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圖本中國文學史 · 第三十九章 話本的產生

「變文」影響的巨大——講唱故事的風氣的大行——所謂「說話人」——說話的四家——說話人的歌唱的問題——「銀字兒」與「合生」——今存的宋人小說——「詞話」與「詩話」——《清平山堂話本》及「三言」中的「詞話」——白話文學的黃金時代——從《唐太宗入冥記》到宋人詞話——煙粉靈怪傳奇——公案傳奇——《楊思溫》與《拗相公》——《取經詩話》——《五代史平話》——《宣和遺事》——《梁公九諫》——「說話人」在後來小說上的影響的巨大 一 在北宋的末年,「變文」顯出了她的極大的影響。「變文」的名稱,在那時大約是已經消失了。講唱「變文」的風氣,在那時也似已不見了。但「變文」的體制,卻更深刻地進入於我們的民間;更幻變的分歧而成為種種不同的新文體。在其間,最重要的是鼓子詞和諸宮調二種。這在上文已經說過了。但變文的講唱的習慣還不僅結果在鼓子詞和諸宮調上。同時,類似變文的新文體是雨後春筍似的聳峙於講壇的地面。講壇的所在,也不僅僅是限於廟宇之中了,講唱的人,也不僅僅是限止於禪師們了。當然禪師們在當時的講壇上還占了一部分的勢力,像「說經」、「說諢經」、「說參請」之類。當時,講唱的風氣竟盛極一時;唱的方面也百出不窮;講唱的人物也「牛鬼蛇神」無所不有;講唱的題材,更是上天下地,無所不談。這種風尚,也許遠在北宋之末以前已經有了。不過,據我們所知道的材料,卻是以北宋之末為最盛。這風尚直到了南宋之末而未衰,直到了元、明而仍未衰。而至今日也還不是完全絕了蹤跡。講唱的勢力,在民間並未低落。講壇也還林立在廟宇與茶棚之中。這可見,變文的軀骸,雖在西陲沉埋了千年以上,而她的子孫卻還在世上活躍著呢;且孳生得更多;其所成就的事業也更為偉大。 北宋東京街上的說唱場面 在北宋之末,變文的子孫們,於諸宮調外尚有所謂「說話」者,在當時民間講壇上,極占有權威。「說話」成了許多專門的職業;其種類極為分歧。孟元老的《東京夢華錄》記載北宋末年東京的「伎藝」,其中已有「孫寬、孫十五、曾無黨、高恕、李孝祥等講史;李慥、楊中立、張十一、徐明、趙世亨、賈九等小說;吳八兒,合生……霍四究說三分;尹常賣《五代史》」的話。其後,在南宋諸家的著述,像周密的《武林舊事》,耐得翁的《都城紀勝》及吳自牧的《夢粱錄》,所記載的「說話人」的情形,更為詳盡。《都城紀勝》記載「瓦舍眾伎」道: 說話有四家。一者小說,謂之銀字兒,如煙粉靈怪傳奇,說公案,皆是搏刀趕棒及發跡變泰之事;說鐵騎兒,謂士馬金鼓之事。說經,謂演說佛書;說參請,謂賓主參禪悟道等事。講史書,講說前代書史文傳,興廢爭戰之事。最畏小說人。蓋小說者能以一朝一代故事,頃刻間提破。合生與起令、隨令相似,各占一事。 《夢粱錄》所記,與《都城紀勝》大略相同。《武林舊事》則歷記「演史」 「說經、諢經」等等職業的說話人的姓名。「演史」自喬萬卷以下到陳小娘子,凡二十三人;「說經、諢經」自長嘯和尚以下到戴忻庵,凡十七人;「小說」自蔡和以下到史惠英(女流)凡五十二人;「合生」最不景氣,只有一人,雙秀才。