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圖本中國文學史 · 第四十章 戲文的起來

中國戲曲產生最晚——其原因——兩種不同的型式:戲文與雜劇——戲文的起源——戲文的產生當在雜劇之前——印度的影響——經商賈之手由水路輸入的理想——海客酬神說——國清寺里的梵本戲曲——戲文和印度劇的五個相同點——題材上的巧合或轉變——《趙貞女蔡二郎》與《梭康特》——《王煥》的來歷——《陳巡檢梅嶺失妻》與印度的敘述拉馬故事的戲曲——今存的宋人戲文 一 中國戲曲的產生在諸種文體中為獨晚。在世界產生古典劇的諸大國中,中國也是產生古典劇最晚的一國。當散文已經發生了許多次的變化,詩歌已有了諸般不同的式樣,小說也已表現著發展的趨勢時,中國的戲曲方始漸漸地由民間抬頭而與學士文人相見,方始漸漸地占據著一部分的文壇上的勢力。蓋中國最早的戲曲,其產生期,今所知者當在北宋的中葉(約第十一世紀),至宣和間(第十二世紀初半期)方才有具體的戲文,為民眾所注意、所歡迎。金人陷汴京後,北曲一時大盛,而北方的戲曲也便突現出異彩來。浸淫至於宋、金末造,戲曲的勢力,更一天天的熾盛。元代承宋、金之後,其文壇遂有以戲曲為活動的中心之概。戲曲到了這個時代,方才正式的登上了文壇。大約劇本之開始創編,當在宣和的前後。然遺留於今的最早的完全的劇本,則其產生時代不能早於第十三世紀的前半葉(金亡之前的一二「年代」)。這樣看來,中國戲曲在諸古國中誠是一位「其生也晚」的後進。當中國戲曲方才萌芽之時,印度的古典戲曲早已盛極而衰的了(印度古典劇以公元第六世紀為全盛時代)。希臘的悲劇、喜劇早已被基督教的勢力掃蕩到不知哪裡去的了(希臘悲劇以公元前第五世紀為全盛時代)。他們的古典劇已經成了過去的僵硬的化石,而我們的古典劇方才「姍姍其來遲」的出現於世。 北宋雜劇人物雕刻 中國戲曲為什麼會產生得那麼遲晚呢?第一,歷來民間所產生的或文士所創造的諸種文體,如駢文,如古文,如五七言詩,如詞,都只能構成了敘事、論議的散文與乎抒情的歌曲(以詩詞來敘事的已甚少),卻沒有一種「神示」或靈感,能使他們把那些詩、詞、駢、散文組織成為一種特殊的複雜的文體,像戲曲的那種式樣的。戲曲遂也不能夠由天上落下來似的出現於世。第二,無論宮廷或民間,都秉承著儒教的傳統的見解,極力地排斥著新奇的娛樂。略涉奇異的事物,他們便以為怪誕而放斥之惟恐不速。他們的帝王僅知滿足於少女的清歌妙舞與糊弄人的調謔說笑,民間也僅知備足於清唱、雜耍以及迎神賽會的簡樸的娛樂之中,從不曾進一步而發生所謂戲劇的。古來傳記中所載的優伶的故事,像王國維氏在他的《宋元戲曲史》所搜集的,大概都是「弄人」的故事,並非真正的「伶人」的故事。他們大概至多只能想到要將歌舞聯合於「故事」,卻不曾想到要將故事搬演出來而成為戲曲的。戲曲原為最複雜的文體,故其產生之難,也獨超於諸種文體之上。第三,外來的影響,也不容易灌輸進來。中國的音樂早已受外來的影響,宗教也早已為外來教所壟斷。論理,印度戲曲,也應該早些輸入。然戲曲的藝術比較得複雜,其輸入自比較得困難。又佛教徒在古時雖也有所謂佛教戲曲(這幾年在中央亞細亞發見了幾部佛教戲曲的殘文,已印行一部分),然後期的佛教徒,對於戲曲卻似是持著反對的態度。因此對於印度古典劇固不至於輸入,即佛教劇也是不肯負輸入之責的。印度的戲曲至少受有希臘戲曲的多少的感應。