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與日本文化 · 第十章 利休與其他茶士
這一章我們要簡單地講講千利休的生活,他是當今日本茶道的祖師。其實,現在的每位茶師都從千利休這一系的弟子手中獲得茶道的資格證書。如今,茶道傳遞的精神並不一定和當年的一樣,也不會像利休時代的茶道那樣富有禪意。這或許是無法避免的。
千利休出生於大阪府界市的一富商之家。界市位於大阪,是當時一個繁忙的對外貿易港口,似乎茶藝也最先就在這些富商當中傳開。對他們而言,喝茶是種娛樂方式,因為他們有的是錢,擁有來自韓國、中國、南亞等國家的各種精緻陶製品,他們把這些陶製品用在了茶藝上。很有可能,茶士們對稀有藝術品的偏愛是從界士的商人開始。在這方面,他們也體現了審美家幕府將軍足利義政的審美觀。後面我們會講述幾則茶道史上的軼事,從中可見,茶道與茶器具有不尋常的關係。這種現象不僅在茶士中可見,在當時大大小小的封建領主中也是如此:這些人時刻準備花大價錢收藏稀有的茶碗或茶葉罐,而此類茶具的擁有者則成了領主、商人和文化人士羨慕的對象。
利休從小開始學習茶藝,五十歲時名聲鵲起,成了公認的成就最大的茶道大師之一。廣為世人熟知的利休之名,是當時的正親町天皇授予的。織田信長極其喜歡茶道,特別偏愛利休。織田信長逝後,千利休親近豐臣秀吉。作為織田信長的追隨者,豐臣秀吉最終獲取了至高無上的地位,成了當時政治上、軍事上力量最強的人。利休成為秀吉的茶侍者,報酬是三千石大米。無數次的戰爭中,秀吉總是帶著利休。在那動亂的年代,喝茶是封建領主們最喜歡的消遣方式,即使是軍事活動也離不開茶。「茶會」經常是一種政治偽裝。從那些將軍們所在的四個半榻榻米見方的茶屋中,人們可猜測正在進行的重要政治交易。利休那時肯定扮演了一名無言的角色——這方面他是很擅長的。
利休在大德寺學習禪法。他深知他茶藝中的「缺陷」理念出自禪宗,因此,沒有禪修的經驗,就無法抓住茶道的根本精神。然而,現實中的利休並不是一位生活有缺之人,他不貧窮,而是富裕,有相當的政治權力和極高的藝術天分。所以,他只能在內心深處渴望著清貧的生活。然而,環境總是出人意料:他總是不由自主地被捲入世間雜事。不知什麼原因,他惹怒了他那專制的主人豐臣秀吉,被命自殺。致其死罪的原因其實很微小,一般人都認為,在表面原因的背後,應該還有更嚴重的因素,比如政治因素。
利休那時已年過七十。他收到命令後,回到屋中,沏下了人生最後一道茶,靜靜地品嘗,之後分別用日文和中文寫下了辭世詩,中文詩如下:
人世七十,
只求命拙。
吾此寶劍,
祖佛共斫。
日文詩如下:
吾此劍兮,
一生未離。
寂滅現前,
扔向蒼天。
利休慘死,一個全身心奉獻給茶藝及「缺陷」理念的傑出生命,從此就這麼消失了,他死於1591年2月28日。
以下有關利休的故事,不管真實還是虛構,都很有意思,從中可見其人之性格。
1
當秀吉聽說利休家庭院裡的牽牛花盛開了,非常美麗,就想去看看。第二天早上,秀吉來到了利休的院子裡,卻一朵花都沒有見到,連影子都沒有。他覺得奇怪,卻一聲不吭。他踏進茶室——啊,一枝牽牛花盛開其中!
