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與心理分析 · 附錄一 對話鈴木大拙
這次會談的節目製作人金納(Robert Emmett Ginna,Jr),在訪問結束之後感嘆道:「我發現鈴木博士是個聖人。」
對於禪宗,鈴木博士那種絕不妥協、滿含詩意,且具有深度宗教性的解釋,在他的追隨者看來,實在是靈性與智慧的雙重挑戰。從這篇短文里,也許我們還不能全然領會那渾然無我的境界,但我們無疑會發覺,這裡所談的禪的神秘主義,和甘地的哲學思想有相當的近似之處。
同鈴木博士談話的是麻省理工學院哲學教授休斯頓·史密斯(Huston Smith),他曾一度遁入禪寺,專心潛修禪學。
史密斯 :鈴木博士,佛陀死後所遺留給後人的,究竟以什麼最重要——是那些誨人不俗的講詞,還是他那堪為典範的人格?
鈴木大拙 :當然是他的人格。每次講道自然也都是人格的表現。當他瀕近寂滅,他最後所說的是:「當自求解脫,切勿求助他人。」這便是他的最終遺言、最後訓示。
史密斯 :這豈不意味著人世上並無恩典,並無來自天上的救贖?
鈴木大拙 :這正是上座部佛經複述佛陀的臨別訓詞時所說的——沒有恩典,沒有外力的救贖。如果有所謂救贖的話,那救贖也只有來自自己本身。
史密斯 :你提到了上座部,那意思是說佛教里還有派別的不同。佛教分裂過吧?
鈴木大拙 :是的,是的。每一個宗教都不免如此。不過禪宗卻是一切佛教宗派的根基。
史密斯 :讓我們來談談你學禪的經過吧……你什麼時候才下決心終生研究禪學?
鈴木大拙 :你說研究,但這和研究一種科學或什麼別的東西是不大相同的。一種宗教性的衝動,宗教性的自覺心理,總是自自然然地浮現……而除非你心中的疑難能夠得到解答,有所歸屬,你的心便不可能再感覺寧靜。
史密斯 :你是不是天生就稟賦了宗教性的衝動?
鈴木大拙 :並不是天生的。它是後來才覺醒的。
史密斯 :它什麼時候在你身上覺醒?你還記得嗎?
鈴木大拙 :啊,這我倒不能說得很清楚。不過開始有這種傾向應該是在十六七歲吧。從那時起,我一直追求著如何把我的宗教熱情安定下來。
史密斯 :嗯。你費了多久的時間?
鈴木大拙 :好幾年後我才感覺安定下來了。但我一旦有了自己的證驗,便有一股強大的欲望在我身上覺醒,要我把這些傳播出去,告訴別人。
史密斯 :你曾經正式上過大學嗎?
鈴木大拙 :沒有。我本來應該在一所大學裡接受教育的,但我不太在意他們教導學生的正式課程。我自動退學了——像個不良少年,我想,後來我就進入一座禪寺,與世隔絕。
史密斯 :你留在那裡多久?
鈴木大拙 :那至少也有七八年。
史密斯 :當你決心——像你所說的,當你尋得了自己的答案,經歷那美妙的體驗,而決心把這件事傳播出去時,你是不是馬上就選擇了西方作為你傳播的地方?
鈴木大拙 :不,沒有這回事。直到我第一次訪美,我才有了那樣的決定。那差不多是六十年前的事。我發現西方世界對東方民族的想法和感覺十分無知。在一個美國的小鎮待了十一年以後,我回到日本。這時我才發現,日本式的生活,事事物物,在我的眼前都有了截然不同的意義。
史密斯 :比如說,什麼?
鈴木大拙 :日本所特有的東西——就像茶道、花道、繪畫或者諸如此類有意思的東西。
史密斯 :所以便有一種感覺,覺得日本生活里西方聞所未聞的這些面向是有價值的?
鈴木大拙 :不錯,正是這樣。
史密斯 :所以,從那時起,你更決心要獻身致力於向西方解說東方,特別是佛教里的禪宗?
鈴木大拙 :是的,尤其那些我們可以說是源於禪宗對生命的了解而發展出來的各種藝術。
史密斯 :關於禪宗的英文著作,你的書是最早出現的吧?
鈴木大拙 :不止禪宗,還包括了佛學的概論,以及佛學的源流。
史密斯 :我很想知道,關於西方為什麼對禪宗發生興趣,你有什麼意見?
鈴木大拙 :我想那大概是因為西方已經在我們稱作科學的研究里走過頭了。科學研究追求著一種確切的方向,而東方的思考方式則正相反。
史密斯 :禪宗是怎麼開始的?