當亞歷山大東征時,希臘文化是很流行於印度北部的。故其演劇的藝術很容易地便輸入印度去。中國與印度的關係卻比較的遼遠淺薄。一面既隔著高山峻岭,一面又隔著汪汪無際的大洋,其交通是很不便的。除了帶著殉教精神的佛教留學生以及重利的商人以外,平常很少有人和印度相交往。為了外來影響輸入的不易,也為了戲曲的複雜藝術的更不易於輸入,所謂演劇的藝術,便當然要遠在宗教、音樂以及神話、傳說、變文、小說等等的輸入以後才能夠輸入的了。 亞歷山大(Kyng Alisaunder,前356-前323),古代馬其頓國王,世界古代史上著名的軍事家和政治家。數次東征,促成了希臘文明向東方的傳播。 二 中國的戲曲可分為兩種很不相同的型式:一種名為「傳奇」,別一種名為「雜劇」。「傳奇」在最初是名為「戲文」的。「戲文」流行於中國南方的民間,故所用的曲調,全都是所謂「南曲」的。「雜劇」之名極古,在宋真宗時已有此稱。惟其與今雜劇卻是完全不同的(這將在下文論及)。他們是流傳於北方的,所以用的曲調都是所謂「北曲」的。但最可注意的是:雜劇的唱者嚴格的限於主角一人,其主角或為正末,或為正旦,俱須獨唱到底。與他或她對待的角色只能對白,不能對唱。傳奇的唱者卻不限定於主角一人;凡在劇中的人,都可以唱,都可以與主角和唱、互唱。又傳奇登場時,先要由一個「末」色或「副末」念說一篇開場詞。這些開場詞或為頌讚之語,或為作者說明所以作劇之意,並及那時所欲搬演的那本傳奇的情節。這篇詞,或謂之「副末開場」,或謂之「家門始末」,總之,乃是全劇的一個提綱,用以引起全劇的。雜劇則於劇首沒有此種「開場」。 這兩種不同型的戲曲,各有其不同的起源。而戲文的起源,其時代較雜劇為早,其來歷也較雜劇的來歷為單純。關於雜劇的話,將在下文再提到,這裡先說「戲文」。 三 「戲文」起源的問題,似乎還不曾有人仔細地討論過。王國維氏在《宋元戲曲史》上,雖曾辛勤地搜羅了許多材料,但其研究的結果,卻不甚能令人滿意。不過亦很有些獨到之見解。他說:「南戲之淵源於宋,殆無可疑。至何時進步至此,則無可考。吾輩所知,但元季既有此種南戲耳。然其淵源所自,或反古於元雜劇」(《宋元戲曲史》頁一百五十五)。這種見解,較之一般人的「傳奇源於雜劇」的意見,自然要高明得多。然究竟並未將中國戲劇的真來源考出。我們如欲從事為戲劇的真來源的探考,則非先暫時拋開了舊有的迷障與空談,而另從一條路去找不可。我們要有完全撇開了舊說不顧的勇氣,確切的知道一切六朝、隋、唐以及別的時代的「弄人」的滑稽嘲謔,決不是真正的戲曲,也決不是真正的戲曲的來源。我們更要能遠矚外邦的作品,知道我們的戲曲,和他們的戲曲,這其間究竟有如何的關係。我對於這個問題,曾有七八年以上的注意與探討,但自己似乎覺得還不曾把握到十分成熟的結論。今姑將自己所認為還可以先行布露的論點,提出來在此敘述一下。 《宋元戲曲史》書影 我對於中國戲曲的起源,始終承認傳奇絕非由雜劇轉變而來,如一般人所相信的。傳奇的淵源,當反「古於(元)雜劇」。當戲文或傳奇已流行於世時,真正的雜劇似尚未產生。而傳奇的體例與組織,卻完全是由印度輸入的。在佛教徒或史官的許多記載上,我們看不出一點的這樣的戲曲輸入的痕跡。但我們要知道,戲曲的輸入,或未必是由於熱心的佛教徒之手的。而其輸入的最初,則僅民間流布著。這些戲曲的輸入,或系由於商賈流人之手而非由於佛教徒,或竟系由於不甚著名的佛教徒的輸入也說不定。