2
一日,秀吉想智勝利休,就取出一個裝滿水的金盆,上面漂著一株梅花,花兒盛開,他要利休重新整理這些梅花。利休二話沒說,雙手捧起樹枝,摘下梅花,讓花瓣從指間紛紛落入盆里。只見一片金色中,花苞和花瓣呈現出極美的圖畫。
3
一個春日,利休給秀吉侍茶。利休請秀吉進入不足六平方英尺的小屋。秀吉進門時,注意到天花板上垂掛著一隻瓶子,幾枝盛開的櫻花從里伸出,遍布整個屋子,一直延伸到入口處。這讓秀吉很高興,因為,儘管他喜歡喝清茶,但心中更嚮往奢華。於是,他就在屋外停留一會,欣賞屋中櫻花盛開的壯麗之景。
4
當利休還在學習茶道時,他的師父讓他打掃茶室的院子。其實,師父之前已把院子打掃乾淨。利休出來後,發現地上一塵不染,但利休讀懂了師父的心。他搖動樹幹,讓葉子掉落地上,這讓師父很高興。
5
利休對缺陷之美有著極其敏銳之覺。再小的事,只要與缺陷理念不符,他就能立即覺察。利休第一次受邀參加某地的冬季茶會,與其女婿一同前往。他們踏進院子時,注意到大門前有一個古色古香的小門。女婿說它具有很濃的韻味,而利休則有點諷刺地說:「孩子,這根本稱不上是『貧』;相反,這樣的工藝很昂貴。仔細看看:這附近肯定找不到做這種門的店。此門一定是來自某個遠離人煙的山上寺院。想想將此物運到此地的人工費用,主人一定花了不少錢呢。若主人知道什麼是真正的貧,他就會尋找一個已做好的合適的門,或是在附近的商戶那訂做,或是從其屋子附近找一塊舊木板拼貼而成。這樣的門才會有貧的味道。我們眼前之物不是真正的貧。」通過這樣的方法,女婿在實踐中獲知了茶道的清貧藝術。
6
利休參加大兒子舉辦的一個茶會。當他站在茶室前的院子時,他對與他一起前來的朋友說:「這些墊腳石,有一塊比其他的稍高了一點。我兒子似乎沒有注意到。」父親的話偶然被兒子聽到了,兒子心想:我本來也一直在想這事,沒料到父親的感覺這麼敏銳!喝完第一遍茶後,客人們稍做休息,利休的兒子迅速溜出門到院子去。他搬開有問題的石頭,把下面的土挖深,再把石頭放回原位,使它與其他石子高度一樣。為掩蓋搬動過的痕跡,他又在四周灑了點水。過後,利休出門準備回家,又踏上了那些墊腳石。他注意到這一小小的變化,因為他說:「哎,道安(他兒子的名字)一定是聽到我的批評了。不過,他倒是有心,能在我們離開前糾錯。」
7
有一次,有人請利休喝茶,他就與一些朋友前往。他們發現院子裡種有許多柏樹,過道上布滿厚厚的落葉,走在上面有走在山道上的感覺。利休說:「真不錯啊!」然而,他想了想,又說:「恐怕主人會將這些落葉打掃乾淨,因為他不知道何為自然之美。」果然,喝完第一遍茶出來後,他們發現通道上的落葉已被掃得一乾二淨了。利休於是向朋友解釋在這種場合里該如何布置環境。後來,在指導一位弟子整理茶室院子時,他引用西行法師的兩行詩來表達他的思想,如下:
山中夏葉未及紅,
寺前路上已凋零。
(日本花園裡,特別是茶屋附近之處,經常能看到石頭、青苔和地衣,這些東西很值得注意,因為它們使人想起禪僧在山中的生活和自然之理念,後者支配著茶道的一切。茶室前的院子,到處都會用上石頭。這些石頭來自山里、峽谷、河床及其他地方,給院子增加了一些深沉、孤獨和古舊之氣氛。石頭上和地上都長滿了苔蘚,一種遠離城市生活的山中氣氛就此而生,這對茶室而言是必要的,因為客人喝茶的主要目的在於忘掉商業社會和一切與之相關的東西。)
8
利休是「缺陷理念」的權威,還可從下面一則故事看出。
在界市這個地方,有一茶士擁有一個名為「雲山肩沖」的茶罐,形狀特別。由於此物在茶人中很有名,因而深獲大家的青睞。主人自然以此為豪。一日,他邀請利休來喝茶,用上了這個茶罐。然而,利休對它似乎並未特別關注,離開時也沒有說什麼。這位茶士非常難過,嘆息道:「繼續留著利休不看重的東西,有什麼用?」就把它摔在三角架上,茶罐裂成碎片。
