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之書 · 飲法流變
茶是藝術品,需妙手為之,方能喚出其最高貴的氣質。茶之有優劣,正如繪畫之有高下——而總是下者居多。製得一壺完美的茶,並沒有一成不變的秘方,如同創作一幅提香[1]或者雪村[2]那樣的作品,無定法可循。每一種茶葉的備制沖泡,都有自己的個性,與水和溫度有獨特的親和方式,它們用自己獨到的演出來訴說生命的故事。真正的美,便蘊藏在這種獨特里。這藝術和人生最簡單最基本的法則,社會大眾卻總無法認清,我們因此付出了多少代價啊。宋代詩人李竹懶[3]曾哀嘆,世上有三件最可悲之事:慧徒被庸師之教耽誤,雅畫被庸俗之眼污染,佳茗被愚拙之手糟蹋。
與藝術一樣,茶也有時代與流派之別。它的發展可粗略地分成三個主要階段:煎茶、點茶與淹茶。我們現代人所飲用的,一般為淹茶。這幾種不同的賞茶方式,體現了它們各自盛行時期的時代精神。因為生活本身便是一種表達,我們無意識的舉動,總是在細微之處泄露出我們內心深處的所思所想。子曰:「人焉廋哉!」[4]或許正因為我們需要深藏不露的「偉大」太少,才在細枝末節上透露了自己太多。瑣碎的茶飯之事,如同哲學與詩歌的最高境界一樣,成為民族理想的最佳註疏。正如對葡萄酒的不同偏好,體現著歐洲不同時代不同國民的特質一樣,茶道理想也反映了東方文化各異的情調。煎煮飲用的茶餅,擊拂飲用的茶末和沏泡飲用的散茶,分別展示了中國唐、宋、明三朝各自特有的人文情感的悸動。如果我們借用已相當陳濫的藝術分類術語,我們可以分別把它們劃歸於茶的古典派、浪漫派與自然派。
原產自中國南方的茶樹,很早就被中國植物學與醫藥學界所知悉。在各類經典中,它也被稱作荼、、荈、檟、茗[5]。因其可解乏,可明目,可愉悅身心,亦可增強意志,故世人對茶的評價甚高。茶不僅可內服,還可製成膏藥外敷以緩和風濕疼痛。道士們將它作為煉製長生不老藥的重要配方。而佛教徒則普遍飲茶,以避免自己在漫長的打坐過程中昏昏欲睡。
自公元四五世紀起,茶成了長江流域居民最喜愛的飲品。也就在這個時期,現代「茶」字的用法形成了,而這很明顯是古書中「荼」字的訛用。南朝的詩人曾留下「流玉揚沫」的殘詩斷篇,以表達對茶的狂熱崇拜。皇帝常將一些名貴的茶葉賜予位高權重的大臣,作為其功勳的褒獎。而這個時期飲茶的方式還相當原始。茶葉蒸青[6]後用石臼搗碾,製成茶餅,然後與米、薑片、鹽、陳皮、香料、奶,甚或蔥一同煎煮。直至今日,這個習俗在西藏和蒙古部落中仍十分流行,他們用各種配料製成味道獨特的濃稠茶湯。從中國商隊那裡學會飲茶的俄國人,在飲茶時投入檸檬片,是為古風尚存的一個證明。
要把茶從粗野的狀態中解脫出來,並將其領入最終理想之境,還需要唐朝的某個天才人物。8世紀時,一個叫陸羽[7]的人出現了,於是我們有了茶的第一個傳道者。陸羽出生在儒釋道和諧共存、追尋統一的時代。
那個時代,泛神論的符號象徵意義促使人們尋找萬象世界個體中共有的神性。詩人陸羽,在茶道中瞥見了統馭宇宙萬物的和諧與秩序。在著作《茶經》(茶之聖經)當中,他系統地闡述了茶道規範。從那時起,陸羽便被尊奉為中國茶商的守護神。
《茶經》包含三卷十章。第一章陸羽論述了茶樹的特性,第二章講採茶的工具,第三章講如何選葉制茶。根據他的描述,最好的茶必須「像胡人的馬靴般褶皺,如公牛的垂肉般捲曲,像浮雲出山般舒展,似清風拂水般微光泛起,又如雨後新泥般濕軟」[8]。