原來中國與印度的交通,並非如我們平常所想像的那麼希罕而艱難的。經由天山戈壁的陸路,當然有如法顯、玄奘他們所描寫的那麼艱險難行。然而這裡卻另有一條路,即由水路而到達了中國的東南方。這一條路雖然也苦於風波之險,然重利的商人卻總是經由這條比較容易運輸貨物的路的。玄奘的《大唐西域記》曾記載著,他去謁見著名的印度戒日王(?)時,戒日王卻命人演奏著「秦王破陣樂」給他聽,並問及小秦王的近況。玄奘剛剛經過千辛萬苦地由中國來到印度,而這個「秦王破陣樂」卻早已安安舒舒地傳輸到了那邊了。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將它傳達到印度去的呢?且由北方的陸路走是不會的,那條路是那麼難走。除了異常熱忱的且具有殉教精神的玄奘們以外,別的人是不會走的。那麼,這個「秦王破陣樂」的流布於印度當然是由於商賈們的力量了。他們既會由中國傳了音樂、歌舞到印度去,便也會由印度輸了戲曲、音樂到中國來。這是當然的道理。且在法顯諸人的記載上,也曾頗詳細地描寫著中、印的海上交通的情形。大抵印度南方的人民,不信佛者居多,而戲曲又特別的發達。則印度的戲曲及其演劇的技術之由他們輸入中國,是沒有什麼可以質疑的地方。我猜想,當初戲曲的輸入來,或並非為了娛樂活人,當系海客們作為禱神、酬神之用的(至今內地的演劇還完全為的是酬神)。其成為富室王家的娛樂之具,卻是最後的事。 更有一件很巧合的事,足以助我證明這個「輸入說」的。前幾年胡先驌先生曾在天台山的國清寺見到了很古老的梵文的寫本,攝照了一段去問通曉梵文的陳寅恪先生。原來這寫本乃是印度著名的戲曲《梭康特》(Sukantala)的一段。這真要算是一個大可驚異的消息。天台山!離傳奇或戲文的發源地溫州不遠的所在,而有了這樣的一部寫本存在著!這大約不能是一件僅僅被目之為偶然巧合的事件罷。 《梭康特》,今譯《荷恭達羅》。 四 其實,就傳奇或戲文的體裁或組織而細觀之,其與印度戲曲逼肖之處,實足令我們驚異不置,不由得我們不相信它們是由印度輸入的。關於二者組織上相同之點,這裡不能詳細的說明、引證,但有幾點是必須提出的: 第一,印度戲曲是以歌曲、說白及科段三個元素組織成功的。歌曲由演者歌之;說白則為口語的對白,並非出之以歌唱的;科段則為作者表示著演者應該如何舉動的。這和我們的戲文或傳奇之以科、白、曲三者組織成為一戲者完全無異。 第二,在印度戲曲中,主要的角色為:(一)拿耶伽(Nayaka),即主要的男角,當於中國戲文中的生,這乃是戲曲中的主體人物;(二)與男主角相對待者,更有女主角拿依伽(Nayika),她也是每劇所必有的,正當於中國戲文中的旦;(三)毗都娑伽(Vidusaka),大抵是裝成婆羅門的樣子,每為國王的幫閒或侍從,貪婪好吃,每喜說笑話或打諢插科,大似中國戲文中的丑或淨的一角,為主人翁的清客、幫閒或竟為家僮;(四)男主角更有一個下等的侍從,常常服從他的命令,蓋即為戲文中家僮或從人;(五)印度戲曲中更有一種女主角的侍從或女友,為她效力,或為她傳遞消息的;這種人也正等於戲文中的梅香或宮女。此外尚有種種的人物,也和我們戲文或傳奇中的腳色差不多。 第三,印度的戲曲在每戲開場之前必有一段「前文」,由班主或主持戲文的人,上台來對聽眾說明要演的是什麼戲,且介紹主角出場來。