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圖本中國文學史 · 第十四章 南渡及宋的詩人們

晉的南渡——劉琨與郭璞——楊方、湛方生、庾闡等——謝道韞與蘇若蘭——佛教的哲理第一次被引入中國詩里——和尚詩人們惠遠等——陶淵明——謝靈運、顏延之等——鮑照、鮑令暉與湯惠休 一 晉的南渡是中國歷史上最大的變動之一,也是文學史上最大的變動之一。自南渡之後,中世紀的文學便開始了。本土的文學,自此便逐漸的薰染上外來的影響。詩歌本是最著根於本土的東西,但在這時,於情調上,於韻律上也逐漸的有些變動了。從南渡到宋末,便是這個變動的前期。我們已可以看得出,南渡以來的詩人們的作風,和古代詩人們是有些不同了。這個不同,一部分的原因是由於五胡的紛擾、變亂所引起;另一方面卻已有些外來影響的蹤影可見。 劉氏、蕭氏、陳氏,指建立南朝的宋、梁、陳三個朝代的皇族。 五胡的變亂,直把整個中原的地方,由萬丈的光芒的文化的放射區,一掃而成為黑暗的中心,回復到原始的狀態里去。在南渡的前後,中原是一無文學可談的(自北魏的起來,方才有所謂北地文壇的建立)。跟隨了士大夫、王族們的南渡,文學的中心也南渡了。南渡後的許多年,南朝雖然曾數易其主,但並沒有多大的擾亂。劉氏倒了,蕭氏起來,蕭氏倒了,陳氏起來等的事實,對於江南的全部似不甚有影響。故六朝的文學,其中心可以說常是在南方。 這個南渡時期的文士,自當以劉琨及郭璞為領袖。稍後,則有陶淵明挺生出來,若孤松之植於懸岩,為這時代最大的光榮。謝氏諸彥,鮑照和顏延年,其文采也並有可觀。 二 劉琨[1]的詩,存者雖不甚多,然風格遒勁,寄託遙遠,實足為當代諸詩人冠。《晉書》說:「琨詩托意非常,攄暢幽憤,遠想張、陳,感鴻門、白登之事,用以激諶。諶素無奇略,以常詞訓和,殊乖琨心。」我們讀了盧諶、劉琨的酬與答,立刻也便覺得琨詩是熱情勃勃的,諶詩不過隨聲應和而已。琨《重贈盧諶》道:「苟能隆二伯,安問黨與仇!中夜撫枕嘆,相與數子游。……功業未及建,夕陽忽西流。時哉不我與,去乎若雲浮。朱實隕勁風,繁英落素秋。狹路傾華蓋,駭駟摧雙軌。何意百鍊剛,化為繞指柔!」而諶之答詩,卻只是「璧由識者顯,龍因慶雲翔」云云的情調。琨又有《扶風歌》:「左手彎繁弱,右手揮龍淵,顧瞻望宮闕,俯仰御飛軒。據鞍長嘆息,淚下如流泉」云云,也是具著極悲壯雄健之姿態的。琨字越石,中山人。永嘉初,為并州刺史。建興四年,投奔段匹。元帝渡江,加琨太尉,封廣武侯。後為匹磾所殺。諡曰愍。有集[2]。 郭璞像 郭璞[3]的作風卻和劉琨不同。琨是壯烈的,積極的,憤激的,是絕不忘情於世事的。璞卻是閒澹的,清逸的,託詞寓意的,高飛遠舉的。璞的《遊仙詩》十四首,其情調甚類阮籍的《詠懷》。但籍猶能為青白眼,有罵世不恭之言;璞則是一位真率的詩人[4],只是說著:「朱門何足榮,未若托蓬萊」的話。他慕神仙,他羨長生。他歌詠著:「青溪千餘仞,中有一道士。雲生梁棟間,風出窗戶里」,「中有冥寂士,靜嘯撫清弦。放情凌霄外,嚼蕊挹飛泉。赤松臨上游,駕鴻乘紫煙。左挹浮丘袖,右拍洪崖肩」;他神往於「神仙排雲出,但見金銀台。陵陽挹丹溜,容成揮玉杯,姮娥揚妙音,洪崖頷其頤;升降隨長煙,飄飄戲九垓」的境地,他想望著要「尋我青雲友,永與時人絕」。然他明白,這些話都不過是遐思,是幻想,是一場空虛的好夢,絕不會見之於實現的。