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疏譯註 · 茶 疏

許次紓 《茶疏譯註》
[明]許次紓 撰 產茶 天下名山,必產靈草。江南地暖,故獨宜茶。大江以北,則稱六安〔1〕,然六安乃其郡名,其實產霍山縣之大蜀山〔2〕也。茶生最多,名品亦振,河南、山陝人皆用之。南方謂其能消垢膩,去積滯,亦共寶愛。顧彼山中不善製造,就於食鐺〔3〕大薪炒焙,未及出釜,業已焦枯,詎堪用哉?兼以竹造巨笱〔4〕,乘熱便貯,雖有綠枝紫筍,輒就萎黃,僅供下食,奚堪品斗? 江南之茶,唐人首稱陽羨〔5〕,宋人最重建州,於今貢茶兩地獨多。陽羨僅有其名,建茶亦非最上,惟有武夷雨前最勝。近日所尚者,為長興〔6〕之羅岕〔7〕,疑即古人顧渚紫筍〔8〕也。介于山中謂之岕,羅氏隱焉故名羅。然岕故有數處,今惟洞山最佳。姚伯道〔9〕云:「明月之峽〔10〕,厥有佳茗,是名上乘。」要之,采之以時,制之盡法,無不佳者。其韻致清遠,滋味甘香,清肺除煩,足稱仙品。此自一種也。若在顧渚,亦有佳者,人但以水口茶名之,全與岕別矣。若歙之松蘿〔11〕、吳之虎丘〔12〕、錢唐之龍井〔13〕,香氣穠郁,並可雁行,與岕頡頏。往郭次甫〔14〕亟稱黃山,黃山亦在歙中,然去松蘿遠甚。往時士人皆貴天池〔15〕。天池產者,飲之略多,令人脹滿。自余始下其品,向多非之,近來賞音者,始信余言矣。浙之產,又曰天台之雁宕〔16〕、栝蒼之大盤〔17〕、東陽之金華〔18〕、紹興之日鑄〔19〕,皆與武夷相為伯仲。然雖有名茶,當曉藏制。製造不精,收藏無法,一行出山,香、味、色俱減。錢塘諸山,產茶甚多。南山盡佳,北山稍劣。北山勤於用糞,茶雖易茁,氣韻反薄。往時頗稱睦之鳩坑〔20〕、四明之朱溪〔21〕,今皆不得入品。武夷之外,有泉州之清源〔22〕,倘以好手制之,亦是武夷亞匹。惜多焦枯,令人意盡。楚之產曰寶慶〔23〕,滇之產曰五華〔24〕,此皆表表有名,猶在雁茶之上。其他名山所產,當不止此,或余未知,或名未著,故不及論。 【注釋】 〔1〕六安:六安州,明代屬廬州府,轄英山、霍山二縣。今安徽省六安市。 〔2〕霍山縣之大蜀山:霍山縣,屬六安州,因縣南有霍山(又名天柱山)而得名。今安徽省霍山縣。大蜀山,《嘉慶一統志》卷一二二:「在合肥縣西二十里。《爾雅·釋山》:『蜀者,獨也。此山獨起,無岡阜連屬,故名。』」「又有小蜀山在縣西四十里。」 〔3〕鐺(chēng):釜一類的炊具,類似於現在的鍋。 〔4〕笱(gǒu):原為捕魚的竹器,這裡指竹編的簍。 〔5〕陽羨:今江蘇宜興,自古以產茶聞名。 〔6〕長興:明屬湖州府,今浙江省長興縣。顧渚山在縣治西北四十餘里。 〔7〕羅岕(jiè):(萬曆)《湖州府志》卷二:「互通山,縣西北七十里,山甚高大,有四十八隴,有羅岕,產茶,甚珍之。」 〔8〕顧渚紫筍:顧渚山,又名西顧山,在今浙江長興縣,所產紫筍茶在唐代即是名品。 〔9〕姚伯道:姚紹憲,字伯道,明代浙江吳興(今浙江湖州)人。精研茶理,將平生種茶、制茶、飲茶的經驗全部傳授給許次紓,並為《茶疏》寫了序。 〔10〕明月之峽:明月峽,在顧渚山。(萬曆)《湖州府志》卷二:「山中有明月峽,絕壁峭立,大澗中流,其茶所生,尤為異品。」 〔11〕歙(shè)之松蘿:明代歙縣屬徽州府,今安徽省黃山市。松蘿,即松蘿茶,以產自松蘿山而得名,是明代著名茶品。明謝肇淛《五雜組》卷一一:「今茶品之上者,松蘿也,虎丘也,羅岕也,龍井也,陽羨也,天池也。」清顧祖禹《讀史方輿紀要》卷二八:「松蘿山,在(休寧)縣北十三里……峰巒攢簇,松蘿交映,蜿蜒數里,如列屏障,產茶。」 〔12〕吳之虎丘:明代吳縣屬蘇州府,今江蘇蘇州。虎丘茶,明代名茶,產自虎丘山。《明一統志》卷八:「虎丘山,在府城西北九里,一名海涌山。」 〔13〕錢塘之龍井:明代錢塘縣屬杭州府,今浙江杭州。龍井,《嘉慶一統志》卷二八三:「在錢塘縣風篁嶺。本名龍泓,產茶最佳。」 〔14〕郭次甫:郭第,字次甫,號五遊子,明代長洲(今江蘇蘇州)人。曾參與竹素園本《茶經》的校勘。 〔15〕天池:天池山。清陳元龍《格致鏡原》卷二一引明黃一正《事物紺珠》:「天池茶,出蘇州天池山。」明王鏊《姑蘇志》卷八:「花山,舊名華山,去陽山東南五里,山石峭拔,岩壑深秀,相傳山頂有池,生千葉蓮,服之羽化,故名……又名天池山。」 〔16〕天台之雁宕:天台山,在浙江省天台縣北。雁宕,又稱雁盪,產自雁盪山的雁茶是明朝著名的茶品。《明一統志》卷三八:「雁盪山,在樂清縣東九十里。」 〔17〕栝(kuò)蒼之大盤:栝蒼,即栝蒼山,位於今浙江省東南部仙居、永嘉、縉雲等縣交界處。大盤茶,以產自大盤山而得名。大盤山位於浙江省磐安縣境內。 〔18〕東陽之金華:明代東陽縣屬金華府,今浙江省東陽市。 〔19〕紹興之日鑄:日鑄茶,以產自浙江紹興日鑄嶺而得名。日鑄嶺,《嘉慶一統志》卷二九四:「在會稽縣東南五十五里,產茶極佳。」日鑄茶宋代以來極負盛名,(嘉泰)《會稽志》卷九:「日鑄嶺,在縣東南五十五里,地產茶最佳。歐陽文忠《歸田錄》:『草茶盛於兩浙,兩浙之品,日鑄第一。』」 〔20〕睦之鳩坑:睦州明代為嚴州府,在今浙江淳安、建德、桐廬一帶。鳩坑茶,以產自鳩坑而得名。鳩坑在唐代即是著名的茶葉產地,見唐李肇《國史補》。宋樂史《太平寰宇記》卷九五也記載了「鳩坑團茶」。許次紓所列舉的浙江名茶不全是明朝的茶品,而是唐宋以來的歷代名茶,所以茶名與地名有與當時不符之處。 〔21〕四明之朱溪:四明,即四明山,《嘉慶一統志》卷二二四:「在金華府西南一百五十里,為郡之鎮山。」朱溪茶,(雍正)《浙江通志》卷一〇三引(萬曆)《象山縣誌》:「茶出朱溪者佳。」(嘉定)《赤城志》卷二十五:「朱溪在縣西一百六里,一名木溪,源出栝蒼嶺,南流四十里入瞿溪,十里入大溪。」 〔22〕泉州之清源:泉州,今福建泉州。