最初是頌詩祝福,或對神,或對人;其次是說明戲名,與戲房中出來的一個人相問答;再其次是說明劇情的大略或主人翁的性格(大抵是用詩句)。然後後台中主人翁說話的聲音可以聽得見。這位班主至此便道:「某某人(主角)正在做什麼事著呢」而退去。於是主角便由後台上場。這正和我們的傳奇或戲文中的「副末開場」或「家門始末」一模一樣。我們的「開場」是:先由「末」或「副末」唱念一首《西江月》等歌詞,這歌詞大抵總是頌賀,或說明要及時行樂之意。然後他向後房問道:「請問後房子弟,今日敷演甚般傳奇?」後台的人(不出場)答曰:「今日搬演的是某某戲。」他便接著說道:「原來是某某戲。」於是便將此戲的始末大概,用詩詞念唱了出來。唱完後,他用手指著後台道:「道猶未了,某某人早上。」便向下場門退去,而主角因以上場。為了這是一場過於熟套了,所以通常刻本的傳奇常以「問答照常」四字,及必需每劇不同的唱念的《西江月》及「家門」等詩句了之,並不完全將這幕「開場」寫出。這便是中、印劇二者之間最逼肖的組織之一。 第四,印度戲曲於每戲之後必有「尾詩」(Epiloge)以結之。這些「尾詩」大都是讚頌勸誡之語,或表示主人翁的願望的。唱念著這「尾詩」的必是劇中人物,且常常是主角。如《梭康特》唱念「尾詩」的乃是主角國王。如The Little Clay Cart唱念「尾詩」的乃是主角Charudatta。他們的辭句,不外是禱求風調雨順,人民快樂,君主賢明,神道昭靈一類的話。這還不和我們戲文中的「下場詩」很相同的麼?所略異的,我們戲文中的下場詩,大都是總括全劇的情節的,如《琵琶記》的「自居墓室已三年,今日丹書下九天。官誥頒來皇澤重,麻衣換作錦袍鮮。椿萱受贈皆瞑目,鸞鳳銜恩喜並肩。要識名高並爵顯,須知子孝共妻賢」,《張協狀元》的「古廟相逢結契姻,才登甲第沒前程。梓州重合鸞鳳偶,一段姻緣冠古今」,《殺狗記》的「奸邪簸弄禍相隨,孫氏全家福祿齊。奉勸世人行孝順,天公報應不差移」都是。但說著「子孝共妻賢」及「奉勸世人行孝順」諸語,卻仍是以勸誡之語結的,與印度戲曲的「尾詩」性質仍相肖合。 《琵琶記》,元末南戲,高明撰。描述漢代書生蔡伯喈與趙五娘悲歡離合的故事,共42出,是我國古代戲曲中的一部經典名著。 第五,印度戲曲在一劇中所用的語言文字,大別之為兩種:一種典雅語,即Sanscrit;一種是土白語,即Prakrits。大都上流人物、主角,則每用典雅語,下流人物,如侍從之類,則大都用土白。這也和我們傳奇中的習慣正同。在今所傳的傳奇戲文中,最古用兩種語調的劇本,今尚未見。然在嘉靖年間,陸采的《南西廂記》等,已間用蘇白。而萬曆中沈璟所作的《四異記》,則丑、淨已全用蘇人鄉語(見郁藍生《曲品》)。今日劇場上的習慣更是如此。丑與淨大都是用土白說話的,即原來戲文並不如此者,他們也要將它改作如此。如今日所演李日華的《南西廂記》,法聰諸人的話便全是蘇白,全是伶人自改的。但主人翁,正當的腳色,則完全用的是典雅的國語,決不用土白。這個習慣,決不會是創始於陸采或沈璟的,必是劇場上很早的已有了這種習慣。不過寫劇者大都為了流行他處之故,往往不欲仍用土語寫入劇中。而依了劇場習慣,把土語方言寫入劇本中者,則或當始於沈、陸二氏耳。這與印度戲曲之用歧異語以表示劇中人物身份者,其用意正同。 在這五點上講來,已很足證明中國戲曲自印度輸來的話是可靠的了。像這樣的二者逼肖的組織與性質,若謂其出於偶然的「貌合」或碰巧的相同,那是說不過去的。