他只是「寓言十九」而已。所以即在《遊仙詩》里,他已是再三的慨嘆道:「雖欲騰丹溪,雲螭非我駕,愧無魯陽德,回日向三舍。臨川哀年邁,撫心獨悲吒!」他的一首「失題」: 君如秋日雲,妾似突中煙。 高下理自殊,一乖雨絕天。 卻是絕好的一篇情詩。他字景純,河東聞喜人。精於卜筮之術。王導引為參軍,補著作佐郎,遷尚書郎。後以阻王敦謀叛,被殺。追贈弘農太守。有集。 三 劉、郭同時的詩人們,可稱者殊少。唯楊方的《合歡詩》五首,較可注意。方字公回,少好學。司徒王導闢為掾。轉東安太守。後又補高梁太守。以年老棄郡歸,終於家。像《合歡詩》的「居願接膝坐,行願攜手趨。子靜我不動,子游我不留。齊彼同心鳥,譬此比目魚,情至斷金石,膠漆未為牢。但願長無別,合形作一軀。生為並身物,死為同棺灰」,「子笑我必哂,子戚我無歡。來與子共跡,去與子同塵」云云,都是最大膽的戀愛的宣言,和《子夜》、《讀曲》諸情歌唱同調的。其第三首:「獨坐空室中,愁有數千端。悲響答愁嘆,哀涕應苦言」;那樣的苦悶著,卻為的只是「白日入西山,不睹佳人來」!在戀中的詩人,其心是如何的烈火般的焦熱! 王導(276~339),東晉丞相。字茂弘。琅玡臨沂(今山東臨沂北)人。 孫綽字興公,有《情人碧玉歌》二首,也是很動人的,其第二首,尤為嬌艷可愛: 碧玉破瓜時,相為情顛倒。 感郎不羞郎,回身就郎抱。 湛方生嘗為衛軍咨議參軍,所作《天晴詩》:「青天瑩如鏡,凝津平如研。落帆修江渚,悠悠極長眄」,又《還都帆》:「白沙窮年潔,林松冬夏青」云云,在當時的詩壇里乃是一個別調。 庾闡(字仲初,潁川人,征拜給事中)的《採藥詩》,又《遊仙詩》十首,明是擬仿郭璞的,卻不是璞的同類。璞的《遊仙》,寄託深遠,對於人生的究竟,有愷切的陳述;闡的所述,則只是以浮辭歌詠神仙之樂而已,我們在那裡看不出一點詩人的性靈來。 顧愷之,字長康,晉陵無錫人。桓溫引為大司馬參軍,後為殷仲堪參軍,是當時有大名的畫家。他的詩,雖只有下列的一首《神情詩》的摘句(也見《陶淵明集》),卻可見出其中是充溢著清挺的畫意的: 春水滿四澤,夏雲多奇峰, 秋月揚明輝,冬嶺秀寒松。 顧愷之《列女傳》 圖為宋人摹本。 這時的女流詩人也有幾個。謝道韞為謝奕女,王凝之妻。曾有和謝安等詠雪的聯句:「未若柳絮因風起」盛為人所傳。然她別的詩卻不能相稱。蘇若蘭為苻秦時秦州刺史竇滔妻,名蕙,嘗作《璇璣圖》寄滔,計八百餘言,題詩二百餘首,縱橫反覆皆為文章。這是最繁賾的一篇文字遊戲的東西。——遠較蘇伯玉妻《盤中詩》為繁賾!二蘇之間或者有些關係罷。到唐武則天時方盛傳於世。我意這當是許多年代以來才智之士的集合之作,未必皆出於蘇氏一人之手。正如《七巧圖》一類的東西一樣,年代愈久,內容便愈繁賾、愈完備。唯像這種遊戲的東西究竟是不會成為很偉大的詩篇的。 蘇若蘭像 四 這時佛教的哲理已被許多和尚詩人們招引到詩篇里去了。像「菩薩彩靈和,眇然因化生。四王應期來,矯掌承玉形」(支遁《四月八日贊佛詩》);「一喻以喻空,空必待此喻。借言以會意,意盡無會處。既得出長羅,住此無所住。若能映斯照,萬象無來去」(鳩摩羅什《十喻詩》);「本端竟何從,起滅有無際。一微涉動境,成此頹山勢」(惠遠《報羅什偈》),都是我們本土文學裡未之前見的意境。所謂「菩薩」、「由延」、「四王」、「八音」、「六淨」、「七住」、「三益」等外來的辭語,也便充分的被利用著。這是很重要的一件事實,我們應該大書特書的記載著。