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圖本中國文學史 · 第十七章 齊梁詩人

齊梁詩的影響——詩的韻律的定式之發現——「竟陵八友」——謝朓、沈約、范雲等——任昉、劉繪、孔稚珪等——蕭衍、蕭綱諸皇帝詩人——梁文學的極盛——江淹、丘遲、張率、王筠等——何遜與吳均——蕭子顯與劉孝綽——陳叔寶及其時代——徐陵、陰鏗、江總等 一 齊、梁詩體為世人所詬病者已久。但齊、梁體的詩果是如論者所攻擊的徒工塗飾,一無情思麼?唐宋文人慣於自誇地說什麼「文起八代之衰」,或什麼「自從建安來,綺麗不足珍」。但唐、宋的許多大詩人,其作品或多或少的受有齊、梁詩人們的影響是無可諱言的。李白詩的飄逸的作風,絕不是六朝詩體所可範圍者。然他卻佩服謝朓。登華山落雁峰云:「恨不攜謝朓驚人詩來!」杜甫也嘗不客氣地說他道:「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陰鏗。」杜甫他自己是那樣的目無往古,卻也嘗讚嘆地說道:「清新庾開府。」而他們所稱的謝朓、陰鏗、庾信卻都是徹頭徹尾的齊、梁派的詩人們!這可見齊、梁時代的製作是並未被後來的大詩人們所卑視、唾棄之的。凡是大詩人們便都知道欣賞齊、梁詩里的真正的珠玉。齊、梁作風,固嘗偏於一隅,然執以較之「花間集」的一個時代,和「北宋詞」的一個時代,他們又何嘗都不是以一種的作風成為一個時代的風氣呢。齊、梁詩里應酬頌揚之作過多,這是一病。更盡有許多真實的偉大的作品在著。上文所說的許多的新樂府辭,當然是他們最光榮的產品。而此外,也未嘗無物。我們如果沒有什麼偏見,實在該駐足於此,對齊、梁諸大詩人的作品一沉吟,一詠賞的。 齊、梁詩人們有一個極大的貢獻,那便是對於詩的音韻的規律的定式之發現。在沈約以前,作詩的人都是僅憑天籟,習焉不察的。約所謂「自靈均以來,此秘未睹。或暗與理合,匪由思至」並不是誇大的話。到了齊永明的時候(公元483~493年),沈約受了印度拼音文字輸入的影響,方才有四聲的發現,八病的披露。這使得詩律確立了下來,也使得音調更為諧和,對偶更為工整。這時候雖沒有「律詩」之名,而「律詩」的基礎,已在這時候打定了。 二 從蕭道成移了宋祚之後,文章益盛。老詩人們逝去不少,而新詩人們的崛起,則更有如春草自綠,池萍自茂般的繁多。永明之際,詩壇之盛,足以追蹤建安、正始。當時文士們皆集合於竟陵王蕭子良的左右。子良為武帝第二子,知藝好客。他自己也是一個詩人。蕭衍、王融、謝朓、任昉、沈約、陸任、范雲、蕭琛等八人,尤為子良所敬畏,號曰竟陵八友。在這八人里,謝朓最長於詩,任昉、陸任則工為散文,沈約則詩文並美。《南齊書·陸厥傳》道:「永明末,盛為文章。吳興沈約,陳郡謝朓,琅玡王融,以氣類相推轂。汝南周顒善識聲韻。約等文皆用宮商,以平上去入為四聲,以此制韻,不可增減。世呼為永明體。」又有張融、劉繪、孔稚珪等,在齊代也甚有文名。然其領袖,則允當推謝朓、王融、沈約、范雲等人。 所謂「永明體」,實開創了齊、梁詩的風格。在永明以前,六朝詩的作風並不曾統一過。有顏、謝的緻密,也有淵明的疏盪自然。有郭璞的俊逸,也有鮑照的奇健清新。所謂六朝的作風,實在只是在永明的時候方才有了一個共同的趨勢的。對仗更工整了,題材更狹小了,情緒更纖柔了,音律更精細了。不是在文辭上做工夫,便是在歌詠著靡靡醉人的清音新調。這時產生出不少「詩律工細」的詩人們。有時其風格也是很高超的。