清源茶,以產自清源山而得名。清源山,《嘉慶一統志》卷四二八:「清源山,在府城北五里,郡主山也。舊名泉山,一名北山。」 〔23〕寶慶:明洪武元年(1368)升為府,領武岡州及邵陽、新化、城步三縣。轄境在今湖南省邵陽、新化、武岡一帶。 〔24〕五華:五華茶,以產自雲南昆明五華山而得名。明謝肇淛《滇略》卷二:「五華山,在省城中。」 【譯文】 天下有名的山,必定出產奇異的草木。江南地區氣候溫暖,因而尤其適宜茶葉生長。長江以北的茶葉產區,就數六安了,然而六安是其郡名,實際的產茶區在霍山縣的大蜀山。那裡茶葉產量很大,有名的茶品也為人熟知,河南、山西、陝西等地的人都飲用。南方人稱六安茶能消除油膩,化解積食,也都很珍愛它。但是那些產區不善於炒制茶葉,用大柴火在煮飯鍋里炒烘,還沒來得及出鍋,茶葉就已經焦糊乾枯了,哪裡能飲用呢?再加上用竹製成大竹簍,茶炒完還沒冷卻就放進竹簍,即使有綠枝葉、紫筍芽,也很快變枯變黃,只能供配飯之用,哪裡能經得起品評斗試呢? 江南地區的茶,唐朝人最推崇陽羨茶,宋朝人最看重建州茶,直到現在,貢茶還是這兩個地方的尤多。但陽羨茶只是徒有其名,建茶也不是最好的,只有武夷山的雨前茶最好。現在看重的,是長興的羅岕茶,可能就是古人所謂顧渚紫筍茶。介於兩山之間的稱為岕,有姓羅的人隱居於此,所以以羅命名。然而產茶的「岕」以前有好幾處,現在只有洞山所產的最好。姚伯道說:「明月峽中出產好茶,名氣也很大。」關鍵是要按時採摘,炒製得法,那麼就沒有不好的茶了。明月茶清香淡遠,滋味甘香,能清肺熱除煩悶,足以稱得上仙品。這自是一種好茶。顧渚當然也有好茶,但人們只把它稱作水口茶,與岕茶完全區別開。像歙縣的松蘿茶、吳縣的虎丘茶、錢塘的龍井茶,茶香濃郁,都可以與岕茶媲美,且不相上下。從前郭次甫極力推崇黃山茶,黃山茶也產在歙州境內,然而比起松羅茶卻差得很遠。以前士人都看重天池茶。然而天池山出產的茶,稍微喝多一些,就使人產生腹脹的感覺。從我開始貶低它的茶品,以前還招來很多非議,但近來真懂茶的人,開始相信我的話了。浙江出產的茶,還可提到天台的雁盪茶、栝蒼的大盤茶、東陽的金華茶、紹興的日鑄茶,都和武夷茶在伯仲之間。然而即使出產名茶,還應當懂得加工與收藏。如果加工不精善,收藏不得法,一旦運出山去,香氣、味道、顏色都會減損。錢塘的一些山,產茶都很多。南山的全都很好,北山的就稍差一些。北山勤於施肥,茶芽雖然茁壯,但香味和口感卻反而單薄。從前頗得好評的睦州鳩坑茶、四明朱溪茶,現在全都不入流。福建武夷茶之外,還有泉州的清源茶,倘若是好手加工,也能與武夷茶相匹敵。可惜大多茶葉炒得焦枯,讓人掃興。楚地所產的茶數寶慶茶,滇地所產的茶數五華茶,都是赫赫有名的茶,甚至在雁茶之上。其他名山所產的茶,應當不止這些,或許是我還不知道,或許是聲名還不顯赫,所以沒有評論。 今古製法 古人制茶,尚龍團鳳餅,雜以香藥。蔡君謨諸公,皆精於茶理。居恆鬥茶,亦僅取上方珍品碾之,未聞新制。若漕司〔1〕所進第一綱〔2〕,名北苑試新者,乃雀舌、冰芽所造,一夸之直,至四十萬錢,僅供數盂之啜,何其貴也。然冰芽先以水浸,已失真味,又和以名香,益奪其氣,不知何以能佳。不若近時製法,旋摘旋焙,香色俱全,尤蘊真味。 【注釋】 〔1〕漕司:宋代管理徵收賦稅、出納錢糧、辦理上貢及漕運事宜的官署。清錢大昕《十駕齋養新錄》卷一〇《帥漕憲倉》條:「漕,謂轉運司……漕則一路或有兩三人,曰轉運使,曰轉運副使,曰轉運判官,皆漕司也。」 〔2〕綱:此處指成批運載的茶。 【譯文】 古人製作茶葉,崇尚龍團鳳餅一類的茶,並且還摻進香料。蔡襄等人都精通制茶的法則。平常鬥茶時所用的,也只是用上等好茶碾壓而成,沒有聽說是新製作的。至於漕司進貢的第一批茶綱,被稱為「北苑試新」的,是用雀舌、冰芽等絕品製作的,一銙茶的價值高達四十萬錢,僅能供喝上幾杯而已,多麼昂貴啊。然而冰芽茶先用水浸泡過,已喪失了天然的味道,又摻入名貴香料,更加奪去其自身的味道,不知道好在哪裡。不如現在的製作方法,採下之後馬上烘焙,香氣和顏色都保留著,尤其還蘊含著天然的味道。 採摘 清明穀雨,摘茶之候也。清明太早,立夏太遲,穀雨前後,其時適中。若肯再遲一二日期,待其氣力完足,香烈尤倍,易於收藏。梅時不蒸,雖稍長大,故是嫩枝柔葉也。杭俗喜於盂中撮點,故貴極細,理煩散郁,未可遽非。吳淞〔1〕人極貴吾鄉龍井,肯以重價購雨前細者,狃於故常,未解妙理。岕中之人,非夏前不摘。初試摘者,謂之開園。采自正夏,謂之春茶。其地稍寒,故須待夏,此又不當以太遲病之。往日無有於秋日摘茶者,近乃有之。秋七八月,重摘一番,謂之早春,其品甚佳,不嫌少薄。他山射利,多摘梅茶。梅茶澀苦,止堪作下食,且傷秋摘,佳產戒之。 【注釋】 〔1〕吳淞:明朝在長江下游入海口處設置吳淞江所,今上海市寶山區。 【譯文】 清明和穀雨,是採茶的時節。清明時還太早,立夏時又太晚,穀雨前後,是最適宜的時候。如果願意再推遲一兩天,等到茶葉生長充分時採摘,不僅茶香會加倍,也更容易收藏。梅雨時陽氣不上升,雖然茶葉稍微長大,但還是嫩枝柔葉。杭州的習俗,喜歡在茶盂中撮茶點泡,因而看重極細的茶芽,意在消除煩悶和紓解憂愁,不可隨便非議。吳淞人非常看重我家鄉的龍井茶,願意花高價購買穀雨前的細茶,這只是拘泥於以前的習慣,實際上並不了解其中的微妙道理。岕中的茶農,不到立夏前幾天不採茶。初次採摘,稱作「開園」。在正夏時採摘的,稱作「春茶」。這個地方氣候稍冷,所以要等到立夏才採摘,這又不能以採摘太晚來詬病。從前沒有在秋天採茶的,晚近才有。秋天七八月間,重新採摘一遍,稱為「早春茶」,品質非常高,飲用的人會滿意其稍淡的口感。其他山裡的茶農追求利益,多在梅雨時採摘。梅茶的味道既澀又苦,只能製作配飯用的普通茶,並且還會影響秋茶的採摘,好的茶品應該避免這種做法。 炒茶 生茶初摘,香氣未透,必借火力,以發其香。