印度的影響第一次在中國文學裡所印染下來的痕跡,原來是這樣的!這或正和「伯理璽天德」、「巴律門」諸辭語之在譚嗣同、黃遵憲諸詩人的詩里第一次被引用著的情形不大殊異罷。 支遁在諸和尚詩人里是最偉大的一位。他字道林,本姓關,陳留人,或雲河東林慮人。幼隱居餘杭山。年二十五出家。後入剡。晉哀帝時在都中東安寺講道。留三載,遂乞歸剡山。太和元年終。有集。道林的「文採風流」,為時人追隨仰慕之標的。他的詩是沉浸於佛家的哲理中的,便題目也往往是佛家的。像《四月八日贊佛詩》、《詠八日詩》、《五月長齋詩》、《八關齋詩》等。他的《詠懷詩》在阮籍《詠懷》、太沖《詠史》、郭璞《遊仙》之外,別具一種風趣。像「詠發清風集,觸思皆恬愉。俯欣質文蔚,仰悲二匠徂。……無矣復何傷,萬殊歸一途。道會貴冥想,罔象掇玄珠。悵怏濁水際,幾忘映清渠。反鑒歸澄漠,容與含道符。心與理理密,形與物物疏。」那樣的哲理詩是我們所未之前見的。 鳩摩羅什,天竺人,漢義「童壽」。苻堅命將呂光伐龜茲,致之於中國。堅死,他留呂光所。光死,復依姚興,興待以國師之禮。晉義熙五年死於長安。他是傳播佛教於中土的大師之一,其全力幾皆耗於譯經上面(這將於下文詳之)。其詩不過寥寥二首。像《贈沙門法和》:「心山育明德,流薰萬由延」云云,也是引梵語於漢詩里的先驅者。 虎溪三笑 選自《程氏墨苑》(西諦藏) 又有惠遠,雁門樓煩人,本姓賈氏。年二十一,遇釋道安以為師。年六十後,便結宇匡廬,不復出山。至八十三而終。他的《廬山東林雜詩》:「希聲奏群籟,響出山溜滴。有客獨冥游,徑然忘所適。揮手撫雲門,靈關安足辟。流心叩玄扃,感至理弗隔。……妙同趣自均,一晤超三益」,也是很好的一篇哲理詩。相傳惠遠居廬山東林寺,送客不過溪。一日和陶淵明及道士陸靜修共話,不覺逾之。虎輒驟鳴。三人大笑而別。至今此遺蹟尚在。 帛道猷本姓馮,山陰人,有《陵峰採藥觸興為詩》一篇:「茅茨隱不見,雞鳴知有人。閒步踐其徑,處處見遺薪」,已具有淵明、摩詰的清趣。 竺僧度本姓王,名晞,字玄宗,東莞人,其出家時答其未婚妻苕華的詩:「今世雖雲樂,當奈後生何!罪福良由己,寧雲己恤他」,已能很熟練的運用佛家之說的了。 五 陶淵明[5]生於晉末,是六朝最偉大的詩人。六朝的詩,自建安、太康以後,便有了兩個趨勢,第一是文采塗飾得太濃艷,第二是多寫閨情離思的東西。固不待到了齊、梁的時代才是「連篇累牘,不出月露之形;積案盈箱,唯是風雲之狀」的。只有豪俠之士方能自拔於時代的風氣之外。陶淵明便是這樣的一位「出於污泥而不染」的大詩人。他並不是不寫情詩,像《閒情賦》,寫得只有更為深情綺膩。他並不是不工於鑄辭,像他的諸詩,沒有一篇不是最雋美的完作。但他卻是天真的,自然的,不故意塗朱抹粉的。他是像蘇軾所言「外枯而中膏,似淡而實腴」的。黃庭堅也說:「謝康樂、庾義城之詩,爐錘之功,不遺餘力,然未能窺彭澤數仞之牆者。」在這個時代而有了淵明那樣的真實的偉大的天才,正如孤鶴之展翮于晴空,朗月之靜掛於夜天。大詩人終於是不會被幽囚於狹小的傳統的文壇之中的(沈、宋時代而有王摩詰的挺生,其情形恰與此同)! 淵明名潛,一雲名淵明,字元亮。潯陽柴桑人。少有高趣。「嘗著文章自娛,頗示己志,忘懷得失。」曾出就吏職,一度為彭澤令。以不樂為五斗米折腰,賦《歸去來辭》而自解歸。遂不復出仕(公元365~427年)。但他雖孤高,卻並不是一位寂寞無聞的詩人。