第四章列舉和描述了二十四茶器,從鼎狀的「風爐」開始,一直講到收納所有茶具器物的「都籃」。從這一章文字中,我們可以看到陸羽對道家符號的偏愛。而以此觀察茶對中國瓷器的影響,也是饒有興味的事情。眾所周知,中國瓷器溯其源頭,是為了對玉石精妙溫潤的光澤進行描摹再現。於是到了唐代,在南方生產出了青瓷,北方則以白瓷著名。陸羽認為青色是茶器最理想的顏色,因它為茶色增了一絲綠意,而白瓷則使茶色偏粉,令人感覺其味欠佳。其實,那是因為當時陸羽所用為茶餅。後來,當宋朝的茶師將茶製成茶末,他們便開始偏愛藍灰和深棕色的厚重茶碗。而明代泡飲淹茶,則更喜輕薄的白瓷器皿。
第五章中,陸羽描述了煮茶的方法。他棄用除鹽以外的所有配料,而對於爭議頗多的用水和烹煮溫度的問題,在這章中也進行了特別的闡述。據他描述,山泉為上品,河水、井水為次。[9]烹水有三個階段,當魚目般的小水泡在水面漂浮,此為初沸;水泡如水晶珠子在湧泉中躍動,此為二沸;第三沸時,壺中之水似波濤騰躍,翻滾不息。茶餅先要在火前烘烤,直至它變得如同嬰兒臂膀般柔軟,然後擱在精紙之間,將其揉碎成粉狀。初沸時放鹽,二沸時置茶。到了三沸,要在壺中放入一小勺冷水,使葉片沉底,並喚醒水的活力。隨後,茶水入杯,舉杯飲之。甘露般甜美啊!
那輕薄的嫩葉,如同懸在寧靜天空中鱗狀的浮雲,又如漂浮在翡翠般碧綠溪流中的蓮花。難怪唐代詩人盧仝[10]寫下如下的詩篇:
一碗喉吻潤,二碗破孤悶。
三碗搜枯腸,唯有文章五千卷。
四碗發輕汗,平生不平事,盡向毛孔散。
五碗肌骨輕,六碗通仙靈。
七碗吃不得也,唯覺兩腋習習清風生。
蓬萊山,在何處,玉川子乘此清風欲歸去。
《茶經》餘下的章節,敘述了尋常飲茶方法的粗陋,羅列了史上一些著名茶客的記述,介紹了中國名茶的產地,說明了制茶飲茶工序可能的變化情況,並繪製了茶器的插圖。可惜的是,最後插圖一章業已散佚。
《茶經》的問世,想必一時造成了洛陽紙貴。陸羽成了代宗皇帝(公元763年至779年在位)的座上賓,他顯赫的名聲也吸引了眾多追隨者。據說,一些雅士高人能夠在陸羽和他弟子泡的茶之間,分辨出那種精細的差別。也曾有官員因無法品賞茶聖親自泡製的茶,而「名垂青史」。[11]
到了宋代開始流行點茶,茶的第二個流派便創立了。茶葉在石臼里被研磨成微末,備好的茶末加入熱水後,再用細竹絲精製而成的竹筅攪拌拂擊。這套新的喝法,使得陸羽時代流傳下來的茶器有了一些必要的改動,茶葉的選擇也因此不同了。鹽從此退出了茶的歷史舞台。宋人對茶的熱情沒有止境。茶客們相競發現新的品種,並定期鬥茶來評鑑孰優孰劣。因為藝術才情卓絕而無法成為賢君明主的徽宗皇帝(公元1101年至1124年在位),曾為了珍稀的茶葉不惜一擲千金。他親撰了一部論著,其中描述了二十種茶,並評定白茶為最稀有、品質最佳的茶。[12]
宋人的茶道理想不同於唐人,正如他們對生活的觀念不同。他們的前輩努力將茶作為一種標籤,賦予其象徵意義;而他們則盡力將其具體化,融入生活點滴。對於新儒家[13]來說,這個萬象世界並不是宇宙法則的反映,萬象世界正是宇宙法則本身。所謂永劫,不過在霎那之間;而涅槃,掌握在我們自己手中。道家關於永生存在於無窮變化之中的觀念,滲透了他們所有的思維模式。真正趣味盎然的是過程,而非事實。真正重要的是圓滿的達成,而非圓滿本身。這樣,人類在當下即直面自然,與萬象世界坦誠相對。生命藝術中新的意義開始形成。茶開始脫離於詩意的消遣,而成為一種自我實現的方式。王禹偁[14]如此稱頌茶:「沃心同直諫,苦口類嘉言。」蘇東坡說茶有如正人君子,具有潔淨無瑕之資、蕩滌腐敗之力。在佛教中,南禪因吸收了諸多道家儀軌,故而建立起一套精緻講究的茶道儀式。僧侶們齊聚在達摩祖師像的面前,氣氛莊嚴,他們依循隆重的儀式規程,用同一個茶碗輪流飲茶。正是這禪門儀式,最終在15世紀發展成為日本的茶道。