但像景純的《遊仙》,明遠的「擬古」,淵明的《飲酒》般的東西,卻永遠不見於詩壇上了。這時有的只是「夕殿下珠簾,流螢飛復息」,「餘霞散成綺,澄江靜如練」,「垂楊低復舉,新萍合且離」(謝朓);只是「況復飛螢夜,木葉亂紛紛」,「絲中傳意緒,花里寄春情」(王融);只是「夢中不識路,何以慰相思」,「楊柳亂如絲,綺羅不自持」,「調與金石諧,思逐風雲上」(沈約)。他們的情調是清新的,他們的意境是雋美的,他們的音律是和諧的。所可譏者,乃在格局、才情偏於纖巧的一邊。他們帶領了一大批的沒有天才的文人們,走入一條很窄的死路上去了。然而在這一百十年(從齊到陳)間,在這種所謂齊、梁風尚里,大詩人們卻仍是不斷地產生出來,成為一個詩人的大時代。而謝朓在其間,尤有影響。 《宣州謝朓樓餞別校書叔雲》詩意圖 謝朓[1]字玄暉,陳郡陽夏人。初為豫章王太尉行參軍。宣城王鸞輔政,以他為驃騎咨議,掌中書詔誥。出補宣城太守。後遷至吏部郎兼衛尉。永元初,下獄死(公元464~499年)。有集[2]。朓詩精麗工巧,奇章秀句,往往錯出,而風格也警遒勁挺,不流於弱。沈約稱之道:「吏部信才傑,文鋒振奇響。調與金石諧,思逐風雲上。」又嘗云:「二百年來無此詩也。」而後人之「一生低首謝宣城」者,固也不止李白一人。他的五言頗多游山宴集之作。康樂以善寫山水著稱,然時多生澀之語,遠不若朓詩的自然多趣。像「觸賞聊自觀,即趣咸已展」(《游山》),「魚戲新荷動,鳥散余花落。不對芳春酒,還望青山郭」(《游東田》),「窗中列遠岫,庭際俯喬林」(《答呂法曹》)那樣的句子,都是顏、謝所不能措手的。 王融[3]字元長,琅玡人。少警慧,博涉多通。仕齊為中書郎。竟陵王子良拔為寧朔將軍。武帝將死時,他謀立子良為帝,未成。及鬱林王即位,捕他下獄,殺之(公元468~494年)。有集[4]。融有《淨行詩》十首,都是讚頌佛教的,像「三受猶絕雨,八苦若浮雲。……朝游淨國侶,暮集靈山群」,「但念目前好,安知身後悲」,「淨花莊思序,慧沼盥身倪」,其情調和辭采固已都是印度的了。 沈約[5]字休文,吳興武康人。幼孤貧,篤志好學,晝夜不倦。母恐其以勞生疾,常遣減油滅火。齊時官至吏部尚書。入梁,為尚書僕射,封建昌縣侯。卒諡曰隱(公元441~513年)。約好聚書,至二萬卷。所著撰甚多。文集至有二百卷[6]。鍾嶸評其詩,謂「詞密於范(雲),意淺於江(淹)」。未為知言。在齊、梁詩人里,約實是最「長於清怨」的。他的戀歌都是嬌媚若不勝情的。像《夜夜曲》:「星漢空如此,寧知心有憶。孤燈曖不明,寒機曉猶織」;像《六憶詩》:「憶來時,灼灼上階墀,勤勤敘別離,慊慊道相思。相看常不足,相見乃忘飢」,「憶眠時,人眠強未眠。解羅不待勸,就枕更須牽。復恐旁人見,嬌羞在燭前」。他的《八詠詩》最為生平傑作,凡八首,每一首都是用了大力來寫作的。即事即景,用以攄懷,乃是抒情詩里很弘麗的製作。 范雲[7]詩亦殊清雋。《詩品》稱雲作「清便宛轉,如流風回雪」。像「江干遠樹浮,天末孤煙起。江天自如合,煙樹還相似」(《之零陵郡次新事》),「春草醉春煙,深閨人獨眠。積恨顏將老,相思心欲然。幾回明月夜,飛夢到郎邊」(《閨思》)等,誠足以當此好評。雲字彥龍,南鄉舞陰人。齊時為廣州刺史,免官。梁時為散騎常侍,吏部尚書,卒諡曰文。有集。 任昉[8]不以詩名,然所作凝重質實,在齊、梁體中,實為別調。像「近岸無暇目,遠峰更興想」(《濟浙江》),「勿以耕蠶貴,空笑易農士」(《答何征君》)等,一望便知非沈、范的同流。 劉繪[9]字士章,彭城人。在集於蕭子良左右的諸文士里,他是比較晚輩。