然性不耐勞,炒不宜久。多取入鐺,則手力不勻,久於鐺中,過熟而香散矣,甚且枯焦,尚堪烹點?炒茶之器,最嫌新鐵。鐵腥一入,不復有香。尤忌脂膩,害甚於鐵。須豫取一鐺,專用炊飲〔1〕,無得別作他用。炒茶之薪,僅可樹枝,不用干葉,干則火力猛熾,葉則易焰易滅。鐺必磨瑩,旋摘旋炒。一鐺之內,僅容四兩。先用文火焙軟,次加武火〔2〕催之。手加木指〔3〕,急急鈔轉,以半熟為度,微俟香發,是其候矣。急用小扇鈔置被籠,純綿大紙襯底燥焙。積多候冷,入瓶收藏。人力若多,數鐺數籠。人力即少,僅一鐺二鐺,亦須四五竹籠。蓋炒速而焙遲,燥濕不可相混,混則大減香力。一葉稍焦,全鐺無用。然火雖忌猛,尤嫌鐺冷,則枝葉不柔。以意消息,最難最難。 【注釋】 〔1〕飲:底本作「飯」,據依《寶顏堂秘笈》本排印之《叢書集成初編》本改。 〔2〕武火:急火,相對於「文火」而言。 〔3〕木指:炒茶時用的一種工具。 【譯文】 生茶剛摘下時,茶的香氣不會透出來,必須藉助火力才能使茶發出香氣。然而茶性不耐折騰,炒茶的時間不宜太長。取太多的茶葉放進鍋里,炒時手的用力就會不均勻,茶葉在鍋里的時間長了,會因炒青過度而散失茶香味,甚至會幹枯焦糊,哪裡還能烹點飲用?炒茶的器具,最不適宜用新鐵制的。鐵腥味一旦混入,茶葉就不再有香味。炒茶還特別忌諱油脂油膩,其危害比鐵腥味還大。所以要事先準備好一口鍋,專門用來炒茶葉,不得有別的用途。炒茶時燒火的木柴,只能是樹枝,不要用樹幹和樹葉,因為樹幹燒起來火力太猛烈,樹葉極容易旺也極容易滅。鍋必須打磨光潔,茶葉要隨采隨炒。一口鍋裡面,只能放入四兩茶葉。先用文火將茶葉烤軟,再用旺火迅速殺青。用手再加上木指,十分快速地翻炒,以半熟為限度,等到香味微微發出時,就是合適的火候了。這時趕緊用小扇鈔茶,鋪放到底部襯著純棉大紙的焙籠中烘乾。積攢多了以後等待涼透,再放入瓶中收藏起來。 炒茶人手多時,要用幾口鍋、幾個焙籠。即使人手較少,只有一兩口鍋,也需要四五個竹焙籠。原因是炒青的速度快而烘烤的速度慢,烘乾的茶葉和沒烘的茶不能摻混在一起,混雜了會使茶的香味大大降低。炒時只要一片茶葉稍有焦糊,整鍋的茶都不能飲用了。然而炒茶雖然忌諱火力太猛,但更要避免炒鍋太涼,否則茶的枝葉不會變柔軟。這要靠感覺去把握,是最難最難的。 岕中製法 岕之茶不炒,甑中蒸熟,然後烘焙。緣其摘遲,枝葉微老,炒亦不能使軟,徒枯碎耳。亦有一種極細炒岕,乃采之他山,炒焙以欺好奇者。彼中甚愛惜茶,決不忍乘嫩摘采,以傷樹本。余意他山所產,亦稍遲采之,待其長大,如岕中之法蒸之,似無不可。但未試嘗,不敢漫作。 【譯文】 岕中的茶不經炒青,而是在甑中蒸青後,再進行烘烤。因為岕茶採摘的時間晚,枝葉稍有點老,炒制也不能使茶葉變軟,只會使其乾枯破碎而已。也有一種特別細的炒青岕茶,是從其他山上採摘來,經過炒青、烘烤工序製成,以欺騙好奇的人的。岕中的人特別愛惜茶樹,絕不忍心趁著茶葉還嫩就採摘,並因此而傷害茶樹。我料想其他山上產的茶,如果也稍晚些採摘,等到茶芽長大,用像岕茶一樣的方法蒸青,好像也不是不行。只是沒有嘗試過,不敢貿然推廣。 收藏 收藏宜用磁瓮,大容一二十斤,四圍厚箬,中則貯茶。須極燥極新,專供此事,久乃愈佳,不必歲易。茶須築實,仍用厚箬填緊,瓮口再加以箬,以真皮紙包之,以苧麻〔1〕緊扎,壓以大新磚,勿令微風得入,可以接新。 【注釋】 〔1〕苧麻:Boehmeria nivea蕁麻科。多年生宿根性草本。我國特產的植物,纖維細長且韌性強,可以紡成麻布。根葉可入藥。 【譯文】 保存茶葉適合用瓷瓮,大的能容納一二十斤,四周墊上厚厚的箬葉,中間放置茶葉。要非常乾燥非常新,只能專門供貯藏茶葉用,時間越久越好,不必每年都更換。茶葉要擺放緊實,仍然用厚箬葉填實壓緊,瓮口再加上箬葉,真皮紙包裹之後,用苧麻紮緊,再壓上大塊的新磚頭,不要讓空氣得以進入,可以放到下一年新茶產出時。 置頓 茶惡濕而喜燥,畏寒而喜溫,忌蒸郁而喜清涼。置頓之所,須在時時坐臥之處。逼近人氣,則常溫不寒。必在板房,不宜土室,板房則燥,土室則蒸。又要透風,勿置幽隱。幽隱之處,尤易蒸濕,兼恐有失點檢。其閣庋之方,宜磚底數層,四圍磚砌,形若火爐,愈大愈善,勿近土牆。頓瓮其上,隨時取灶下火灰,候冷,簇於瓮傍半尺以外,仍隨時取灰火簇之,令里灰常燥,一以避風,一以避濕。卻忌火氣入瓮,則能黃茶。世人多用竹器貯茶,雖復多用箬護,然箬性峭勁,不甚伏帖,最難緊實,能無滲罅?風濕易侵,多故無益也。且不堪地爐中頓,萬萬不可。人有以竹器盛茶,置被籠〔1〕中,用火即黃,除火即潤。忌之,忌之。 【注釋】 〔1〕被籠:放置被物的竹箱。 【譯文】 茶葉怕潮濕而喜乾燥,怕寒冷而喜溫暖,忌諱蒸悶而喜歡清涼。存放的場所,要在經常坐臥起居的地方。靠近人的氣息,就能夠保持常溫而不致寒冷。一定要貯藏在木板房裡,不適宜放在泥土房中,木板房比較乾燥,泥土房悶熱潮濕。貯藏的地方還要通風透氣,不能放在昏暗隱蔽的地方。昏暗隱蔽的地方特別容易因悶熱而受潮,同時還怕點查的時候不易發現。貯藏茶葉的地方,適宜在底下墊上幾層磚,四周也用磚砌起來,形狀好像火爐,越大越好,但不要貼近土牆。把瓮放在上面,隨時取來爐灶下的火灰,等涼後堆聚在瓮邊半尺以外的地方,仍然還要隨時取來火灰堆聚,以使堆在裡面的火灰保持乾燥,一來可以避風,二來還可以防潮。但是忌諱火灰的溫度傳到瓮里,否則會使茶葉變黃。世人大都用竹器貯藏茶葉,即使用了再多的箬葉保護,但因箬葉生性堅挺,不很伏貼,難以壓緊壓實,哪能沒有滲透的縫隙呢?風和潮氣容易侵入,鋪的箬葉再多也沒用。而且竹器不能放在地爐中,所以用來貯茶是萬萬不可的。有的人用竹器盛著茶葉放入被籠中,用火一烤,茶葉就變黃;離開火,茶葉又返潮。這是特別忌諱的。 取用 茶之所忌,上條備矣。然則陰雨之日,豈宜擅開?如欲取用,必候天氣晴明,融和高朗,然後開缶,庶無風侵。先用熱水濯手,麻帨〔1〕拭燥。