大約「說話人」的四家,便是這樣分著的。其中,「小說」最為發達,分門別類也最多。大約每一門類也必各有專家。故其專家至有五十餘人之多。「演史」也是很受歡迎的。《東京夢華錄》既載著霍四究、尹常等以說「三分」、「五代史」為專業,而《夢粱錄》里也說著當時「演史」者的情況道:「又有王六大夫,元系御前供話,為幕客請給,講諸史俱通。於咸淳年間,敷演《復華篇》及《中興名將傳》,聽者紛紛。蓋講得字真不俗,記問淵源甚廣耳。」 凡說話人殆無不是以講唱並重者;不僅僅專力於講。——宋代京瓦中重要的藝伎蓋也無不是如此——這正足以表現出其為由「變文」脫胎而來。今所見的宋人「小說」,其中夾入唱詞不少,有的是詩,有的是詞,有的是一種特殊結構的文章,慣用四言、六言和七言交錯成文的,像: 黃羅抹額,錦帶纏腰。皂羅袍袖繡團花,金甲束身微窄地。劍橫秋水,靴踏狻猊。上通碧落之間,下徹九幽之地。業龍作祟,向海波水底擒來;邪怪為妖,入山洞穴中捉出。六丁壇畔,權為符吏之名;上帝階前,次有天丁之號。 ——《西山一窟鬼》 我們讀到這樣的對偶的文章,還不會猛然地想起《維摩詰經變文》、《降魔變文》來麼?但唐人的對偶的散文的描狀,在此時卻已被包納而變成為專門作描狀之用的一種特殊的文章了。大約這種唐人用來講念的,在此時必也已一變而成為「唱文」的一種了。又宋人亦稱「小說」為「銀字兒」。而「銀字」卻是一種樂器之名(見《新唐書·禮樂志》及《宋史·樂志》)。白樂天詩有「高調管色吹銀字」,和凝《山花子詞》有「銀字笙寒調正長」,宋人詞中說及「銀字」者更不少概見。也許這種東西和「小說」的唱調是很有關係的。在「講史」里,也往往附入唱詞不少。最有趣的是「小說」中,像《快嘴李翠蓮記》(見《清平山堂話本》),像《蔣淑貞刎頸鴛鴦會》(見《清平山堂話本》及《警世通言》),幾皆以唱詞為主體。《刎頸鴛鴦會》更有「奉勞歌伴:先聽格律,後聽蕪詞」及「奉勞歌伴,再和前聲」的話。那麼,說話人並且是有「歌伴」的了。「合生」的一種,大約也是以唱為主要的東西。《新唐書》卷一百十九《武平一傳》敘述「合生」之事甚詳。但據《夷堅志》八《合生詩詞》條之所述,則所謂「合生」者,乃女伶「能於席上指物題詠,應命輒成者」之謂,其意義大殊。惟宋詞中往往以「銀字合生」同舉,又「合生」原是宋代最流行的唱調之一;諸宮調里用到它,戲文里也用到它(中呂宮過曲)。這說話四家中的一家「合生」,難保不是專以唱「合生」這個調子為業的;其情形或像張五牛大夫之以唱賺為專業,或其他伎藝人之以「叫聲」、「叫果子」為專業一樣吧。至於「說經」之類,其為講唱並重,更無可疑。想不到唐代的「變文」,到了這個時代,會孳生出這麼許多的重要的文體來。 二 「合生」和「說經、說參請」的二家,今已不能得其隻字片語,故無可記述。至於「小說」,則今傳於世者尚多,其體制頗為我們所熟悉。「講史」的最早的著作,今雖不可得,但其流甚大,我們也不能不注意及之。底下所述,便專以此二家為主。 《三藏取經詩話》書影 「小說」一家,其話本傳於今者尚多。錢曾的《也是園書目》[1],著錄「宋人詞話」十二種。王國維先生的《曲錄》嘗把她們編入其中,以為她們是戲曲的一種。