波耳的《支那事物》(J.Dyer Ball,Things Chinese)說:「中國劇的理想完全是希臘的,其面具、歌曲、音樂、科白、出頭、動作,都是希臘的。……中國劇底思想是外國的,只有情節和語言是中國的而已。」如將「希臘的」一語,改為「印度的」,似更為妥當。 波耳,即波乃耶(1847~1919),英國傳教士。在中國40餘年,對中國事物頗有研究。他的《支那事物》(即《中國風土人民事物記》),類似事物辭典,分條目介紹有關中國的事物。搜羅廣博,材料翔實。 五 王魁負桂英 明刊本《焚香記》(西諦藏) 最後,在題材上,也可以找出更有趣的奇巧可喜的肖合來。我們最早的戲文今所知者為《趙貞女蔡二郎》、《王魁負桂英》等等。這些戲文雖或已全佚,或僅存零星的一二殘曲,不足使我們完全明了其內容。然據古人的記載看來,其情節是約略可知的。《趙貞女蔡二郎》敘的是蔡二郎得第忘歸,其妻歷盡艱苦,前往尋他,二郎卻拒之不見,不肯認她為妻。《王魁負桂英》的情形也約略相同。王魁與桂英誓于海神廟,願偕白首,無相捐棄。但王魁中第得官以後,桂英派人去見他。魁卻沒煞前情,嚴拒於她,不給理睬。又,今存於《永樂大典》中的戲文,《張協狀元》,寫的也是張協得第後,變了心腸,棄了王氏女不顧。王氏女剪髮籌資,前往京師尋他,他卻命門子打她出去。為什麼最初期的戲曲中,會有那麼多的「痴心女子負心漢」的故事呢?當然,像這樣的情事,在實際的社會上是不會很少的。但這種不約而同的情節,為什麼在「戲文」一開始的時候就會用的那麼多呢?我們如果一讀印度大戲劇家卡里台莎(Kalidasa)的《梭康特》,我們大約總要很驚奇地發現,梭康特之上京尋夫而被拒於其夫杜希揚太(Dushyanta),原來和《王魁》、《趙貞女》乃至《張協》的故事是如此的相肖合的。如果我們更知道《梭康特》的劇文曾被傳到天台山上的一個廟宇里的事,則對於這種情節所以相同的原因,當必然有以瞭然於心吧。 趙貞女 《趙貞女蔡二郎》是中國最早的戲文之一。選自明凌氏刊本《琵琶記》(西諦藏) 又,在最早的戲文《王煥》,及《崔鶯鶯西廂記》上(這些戲文也已佚,我們僅能在別的形式的劇文上約略的知道其情節),其描寫王煥與賀憐憐在百花亭上的相逢,與乎鶯鶯與張生在佛殿上的相見,其情形與杜希揚太初遇梭康特於林中的情形也是很相同的;而《王煥》中的王小三和《崔鶯鶯》中的紅娘,則也為印度戲曲中所常見的人物。 又,最早的戲文,《陳巡檢梅嶺失妻》(《永樂大典》作《陳巡檢妻遇白猿精》),其情節與印度的大史詩《拉馬耶那》(Ramayna)很有一部分相類似。而《拉馬耶那》的故事,卻又是印度戲曲家們所最喜歡採用的題材。這其間也難保沒有多少的牽連的因緣在內。 六 據徐渭的《南詞敘錄》,著錄「宋、元舊篇」凡六十五部,全都是宋、元遺留下來的戲文。最後的幾篇,是元末明初人高則誠等所作的《蔡伯喈琵琶記》、《王俊民休書記》等。作者大抵無姓氏可考。《永樂大典》第一萬三千九百六十五卷至一萬三千九百九十一卷,凡二十七卷,皆錄戲文,都凡三十三本。其中與《南詞敘錄》所著錄的名目相同者凡二十四本。其餘九本,則為徐渭所未知者。這一類的戲文,除了《琵琶記》盛行於世外,其餘皆湮沒無聞。近幸在《永樂大典》第一萬三千九百九十一卷中,發現了戲文三部。又沈璟的《南九宮譜》及張祿的《詞林摘艷》,無名氏的《雍熙樂府》中也載有戲文的殘文不少。大抵,我們研究宋、元的戲文,所知的材料已略盡於此的了。