缶口內箬,別置燥處。另取小罌〔2〕貯所取茶,量日幾何,以十日為限。去茶盈寸,則以寸箬補之,仍須碎剪。茶日漸少,箬日漸多,此其節也。焙燥築實,包紮如前。 【注釋】 〔1〕麻帨(shuì):麻做的巾帕。 〔2〕罌(yīng):小口大腹的瓶。 【譯文】 茶的忌諱,在上一條中已經說得很全面了。然而在陰雨的天氣里,難道可以隨意打開茶瓮嗎?如果打算取用茶葉,必須等到天氣晴朗,光照融和的時候,然後再打開茶瓮,這樣才能不被潮氣侵入。取茶時,要先用熱水洗乾淨手,用手帕擦乾。再將瓮口內的箬葉,另放在乾燥的地方。把取出的茶葉放進另外拿來的小瓶子裡,取茶時要估量每天所用的茶葉,以十天為最高限度。取出瓮內一寸高的茶葉,就用一寸高的箬葉補充進去,仍然要把箬葉剪碎。茶葉一天天逐漸減少,箬葉一天天逐漸增多,這就是取茶的準則。取完後用烘乾的箬葉壓實,像取用前一樣包紮好。 包裹 茶性畏紙,紙於水中成,受水氣多也。紙裹一夕,隨紙作氣盡矣。雖火中焙出,少頃即潤。雁宕諸山,首坐此病。每以紙帖寄遠,安得復佳? 【譯文】 茶葉生性畏懼紙,因為紙在水中製成,容納的水汽比較多。用紙包裹一個晚上,茶葉就會全都隨紙的水汽而受潮。即使剛用火烘烤過,紙包後不久也會受潮。雁宕山一帶所產的茶,首先存在這種弊端。經常用紙包裝送往遠方,又怎麼能保存好茶葉呢? 日用頓置 日用所需,貯小罌中,箬包苧扎,亦勿見風。宜即置之案頭,勿頓巾箱書簏〔1〕,尤忌與食器同處。並香藥則染香藥,並海味則染海味,其他以類而推。不過一夕,黃矣變矣。 【注釋】 〔1〕巾箱書簏:巾箱,古時放置頭巾的小箱子,後來也用來存放書籍、文具等物品。書簏,藏書用的竹箱子。 【譯文】 日常所需用的茶葉,貯藏在小罐中,用箬葉包裹後再用苧麻綑紮,也不要使其見風。應當隨即放在案頭,不要放在巾箱或書簏里,尤其忌諱與飲食器具放在一起。茶與香料放在一起就會沾染香料的味道,與海味放在一起就會沾染海味的氣味,其他都可以此類推。如果存放不當,用不了一晚,茶葉就會變黃變味。 擇水 精茗蘊香,借水而發,無水不可與論茶也。古人品水,以金山中泠〔1〕為第一泉,第二或曰廬山康王谷〔2〕第一。廬山余未之到,金山頂上井,亦恐非中泠古泉。陵谷變遷,已當湮沒。不然,何其漓薄不堪酌也?今時品水,必首惠泉〔3〕,甘鮮膏腴,致足貴也。往日〔4〕渡黃河,始憂其濁,舟人以法澄過,飲而甘之,尤宜煮茶,不下惠泉。黃河之水,來自天上,濁者土色也。澄之既淨,香味自發。余嘗言有名山則有佳茶,茲又言有名山必有佳泉。相提而論,恐非臆說。余所經行,吾兩浙〔5〕、兩都〔6〕、齊、魯、楚、粵、豫章〔7〕、滇、黔,皆嘗稍涉其山川,味其水泉。發源長遠,而潭沚澄澈者,水必甘美。即江河溪澗之水,遇澄潭大澤,味咸甘冽。唯波濤湍急,瀑布飛泉,或舟楫多處,則苦濁不堪。蓋雲傷勞,豈其恆性?凡春夏水長則減,秋冬水落則美。 【注釋】 〔1〕金山中泠:金山寺,在江蘇鎮江金山,寺內有中泠泉。《明一統志》卷一一:「中泠泉,在金山寺內。唐李德裕嘗使人取此水,雜以他水,輒能辨之。《水經》品第天下水味,此為第一。宋蘇軾詩:『中泠南畔石盤陀,古來出沒隨濤波。』」 〔2〕廬山康王谷:廬山,位於江西省北部鄱陽湖盆地。康王谷,在廬山,有谷簾泉。 〔3〕惠泉:《嘉慶一統志》卷八六:「在無錫縣惠山白石鄔下,一名慧山泉。唐陸羽次第名泉得二十種,以廬山康王谷洞簾水為第一,此泉為第二。」 〔4〕日:底本作「三」,據依《寶顏堂秘笈》本排印之《叢書集成初編》本改。 〔5〕兩浙:浙東和浙西的合稱,一般以富春江、錢塘江為界。 〔6〕兩都:指北京和南京。 〔7〕豫章:隋朝設豫章郡,明朝時為南昌府,治所在今江西南昌。 【譯文】 好茶葉中蘊含的茶香,藉助於水才能散發出來,離開水就談不上評賞茶。古人品評水,認為金山寺的中泠泉是第一泉,第二種說法認為廬山康王谷是第一。我沒有到過廬山,但金山頂上的水井,恐怕也不是古時的中泠泉。由於山陵谷地的變遷,中泠泉可能早已湮沒了。不然的話,為何如此淡而無味,不值得品酌呢?現在品評水,必定以惠泉為第一,其水甘甜鮮美醇厚,非常寶貴。從前渡黃河時,一開始擔憂河水渾濁不能飲用,船夫用一種方法澄清後,喝起來十分甘甜,特別適宜煮茶,不比惠泉水差。黃河的水,像是從天上來的,之所以渾濁,是由於沾上了土的顏色。澄清後就乾淨了,香味也會自然發出。我曾經說,有名山的地方就會有好茶,現在又說,有名山的地方定會有好的泉水。將這兩者相提並論,恐怕不是憑空亂說。我曾到過兩浙和兩都、齊、魯、楚、粵、豫章、滇、黔等地,也大致遊歷過當地的山川,品味過當地的泉水。源遠流長而且潭水清澈的,水必然甜美。即使是江河、溪流、山澗的水,匯入清潭大湖,味道也都甘甜清冽。只有波濤洶湧、水流湍急的河流,飛流直下的瀑布與噴薄而出的湧泉,或船舶來往較多的水道,水才會苦澀且渾濁不堪。大概就是所說的水質因使用過多而受到影響,這難道是水的一貫品性?但凡春夏水位上漲時水味稍減,秋冬水位下降時水味甜美。 貯水 甘泉旋汲用之斯良,丙舍〔1〕在城,夫豈易得?理宜多汲,貯大瓮中。但忌新器,為其火氣未退,易於敗水,亦易生蟲。久用則善,最嫌他用。水性忌木,松杉為甚。木桶貯水,其害滋甚,挈瓶〔2〕為佳耳。貯水瓮口,厚箬泥固,用時旋開。泉水不易,以梅雨水代之。 【注釋】 〔1〕丙舍:泛指正室旁的別室,這裡代指房屋。 〔2〕挈瓶:汲水用的小瓶。 【譯文】 使用剛取來的甘甜泉水,當然再好不過,但住在城中,又怎能輕易得到泉水呢?所以應該多打一些,貯存在大瓮里。但忌諱用新的器具,因為新器具的火氣還沒有消退,容易將水質敗壞,也容易滋生水蟲。使用時間久的瓮最好,但最不宜用來裝其他東西。水的本性忌諱木頭,特別是松木、杉木。用木桶貯存水的害處特別大,用挈瓶就比較好。貯水瓮的口上,以厚箬葉包裹後用泥封好,用水的時候再打開。泉水不容易得到時,用梅雨時節的雨水代替。 