其後繆荃孫的《煙畫東堂小品》把殘本的《京本通俗小說》刊布了。《也是園書目》所著錄的《馮玉梅團圓》、《錯斬崔寧》數種,竟在其中。於是我們才知道,所謂「詞話」者,原來並不是戲曲,乃是小說。為什麼喚做「詞話」呢?大約是因為其中有「詞」有「話」之故罷。其有「詩」有「話」者,則別謂之「詩話」,像《三藏取經詩話》是。 錢曾博極群書,其以《馮玉梅團圓》等十二種「詞話」為宋人所作,當必有所據。《通俗小說》本的《馮玉梅團圓》,其文中明有「我宋建炎年間」之語,又《錯斬崔寧》文中,也有「我朝元豐年間」的話。這當是無可疑的宋人著作了。其他《也是園書目》所著錄的十種: 《燈花婆婆》 《風吹轎兒》 《種瓜張老》 《李煥生五陣雨》 《簡帖和尚》 《紫羅蓋頭》 《小亭兒》(「小」當是「山」之誤) 《女報冤》 《西湖三塔》 《小金錢》 想也都會是宋人所作。在這十種里,今存者尚有《種瓜張老》(見於《古今小說》,作《張古老種瓜娶文女》),《簡帖和尚》(見於《清平山堂話本》,又見《古今小說》,作《簡帖僧巧騙皇甫妻》),《山亭兒》(見於《警世通言》,作《萬秀娘仇報山亭兒》),《西湖三塔》(見於《清平山堂話本》)等四種。又在殘本的《京本通俗小說》里,於《錯斬崔寧》、《馮玉梅》二作外,更有下列的數種: 《碾玉觀音》 《菩薩蠻》 《西山一窟鬼》 《志誠張主管》 《拗相公》 繆氏在跋上說:「尚有《定州三怪》一回,破碎太甚;《金主亮荒淫》兩卷,過於穢褻,未敢傳摹。」今《定州三怪》(「州」一作「山」)見錄於《警世通言》(作《崔衙內白鷂招妖》);《金主亮荒淫》也存於《醒世恆言》中(作《金海陵縱慾亡身》),則殘本《京本通俗小說》所有者,今皆見存於世。惟《京本通俗小說》未必如繆氏所言「的是影元寫本」。就其編輯分卷的次第看來,大似明代嘉靖後的東西(詳見《明清二代平話集》,鄭振鐸著)。故其中所有,未必便都是宋人所作,至少《金主亮荒淫》一篇,其著作的時代決不會是在明代正德以前的(葉德輝單刻的《金主亮荒淫》系從《醒世恆言》錄出,而偽撰「我朝端平皇帝破滅金國,直取三京。軍士回杭,帶得虜中書籍不少」的數語於篇首,故意說他是宋人之作)。其中所敘的事跡,全襲之於《金史》卷六十三《海陵諸嬖傳》。《金史》為元代的著作,這一篇當然不會是出於宋人的手筆的。或以為,也許是《金史》抄襲這小說。但那是不可能的。元人雖疏陋,決不會全抄小說入正史,此其一。以小說與正史對讀之,顯然可看出是小說的敷衍正史,決不是正史的節取小說,此其二。我以為《金主亮荒淫》筆墨的酣舞橫恣,大似《金瓶梅》;其意境也大相諧合。定哥的行徑,便大類潘金蓮。也許二書著作的時代相差得當不會很遠罷。《金瓶梅》是頗有些取徑於這篇小說的嫌疑。也許竟同出於一人之手筆也難說。但其他六篇,則頗有宋人作品的可能。《警世通言》在《崔待詔生死冤家》題下,注云:「宋人小說,題作《碾玉觀音》」;又在《一窟鬼癩道人除怪》題下,注云:「宋人小說,舊名《西山一窟鬼》」;在《崔衙內白鷂招妖》題下,注云:「古本作《定山三怪》,又雲《新羅白鷂》。」馮夢龍指它們為「宋人小說」,當必有所據。所謂「古本」,雖未必定是「宋本」,卻當是很古之作。