13世紀蒙古人的鐵騎征服了中原,中原被元朝統治,宋代文化的成果遺失殆盡。15世紀中期,試圖重振中原的明王朝,深受內戰所擾而難以自保。而17世紀,中國被滿族人統治。於是,前朝幾代的文化習俗蕩然無存。點茶法已被全然遺忘於歷史的塵埃之中。我們發現,對於宋代典籍里提到的「茶筅」,一位明代的訓詁學家已茫然不知其為何物。現如今,我們都將茶葉放在茶杯或茶碗中,用熱水沖泡飲用。西方世界也對早先的飲茶方法一無所知,究其原因,是由於歐洲是在接近明朝的時期,才從中國認識了茶。
對後來的中國人來說,茶僅是一種妙飲,而與境界理想之事毫無瓜葛。國家連綿不息的災難,奪去了他們品嘗生命意義的熱情。他們變成了現代人,也就是說,他們失去了青春朝氣,變得更為實際了。他們丟失了那種崇高信念,而正是這種信念,構建了詩人與古人那永恆年輕、朝氣蓬勃的幻象。他們是折中主義者,優雅地接受了宇宙的傳統。他們狎弄自然,卻不屈尊去征服她,抑或膜拜她。他們的茶葉常有沁人的花香,但在他們的茶盞之中,唐宋茶道的浪漫卻已蕩然無存。
亦步亦趨緊隨中華文明發展腳步的日本,也經歷了茶道發展的三個階段。史書上說,早在公元729年,聖武天皇[15]就在奈良皇宮賜茶於百名僧侶。那時的茶葉,可能由遣唐使從中國帶來,並以當時流行的方式泡製。公元801年,最澄和尚[16]帶回來一些茶樹種子,將它們種在比叡山麓。在接下去的幾個世紀,茶園不斷出現,茶的風靡帶來了貴族的愉悅與僧人的清歡。1191年,赴中國研習南禪的榮西禪師[17],將宋茶帶回了日本。他帶回新的茶種成功種在了三處茶園,其中一處是京都附近的宇治,此後宇治就以世界頂級的產茶地名聲在外。隨著南禪在日本的迅速普及,宋代茶道與茶道理想也不可阻擋地傳播開來了。到15世紀,在幕府將軍足利義政[18]的扶持下,茶道儀式已經完全定型,成為一種獨立於宗教的世俗表演。從那時起,茶道在日本正式確立了。至於中國晚期的淹茶,對我們來說也是相對近期的事,到17世紀中期它們才被日本民眾知曉。雖在日常消費上,淹泡的葉茶逐漸取代了粉末狀的抹茶,但抹茶作為茶中之茶的地位依舊無法撼動。
在日本茶道中,我們看到了茶道理想的極致。1281年,日本成功抵禦了蒙古的入侵,這使得日本能夠延續宋代文明的道路。對日本人而言,茶已經超越了理想飲品的形式,而已然成為一門探索生命藝術的宗教。茶,成為了對「粹」與「雅」頂禮膜拜的藉口,成為一項神聖的儀式,在這儀式中,主賓齊手創造出了彼刻塵世中的至樂之境。
在生命的荒漠中,茶室是綠洲一片,疲憊焦渴的旅人在這裡聚首,共享藝術的甘泉。茶道是一出即興戲劇,佳茗、香花、書畫,編織了它劇情的經緯。未有一抹色彩打破茶室的色調,未有一絲聲響損毀事物的節奏,未有一個姿勢擾亂整體的和諧,未有一句言語破壞周遭的統一,一切行動都簡單自然——這便是茶道儀式的目標。不可思議的是,這目標總能如願達成。簡簡單單的茶道背後,蘊藏著深刻的奧義。茶道便是道家的化身。
* * *
【注釋】
[1] 提香(1488或1490—1576),義大利文藝復興後期威尼斯派代表畫家,早期作品受拉斐爾和米開朗基羅影響很深,以後他的作品比起文藝復興鼎盛時期畫家的作品,更重視色彩的運用,對後來的畫家如魯本斯和普桑都有很大的影響。代表作品有《神聖與世俗之愛》《酒神節》《聖母升天》等。