鈴木大拙 :相傳禪的開始,是在一次法會上,佛陀正在講道的時候。他的一個弟子拿了一枝花獻給佛陀。佛陀接過了它,一句話也不講,只是拿著它遍示眾人。沒有人知道佛陀的意思是什麼。但是當佛陀環顧眾人的時候,他注意到有一位名叫迦葉的尊者對著他笑。佛陀也笑了。他說:「我有一個寶貴的東西,託付給你。」禪便這麼開始。
史密斯 :那麼,在這一笑里便包含禪的一切勝境了?
鈴木大拙 :並不是微笑本身,而是佛陀的託付和迦葉對佛陀真正意味上的了解。如此一來,佛陀的心靈便和其弟子的心靈合而為一了。
史密斯 :絕對的同一。
鈴木大拙 :這個嘛,我倒不敢說。但是如果我們要勉強去解釋它的話,也許可以說是同一——是一種相合,即兩個心靈間的某種融匯。
史密斯 :禪的勝境就這樣子從佛陀的心裡傳到這位弟子的心裡。這實在是很脆弱的一回事。
鈴木大拙 :事實上,一點也不脆弱。你對我說話,我回答你。這是脆弱嗎?
史密斯 :只有迦葉親聞(親見)佛陀的「拈花授法」。理論上,每一個禪師的心靈和情境都應該和他相同——都該是他的精神弟子。
鈴木大拙 :不錯,如果我舉起一根指頭而你微笑,這時禪便在我們之間傳遞了。
史密斯 :當你遇到一個參悟的人,你如何去認出他呢?
鈴木大拙 :我想,禪宗在心理上與其他宗教教義,以及其他佛教宗派的教義不同之處,即在它對無意識的察覺,不即不離,若即若離。以形上學的觀點言之,「有限」原是「無限」,「無限」原是「有限」。若你真能「理解」這點,你便了解禪了。
史密斯 :鈴木博士,你說過禪宗的道德特徵是「即」與「離」,這是什麼意思?
鈴木大拙 :這在禪宗里是很重要的部分。在現實生活里,只要我們還活在這物理世界裡,我們便免不了和某些或好或壞、或美或不甚美的東西有所聯繫。但是在《聖經》里我們可以讀到(可能是在保羅的一封書信里):我們活在這個世界裡,但不屬於這個世界。這便表達了既即又離的理念。所以,只要還活在這相對性的世界,我們只有依附著對現實的雙重看法。
但是在這相對性世界的另一面,我們有一個不再是相對性的世界——那個世界我或者可以把它稱作彼岸。在那個世界裡,絕無執著依戀,那裡無善、無惡、無罪、無丑。白蓮雖長於污泥之中,但當它伸出了水面,那花會是多麼的美麗!
史密斯 :依你看來,禪宗所用的是什麼方法?
鈴木大拙 :就拿掛在那兒的「大日如來像」來說吧。依我看來,「大日」所代表的,就是「佛性」。大日或稱毗盧遮那,是真言宗所供奉的。大日如來紋風不動。他一點也不動,他只是靜靜地坐著,亘古寧靜。
在我們每個人身上都有著「佛」或「佛性」,存在於那永恆的實體裡。而去接觸或去成為這佛、這佛性、這大日……那便是禪所竭盡心思引導我們去做的。也就是說,我們必須去接觸這佛性,這萬佛之源。一旦我們到達這一點,我們便能理解存在的意義,人生的真相。
當禪宗提到「無明」和「悟」的時候,「無明」指的是我們自身心智的造作,而「悟」代表的是無明之霧散盡以後的心境。要驅散那障眼的雲霧,必須使用某種方法,禪宗所教的便是這種方法。
史密斯 :你曾說過,每一位追尋者的心情都免不了要經歷一段時期的紛擾不安。而就像你方才提起的,我相信當你年輕的時候——差不多十七八歲時——你也有過這種紛擾的心境。那時你在禪寺里到底用了什麼方法才求得解脫。
鈴木大拙 :這就牽涉到意識的問題了。我們的意識總是這樣子——起伏不定,從不安寧。但是若想達到那境界,若想明心見性,這些意識的波濤必須設法平靜。那便是說,它們必須變得像個寧靜的汪洋,無波無浪。或者,像經典里說的:「像繁星映照在汪洋上,鏡也似的海洋。」那是必要的。為達到這種心智的安寧,為了去體現它,我們使用「公案」。公案是一種只能體會而不能用理智解釋的問題。
史密斯 :你能為我們舉一個例子,說明公案是怎麼作用的嗎?
鈴木大拙 :大概可以這麼說,公案的用意,是要阻止每一個想用理智解答問題的嘗試。他們有時說,公案就像一根莫名其妙的鐵棒——一根丟擲在我們面前的鐵棒,硬要我們說它有什麼意思或它是什麼。
我舉另一個例子。趙州是唐朝的一位大禪師。一個和尚問他,狗是不是有佛性。事實上,佛性被認為是我們每一個都擁有的——不只是人類,還兼及眾生,無情與有情(沒有知覺的和有知覺的)。所以,那個和尚的想法是,既然萬有之中皆有佛性存在,一隻狗必然也有佛性。但是大師卻否認這點,他說「無」。
史密斯 :啊,你要怎樣處理這個公案?你會怎麼做?