舀水 舀水必用磁甌。輕輕出瓮,緩傾銚〔1〕中。勿令淋漓瓮內,致敗水味,切須記之。 【注釋】 〔1〕銚(diào):一種有柄有嘴的烹煮器。《說文解字·金部》:「銚,溫器也。」段玉裁註:「今煮物瓦器謂之銚子。」 【譯文】 更多好書分享關注公眾號:tianbooks 舀水必須用瓷甌。輕輕地從瓮中舀出,再慢慢地傾倒在銚中。不要讓舀出的水再滴到瓮里,導致水味變壞,必須要記住這點。 煮水器 金乃水母,錫備柔剛,味不咸澀,作銚最良。銚中必穿其心,令透火氣。沸速則鮮嫩風逸,沸遲則老熟昏鈍,兼有湯氣,慎之,慎之。茶滋於水,水藉乎器,湯成於火,四者相須,缺一則廢。 【譯文】 金能含養水,錫則剛柔兼濟,兩者味道不咸不澀,用來做銚是最好的。銚中間必須要留有孔,使火的熱力得以透過。沸騰快的水新鮮清爽,沸騰慢的水老且不清爽,還有熱水汽,對此要極其慎重。茶泡在水中,水在器皿中存放,熱水由火燒開,這四種東西相互依賴,缺少其中一樣就泡不成茶。 火候 火必以堅木炭為上。然木性未盡,尚有餘煙,煙氣入湯,湯必無用。故先燒令紅,去其煙焰,兼取性力猛熾,水乃易沸。既紅之後,乃授水器,仍急扇之,愈速愈妙,毋令停手。停過之湯,寧棄而再烹。 【譯文】 火,必定是用硬木炭燒的最好。然而木炭的木質沒燒完,還有餘煙,一旦煙氣進入熱水,熱水就不能用了。因此先將木炭燒紅,等其煙焰燃盡,同時還保持旺盛熾熱的火力,用來煮水很容易沸騰。木炭燒紅以後,再放到煮水器下面,仍要快速地扇風,扇得越快越好,不要停手。一旦停手,寧可將水倒掉重新煮。 烹點 未曾汲水,先備茶具。必潔必燥,開口以待。蓋或仰放,或置磁盂,勿竟覆之案上。漆氣食氣,皆能敗茶。先握茶手中,俟湯既入壺,隨手投茶湯,以蓋覆定。三呼吸時,次滿傾盂內,重投壺內,用以動盪香韻,兼色不沉滯。更三呼吸頃,以定其浮薄,然後瀉以供客,則乳嫩清滑,馥郁鼻端。病可令起,疲可令爽,吟壇發其逸思,談席滌其玄襟。 【譯文】 還沒有打來水時,就要先準備好茶具。茶具必須潔淨乾燥,敞開口放著待用。茶具蓋要麼翻過來放,要麼放在瓷盂上,不要直接覆蓋在桌案上。因為桌案上的漆味和食物味,都會破壞茶味。先將茶拿在手中,等把開水灌進茶壺,隨手把茶葉投入開水,用蓋子蓋好。蓋住約呼吸三次的時間,然後倒滿一盂茶湯,再將茶湯重新倒進壺裡,以攪動壺裡的茶湯,從而使茶香、茶色不致沉滯。再等呼吸三次的時間,以使漂浮的細小茶葉沉澱,然後才倒茶招待客人,茶湯就會鮮嫩潤滑、香氣撲鼻。生病時飲茶可讓人好轉,疲憊時飲茶可使人感覺清爽,吟詩的騷客飲茶可以激發靈感,清談的雅士飲茶可以蕩滌玄思。 秤量 茶注宜小,不宜甚大。小則香氣氤氳,大則易於散漫。大約及半升,是為適可,獨自斟酌,愈小愈佳。容水半升者,量茶五分,其餘以是增減。 【譯文】 茶注要小,不適宜很大。小的茶注使茶香瀰漫凝聚,大的則香氣容易散發。茶注容水量約半升,是比較合適的,如果是獨自一人飲茶,則越小越好。容水半升的茶注,量取茶葉五分,其他都按這個比例增減。 湯候 水一入銚,便須急煮。候有松聲,即去蓋,以消息其老嫩。蟹眼之後,水有微濤,是為當時。大濤鼎沸,旋至無聲,是為過時。過則湯老而香散,決不堪用。 【譯文】 水一旦舀進銚中,就必須馬上煮。等水煮到有像松濤一樣的聲音,立即拿掉蓋子,以觀察水的老嫩程度。等到出現「蟹眼」大小的氣泡之後,水有微小的波紋,這正是合適的時候。當水開得波濤翻滾,之後又沒有聲響,這是煮水的火候過了頭。煮過頭的水老而且香氣已散,絕不能用來沏茶。 甌注 茶甌,古取建窯兔毛花〔1〕者,亦斗碾茶用之宜耳。其在今日,純白為佳,兼貴於小。定窯〔2〕最貴,不易得矣,宣、成、嘉靖,俱有名窯,近日仿造,間亦可用。次用真正回青〔3〕,必揀圓整,勿用呰窳〔4〕。 茶注,以不受他氣者為良,故首銀次錫。上品真錫,力大不減,慎勿雜以黑鉛,雖可清水,卻能奪味。其次,內外有油磁壺亦可,必如柴〔5〕、汝〔6〕、宣、成之類,然後為佳。然滾水驟澆,舊瓷易裂,可惜也。近日饒州〔7〕所造,極不堪用。往時龔春〔8〕茶壺,近日時彬〔9〕所制,大為時人寶惜。蓋皆以粗砂制之,正取砂無土氣耳。隨手造作,頗極精工,顧燒時必須火力極足,方可出窯。然火候少過,壺又多碎壞者,以是益加貴重。火力不到者,如以生砂注水,土氣滿鼻,不中用也,較之錫器,尚減三分。砂性微滲,又不用油,香不竄發,易冷易餿,僅堪供玩耳。其餘細砂,及造自他匠手者,質惡制劣,尤有土氣,絕能敗味,勿用,勿用。 【注釋】 〔1〕建窯兔毛花:即建窯燒制的兔毫盞。因其紺黑的瓷色中顯出銀白色的纖紋,如同兔毫一樣,故稱兔毫或兔毛花。明朝時建窯仍舊燒制此類瓷器。 〔2〕定窯:北宋名窯,窯址在河北定州,以燒制白釉瓷器著稱。 〔3〕回青:明正德以後用來燒制青花瓷的一種原料,產自域外。 〔4〕呰窳(zǐ yǔ):這裡指品質粗劣。 〔5〕柴:柴窯,五代後周柴世宗時建,故稱柴窯,窯址在今河南鄭州,以燒制天青色青瓷著稱。柴窯瓷器傳世稀少。 〔6〕汝:汝窯,北宋名窯,窯址在河南汝州(今河南臨汝),以燒制青瓷著稱,工藝精湛。因燒制時間較短,傳世稀少,南宋以來即成為名貴的收藏品。 〔7〕饒州:景德鎮在明朝屬饒州府浮梁縣,因而又稱「饒州窯」或「饒窯」。 〔8〕龔春:明代制陶名家,所制陶茶壺極負盛名。明張岱《陶庵夢憶》卷二:「宜興罐以龔春為上,時大彬次之……一砂罐、一錫注,直躋之商彝周鼎之列而毫無慚色,則是其品地也。」 〔9〕時彬:時大彬,明朝制陶名家,號少山,所制陶器古樸典雅。 【譯文】 茶甌,古時選用建窯的兔毛花盞,因為也適用於鬥茶、碾茶。現在的茶甌,則以純白的為好,而且以小為貴。定窯的最珍貴,但不容易得到,宣德、成化、嘉靖時期,也都有著名的瓷窯,現在所仿造的,有些也可以使用。其次,用真正的回青釉茶甌,一定要挑選圓整的,不要用粗劣的。 茶注,以不易沾染其他氣味的為好,所以首選銀制的,次選錫制的。