[2] 雪村(1504—1589),即雪村周繼,日本戰國時期的代表畫家, 仰慕室町時期著名畫家雪舟,以雪舟的後繼者自居,並模仿雪舟出家為僧從事繪畫。代表作品有《竹林七賢圖》《瀟湘八景圖》等。
[3] 李竹懶(1565—1635),即李日華,明文學家(文中將他誤作宋人),字君實,號竹懶,浙江嘉興人。萬曆進士,官至太僕寺少卿。能書畫,善賞鑒,著有《味水軒日記》《紫桃軒雜綴》等。所作筆記多為書畫評論,筆調清雋,富有意趣。文中引用出自《紫桃軒雜綴》卷二,原文為:「有好弟子為庸師教壞,有好山水為俗子妝點壞,有好茶為凡手焙壞。」
[4] 語出《論語·為政》:「視其所以,觀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考查他的所作所為,查看他的過往經歷,觀察他的興趣所安。這樣,人怎麼還可能隱瞞什麼呢?)
[5] 讀音分別為:荼(tú)、蔎(shè)、荈(chuǎn)、檟(jiǎ)、茗(míng)。
[6] 蒸青是制茶過程中殺青技術的一種,是以熱氣烘蒸的方式停止茶鮮葉中生物酶的繼續發酵,同時減少葉片中的水分,使葉片變軟,以便於進一步加工。
[7] 陸羽(733—804),復州竟陵(今湖北天門)人。一名疾,字季疵,號竟陵子、桑苧翁、東岡子。陸羽精於茶道,以世界首部茶葉專著《茶經》而聞名於世,被後人稱為「茶聖」。
[8] 《茶經》原文為:「如胡人靴者蹙縮然,犎牛臆者廉檐然,浮雲出山者輪菌然,輕飈拂水者涵澹然……又如新治地者,遇暴雨流潦之所經。」作者的英譯與原文略有偏差。
[9] 《茶經》原文為:「其水,用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
[10] 盧仝(約795—835),唐代詩人,范陽(今河北涿州)人,「初唐四傑」之一盧照鄰的嫡系子孫。他著有《茶譜》,其《七碗茶歌》在日本廣為傳頌。日本人對盧仝推崇備至,常常將之與「茶聖」陸羽相提並論。
[11] 此事記載於《封氏聞見記》卷六「飲茶」條,該官員指李季卿。
[12] 宋徽宗所撰論著《大觀茶論》成書於大觀元年(1107)。全書共二十篇,對北宋時期蒸青團茶的產地、採制、烹試、品質、鬥茶風尚等均有詳細記述。其內容並非「描述了二十種茶」,而應為「茶的二十個方面」。
[13] 此處「新儒家」是指宋明理學。雖然更普遍的說法是,「新儒家」指1921年以後,在中西文明碰撞交融的條件下產生的新的儒家學派。
[14] 王禹偁(954—1001),字元之,山東鉅野人。晚貶之黃州,世稱王黃州。他反對宋初浮靡文風,提倡平易樸素,其詩文清麗可愛,頗受後人推重。後所引詩句出自其《茶園十二韻》。
[15] 聖武天皇(724—749年在位),名首,文武天皇的第一皇子,以推崇佛教、鑄造盧舍那大佛像著稱。
[16] 最澄和尚(767—822),日本天台宗的創立者。公元804年曾率弟子入唐學佛,於805年返回日本,文中所說的801年有誤。
[17] 榮西禪師(1141—1215),日本臨濟宗的創立者。自小從父學佛,十四歲出家,初學天台密教,曾於1168年、1187年兩次來中國學習臨濟禪。著有《吃茶養生記》一書。
[18] 足利義政(1436—1490),室町幕府第八代將軍,應仁之亂後隱退。愛好繪畫、能樂和茶道,庇護藝術家與文化人,建立銀閣寺,興起東山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