又《菩薩蠻》中有「大宋高宗紹興年間」云云,《志誠張主管》文中,直以「如今說東京汴縣開封府界」云云引起,《拗相公》文中,有「後人論我宋之氣,都為熙寧變法所壞,所以有靖康之禍」云云,皆當是宋人之作。就其作風看來,也顯然的可知其為和《馮玉梅團圓》諸作是產生於同一時代中的。 《京本通俗小說》書影 但宋人詞話,存者還不止這若干篇。我們如果在《清平山堂話本》、《古今小說》、《警世通言》及《醒世恆言》諸書里,仔細地抓尋數過,便更可發現若干篇的宋人詞話。在《清平山堂話本》里,至少像《陳巡檢梅嶺失妻記》(文中有「話說大宋徽宗宣和三年上春間,皇榜招賢,大開選場,去這東京汴梁城內虎異營中一秀才」的話),像《刎頸鴛鴦會》(一名《三送命》,一名《冤報冤》,文中引有《商調醋葫蘆》小令十篇,大似趙德麟《商調蝶戀花》鼓子詞的體制,或當是其同時代的著作罷),像《楊溫攔路虎傳》,像《洛陽三怪記》(文中有「今時臨安府官巷口花市,喚做壽安坊,便是這個故事」的話),像《合同文字記》(文中有「去這東京汴梁離城三十里有個村」的話)等篇,都當是宋人的著作,且其著作年代有幾篇或有在北宋末年的可能(像《合同文字記》)。在《古今小說》里,像《楊思溫燕山逢故人》(文中有「至紹興十一年,車駕幸錢塘,官民百姓皆從」的話),像《沈小官一鳥害七命》(文中有「宣和三年,海寧郡武林門外北新橋」的話),像《汪信之一死救全家》(文中有「話說大宋乾道淳熙年間,孝宗皇帝登極」的話),其作風和情調也很可以看得出是宋人的小說。《警世通言》所載宋人詞話最多,在見於《京本通俗小說》、《清平山堂話本》者外,尚有《三現身包龍圖斷冤》、《計押番金鰻產禍》、《皂角林大王假形》、《福祿壽三星度世》等篇,也有宋作的可能。在《醒世恆言》里,像《勘皮靴單證二郎神》、《鬧樊樓多情周勝仙》、《鄭節使立功神臂弓》等數篇,也很可信其為宋人之作。 三 就上文所述,總計了一下,宋人詞話今所知者已有上列二十七篇之多(也許更有得發現;這是最謹慎的統計,也許更可加入疑似的若干篇進去)。這二十七篇宋人詞話的出現,並不是一件小事。以口語或白話來寫作詩、詞、散文的風氣,雖在很早的時候便已有之(像王梵志的詩、黃庭堅的詞、宋儒們的語錄等等)。但總不曾有過很偉大的作品出現過。在敦煌所發現的各種俗文學裡,口語的成分也並不很重。《唐太宗入冥記》是今所知的敦煌寶庫里的惟一之口語的小說,然其使用口語的技能,卻極為幼稚。試舉其文一段於下: 「判官名甚?」「判官懆惡,不敢道名字。」帝曰:「卿近前來。」輕道:「姓崔名子玉。」「朕當識。」才言訖,使人引皇帝至院門。使人奏曰:「伏惟陛下且立在此,容臣入報判官速來。」言訖,使者到廳前拜了:「啟判官,奉大王處□太宗生魂到,領判官推勘。見在門外,未敢引□。」 但到了宋人的手裡,口語文學卻得到了一個最高的成就,寫出了許多極偉大的不朽的短篇小說。這些「詞話」作者們,其運用「白話文」的手腕,可以說是已到了「火候純青」的當兒,他們把這種古人極罕措手的白話文,用以描寫社會的日常生活,用以敘述駭人聽聞的奇聞異事,用以發揮作者自己的感傷與議論;他們把這種新鮮的文章,使用在一個最有希望的方面(小說)去了。