鈴木大拙 :那位弟子很可能會絞盡腦汁去思考它。
史密斯 :是嗎?
鈴木大拙 :既然萬物都有佛性,一隻狗必然也有佛性。大師的答案為什麼卻是否定的?所以,那個弟子便會以邏輯的或辯證的眼光來探討它,他可能會說「是」就是「否」,「否」就是「是」;「有」就是「無」,「無」就是「有」。這個弟子可能會用這些話來回答大師。大師自然要一一回絕。經過幾次回絕之後,這個弟子再也沒有辦法去理解大師了——在理智上一點辦法也沒有。弟子被迫——我們可以說,有點人工地——走進一個僵局,一條死路。他放下了他的自我。那就是說,他拋卻了他整個的存在。這時他便達到了那意識的安寧境界。
公案帶來了那種心境。當萬有俱寂之時,有些事情發生了——一個浪花出現了。
史密斯 :你的意思是說,當心情達到這麼深沉的安寧之時,某種刺激卻是必要的?
鈴木大拙 :當那種情境達到之後,某種東西浮現。這種浮現,這種東西,都必須經歷。
史密斯 :這種浮現,是不是會使人回到現實世界裡?
鈴木大拙 :是的,那是,當這個階段到達之時——你便會聽到它。一個聲音,喚醒了一個人。一般而言,那總是和感覺世界有關的。一般以為佛陀見辰星而悟道,而有人則是聽到敲門的聲音。
史密斯 :或者破瓦打到了翠竹?
鈴木大拙 :對的,正是這樣。
史密斯 :而當這個弟子達到了這種深沉寧靜的境界——透過了這纖微的、生動的感性經歷——以一種清新的眼光,前所未有的凜冽心境重回到塵世里。
鈴木大拙 :是的,那有所領悟的片刻——那是很重要的。
史密斯 :我待在禪寺里的那一周是我有生以來肉體上最受苦的一周,我要說精神上也是如此——睡得很少,差不多每晚三四個小時,最簡單的食物……如果有人在沉思之時昏昏欲睡,便會猛然被打醒。我對這種地方的嚴厲實在很覺驚奇。這在訓練上是必要的嗎?
鈴木大拙 :那多少有些不自然。那並不是必要的。如果你不靠任何外力自己趨入那走不通的死巷,當然更好。
史密斯 :那麼,鈴木博士,這些方法合起來終於帶你進入一種喚做「悟」的特殊體驗。那是什麼樣子的?是不是和你一切其他的經驗全不相同?
鈴木大拙 :悟的體驗是一種整體的感覺。
史密斯 :感覺每一件事?
鈴木大拙 :不是每一件事。如果你說「這個,這個,這個」——那只是在計量——我們可以說,只是一系列的整體經驗。但是悟的體驗是某種整體感,不是一個接著另一個,卻是先驗地感覺,整個地體會這「整體」。這種感覺不是我們所謂心理學上的感覺,而是某種更根本的體會。那是一個意識到自己的「我」——不是以主體或客體的身份,而是以「我」為「我」去領會。
史密斯 :所以對禪的心領神會將為個人的生活帶來前所未有的自由?
鈴木大拙 :不錯,這正是我的看法。有些精神分析學家以為自由是自發的,只是去「做你所愛的事」。這純然是一個大錯誤,我們必須小心防範這種看法。
禪宗的特色是:喜純、誠摯與自由。許多想研究禪宗的人,對自由有很大的誤解。他們以為自由是縱情放任或不顧道德。但是真的自由,我願說,是照著事物本來的樣子去看它們,是去體會萬有的「本來面目」。那才是自由。
史密斯 :鈴木博士,牆上掛著一幅有名的日本畫,畫的是一個和尚對著月亮大笑。
鈴木大拙 :是的,是的。
史密斯 :這是不是表達了禪的感受?如果是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鈴木大拙 :那又是要講一個故事,可以嗎?
史密斯 :當然。
鈴木大拙 :關於牆上這幅畫有一個故事。有一個禪宗大師,有一天晚上看到月亮從雲里冒出來。他開懷大笑。寺院周圍的村民們——我該說多遠呢?差不多方圓十里之內——都聽到他的笑聲。村民們驚訝著聲音來自何方。他們一路尋找,來到了禪寺。那時他們才發現昨晚的笑聲是禪師看到月亮而發出的。圖畫畫的就是那一幕。不論一個人笑得多麼大聲,聲音也傳不了一里遠。但是當一個悟禪之人大笑,它震撼乾坤——何止十里、五里、二十里。那種情形,便是自由及自由的生活。
(林克明 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