他死時,顏延年為誄,並諡之曰靖節徵士。梁時,昭明太子為其集作序,盛稱之,道:「其文章不群,辭采精拔,跌宕昭彰,獨超眾類。抑揚爽朗,莫之與京。橫素波而傍流,干青雲而直上。語時事則指而可想,論懷抱則曠而且真。加以貞志不休,安道苦節,不以躬耕為恥,不以無財為病。自非大賢篤志,與道污隆,孰能如此乎?」自唐韋應物以至宋蘇軾諸詩人皆嘗慕而擬之。他的作風雖不可及,卻是那樣為後人所喜悅[6]! 陶淵明像 淵明詩雖若隨意舒捲,只是蕭蕭疏疏的幾筆,其意境卻常是深遠無涯。郭璞《遊仙》、阮籍《詠懷》似都未必有他那麼「叔度汪汪」的清思。我們如果喜歡中國的清遠絕倫的山水畫,便也會永遠忘不了淵明的小詩,像「曖曖遠人村,依依墟里煙。狗吠深巷中,雞鳴桑樹巔。戶庭無塵雜,虛室有餘閒。久在樊籠里,復得返自然」;「山澗清且淺,可以濯吾足。撥我新熟酒,只雞招近屬。日入室中暗,荊薪代明燭。歡來苦夕短,已復至天旭」(《歸園田居》);「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飲酒》);「孟夏草木長,繞屋樹扶疏。眾鳥欣有托,吾亦愛吾廬,既耕亦已種,時還讀我書」(《讀山海經》);這些詩都是五言詩里最晶瑩圓潤的珠玉。他們有一種魔力,一捉住了你,是再也不會放走了你的。他們是那樣的深入於讀者的內心,不是以辭語,而是直捷的以最天真最濃摯的情緒和你相見的。不僅五言,即他運用了久已「褪色」的四言詩,也是同樣的可愛,像《停雲》、《時運》、《榮木》等,都是四言裡最高的成就,而使這個已經沒落了的詩體再來一次燦爛的「迴光返照」。 《歸去來兮圖》 邁邁時運,穆穆良朝;襲我春服,薄言東郊。 山滌余靄,宇曖微霄。有風自南,翼彼新苗。 洋洋平澤,乃漱乃濯。邈邈遐景,載欣載矚。 稱心而言,人亦易足。揮茲一觴,陶然自樂。 …… 清琴橫床,濁酒半壺。黃唐莫逮,慨獨在余。 ——《時運》 他嘗著《五柳先生傳》以自況:「閒靜少言,不慕榮利。好讀書,不求甚解!每有會意,便欣然忘食。性嗜酒。……期在必醉;既醉而退,曾不吝情去留。環堵蕭然,不蔽風日。短褐穿結,簞瓢屢空,晏如也。」這樣的一位心胸闊大的詩人自然不會說什麼無聊的閒話的! 六 陶、謝並稱,然淵明遠矣!靈運[7]競於外物,徒知刻畫形狀。淵明則是「嘔出心肝來」的真摯的詩人。不過在五言的進展上,靈運的地位也是不可蔑視的[8]。鍾嶸《詩品》道:「元嘉中,有謝靈運,才高詞盛,富艷難蹤。固已含跨劉、郭,陵轢潘、左。故知……謝客為元嘉之雄,顏延年為輔。斯皆五言之冠冕,文詞之命世也。」顏延之嘗問鮑照,己與靈運優劣。照道:「謝五言如初發芙蓉,自然可愛。君詩若鋪錦列繡,亦雕繢滿眼。」這些話未免於靈運稍涉奢夸。然謝詩像「步出西城門,遙望城西岑。連障疊獻崿,青翠杳深沉。曉霜楓葉丹,夕曛嵐氣陰」(《晚出西射堂》);「初景革緒風,新陽改故陰。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登池上樓》);「時竟夕澄霽,雲歸日西馳。密林含余清,遠峰隱半規。久痗昏墊苦,旅館眺郊歧。澤蘭漸被徑,芙蓉始發池」(《游南亭》),也並不是什麼輕率的篇什。而像「林壑斂暝色,雲霞收夕霏。芰荷迭映蔚,蒲稗相因依」(《石壁精舍還湖中作》);「連岩覺路塞,密竹使徑迷。來人忘新道,去子惑故蹊。活活夕流駛,嗷嗷夜猿啼。