上好的真錫制的茶甌,其效果不亞於銀制的,只是要注意不能摻雜黑鉛,摻雜黑鉛的錫茶注雖然可以使水更清,但會破壞茶味。其次,內外兩面釉質光滑的瓷壺也行,一定要像柴窯瓷、汝窯瓷、宣德瓷、成化瓷之類,才能沏出好茶。然而滾燙的開水驟然灌入,上述舊瓷器很容易炸裂,那就太可惜了。近來饒州窯燒制的瓷器,極不耐用。從前龔春製作的茶壺,近來時彬製作的茶具,很受現在人的喜愛珍視。大概都是用粗砂製作的,正是利用砂沒有泥土氣味的優點。雖然是隨手製作,卻相當精美,只是燒制時必須火力十分充足,才能出窯。有時候火候稍微過頭,燒壞燒碎的壺就很多,因而更顯得貴重。火力不到而燒出的茶壺,就如同在生砂中灌注水製成的,撲鼻而來的都是泥土味,很不適合沏茶用,比起錫器來還要差很遠。砂生性易於滲透,又不上釉,茶的香氣不易散發,茶也容易變涼變質,只能供人把玩而已。採用細砂燒制以及出自其他工匠之手的茶具,質地差,做工劣,特別是有泥土味,絕對會破壞茶味,千萬千萬不要用。 蕩滌 湯銚、甌、注,最宜燥潔。每日晨興,必以沸湯蕩滌,用極熟黃麻巾帨向內拭乾,以竹編架覆而庋之燥處,烹時隨意取用。修事既畢,湯銚拭去餘瀝,仍覆原處。每注茶甫盡,隨以竹箸盡去殘葉,以需次用。甌中殘沉,必傾去之,以俟再斟。如或存之,奪香敗味。人必一杯,毋勞傳遞〔1〕。再巡之後,清水滌之為佳。 【注釋】 〔1〕毋勞傳遞:古人飲茶有用茶碗傳遞著喝的習慣。參見陸羽《茶經·六之飲》。 【譯文】 水銚、茶甌、茶注,最應該乾燥清潔。每天早晨起來,一定先用沸水沖洗茶具,再用極熟的黃麻手帕自外向內擦乾,之後扣在竹編架子上,存放在乾燥的地方,沏茶時隨時取用。飲茶結束後,擦去水銚上的剩餘水滴,仍扣放在原處。每當一壺茶剛喝完,隨即用竹筷子將殘留的茶葉全部去掉,以備下一次使用。茶甌中剩餘的茶湯必須倒掉,以便再次倒茶。如果剩餘的茶湯還保留著,會破壞茶香、敗壞茶味。必須每人一杯茶,就不用傳遞著喝。斟茶兩輪之後,最好用清水洗淨。 飲啜 一壺之茶,只堪再巡。初巡鮮美,再則甘醇,三巡意欲盡矣。余嘗與馮開之〔1〕戲論茶候,以初巡為停停裊裊十三餘,再巡為碧玉破瓜〔2〕年,三巡以來,綠葉成陰矣。開之大以為然。所以茶注欲小,小則再巡已終,寧使餘芬剩馥尚留葉中,猶堪飯後供啜嗽之用,未遂棄之可也。若巨器屢巡,滿中瀉飲,待停少溫,或求濃苦,何異農匠作勞,但需涓滴?何論品嘗,何知風味乎? 【注釋】 〔1〕馮開之:馮夢楨(1548—1595),字開之,浙江秀水(今嘉興)人,明萬曆五年(1577)進士。撰有《快雪堂集》。 〔2〕破瓜:「瓜」字可析分為「二」「八」兩字,古人常將女子十六歲稱為破瓜之年。 【譯文】 一壺茶湯,只能夠斟兩輪。第一輪茶味道鮮美,第二輪茶味道甘甜醇厚,第三輪時就因茶味淡而不願意飲了。我曾經和馮開之開玩笑地討論茶色茶味的變化,第一輪茶可視作亭亭玉立的十三四歲少女,第二輪茶可看作「碧玉破瓜」的十六歲女子,第三輪以後,就是兒女成行的婦人了。馮開之非常贊同。所以茶注要小,小的話兩輪之後就已經倒完,寧可使剩餘的茶香味留在茶葉中,還能供飯後漱口之用,所以不要馬上倒掉。如果是大壺喝上好幾輪,倒滿茶後又大口喝下,有的人感覺茶湯太燙而停下來稍等涼些,有的人又願意喝濃釅苦口的茶而感覺茶湯太淡,這樣與農夫、工匠勞作疲憊時用水解渴有什麼不同呢?哪裡談得上品嘗,又哪裡會懂得茶的風味呢? 論客 賓朋雜沓,止堪交錯觥籌;乍會泛交,僅須常品酬酢。惟素心同調,彼此暢適,清言雄辯,脫略形骸,始可呼童篝火,酌水點湯。量客多少,為役之煩簡。三人以下,止熱一爐;如五六人,便當兩鼎爐。用一童,湯方調適,若還兼作,恐有參差。客若眾多,姑且罷火,不妨中茶投果,出自內局。 【譯文】 往來紛雜的賓客,只能用飲酒行令來款待;泛泛而交的朋友,只需用普通酒飯來應酬。只有同心同德、言意相投、清談雄辯、放浪形骸的朋友,才值得吩咐童僕點燃爐火,煮水沏茶來招待。根據客人的數量決定招待規模的大小:三個人以下,只點燃一個茶爐;如果是五六個人,便應當用兩個大茶爐。需用一個童僕專門照看茶爐,茶湯才能夠沏調適當,倘若童僕還兼做其他事,恐怕會出現差錯。如果客人眾多,就姑且先停火,不妨將茶事暫停,從內席上取些果品來招待客人。 茶所 小齋之外,別置茶寮〔1〕。高燥明爽,勿令閉塞。壁邊列置兩爐,爐以小雪洞〔2〕覆之,止開一面,用省灰塵騰散。寮前置一幾,以頓茶注、茶盂。為臨時供具別置一幾,以頓他器。旁列一架,巾帨懸之,見用之時,即置房中。斟酌之後,旋加以蓋,毋受塵污,使損水力。炭宜遠置,勿令近爐,尤宜多辦,宿干易熾。爐少去壁,灰宜頻掃。總之以慎火防熱,此為最急。 【注釋】 〔1〕茶寮:此指專門飲茶的小屋。寮,原指僧舍,後也將小屋通稱為寮。 〔2〕雪洞:一種蓋子。 【譯文】 居室之外,另外設立茶寮。茶寮要屋高幹燥,明亮爽潔,不能閉塞。茶寮內牆壁邊並列放置兩個茶爐,並用小雪洞覆蓋,只敞開一面,以避免灰塵揚起散落在茶爐上。茶寮前放置一張茶几,用來擱放茶注、茶盂。給臨時使用的器具再另外準備一張茶几,用來放置它們。旁邊擺一個架子,上面掛著手巾,用到的時候,就放到屋裡。沏茶飲茶之後,馬上蓋好器具的蓋子,避免受到塵土的污染,從而使水質變壞。木炭應當放在遠處,不要靠近茶爐,尤其應當多準備些木炭,經過一夜的乾燥之後更容易旺盛。茶爐要稍微離開牆壁一點,灰塵也要經常清掃。總之要謹慎使用,以防火隔熱,這是最急迫緊要的事。 洗茶 岕茶摘自山麓,山多浮沙,隨雨輒下,即著於葉中。烹時不洗去沙土,最能敗茶。必先盥手令潔,次用半沸水,扇揚稍和,洗之。水不沸,則水氣不盡,反能敗茶;毋得過勞,以損其力。沙土既去,急於手中擠令極干,另以深口瓷合貯之,抖散待用。洗必躬親,非可攝代。凡湯之冷熱,茶之燥濕,緩急之節,頓置之宜,以意消息,他人未必解事。 【譯文】 岕茶采自山腳下,山上多有浮沙,隨著雨水衝下,就附著在茶葉上。