惟其中以元人所作者為最多。我們所確知的最早的宋人所作的戲文,不過下列數種而已。 《拉馬耶那》,今通譯《羅摩衍那》。 《南詞敘錄》,我國最早的南戲著作,明人徐渭撰。書末附錄宋元南戲劇目65種,明初南戲劇目48種,是珍貴的戲劇史料。 一、《趙貞女蔡二郎》,作者無考。徐渭云:「即蔡伯喈棄親背婦,為暴雷震死,里俗妄作也。實為戲文之首。」此戲蓋即高則誠《琵琶記》的祖本。則誠因其結局的荒誕,故特易之為團圓,而名之曰:《忠孝蔡伯喈琵琶記》。將不忠不孝,易為又忠又孝,當然是出於不忍見「古人的被誣」的一念。南宋陸放翁詩,有「斜陽古道趙家莊,負鼓盲翁正作場。死後是非誰管得,滿街聽說《蔡中郎》」,則當時不僅有《趙貞女》的戲文,且有《蔡中郎》的盲詞了。此戲殘文,今隻字無存。 二、《王煥》,宋黃可道撰。劉一清《錢唐遺事》云:「湖山歌舞,沉酣百年。賈似道少時,佻尤甚。自入相後,猶微服間或飲於伎家。至戊辰、己巳間(公元1268~1269年),《王煥》戲文,盛行於都下。始自太學,有黃可道者為之。一倉官諸妾見之,至於群奔。遂以言去。」《永樂大典》卷一萬三千九百七十八,載有《風流王煥賀憐憐》(今佚),大約即是此劇。元人雜劇中,亦有《百花亭》一本,敘及此事。《南詞敘錄》中載有《賀憐憐煙花怨》及《百花亭》各一本,不知是否也敘此事,或竟系《王煥》的別名。《王煥》的殘文,見《南九宮譜》中。 王煥與賀憐憐 關於王煥的戲文,乃是中國最早的戲曲之一。選自《元曲選》(西諦藏) 三、《王魁負桂英》,宋無名氏作。「明葉子奇《草木子》云:俳優戲文,始於《王魁》,永嘉人作之。」徐渭云:「王魁名俊民,以狀元及第,亦里俗妄作也。周密《齊東野語》辨之甚詳。」其殘文今亦存於《南九宮譜》中。 四、《樂昌分鏡》,宋無名氏作(《永樂大典》及《南詞敘錄》均作《樂昌公主破鏡重圓》,大約即是此戲)。周德清《中原音韻》云:「沈約之韻,乃閩、浙之音而制中原之韻者。南宋都杭,吳興與切鄰,故其戲文如《樂昌分鏡》等類,唱念呼吸,皆如約韻。」此戲今已全佚,殘文未見。 五、《陳巡檢梅嶺失妻》,未知撰人。此故事蓋亦南宋時盛傳於民間的。宋人詞話中,亦敘及此事。《永樂大典》作《陳巡檢妻遇白猿精》,大約即是此本。其殘文今存於《南九宮譜》中。 參考書目 一、《梵劇體例及其在漢劇上的點點滴滴》 許地山著,載於《小說月報》號外《中國文學研究》中。 二、《宋元戲曲史》 王國維著,商務印書館出版,又被收入《王忠愨公遺書》中。 三、《南詞敘錄》 徐渭著,有《讀曲叢刊》本,《曲苑》本,《重訂曲苑》本。 四、《永樂大典目錄》六十卷 有連筠簃刊本。 五、《梵劇目錄》(A Bibliography of the Sanskrit Drama)M.Schuyler著,美國The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出版。 六、關於《梵文文學史》的著作頗多,專論梵劇者有:A.B.Keith的The Sanskrit Drama;K.P.Knlkarmi的Sanskrit Drama and Dramatists等。 七、《印度文學史》 許地山著,在《萬有文庫》中。 八、《梭康特》的英譯本甚多,Everyman Library中即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