官至大司馬從事中郎,卒。所作像「別離安可再,而我更重之。佳人不相見,明月空在帷。共銜滿堂酌,獨斂向隅眉。中心亂如雪,寧知有所思?」(《有所思》)寫得是那樣的清俊。可惜他所作存者已少。 孔稚珪字德璋,會稽山陰人。齊時為太子詹事,散騎常侍,卒。張融字思光,吳郡人,齊時為司徒,兼右長史,是稚矽的外兄。二人情趣相得,並好文詠。然所作零落已甚,並不足觀。 三 梁武帝像 梁武帝(蕭衍)的時代,又是一個花團錦簇的詩人的大時代,也許較永明時代更為熱鬧。蕭衍他自己是竟陵八友之一,天生的一位文人的東道主,他自己又是那麼的工於為詩。故集合於他左右的詩人們,是較之前一個時代更為眾多,也更為活躍。繼於衍之後者,若綱,若繹,也都是有天才的作家,當然很知道怎樣的看重詩人們。蕭氏的這些「詩人皇帝」們,實在都是很可愛的。其文採風流,照耀一時,不徒其地位足為當時詩人們的領袖,即其天才,也都足成為他們的主人翁。不幸他們恰生當一個喪亂的時代,父子兄弟無一人得以善終。「詩人皇帝」們的結果,竟乃如此的可哀! 蕭衍[10]字叔達,小字練兒。於公元502年即皇帝位。太清三年(公元549年)侯景攻陷台城,衍被幽死(公元464~549年)。衍在齊時已有文名,以與齊為同姓,大見親任。後乃代齊而有天下。居帝位四十八年,於文學宴集之外,便講經論道。南朝的佛教,在他的時代最為熾盛。所編著之文籍極多。今有文集存[11]。他的詩,以新樂府辭為最嬌艷可愛(已引見上文)。其他像《述三教》:「少時學周、孔,弱冠窮六經。……中復觀道書,有名與無名。……晚年開釋卷,猶日映眾星」,是敘述他自己的宗教的閱歷的,像《十喻》:「蜃蛤生異氣,闥婆郁中天。青城接丹霄,金樓帶紫煙。皆從望見起,非是物理然」,則是將佛教哲學捉入詩中的。 衍子統(昭明太子)[12],以所編《文選》,得大名於世。他字德施,生而聰睿。為太子時,寬和容眾,接引才俊。先衍卒,年三十一(公元501~531年)。有集[13]。他的詩以詠宴遊聽講者為多;像「法苑稱嘉奈,慈園羨修竹。靈覺相招影,神仙共棲宿。慧義比瓊瑤,薰染猶蘭菊」(《講席將畢賦》)便也是以佛理為題材的。 蕭綱(簡文帝)[14]為衍第三子,字世纘,也早慧。天生的一個早熟的詩人,辭藻艷發,宛曲嬌麗,故或譏其傷於輕靡。時號其詩為「宮體」。昭明死,立為皇太子。即位期年,為侯景所殺(公元503~551年)。他的作風[15]是最適宜於寫新樂府辭的,故所作不少。即宴遊酬和之作,清什也很多。像「漬花枝覺重,濕鳥羽飛遲,倘令斜日照,並欲似遊絲」(《賦得入階雨》),「窗陰隨影度,水色帶風移」(《餞別》),「草化飛為火,蚊聲合似雷」(《晚景納涼》),都可看出他如何聰明的在鑄景遣辭。其第七弟繹(元帝)[16]字世誠,初封湘東王。後為荊州刺史。遣王僧辯討侯景,殺之,遂即帝位於江陵。西魏伐梁,繹兵敗出降,被殺(公元508~555年)。他著述甚富[17],《金樓子》尤為學者所稱。其詩的風格,不離「宮體」,故所作往往和蕭綱的相混雜。像「澄江涵皓月,水影若浮天。風來如可泛,流急不成圓」(《望江中月影》),「風細雨聲遲,夜短更籌急」(《夜宿柏齋》),都是狀物極為工切的。而詠物的短詩,尤為雕鏤得玲瓏可愛。像「風輕不動葉,雨細未沾衣。人樓如霧上,拂馬似塵飛」(《細雨》),「著人疑不熱,集草訝無煙。到來燈下暗,翻往雨中然」(《詠螢火》)。其《幽逼詩》四首,作於被幽的時候者,尤具著無涯的悲憤,與平日的茜巧的作風不類。 昭明太子 集於梁代諸帝左右的文士們是計之不盡的。