以堪。又或謂:吾民德薄能鮮,共和不便,仍戴舊君,或其寧一。此亦書生之見也。姑無論國體變更,非國人所同願。滿清末造,政跡昭然,其親貴舊勛,焉有容納當塗部曲革命黨人之雅量,欲以此廣輿論之塗,興代議之制,不其難乎。蓋一國人民之智力,不能建設共和,亦未必宜於君主立憲,以其為代議之制則一也。代議政治,既有所不行,即有神武專制之君,亦不能保國於今世,其民無建設國家之智力故也。民無建國之力,而強欲摹擬共和,或恢復帝制,以為救亡之計,亦猶瞽者無見,與以膏炬,適無益而增擾耳。夫政府不善,取而易之,國無恙也。今吾國之患,非獨在政府。國民之智力,由面面觀之,能否建設國家於二十世紀,夫非浮誇自大,誠不能無所懷疑。然則立國既有所難能,亡國自在所不免,瓜分之局,事實所趨,不肖者固速其成,賢者亦難遏其勢。 且平情論之,亡國為奴,豈國人之所願。惟詳察政情,在急激者即亡國瓜分,亦以為非可恐可悲之事。國家者,保障人民之權利,謀益人民之幸福者也。不此之務,其國也存之無所榮,亡之無所惜。若中國之為國,外無以禦侮,內無以保民,不獨無以保民,且適以殘民,朝野同科,人民絕望。如此國家,一日不亡,外債一日不止;濫用國家威權,斂錢殺人,殺人斂錢,亦未能一日獲已;擁眾攘權,民罹鋒鏑,黨同伐異,誅及婦孺,吾民何辜,遭此荼毒!「奚我〔傒予〕後,後來其蘇。」海外之師至,吾民必且有垂涕而迎之者矣。若其執愛國之膚見,衛虐民之殘體,在彼輩視之,非愚即狂,實則國人如此設心,初不為怪。蓋保民之國家,愛之宜也;殘民之國家,愛之也何居。豈吾民獲罪於天,非留此屠戮人民之國家以為罰而莫可贖耶?或謂:惡國家勝於無國家。予則云:殘民之禍,惡國家甚於無國家。失國之民誠苦矣,然其託庇於法治國主權之下,權利雖不與主人等,視彼亂國之孑遺,尚若天上焉,安在無國家之不若惡國家哉!其欲保存惡國家者,實欲以保存惡政府,故作危言,以聳國民力爭自由者之聽,勿為印度,勿為朝鮮,非彼曲學下流,舉以諷戒吾民者乎?夷考其實,其言又何啻夢囈也。夫貪吏展牙於都邑,盜賊接踵於國中,法令從心,冤獄山積,交通梗塞,水旱仍天,此皆吾人切身之痛,而為印度、朝鮮人之所無。猶太人非亡國之民乎?寄跡天涯,號為富有,去吾顛連無告之狀,殆不可道里計。不暇遠征,且觀域內,以吾土地之廣,惟租界居民得以安寧自由。是以辛亥京津之變,癸丑南京之役,人民咸以其地不立化夷場為憾。此非京、津、江南人之無愛國心也,國家實不能保民而致其愛,其愛國心遂為其自覺心所排而去爾。嗚乎!國家國家,爾行爾法,吾人誠無之不為憂,有之不為喜。吾人非咒爾亡,實不禁以此自覺也。 目 錄 《絳紗記》 吾人最後之覺悟 (一)政治的覺悟 (二)倫理的覺悟 新青年 當代二大科學家之思想 梅特尼廓甫 阿斯特瓦爾特 我之愛國主義 曰勤 曰儉 曰廉 曰潔 曰誠 曰信 駁康有為致總統總理書 憲法與孔教 為蘇曼殊《碎簪記》作後敘 西文譯音私議 孔子之道與現代生活 袁世凱復活 再論孔教問題 讀胡適《文學改良芻議》有感 文學革命論 對德外交 民黨與時局 俄羅斯革命與我國民之覺悟 讀李大釗《青年與老人》有感 舊思想與國體問題——在北京神州學會講演 道德之概念及其學說之派別 時局雜感 近代西洋教育——在天津南開學校演講 復辟與尊孔 人生真義 駁康有為《共和平議》 導言 有鬼論質疑 今日中國之政治問題 第一當排斥武力政治 第二當拋棄以一黨勢力統一國家的思想 第三當決定守舊或革新的國是 偶像破壞論 再質有鬼論 質問《東方雜誌》記者——《東方雜誌》與復辟問題 克林德碑 《每周評論》發刊詞 歐戰後東洋民族之覺悟及要求 國防軍問題(告四國銀行團) 《新青年》罪案之答辯書 對於梁巨川先生自殺之感想 除三害 燒煙土 請問蔣觀雲先生 我的國內和平意見 (一)先決問題 (二)廢督問題 (三)裁兵問題 (四)國防軍問題 (五)國會問題 (六)憲法問題 再質問《東方雜誌》記者 人種差別待遇問題 關於北京大學的謠言 朝鮮獨立運動之感想 我們應該怎樣?(錄少年中國學會會務報告) 貧民的哭聲 孔教研究 山東問題與國民覺悟 我們究竟應當不應當愛國? 北京市民宣言 在《國民》雜誌成立周年大會上的致詞 實行民治的基礎——「地方自治與同業聯合兩種小組織」 《新青年》宣言 告北京勞動界 對於國民大會底感想 自殺論 中國革命黨應該補習的功課 歡迎湖南人底精神 告新文化運動的諸同志 基督教與中國人 馬爾塞斯人口論與中國人口問題 新文化運動是什麼? 訓盧永祥的秘書 《水滸》新敘 兩個工人的疑問 真的工人團體 霍亂和痢疾 老爺們的衛生 對於時局的我見 此時中國勞動運動底意思 窮人和富人熱天生活的比較 貧民窟 無理的要求 為什麼不吃牛肉? 國慶紀念底價值 《夥友》發刊詞 敬告廣州青年 中國勞動者可憐的要求 《儒林外史》新敘 《共產黨》月刊短言 此時勞動運動的宗旨 歡迎新軍人 新教育是什麼? 廣東教育制度改革計劃 討論社會實際問題底引言 我們為什麼要提倡勞動運動與婦女運動 我的婦女解放觀 《紅樓夢》(我以為用《石頭記》好些)新敘 告勞動 太平洋會議與太平洋弱小民族 陳獨秀啟事 歡迎上海各業工會代表團 再歡迎上海各業工會代表團 工人與軍人 名實 《西遊記》新敘 工人們勿忘了馬克思底教訓 「寧波水手」 平民教育 基督教與基督教會 蕪湖科學圖書社廿周紀念 馬克思學說 告做勞動運動的人 馬克思的兩大精神 共產黨在目前勞動運動中應取的態度 對於非宗教同盟的懷疑及非基督教學生同盟的警告 中共中央執行委員會書記陳獨秀給共產國際的報告 對於現在中國政治問題的我見 《獨秀文存》自序 聯省自治與中國政象 造國論 以真正國民軍創造真正民國 國民黨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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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歐洲文藝史譚 歐洲七女傑 東西民族根本思想之差異 (一)西洋民族以戰爭為本位,東洋民族以安息為本位 (二)西洋民族以個人為本位,東洋民族以家族為本位 (三)西洋民族以法治為本位,以實利為本位;東洋民族以感情為本位,以虛文為本位 一九一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