後來,這位茶士的一位朋友把碎片收集了起來,仔細粘好,使它們恢復了原來的形狀。這項工作需要很高的技巧,這位朋友也認為修補好的茶罐怎麼也算得上是一件良品。他突然想到要請利休喝茶,看看利休對此物會發表什麼高見。
正在喝茶時,利休那敏銳雙眼一下看到了那件粘好的舊茶罐,就說:「這不就是我之前在某地看到過的茶罐?如今修補成這個樣子,當真成了一件樸素之物了。」朋友聽了很高興,就把它物歸原主。
在多次易主後,這個曾被摔碎又修好的茶罐落入了一領主手中。當時,京都一位很有名的茶士京極安知對此茶罐非常嚮往。他的一位醫生朋友聽說了,就前往拜訪這位領主,然後故意漫不經心地轉達了他朋友的願望。領主聽了覺得很有意思,就隨口開玩笑道:「如果他願拿出兩塊黃金來買,我可以給他。」
醫生當真了,就把這事說給安知聽,後者說道:「如果是這樣,我給你兩塊黃金,請幫忙把茶罐換過來。」
領主得知安知願意出金購買,大吃一驚,說:「不管價錢多大,我從未有過出售此物的想法啊。」這就讓事情複雜了。原先自願充當中間人的醫生不知怎麼辦才好,只得不斷地往返於安知和領主之家中;而雙方都以捍衛自家榮譽為由,以越來越強硬的態度對待此事。慢慢地,所有茶士都對此事感興趣,他們紛紛表達良好願望,願意盡力緩解事情的複雜性。嘗試了種種方法後,他們最後決定如下:由第三方付給領主兩塊黃金,但不作為支付茶罐的價格,而是把它用作救濟當地窮人的基金。同時,領主則把茶罐當成一件免費的禮物送給安知。」兩塊黃金的價值相當於那時的現金一萬二千兩,按現在來看應該是十萬日元。
儘管這無疑意味著其金庫丟了一大筆金幣,安知對解決事情的方式卻很滿意。不過,拿到茶罐後,他並不滿意,認為茶罐的粘合之處還有可改進的地方,就與另一位茶道權威小堀遠州商榷,想換掉其中一些碎片。然而,小堀遠州很有智慧,說:「正是這些缺陷吸引了利休,使它在在茶士中名聲極高。所以,你最好保持原狀,不要動它。」
9
在日本建築里,壁龕有許多重要的用途。壁龕源於禪宗:禪寺的出家人在寺院大殿的牆上鑿出一個凹處,用來擺放聖人的畫像或雕像。如今各式壁龕隨處可見。然而,壁龕里的花瓶和香爐還是能讓人想起歷史。在所有的物件中,擺放花瓶是壁龕不可或缺的一個用處:沒有它,茶屋就不完整了。秀吉在攻打北條統帥的小田原城時,遇到後者的頑強抵抗,幾個月過去了,進展還是不大。秀吉於是就為他的將軍們舉行茶會,來娛樂和放鬆。但茶屋缺少花瓶,他叫利休尋找一個。利休就想到了竹子——這樣的想法肯定是獨一無二的,因為那時還沒有人用竹子做花瓶,茶屋更是從未擺放竹製花瓶。他到附近的竹林里尋找合適的材料,找到後,就親自動手製作。但竹子干後,瓶身裂開了個縫,這個縫隙就成了花瓶獨有的特色,從此被稱為「三井瓶」:三井寺是琵琶湖邊一個歷史上有名的佛教寺院,寺院中的大鐘因上面有一縫隙而出名。由於這個巧合,利休的那個竹花瓶就被為「三井瓶」。
利休那其貌不揚的花瓶在茶士中成了一件聖物,不僅僅因為其藝術價值,更在於它的歷史意義,而擁有此瓶者也成了茶士們羨慕的對像。後來花瓶輾轉傳到了一位名為家原自仙的人手裡。他的朋友野村宗二得知後,特地來到京都,要親眼看看花瓶。然而,自仙婉拒了,讓朋友一年後再來。與此同時,自仙趕緊建造新茶室。建造茶室的材料沒有任何竹料,壁龕的花瓶是唯一可見的竹製品。而後自仙邀請宗二前來,在最恰當的時候向朋友展示了這件花瓶。一年前當宗二的請求被拒絕時,他很懊惱。現在他明白了自仙心中所想,也十分感恩,十分欣賞朋友對利休及其花瓶的敬畏的藝術態度。