老詩人沈約、范雲們為蕭衍的老友,最見親信。其他像江淹、丘遲、王僧孺、柳惲、吳均、庾肩吾、何遜、張率、王筠以及蕭子顯、劉孝綽兄弟等也並見愛護。王褒、庾信二人在這時代亦為大家,梁亡時方入仕北朝。他們在北去以前的作品,其風格也無殊沈、范諸人,經喪亂後,始變而為遒勁(王、庾見第二十二章)。 江淹[18]字文通,濟陽考城人,宋時為建平王鎮軍參軍。入齊,為御史中丞,又出為宣城太守。梁時為散騎常侍,遷金紫光祿大夫,卒諡曰憲(公元444~505年)。有集[19]。淹詩初極精工,晚節才思減退,世以為「江郎才盡」。像「涼草散螢色,衰樹斂蟬聲」(《臥疾怨別劉長史》),「白露滋金瑟,清風盪玉琴」(《清思詩》)之類,對仗精切,而頗少生趣。像《效阮公詩》(十五首)及《悼室人》(十首)之類,才是他的傑作。「昔余登大梁,西南望洪河。時寒原野曠,風急霜露多。……落葉縱橫起,飛鳥時相過」(《效阮公詩》),其情思的健曠,確似左思《詠史》和阮籍《詠懷》。丘遲[20]字希范,烏程人。梁時為司空從事中郎。王僧孺[21],東海郯人,仕梁為蘭陵太守。其所作是很得新樂府辭神髓的。張率[22]字士簡,吳郡人。梁時為秘書丞。出為新安太守,卒。柳惲[23]字文暢,河東解人,梁時為廣州刺史,征為秘書監。後又出為吳興太守。庾肩吾[24]字子慎,新野人;是庾信之父。梁時為太子中庶子。後出為江州刺史,領義陽太守,卒。王筠[25]字元禮,一字德柔,琅玡人。梁時為太子洗馬,中書舍人,雅為昭明太子所禮重。他們這幾個人,作風的靡盪,大體相類。唯庾肩吾亂後所作,像「泣血悲東走,橫戈念北奔。方憑七廟略,誓雪五陵冤」(《亂後行經吳郵亭》)云云,較見別調。 蕭衍 蕭衍捨身於同泰寺的故事,曾成為小說家的題材。選自《帝鑒圖說》(西諦藏) 但在這個大時代里,真實的有天才的詩人們卻要算是吳均和何遜[26]二人。沈約最愛賞何遜的詩,嘗謂之道:「讀卿詩一日三復,猶不能已。」遜字仲言,東海郯人。八歲能賦詩。嘗和范雲結忘年交,雲也深嗟賞之。嘗道:「頃觀文人,質則過儒,麗則傷俗,其能含清濁,中今古,見之何生矣!」元帝也道:「詩多而能者沈約,少而能者謝朓、何遜。」他是那樣的為時人所推重!他在梁時,嘗為建安王水曹參軍。後為廬陵王記室,卒。有集[27]。我們看他的所作:「夕鳥已西度,殘霞亦半消。風聲動密竹,水影漾長橋。旅人多憂思,寒江復寂寥」(《夕望江橋》);「星稀初可見,月出未成光。澄江照遠火,夕霞隱連檣」(《敬酬王明府》);「客心已百念,孤游重千里。江暗雨欲來,浪白風初起」(《相送》);哪一句不是清新之氣逼人的。誠無愧為第一流的大詩人。 吳均的影響,在當時也極大。或效其作風,號曰吳均體。他字叔庠,吳興故鄣人。家至貧賤。沈約見其文而好之。柳惲為吳興刺史,召補主簿。後為建安王偉記室(公元469~512年)。有集[28]。他的詩體也是很清拔的。像「松生數寸時,遂為草所沒;未見籠雲心,誰知負霜骨」(《贈王桂陽》);「悵然不自怡,端憂坐漠漠。風急雁毛斷,冰堅馬蹄落」(《奉使廬陵》);「山際見來煙,竹中窺落日。鳥向檐上飛,雲從窗里出」(《山中雜詩》)等等,都不是塗朱抹粉的靡靡之什。 蕭子顯[29]和兄子范(字景則),弟子云(字景喬)、子暉(字景光)皆善詩。他們是蕭道成的後裔,卻皆仕梁。在其間,子顯尤為白眉。子顯字景暢。梁時為吏部尚書,又出為吳興太守。所著述甚多,詩尤茜靡可喜,像《春別》:「銜悲攬涕別心知,桃花李花任風吹。本知人心不似樹,何意人別似花離。」同時,劉氏兄弟們也多才情。