他們那樣的勁健直捷的描寫,圓瑩流轉的作風,深入淺出的敘狀,在在都可以見出其藝術的成就是很為高明的。這是中國文學史上第一次用白話文來描敘社會的日常生活的東西。而當時社會的物態人情,一一躍然地如在紙上,即魔鬼妖神也似皆像活人般地在行動著。我們可以說,像那樣的雋美而勁快的作風,在後來的模擬的諸著作里,便永遠地消失了。自北宋之末到南宋的滅亡,大約便可稱之為話本的黃金時代罷。姑舉《簡帖和尚》的一段於下: 唐太宗入冥 這個故事從唐代便已流傳於世了;後來「西遊記」小說曾用來作為三藏西遊的引子。選自明刊本《西遊記》(西諦藏) 那僧兒接了三件物事,把盤子寄在王二茶坊柜上。僧兒托著三件物事,入棗槊巷來。到皇甫殿直門前,把青竹簾掀起,探一探。當時皇甫殿直正在前面交椅上坐地。只見賣餶飿的小廝兒,掀起帘子。猖猖狂狂探一探了便走。皇甫殿直看著那廝,震威一喝,便是當陽橋上張飛勇,一喝曹公百萬兵。喝那廝一聲,問道:「做甚麼?」那廝不顧便走。皇甫殿直拽開腳兩步趕上,摔那廝回來,問道:「甚意思,看我一看便走?」那廝道:「一個官人教我把三件物事與小娘子,不教把來與你。」殿直問道:「甚麼物事?」那廝道:「你莫問。不教把與你。」皇甫殿直掿得拳頭沒縫,去頂門上屑那廝一道:「好好的把出來,教我看!」那廝吃了一,只得懷裡取出一個紙裹兒,口裡兀自道:「教我把與小娘子,又不教把與你。」皇甫殿直劈手奪了紙包兒,打開看,裡面一對落索環兒,一雙短金釵,一個柬帖兒。皇甫殿直接得三件物事,拆開簡子看時……皇甫殿直看了簡帖兒,劈開眉下眼,咬碎口中牙,問僧兒道:「誰交你把來?」僧兒用手指著巷口王二哥茶坊里道:「有個粗眉毛,大眼睛,蹶鼻子,略綽口的官人,教我把來與小娘子,不教我把與你。」皇甫殿直一隻手摔著僧兒狗毛,出這棗槊巷,徑奔王二哥茶坊前來。僧兒指著茶坊道:「恰才在拶裡面打底床鋪上坐地底官人,教我把來與小娘子,又不交把與你,你卻打我!」皇甫殿直再捽僧兒回來,不由開茶坊的王二分說。當時到家裡。殿直焦躁,把門來關上,來了。唬得僧兒戰做一團。殿直從裡面叫出二十四歲花枝也似渾家出來道:「你且看這件物事!」那小娘子又不知上件因依,去交椅上坐地。殿直把那簡帖兒和兩件物事,度與渾家看。那婦人看著簡帖兒上言語,也沒理會處。殿直道:「你見我三個月日押衣襖上邊,不知和甚人在家吃酒?」小娘子道:「我和你從小夫妻。你去後何曾有人和我吃酒。」殿直道:「既沒人,這三件物從那裡來?」小娘子道:「我怎知!」殿直左手指,右手舉,一個漏風掌打將去。小娘子則叫得一聲,掩著面哭將入去。 這和《唐太宗入冥記》的白話文比較起來,是如何的一種進步呢!前幾年,有些學者們,見於元代白話文學的幼稚,以為像《水滸傳》那樣成熟的白話小說,決不是產生於元代的。中國的白話文學的成熟期,當在明代的中葉,而不能更在其前。想不到在明代中葉的二世紀以前,我們早已有了一個白話文學的黃金時代了! 《合同文字記》,《清平山堂話本》的一個章節,是一個民間流傳的包公斷案的故事。 四 這些「詞話」,其性質頗不同,作風也有些歧異。當然決不會是出於一二人的手下的。