冬木是江戶深川的一位富商。他想在自己的茶室里擺放那件竹瓶,但自仙卻不願意將它給人。後來,自仙處境困難,他想起了冬木:那時冬木願出五百兩購買此瓶。於是,自仙派人去伊豆,告訴冬木願以四百五十兩的價格將花瓶賣給他。冬木沒有立即做出回應。他一面把自仙派來的人打發回去,一面讓人帶上五百兩,跟其身後。最後,冬木的人恭恭敬敬地拿著竹瓶回到了伊豆。這其中的意義是:這樣的寶物,無論何時都不應有絲毫的輕視,除了給予其等量的商業價值外,還應給予其應有的藝術敬意。
後來,竹瓶易主,新主人不昧(1751—1819)是德川區的封建領主,平常喜歡茶藝,對缺陷理念也有甚深的理解。當他用此瓶招待朋友時,侍者發現,瓶中的水從縫隙中流出來,弄濕了瓶下的墊子,就問主人要不要在瓶里放一個圓柱形的容器。然而,不昧說:「竹瓶的缺陷正是在此滴漏之中。」
10
喜歡日本藝術的人對狩野探幽(1602—1674)這位畫家的名字都不會陌生。因此,我在這裡介紹一下這位畫家也不會不適合,畢竟,畫家本人也十分喜歡茶藝。探幽的茶藝師承於利休的孫子宗旦。宗旦也是缺陷美的積極提倡者,在這方面他或許還勝過了利休。探幽開始學習茶藝時年紀尚小,不超過二十歲。他看到宗旦新建茶屋裡的屏風是空白的,什麼都沒有,就忍不住想在上面畫點東西。但老師沒有同意,因為他認為這位學生經驗不足,無法承擔這樣的工作。探幽就沒有繼續請求。
不久後,探幽偶然進入了這個新茶室。主人不在,屏風依然空白如故。他又生起做畫的想法,認為機會難得——其實,這一段時間他一直在思考著畫點什麼才能展示他的畫技——就立即拿出畫筆,開始畫一幅「八位茶聖圖」。他越畫越投入,快畫完時聽到遠處傳來腳步聲,他知道這是主人回來了,若當場被抓住那一定很尷尬,就想趕快畫完。腳步聲越來越近,可畫上還少了一位茶聖的手。不管怎樣,他總算在主人進屋前把手畫完了。宗旦看到如此精美的畫竟然出自一位如此年輕畫家之手——他從未想到這位學員的繪畫水平會有這麼高。然而,仔細看過後,宗旦發現其中一人的手畫錯了——左手畫成右手,右手則成左手了。但他沒有多說。這幅畫就一直放在那裡,直到現在也沒有人糾正。
後來,探幽的繪畫變得很有名,被認為是當時最優秀的畫家。德川家康將軍也喜歡,其名聲在國內越傳越廣,藝術愛好者們又開始討論起他那幅「錯手之畫」。
探幽自己擁有一個名為「種村肩沖」的茶罐,在茶士中有著很高的聲譽。他自己也非常珍惜,當成是生命的全部。然而,明歷年間(1657)的一場大火將探幽的房子燒成廢墟。火燒起來時,他讓一位僕人從火中搶出茶罐。可是火越燒越大,危及生命。僕人儘管忠厚老實,但為了活命,把寶物一扔,轉身逃走了。大火過後,一位送貨員在路邊偶然撞見了這件寶物。他撿了起來,回到京都時,把它賣給一位藝商。市長牧野親成聽說此事,就從藝商那裡把茶罐買回來,查看後,證實這就是「種村肩沖」。
不久後,親成邀請探幽到家中喝茶,其間不經意地說起這件茶罐。探幽告訴市長他已失去了茶罐,懊惱之情難以言表,希望市長不要再提及此事。市長就讓僕人拿出茶罐,放在探幽前,一臉無辜的樣子,說:「這不過是件複製品。」探幽高興壞了,一時口拙,不知如何表達謝意。市長就很豪爽地以購入價轉讓給探幽,但同時又說,為報答他的好意,探幽必須親自畫出十二幅不一樣的富士山圖。探幽當然答應。不過,這個任務著實不易,他耗費了不少心思,用了不少繪畫技巧才得以完成。這些費盡心思的畫作後來也成了其代表作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