沉冥豈別理,守道自不攜」(《登石門最高頂》);「殷憂不能寐,苦此夜難頹。明月照積雪,朔風勁且哀」(《歲暮》)尤富有自然之趣,不以雕斲為工。他為陳郡陽夏人,後移籍會稽。晉孝武帝時襲封康樂公。劉裕代晉,降爵為侯,起為散騎常侍。少帝時,出為永嘉太守。文帝征為秘書監。撰《晉書》,未就,稱疾歸。他好為山澤之游。嘗與賓客自始寧南山,伐木開徑,直到臨海,從者數百人。人驚疑其為山賊。後被殺於廣州,年四十九(公元385~433年)。劉勰謂:「宋初文詠……莊、老告退,而山水方滋。儷采百字之偶,爭價一句之奇。情必極貌以寫物,辭必窮力而追新,此近世之所競也。」在這一方面,靈運誠是功不蔽過的。 謝靈運像 靈運族弟瞻及惠連也並能詩。瞻字宣遠,宋時為豫章太守,卒。所作存者不多,罕見才情。而像「夕霽風氣涼,閒房有餘清。開軒滅華燭,月露皓已盈」(《答靈運》)卻也未遜於靈運所作。惠連十歲能屬文。元嘉元年為彭城王法曹參軍,年三十七卒。有集。靈運嘗雲,每有篇章,對惠連輒得佳句。在永嘉西堂思詩,竟日不就,忽夢惠連,即得「池塘生春草」句,大以為工。但在惠連的集中,像「池塘生春草」那樣自然的辭語也是很少見的。他的成就,像「漣漪繁波漾,參差層峰峙。蕭疏野趣生,逶迤白雲起」(《泛南湖至石帆》),已算是很高的了。 同時又有謝莊的,字希逸。孝武帝時為吏部都官尚書,左衛將軍,又領參軍將軍。明帝時,加金紫光祿大夫,卒。有集。蕭子顯謂:謝莊之誄,起安仁之塵。其詩卻無甚可觀的。 蓮社高賢圖 此為《蓮社高賢圖》的一部分(原圖附明板《蓮社高賢傳》後),傳李公時作。乘竹籃者為病足之陶淵明,騎馬者為謝靈運。 顏延之[9]與謝靈運齊名,時稱顏、謝。而延之所作,雕鏤之工更甚於靈運。延之字延年,琅玡臨沂人。性疏淡,不護細行。劉裕即帝位,補太子舍人。元嘉三年,出為永嘉太守。因不得志,作《五君詠》以見意。孝武帝時為金紫光祿大夫,卒。贈特進,諡曰憲。他較好的篇章,像《夏夜呈從兄散騎車長沙》:「側聽風薄木,遙睇月開雲。夜蟬當夏急,陰蟲先秋聞」,也是很拘促於綺語浮辭之間的。有集[10]。 與顏、謝鼎立於當時者有鮑照[11]。然名位不顯,「故取湮當代」。但照卻是一位真實的有天才的作家,其對於後來的恩賜是遠過於顏、謝的。齊梁之間,照名尤著。然其險狹之處,挺逸之趣,則繼軌者無聞焉。照字明遠,東海人。初見知於臨川王義慶,為秣陵令。文帝時,選為中書舍人。帝方以文章自高。照懼,乃以鄙言累句自污。時謂才盡。後佐臨海王子頊為前軍參軍。子頊敗,照也被害(421?~465?)。有集[12]。鍾嶸評他的詩,以為「貴尚巧似,不避危仄。頗傷清雅之調」。杜甫則稱之曰:「俊逸鮑參軍」。他所作誠足當「俊逸」之評而無愧。在顏、謝作風籠罩一切之下,照的「俊逸」卻正是「對症之藥」。他喜為擬古之作,像「傷禽惡弦驚,倦客惡離聲。離聲斷客情,賓御皆涕零」(《代東門行》);「蓼蟲避葵堇,習苦不言非。小人自齷齪,安知曠士懷」(《代放歌行》);「薄暮塞雲起,飛沙被遠松。……去來今何道,卑賤生所鍾」(《代陳思王白馬篇》),這些,都不僅僅是「擬古」而已,和左思的《詠史》,是同樣的具有更深刻的意義的。而《松柏篇》,擬傅玄者,尤為罕見的傑構:「事業有餘結,刊述未及成。資儲無擔石,兒女皆孩嬰。一朝放捨去,萬恨纏我情……墓前人跡滅,冢上草日豐,空林響鳴蜩,高松結悲風。長寐無覺期,誰知逝者窮。」借古人之酒杯,澆自己的塊壘,尤極沉痛。