大抵北宋時代的作風,是較為拙質幼稚的,像《合同文字記》之類。而《刎頸鴛鴦會》敘狀雖較為奔放,卻甚受「鼓子詞」式的結構的影響,描寫仍不能十分的自由。但到了南宋的時代卻不然了。其揮寫的自如,大有像秋高氣爽,馬肥草枯的時候,馳騁縱獵,無不盡意;又像山泉出谷,終日夜奔流不絕,無一物足以阻其東流。其形容世態的深刻,也已到了像「禹鼎鑄奸,物無遁形」的地步。在這些「小說」里,大概要以敘述「煙粉靈怪」的故事為最多。「煙粉」是人情小說之別稱,「靈怪」則專述神鬼,二者原不相及;然宋人詞話,則往往滲合為一,仿佛「煙粉」必帶著「靈怪」,「靈怪」必附於「煙粉」。也許《都城紀勝》把「煙粉靈怪」四字聯合著寫,大有用意於其間罷。我們看,除了《馮玉梅團圓》寥寥二三篇外,哪一篇的煙粉小說不帶著「靈怪」的成分在內。《碾玉觀音》是這樣,《西山一窟鬼》、《志誠張主管》是這樣,乃至像《定山三怪》、《洛陽三怪》、《西湖三塔記》、《福祿壽三星度世》等等,無一篇不是如此。惟像《碾玉觀音》諸篇,其描狀甚為生動,結構也很有獨到處,可以說是這種小說的上乘之作。若《定山三怪》諸作,便有些落於第二流中了。自《定山三怪》到《福祿壽三星度世》,同樣結構和同樣情節的小說,乃有四篇之多;未免有些無聊,且也很是可怪。也許這一類以「三怪」為中心人物的「煙粉靈怪」小說,是很受著當時一般聽者們所歡迎,故「說話人」也彼此競仿著寫罷。總之,這四篇當是從同一個來源出來的。宋人詞話的技巧,當以這幾篇為最壞的了。 像「公案傳奇」那樣的純以結構的幻曲取勝者,在宋代詞話里也為一種最流行的作風。這種情節複雜的「偵探小說」一類的東西,想來也是甚為一般聽眾所歡迎的。在這種「公案傳奇」里,最好的一篇,是《簡帖和尚》。而《勘皮靴單證二郎神》的一作,也窮極變幻,其結構一層深入一層,更又一步步的引人入勝,實可謂之偉大的奇作。像《錯斬崔寧》、《山亭兒》之類,雖不以結構的奇巧見長,其描寫卻是很深刻生動的。《合同文字記》當是這一類著作的最早者。《沈小官一鳥害七命》則其結局較為平衍(《古今小說》里有《宋四公大鬧禁魂張》一篇,其作風頗像宋人;敘的是一個大盜如何地戲弄著捕役的事,和《勘皮靴單證二郎神》一篇恰巧是很有趣的對照)。 《清平山堂話本》,小說家話本集,明洪楩編。原名《六十家小說》,分為《雨窗》、《長燈》、《隨航》、《欹枕》、《解閒》、《醒夢》6集,每集10篇。 《楊溫攔路虎傳》大約便是敘說「搏刀趕棒及發跡變泰的事」的一個例子罷。但,「搏刀趕棒及發跡變泰的事」和「說公案」毫不相干。「說公案」指的是另一種題材的話本(《清平山堂話本》於《簡帖和尚》題下,明注著「公案傳奇」四字)。楊溫的這位英雄,在這裡描寫的並不怎樣了不得;一人對一人,他是很神勇,但人多了,他便要吃虧。這是真實的人世間的英雄。像出現於元代的《水滸傳》上的李逵、武松、魯達等等,又《列國志傳》上的伍子胥,《三國志演義》上的關羽、張飛等,卻都有些超人式的或半神式的。大約在宋代,說話人所描寫的英雄,還不至十分的脫出人世間的真實的勇士型罷。 《汪信之一死救全家》有點像楊溫的同類,但又有點像是「說鐵騎兒」的同類。這是一篇很偉大的悲劇。