孝綽[30]、孝儀、孝勝、孝威、孝先等並皆馳騁騷壇,競為雄長。孝綽得名尤甚。他本名冉,彭城人。天監初,為著作佐郎。後坐事左遷臨賀王長史,卒。他負才陵忽,前後五免。然辭藻為後進所宗[31]。其詩似最長於寫水上的景色:像「反景照移塘,纖羅殊未動。駭水忽如湯,乍出連山合」(《上虞鄉亭觀濤津渚》);「日入江風靜,安波似未流。岸回知舳轉,解纜覺船浮。暮煙生遠渚,夕鳥赴前洲」(《夕逗繁昌浦》);「月光隨浪動,山影逐波流」(《月半夜泊鵲尾》)云云,都是絕妙的景色,第一次被捉入詩里的。孝威,天監末為太子中庶子,通事舍人。所作像「聯村倏忽盡,循汀俄頃回。疑是傍洲退,似覺前山來」(《帆渡吉陽洲》),狀船行至為入神。孝先,元帝時為侍中。所作像「葉動花中露,湍鳴暗裡泉,竹風聲若雨,山蟲聽似蟬」(《草堂寺尋無名法師》),也寫得極工。孝綽又有三妹,並富才學,其稱劉三娘(名令嫻)者,嫁徐悱,文尤清拔。同時又有到溉、到洽兄弟,彭城武原人,也並善於詩,知名當世。 尚有陶弘景[32]者,字通明,丹陽秣陵人。齊時,隱於句曲山,自號華陽隱居。蕭衍屢加禮聘,不出。卒諡曰貞白先生。他的詩[33],曉暢而峻切,雖不多,卻都為珠玉。像《詔問山中何所有賦詩以答》: 山中何所有?嶺上多白雲。 只可自怡悅,不堪持寄君。 這種風趣,淵明後便久已不見的了。 陶弘景像 四 陳霸先,代蕭氏,收拾天下於殘破之餘,文人之四逸以避難者,一時復集。陳氏並向北國求還被羈之士,以是人才遂盛。到了後主時代,便又來了一個很偉大的詩人的時代。後主陳叔寶[34],他自己也是一位有天才的詩人。他所作半為艷嬌的樂府新辭(見前)。其他詩,像「苔色隨水溜,樹影帶風沉」(《泛舟玄圃》),「枝多含樹影,煙上帶佩生」(《詠遙山燈》),都是出之以苦吟的。他字元秀,以公元573年,即皇帝位。隋師伐陳,他出降(公元589年)。仁壽四年,終於洛陽(公元553~604年)。有集[35]。他最喜歌詩,嘗以宮人有文學者袁大舍等為女學士,每使她們和狎客共賦新詩,互相贈答,采其尤艷麗者,以為曲詞,被以新聲。這時的老詩人們,有徐陵、陰鏗等;又沈炯、張正見、江總等也皆以詩鳴。而總尤見寵禮。 徐陵[36]字孝穆,東海郯人,摛之子(搞在梁,亦以能詩名)。在梁,為散騎常侍,入陳,歷侍中,光祿大夫,太子少傅,建昌縣開國侯(公元507~583年)。所編《玉台新詠》,和《文選》並為僅存之六朝的「文學選本」。有集[37]。其詩像「風光今旦動,雪色故年殘」(《春情》),「嫩竹猶含粉,初荷未聚塵」(《侍宴》)等,也見刻意經營之跡。 後主陳叔寶畫像 陰鏗[38]的才情是很大的。杜甫、李白皆推尊之。杜詩道:「頗學陰、何苦用心。」像他的「山雲遙似帶,庭葉近成舟」(《閒居對雨》);「從風還共落,照日不俱銷」(《雪裡梅花》);「夜江霧裡闊,新月迥中明」(《五洲夜發》);確都是「苦用心」之作。他字子堅,武威人,早慧。陳時為晉陵太守,散騎常侍,卒。有集[39]。 沈炯[40]不甚以詩名,然其亂後所作,卻是那樣的淒楚沉痛:「猶疑屯虜騎,尚畏值胡兵。空村余拱木,廢邑有頹城。舊識既已盡,新知皆異名」(《長安還至方山愴然自傷》)。這種情調,和庾信、王褒所作,卻只有更悲切。他字禮明,一作初明,吳興武康人,約之後。妻子皆為侯景所殺。西魏克荊州時,炯又被虜。後得放歸。陳武帝以為御史中丞。難怪他是那樣的悲歌痛哭著。 張正見[41]詩,「律法已嚴於四傑」(王世貞語)。像「高峰落回照,逝水沒驚波」(《傷韋侍讀》),「風前飛未斷,日處影疑重」(《賦得題新雲》)等可證。