《擬行路難》十八首,幾乎沒有一首不是美好的:「瀉水置平地,各自東西南北流,人生亦有命,安能行嘆復坐愁」;「君不見河邊草,冬時枯死春滿道;君不見城上日,今暝沒山去,明朝復更出。今我何時當得然,一去永滅入黃泉」;「中庭五株桃,一株先作花。陽春妖冶二三月,從風簸蕩落西家。西家思婦見悲惋,零淚沾衣撫心嘆」;「剉櫱染黃絲,黃絲歷亂不可治。昔我與君始相值,爾時自謂可君意」;「君不見枯籜走階庭,何時復青著故莖;君不見亡靈蒙享祀,何時傾杯竭壺罌。君當見此起憂思,寧及得與時人爭!」這些,也都是爽脆之至,清暢之至的東西,又何嘗是什麼「危仄」!他的五言諸作也風格遒上,陳言俱去,像《贈故人馬子喬》: 寒灰滅更燃,夕華晨更鮮。 春冰雖暫解,冬水復還堅。 佳人舍我去,賞愛長絕緣。 歡至不留日,感物輒傷年。 鮑照塑像 又像「嚴風亂山起,白日欲還次」(《冬日》),「寐中長路近,覺後大江違。……此上非我上,慷慨當訴誰」(《夢歸鄉》)之類,又何嘗是什麼「危仄」! 《詩品》書影 同時,更有袁淑(字陽源,陽夏人,元嘉末,被殺),王微(字景玄,琅玡人),王僧達(琅玡臨沂人,孝武時為中書令,被殺),吳邁遠(他每作詩,得稱意語,輒擲地呼道:曹子建何足數哉!)諸人,皆有詩名,而篇章存者不多,未足以見其風格。又有湯惠休者,字茂遠,初入沙門,名惠休。孝武令還俗。位至揚州刺史。《詩品》道:「惠休淫靡,情過其才,世遂匹之鮑照。」顏延之卻薄惠休詩,以為「惠休製作,委巷中歌謠耳」。唯其鄰於委巷中歌謠,故尚富天真之趣。他的詩多為艷曲,且多為七言者,是很可注意的。七言詩在這時,當已在「委巷歌謠」里發展著的了!姑錄他《白紵歌》一首,以見這種七言詩的一斑: 少年窕窈舞君前,容華艷艷將欲然。 為君嬌凝復遷延,流目送笑不敢言。 長袖拂面心自煎,願君流光及盛年。 女作家鮑令暉為鮑照妹。《詩品》稱其詩:「往往嶄絕清巧,擬古猶勝,唯百願淫矣。」她所作都為戀歌,像《寄行人》:「桂吐兩三枝,蘭開四五葉,是時君不歸,春風徒笑妾」,也甚近於「委巷歌謠」。 參考書目 一、《漢魏六朝百三名家集》 明張溥編,有原刊本,長沙翻刊本。 二、《古詩紀》 明馮唯訥編,有原刊本。 三、《全漢三國晉南北朝詩》 丁福保編,有醫學書局鉛印本。 四、《詩品》 梁鍾嶸編,有《歷代詩話》本;《詩品注》有陳延傑編(開明書局)及古直編的數種。 五、《文選》 梁蕭統編,有胡克家仿宋刊本,《四部叢刊》本。 * * * [1] 劉琨見《晉書》卷六十二。 [2] 《劉越石集》有《漢魏六朝百三名家集》本。 [3] 郭璞見《晉書》卷七十二。 [4] 《郭景純集》有《漢魏六朝百三名家集》本。 [5] 陶淵明見《晉書》卷九十四;《宋書》卷九十三;《南史》卷七十五。 [6] 《陶淵明文集》有明嘉靖間魯氏仿宋刊本;清末莫氏仿宋刊本;汲古閣刊本;何氏成都翻毛氏刊本。又《陶靖節詩注》,宋湯漢注,有拜經樓校本。 [7] 謝靈運見《宋書》卷六十七;《南史》卷十九。 [8] 《謝康樂集》有《漢魏六朝百三名家集》本。 [9] 顏延之見《宋書》卷七十三。 [10] 《顏光祿集》有《漢魏六朝百三名家集》本。 [11] 鮑照見《宋書》卷五十一,《南史》卷十三。 [12] 《鮑參軍集》有《漢魏六朝百三名家集》本;又有明朱應登刊本,明程榮刊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