像汪信之那樣的自我犧牲的英雄,置之於許多所謂「迫上梁山」的反叛者們之列,是頗能顯出在封建社會裡被壓迫者的如何痛苦無告。 最足以使我們感動的,最富於淒楚的詩意的,便要算是《楊思溫燕山逢故人》一篇了。這也是一篇「煙粉靈怪」傳奇,除了後半篇的結束頗為不稱外,前半篇所造成的空氣,乃是極為純高,極為悽美的。「今日說一個官人,從來只在東京看這元宵。誰知時移事變,流離在燕山看元宵。」這背景是如何的淒楚呢!楊思溫當金人南侵之後,流落在燕山,國破家亡,事事足以動感。「心悲異方樂,腸斷《隴頭歌》」,恰正好形容他的度過元宵的情況罷。他後來在酒樓上遇見故鬼,終於死在水中,那倒是極通俗的結局。大約寫作這篇的「說話人」,或是一位「南渡」的遺老罷,故會那麼的富於家國的痛戚之感。 《拗相公》是宋人詞話里惟一的一篇帶著政治意味的小說;把這位厲行新法的「拗相公」王安石罵得真夠了。徒求快心於政敵的受苦,這位作者大約也是一位受過王安石的「紹述」者們的痛苦的虐政的,故遂集矢於安石的身上罷。 《清平山堂話本》書影 五 「詞話」以外,別有「詩話」。但二者的結構卻是很相同的;當是同一物。「詩話」存於今者,僅有《大唐三藏取經詩話》三卷,亦名《三藏法師取經記》[2]。共分十七章,每章有一題目,如《行程遇猴行者處第二》,《入王母池之處第十一》之類,正和《劉知遠諸宮調》的式樣相同。這是「西遊」傳說中最早的一個本子,其中多附詩句,像: 僧行七人次日同行,左右伏事。猴行者因留詩曰:「百萬程途向那邊,今來佐助大師前。一心祝願送真教,同往西天雞足山。」三藏法師答曰:「此日前生有宿緣,今朝果遇大明仙。前途若到妖魔處,望顯神通鎮佛前。」 《取經詩話》以猴行者為「白衣秀才」,又會作詩,大似印度史詩《拉馬耶那》里的神猴哈奴曼(Hanuman)。哈奴曼不僅會飛行空中,而且會作戲曲。相傳為他所作的一部戲曲,今尚有殘文存於世上。 宋代「講史」的著作,殆不見傳於今世。曹元忠所刊布的《新編五代史平話》[3],說是宋板,其實頗有元板的嫌疑。惜不得見原書以斷定之。《新編五代史平話》凡十卷,每史二卷,惟《梁史》及《漢史》俱缺下卷。其文辭頗好。大抵所敘述者,大事皆本於正史,而間亦雜入若干傳說,恣為點染,故大有歷史小說的規模。其中,像寫劉知遠微時事,郭威微時事,都很生動有趣。其白話文的程度,似更在羅貫中的《三國志演義》之上。 宜和遺事 明崇禎間刻本 又有《大宋宣和遺事》[4]者,世多以為宋人作;但中雜元人語,則不可解。「抑宋人舊本,而元時又有增益」[5]耶?書分前後二集,凡十段,大似「講史」的體裁,惟不純為白話文,又多抄他書,體例極不一致。所敘者以徽、欽的被俘,高宗的南渡的事實為主,而也追論到王安石的變法,其口吻大似《拗相公》。開頭並歷敘各代帝王荒淫失政的事,以為引起。其中最可注意者則為第四段,敘述梁山濼聚義始末。其中人物姓名以及英雄事跡,已大體和後來的《水滸傳》相同:當是《水滸》故事的最早的一個本子。惟吳用作吳加亮,盧俊義作李進義為異耳。 又有《梁公九諫》[6]一卷,北宋人作,文意俱甚拙質。敘武后廢太子為廬陵王,而欲以武三思為太子。狄仁傑因事乘勢,極諫九次。武后乃悟,復召太子回。