煮茶時不將沙土洗掉,最能敗壞茶味。所以必須先洗乾淨手,再取剛剛燒開的熱水,扇揚風,使水稍涼,之後用來洗茶。水不沸騰,水汽就不會全去掉,洗茶反而會敗壞茶;也不可洗得太過,以免使茶不耐浸泡。沙土洗掉之後,迅速在手中把茶葉擠得特別干,另外貯放在深口的瓷盒中,抖散之後待用。洗茶必須親自動手,不可由他人代替。因為凡是茶湯的涼熱溫度、茶葉的乾濕程度、洗茶的節奏快慢、洗過茶葉的存放等,都要靠個人感覺去把握,其他人未必能領會。 童子 煎茶燒香,總是清事,不妨躬自執勞。然對客談諧,豈能親蒞?宜教兩童司之。器必晨滌,手令時盥,爪可淨剔,火宜常宿,量宜飲之時,為舉火之候。又當先白主人,然後修事。酌過數行,亦宜少輟,果餌間供。別進濃沉,不妨中品充之。蓋食飲相須,不可偏廢,甘 雜陳,又誰能鑑賞也?舉酒命觴,理宜停罷。或鼻中出火,耳後生風,亦宜以甘露澆之。各取大盂,撮點雨前細玉,正自不俗。 【譯文】 煎茶與燃香,總歸是清雅的事,不妨親手操作。然而主人跟客人正談得融洽,哪能親自去煎茶呢?最好讓兩個童子去做。飲茶器具要早晨清洗好,還要勤於洗手,指甲也要修剪乾淨,常備火種,估算距離飲茶的時間,掌握生火的時機。這時又應該先請示主人,然後才去準備沏茶的事。飲過幾輪茶後,應當暫停,乘間呈上果品。另外進奉 酒,也不妨是普通品種。大概食物與飲料相互依賴,不能偏廢,但是甘甜的茶和 厚的酒胡亂放在一起,誰又有心情鑑賞茶品呢?所以飲茶的時候,理應停止飲酒。或者鼻中乾燥上火、耳後生風發熱時,也適宜飲茶來祛火降熱。主客各自取用大的茶盂,撮點穀雨前的細玉茶,這自是不俗的事。 飲時 心手閒適 披詠疲倦 意緒棼亂 聽歌聞曲 歌罷曲終杜門避事 鼓琴看畫 夜深共語 明窗淨几 洞房阿閣〔1〕 賓主款狎佳客小姬 訪友初歸 風日晴和 輕陰微雨 小橋畫舫 茂林修竹課花責鳥 荷亭避暑 小院焚香 酒闌人散 兒輩齋館 清幽寺觀名泉怪石 【注釋】 〔1〕阿閣:四面有檐的樓閣。西晉陸機《君子有所思行》:「甲第崇高闥,洞房結阿閣。」《文選》五臣註:「洞,通;結,連;阿,大也。」 【譯文】 以下時候,適宜飲茶: 雙手心境都閒適;讀書吟詠已疲倦;意緒不甚清楚;聽歌聲賞樂曲;聽罷歌,賞畢曲;關起門來,避絕人事;彈琴看畫;深夜談話;端坐明窗淨几;入洞房登阿閣;主客之間親密往來;款待貴客,姬妾侍候;訪友剛回;風日晴好;輕陰細雨;過小橋,乘畫舫;茂林修竹之間;養花馴鳥之時;荷花亭中避暑;僻靜小院燃香;酒宴終,人將散;督責兒輩讀書;尋訪清幽寺觀;觀賞名泉怪石。 宜輟 作字 觀劇 發書柬 大雨雪 長筵大席 翻閱卷帙人事忙迫 及與上宜飲時相反事 【譯文】 以下情況,不宜飲茶: 寫字,看戲,寫信寄函,降大雨雪,高規格的宴席,閱讀書籍,有繁忙急迫的事情,以及有與上面列舉的適宜飲茶時候相反的事。 不宜用 惡水 敝器 銅匙 銅銚 木桶 柴薪 麩炭 粗童惡婢 不潔巾帨 各色果實香藥〔1〕 【注釋】 〔1〕各色果實香藥:明朝人講究飲茶時避免與其他水果、香料同食,以保證能品嘗到茶葉真正的味道。明錢椿年《茶譜》列舉出一些破壞茶味的果實香藥:「奪其香者,松子、柑橙、杏仁、蓮心、木香、梅花、茉莉、薔薇、木樨之類是也;奪其味者,牛乳、番桃、荔枝、圓眼、水梨、枇杷之類是也;奪其色者,柿餅、膠棗、火桃、楊梅、橙橘之類是也。」 【譯文】 飲茶的時候,不宜使用: 品質不佳的水,劣質器具,銅茶匙,銅銚,木桶,木頭柴火,燒火的麩子,粗笨的童僕,性情急躁的婢女;不乾淨的手絹,各種各樣的果實、香料。 不宜近 陰室 廚房 市喧 小兒啼 野性人 童奴相哄 酷熱齋舍 【譯文】 飲茶時,必須遠離以下情況: 陰暗的房屋,做飯的廚房,集市的喧囂,小兒的啼哭,性格粗野的人,童子僕人彼此七嘴八舌,酷熱難耐的房間。 良友 清風明月 紙帳楮衾〔1〕 竹床石枕 名花琪樹〔2〕 【注釋】 〔1〕紙帳:用藤皮繭紙縫製的帳子。明高濂《遵生八箋》卷八記載其製作方法:「用藤皮繭紙纏於木上,以索纏緊,勒作皺紋,不用糊,以線折縫縫之。頂不用紙,以稀布為頂,取其透氣。」楮衾:紙制的衣服。宋蘇易簡《文房四譜·紙譜》:「山居者常以紙為衣,蓋遵釋氏雲不衣蠶口衣者也。」 〔2〕琪樹:形容類似仙境中的玉樹。 【譯文】 清風與明月,紙帳與紙衣,竹床與石枕,名花與琪樹,這些都是飲茶的良友。 出遊 士人登山臨水,必命壺觴,乃茗碗薰爐置而不問,是徒游於豪舉,未托素交也。余欲特製游裝,備諸器具,精茗名香,同行異室。茶罌一,注二,銚一,小甌四,洗〔1〕一,瓷合一,銅爐一,小面洗一,巾副之,附以香奩〔2〕、小爐、香囊、匕、箸〔3〕,此為半肩。薄瓮貯水三十斤,為半肩足矣。 【注釋】 〔1〕洗:古時的盥用具,類似於今天的洗臉盆。《儀禮·士冠禮》鄭玄註:「洗,承盥洗者,棄水器也。」 〔2〕香奩:存放香料的盒子。 〔3〕匕箸:茶匙和筷子。 【譯文】 士人攀登山嶺、徜徉水邊時,必定讓人備好酒具,對於茶具和薰爐卻置而不問,這只是庸人炫耀擺闊,缺少士人應有的清雅。我打算專門製作出遊的裝備,備齊各種器具,好茶及名貴的薰香一起帶著,但分別放置。茶罌一個,茶注兩個,銚一個,小甌四個,茶洗一個,瓷盒一個,銅爐一個,小臉盆一個,配以手巾,附帶著香奩、小香爐、香囊、茶匙、竹筷,裝在擔子的一邊。再用薄瓮帶上三十斤水,裝在擔子的另一邊,就足夠了。 權宜 出遊遠地,茶不可少。恐地產不佳,而人鮮好事,不得不隨身自將。瓦器重難,又不得不寄貯竹箁〔1〕。茶甫出瓮,焙之。竹器曬乾,以箬厚貼,實茶其中。所到之處,即先焙新好瓦瓶,出茶焙燥,貯之瓶中。雖風味不無少減,而氣與味尚存。若舟航出入,及非車馬修途,仍用瓦缶。毋得但利輕齎,致損靈質。 【注釋】 〔1〕竹箁(póu):筍殼清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頤部·》:「箁,竹箬也。