他字見頤,清河東武城人,仕陳為通直散騎侍郎。其五言詩尤善。大行於世。 江總[42]字總持,濟陽考城人。梁時已有重名。入陳,官尚書令。陳亡,隨後主入隋,拜上開府,卒(公元519~594年)。他不持政務,但日與後主游宴後庭,共陳暄、孔范等十餘人,號為狎客。故頗為後人所譏。但他的詩雖也被譏為浮艷,卻實頗有風骨。像「見桐猶識井,看柳尚知門」(《南還尋草市宅》);「輕飛入定影,落照有疏陰」(《經始興廣果寺》);「心逐南雲逝,形隨北雁來。故鄉籬下菊,今日幾花開」(《於長安歸還揚州》);「屏風有意障明月,燈火無情照獨眠」(《閨怨篇》)等,都不純是一味柔靡之作[43]。 陳後主 選自明刊本《帝鑒圖說》(西諦藏) 參考書目 一、《漢魏六朝百三名家集》 明張溥輯,有明刊本,有長沙翻刻本。 二、《古詩紀》 明馮唯訥編,有明刊本。 三、《全漢三國晉南北朝詩》 近人丁福保編,有醫學書局鉛印本。 四、《文選》 有《四部叢刊》本,有胡克家刻本。 五、《玉台新詠》 有明趙氏仿宋刻本,有近代徐氏刻本。 六、《古詩源》 清沈德潛編,這是比較通俗的選本,有原刊本,商務印書館印本。 * * * [1] 謝朓見《南齊書》卷四十七。 [2] 《謝宣城集》有汪士賢刊本;拜經樓校本;張溥《漢魏六朝百三名家集》本。 [3] 王融見《南齊書》卷四十七。 [4] 《王寧朔集》有張溥輯本。 [5] 沈約見《梁書》卷十三。 [6] 《沈隱侯集》有張溥輯本。 [7] 范雲見《梁書》卷十三。 [8] 任昉見《梁書》卷十四。 [9] 劉繪及孔稚珪均見《南齊書》卷四十八。 [10] 梁武帝見《梁書》卷一至三。 [11] 《梁武帝集》有張溥輯本。 [12] 蕭統見《梁書》卷八。 [13] 《梁昭明集》有明汪士賢刊本;張溥輯本。 [14] 梁簡文帝見《梁書》卷四。 [15] 《簡文帝集》有張溥輯本。 [16] 梁元帝見《梁書》卷五。 [17] 《梁元帝集》有張溥輯本。 [18] 江淹見《梁書》卷十四;《南史》卷五十九。 [19] 《江文通集》有明胡人驥注本;梁賓校刊本;張溥輯本。 [20] 丘遲見《梁書》卷四十九。 [21] 王僧孺見《梁書》卷三十三。 [22] 張率見《梁書》卷三十三。 [23] 柳惲見《梁書》卷二十一。 [24] 庾肩吾見《梁書》卷四十九。 [25] 王筠見《梁書》卷三十三。丘遲、王僧 [26] 吳均及何遜均見《梁書》卷四十九。 [27] 《何水部集》有明張紘刻本;張溥輯本。 [28] 《吳朝請集》有張溥輯本。 [29] 蕭子顯見《梁書》卷三十五。 [30] 劉孝綽見《梁書》卷三十三。 [31] 劉孝綽及劉孝威集均有張溥輯刊本。 [32] 陶弘景見《梁書》卷五十一;《南史》卷七十五。 [33] 《陶隱居集》有張溥輯本。 [34] 陳後主見《陳書》卷六。 [35] 《陳後主集》有張溥輯本。 [36] 徐陵見《陳書》卷二十六。 [37] 《徐孝穆集》有張溥輯本;吳兆宜《箋注》本(吳注有原刊本,有阮氏困學書屋重刻本)。 [38] 陰鏗見《梁書》卷四十六,《南史》卷六十四。 [39] 《陰常侍集》有《二酉堂叢書》本。 [40] 沈炯見《陳書》卷十九。 [41] 張正見見《陳書》卷三十四,《南史》卷七十二。 [42] 江總見《陳書》卷二十七。 [43] 沈炯、張正見、江總集均有張溥輯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