當是「說話人」方起之時的所作罷。 六 話本的作者們,可惜今皆不知其姓氏。《武林舊事》雖著錄說「小說」者五十餘人;卻不知這些後期的說話人們曾否著作些什麼。講史的作家們,今所知者有霍四究(說「三分」)、尹常(賣「五代史」)及王六大夫(說《復華篇》及《中興名將傳》)等,而他們所作卻皆隻字不存。 為了「話本」原是「說話人」的著作,故其中充滿了「講談」的口氣,處處都是針對著聽眾而發言的。如「說話的,因甚說這春歸詞」(《碾玉觀音》);「自家今日也說一個士人,因來行在臨安府取選」(《西山一窟鬼》);「這員外姓甚名誰?卻做出甚麼事來」(《志誠張主管》)。也因此,而結構方面,便和一般的純粹的敘述的著作不同。最特殊的是,在每一篇話本之前,總有一段所謂「入話」或「笑耍頭回」,或「得勝頭回」的,或用詩詞,或說故事,或發議論,與正文或略有關係,或全無關係。這到底有什麼作用呢?我們看,今日的彈詞,每節之首,都有一個開篇(像《倭袍傳》),便知道其消息。原來,無論說「小說」或「講史」,為了是實際上的職業之故,不得不十分地遷就著聽眾。一開講時,聽眾未必到得齊全,不得不以閒話敷衍著,延遲著正文的起講的時間,以待後至的人們。否則,後至者每從中途聽起,摸不著那場話本的首尾,便會不耐煩靜聽下去的了。 到了後來,一般的小說,已不復是講壇上的東西了,——實際上講壇上所講唱的小說也已別有秘本了——然其體制與結構仍是一本著「說話人」遺留的規則,一點也不曾變動。其敘述的口氣與態度,也仍是模擬著宋代說話人的。說話人的影響可謂為極偉大的了! 參考書目 一、《清平山堂話本》 明洪楩編刊,有明嘉靖間刊本,有古今小品書籍刊行會影印本。 二、《京本通俗小說》 不知編者,有殘本,編入《煙畫東堂小品》中,又有石印本,鉛印本。 三、《古今小說》四十卷 明綠天館主人編,傳本極少,惟日本內閣文庫有之。其殘本曾被改名為《喻世明言》(?)。 四、《警世通言》四十卷 明馮夢龍編,有明刊本。今流行於世者皆三十六卷本,佚去其後四卷。 五、《醒世恆言》四十卷 明馮夢龍編,有明刊本,有翻刻本(翻刻者缺《金海陵縱慾亡身》一回)。 六、《中國小說史略》 魯迅著,北新書局出版。 七、《明清二代平話集》 鄭振鐸著,載《小說月報》二十一卷七月號及八月號。 八、《宋朝說話人的家數問題》 孫楷第著,載《學文》第一期。 九、《東京夢華錄》 宋孟元老著,有《學津討源》本。 十、《都城紀勝》 宋耐得翁著,有《楝亭十二種》本。 十一、《夢粱錄》 宋吳自牧著,有《武林掌故叢編》本。 十二、《武林舊事》 宋周密著,有《武林掌故叢編》本。 * * * [1] 《也是園書目》有《玉簡齋叢書》本。 [2] 《取經詩話》有上虞羅氏珂羅版印本;又《取經記》見於羅氏所印的《吉石庵叢書》中。 [3] 《五代史平話》有武進董氏刊本,有商務印書館鉛印本。 [4] 《大宋宣和遺事》有《士禮居叢書》本,有商務印書館鉛印本。 [5] 此語見《中國小說史略》第十三篇。 [6] 《梁公九諫》有《士禮居叢書》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