從竹,咅聲。蘇俗謂之筍殼。」這裡借指竹編的簍子。 【譯文】 到遠方遊歷,不能缺少茶。又擔心當地出產的茶葉不好,當地的朋友又少有懂茶、喜歡茶的,所以不得不自己隨身帶著茶葉。陶瓷器具很沉,難以攜帶,又不得不將茶葉暫存在竹簍里。茶葉一從瓮中取出,就先烘烤。再曬乾竹簍,用箬葉貼裹厚實,將茶葉填實在裡面。到達目的地,先烘焙新的好陶瓶,再取出茶葉烘乾,貯存在瓶中。雖然茶的風味稍微減少,但茶氣和茶味還是存在的。如果是乘船來回,以及不是乘車馬才能到達的遠方,還是要用陶瓷器具裝茶。不要只圖行裝輕快,以致有損茶葉的好品質。 虎林水 杭兩山之水,以虎跑泉為上,芳冽甘腴,極可貴重。佳者乃在香積廚〔1〕中土泉,故其土氣,人不能辨。其次若龍井、珍珠〔2〕、錫杖〔3〕、韜光〔4〕、幽淙〔5〕、靈峰〔6〕,皆有佳泉,堪供汲煮。及諸山溪澗澄流,並可斟酌。獨水樂一洞〔7〕,跌盪過勞,味遂漓薄。玉泉〔8〕往時頗佳,近以紙局壞之矣。 【注釋】 〔1〕香積廚:寺院的僧廚,又稱香廚。 〔2〕珍珠:珍珠泉,在杭州玉泉附近。明田汝成《西湖遊覽志》卷三:「珍珠園,宋張循王俊別墅,內有珍珠泉。」 〔3〕錫杖:《西湖遊覽志》卷四:「法相律寺,寺內有錫杖泉。」 〔4〕韜光:指韜光庵,《嘉慶一統志》卷二八四:「韜光庵,在錢塘縣靈隱山,唐僧韜光所居。」 〔5〕幽淙:指幽淙嶺,《西湖遊覽志》卷一一稱,幽淙嶺在天竺寺東南,俗稱「水出嶺」。 〔6〕靈峰:指靈峰寺,《西湖遊覽志》卷九:「靈峰寺,故名鷲峰禪院,晉開運間吳越王建。」 〔7〕水樂一洞:《嘉慶一統志》卷二一六:「水樂洞,在錢塘縣南高峰西煙霞嶺下。」 〔8〕玉泉:《西湖遊覽志》卷九:「玉泉寺,故名淨空院,南齊建元中僧曇超說法於此,龍王來聽,為之撫掌,出泉,遂建龍王祠。晉天福三年始建淨空院於泉左。」 【譯文】 杭州兩山的水,以虎跑泉為最好,清香甘甜,極其珍貴。好的原因在於這是寺院僧廚中的土泉,泉水中的土氣是凡人不能分辨的。其次像龍井、珍珠、錫杖、韜光、幽淙、靈峰等處,都有好的泉水,適宜用來煮水飲茶。還有眾山之間溪澗的清澈流水,也可以取來飲茶。只有水樂洞的水,因流淌太激,味道便不夠醇和了。玉泉的水質以前相當好,現在由於造紙作坊的污染而被破壞了。 宜節 茶宜常飲,不宜多飲。常飲則心肺清涼,煩郁頓釋;多飲則微傷脾腎,或泄或寒。蓋脾土原潤,腎又水鄉,宜燥宜溫,多或非利也。古人飲水飲湯,後人始易以茶,即飲湯之意。但令色、香、味備,意已獨至,何必過多,反失清洌乎?且茶葉過多,亦損脾腎,與過飲同病。俗人知戒多飲,而不知慎多費,余故備論之。 【譯文】 茶適宜經常飲用,但不宜一次飲用太多。經常飲用能使心肺清涼,煩憂馬上消解;一次飲用太多,脾腎會受到輕微損害,因而有人腹瀉,有人虛寒。脾五行屬土,原本濕潤,腎又像人體內的水鄉一樣,應保持適當乾燥與溫和,因而過度飲茶將對其產生不利影響。古人只喝清水和熱水,後人開始用飲茶來代替,用意和喝熱水一樣。只要讓茶的色、香、味齊備,目的就已經達到,何必飲用太多,反而品嘗不到清冽的味道呢?而且茶葉放得太多,也傷害脾腎,和過量飲茶有同樣的弊病。普通人僅懂得避免飲茶過量,但不懂得茶葉放多放少也應謹慎,所以我全面地談論這個問題。 辨訛 古今論茶,必首蒙頂〔1〕。蒙頂山,蜀雅州山也,往常產今不復有。即有之,彼中夷人專之,不復出山。蜀中尚不得,何能至中原、江南也。今人囊盛如石耳〔2〕,來自山東者,乃蒙陰山〔3〕石苔,全無茶氣,但微甜耳,妄謂蒙山茶。茶必木生,石衣得為茶乎? 【注釋】 〔1〕蒙頂:參見本書《茶經·八之出》注釋。 〔2〕石耳:附著在石頭表面的苔蘚類植物。 〔3〕蒙陰山:即蒙山,在今山東省蒙陰縣南。古時多有以蒙山石苔蘚冒稱蒙茶的。明陳師《茶考》:「世以山東蒙陰縣山所生石蘚謂之蒙茶,士夫亦珍重之,味亦頗佳。殊不知形已非茶,不可煮,又乏香氣,《茶經》所不載也。」 【譯文】 古今品評茶葉,都必然首推蒙頂茶。蒙頂山在蜀地雅州,以前出產的茶葉,現在已經不再有了。即使有,也被那裡的夷人獨自享用,不再運出山了。蜀中尚且得不到,又哪裡能運到中原和江南呢?現在的人用袋裝著像石耳一樣的、來自山東的所謂茶,實際上是蒙陰山上的石苔,一點茶味也沒有,只是稍微發甜而已,卻敢妄稱「蒙山茶」。茶一定是木本而生的,石衣也能稱為茶嗎? 考本 茶不移本,植必子生〔1〕。古人結婚,必以茶為禮,取其不移、植子之意也。今人猶名其禮曰下茶〔2〕。南中夷人定親,必不可無,但有多寡。禮失而求諸野,今求之夷矣。 【注釋】 〔1〕茶不移本,植必子生:古人認為,培育茶樹只能採用育籽的有性繁殖方法。現代茶樹栽培還採用扦插、壓條等多種無性繁殖方法。 〔2〕下茶:結婚時男方送聘禮稱「下茶」,女子受聘稱為「受茶」。 【譯文】 茶不能移栽,必須利用茶籽繁殖。古人結婚時,一定要用茶作聘禮,是取茶的「不移」和「植子」的寓意。現在的人還把這種禮節稱為「下茶」。南中的夷人定親時,必須有茶,只是存在多少的差別。「禮失而求諸野」,現在是求之於夷人了。 余齋居無事,頗有鴻漸之癖。又桑苧翁所至,必以筆床〔1〕、茶灶自隨。而友人有同好者,數謂余宜有論著,以備一家,貽之好事,故次而論之。倘有同心,尚箴余之闕,葺而補之,用告成書,甚所望也。次紓再識。 【注釋】 〔1〕筆床:放毛筆的文具。 【譯文】 我家居沒有什麼事做,有跟陸羽一樣的飲茶癖好。陸羽每到一個地方,必定隨身帶上筆床和茶灶[喝茶有心得便及時記錄下來]。因而有同樣愛茶的友人,屢次勸我應該在飲茶方面有所論著,以備一家之言,並贈送給喜歡茶的人看,所以我就依次論述,寫了這部書。倘若有與我同心的人,能夠指出書中存在的缺失,並為之訂正補充,以使此書能夠宣告完成,是我非常希望的。次紓再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