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與日本文化 · 第八章 禪與茶道(一)
一
禪與茶道的相通之處在於,兩者都是努力使事物單純化。在去除不必要的繁雜這一點上,禪是通過直覺地把握終極存在而實現的;而茶道則是通過在茶室內品茶為代表的生活方式而實現的。茶道是對原始單純的洗鍊和美化。為了實現親近自然的理想,寄身於茅屋,坐於只有四個半榻榻米席大小的、但結構和日用器具卻很講究的狹小室內。禪的目的在於剝離一切人類為了粉飾自己而人為添加的覆蓋物。禪之所以首先要與理性作鬥爭,是因為理性雖然有實用性,但卻妨礙我們深刻地挖掘自身的存在。哲學提供了一切問題並要求理性解決,但卻未必能讓我們獲得精神上的滿足。而無論是誰,精神上的滿足是不可缺少的,即便他在理性上沒有得到充分發展。哲學之道是專為那些具備理性傾向的人開闢的,因此它不能成為人們普遍欣賞的課題。禪,或者從更廣泛意義上來講,宗教,要求人們拋開自己所擁有的一切甚至是生命,回歸到存在的終極狀態——「本住地」,或者是「父母未生前的本來面目」。這一點我們誰都可以做到,因為有了它,我們才有了現實之身,沒有了它,我們就不會存在。之所以將其稱之為單純的最後狀態,是因為事物不能回歸到比這更單純的狀態。茶道是通過古松之下的一座不起眼的孤立的茅屋來象徵它的單純的,好像茅屋就是大自然的一部分,而且沒有經過特別的人工修飾。既然其形態通過這樣一座茅屋來象徵,當然也就可以對它施以技巧性的處理,但不言而喻,處理的指導原則與產生它的獨創性觀念,即去除一切繁瑣的觀念,是完全一致的。
在日本,茶早在鎌倉時代以前就廣為人知了,將其普及推廣的據說是從中國將茶種帶回日本並在禪院進行栽培的榮西禪師(1141—1215)。據說,禪師將自己所寫的與茶的栽培以及與茶相關的書(《喫茶養生記》)獻給了當時偶然有病在身的將軍源實朝(1192—1219)。因此,榮西作為日本茶樹栽培之祖而廣為人知。他認為茶有藥效,可治諸病。在中國禪院期間,他一定親眼目睹過茶道,但他似乎並沒有特別地傳授過茶道。在禪寺,茶道是一種用來款待客人或者款待寺中自己人時的禮儀作法。將這帶到日本的禪師,是大約比榮西晚半個世紀的大應國師(1236—1308)。大應之後,又有數位禪僧來到日本成為茶師,但最後由著名的大德寺一休和尚(1394—1481)將茶道傳授給了其中一個弟子珠光(1422—1502)。珠光的藝術天才將其發揚光大,成功地融入了日本獨特的情趣。珠光就這樣成為茶道的創始者,並將茶道傳授給藝術的極大愛護者、當時的將軍足利義政(1435—1490)。後來,紹鷗(1503—1555)和千利休(1521—1591),尤其是千利休,對其進行了改良,加以完善,使現在的茶道得以聞名。原來在禪院進行的茶道,與現在街巷之間流行的茶道是獨立而行的。
我經常結合蘊含茶道諸多特色的佛教生活,對茶道進行思考。茶可以使人神清氣爽,但卻不讓人陶醉其中。茶與生俱來就有供學者和僧侶品味的特質。茶被廣泛用於佛教寺院,以及茶最初是由禪僧介紹到日本這一點上,都是極其自然的事。如果說茶象徵著佛教的話,那麼我們可以說葡萄酒就是基督教的象徵吧。葡萄酒廣為基督教徒所飲用,在教會中被當作基督血液的象徵,用基督教學者的話來說,這是救世主為罪孽深重之人而流的血。也許是出於這個理由,中世紀的修道院都擁有酒窖。我們也經常會看到修道僧們興高采烈地圍著酒桶,手持酒杯的畫面。葡萄酒起初讓飲酒之人興奮滿懷,然後讓他酩酊大醉。它在很多方面都與茶形成了鮮明的對照,而這種對照也正是佛教與基督教之間的對照。
我們知道,茶道不僅在實際的發展上與禪密切相關,茶道禮儀中所流露出來的對精神的尊崇,更是與禪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這種精神如果用感情詞來表達的話,那就是「和、敬、清、寂」。這四要素貫穿茶道儀式始終,是缺一不可的,均為構成同胞相親、井然有序的生活本質的成分。當然,這種生活正是禪寺生活。關於禪僧行為舉止井然有序這一點,我們可以從曾經拜訪定林寺的宋代儒學家程明道的一段話中得到說明。他說:「果不其然,這兒如三代之古,自古以來的威儀隨處可見。」所謂三代之古,是指中國的政治家們所嚮往的理想時代,是一個世情極其淳樸,人民安居樂業,享受太平安康之惠的時代。即使現在,無論是個人還是集體,禪僧在履行各種禮儀方面都得到了很好的訓練。一般認為,小笠原流派的禮儀源自於「百丈清規」的禪院的各種規定(「百丈」為唐代偉大的禪師,720—814)。禪的教義是超越形態把握精神,但我們絕不可忘記我們自己所住世界是特殊形態的世界,以及精神只有以形態為媒介才能表現出來的這些事實。因此,禪是律法違背主義者,同時也是修行主義者。
二
調和的「和」也可以理解為和悅的「和」。我想,後者意義上的「和」似乎更好地表達了支配茶道全過程的精神。「調和」表示形態,而「和悅」表達了內在情感。茶室的整體氛圍就是在周圍營造出這種和悅的「和」——觸感之和、香氣之和、光線之和、聲音之和。就拿茶碗來說吧,茶碗是手工製作的,形狀不規則,而且上的釉好像也不均勻。這種不起眼的器皿雖然是如此的原始,但卻具備了「和、靜、慎」等獨特的美感。即便是燃香,味道也不是那麼的強烈、刺激,而是淡淡地柔和地飄蕩在周圍。窗戶和拉門是瀰漫在茶室里的柔和之美的另一種源泉。茶室內的光線總是很柔和、安詳,催人進入冥思狀態。風兒掠過庇護茶室的老松樹的葉子,與爐上釜中之水沸騰翻滾之聲相和鳴。像這樣,茶室的整個環境反映出了創造這種環境的人的品格。
「以和為貴,不忤為宗。」這是憲法十七條中的第一句話。該憲法是聖德太子於604年制定的,它是太子賜於下臣們的一種關於道德和精神方面的訓誡。這種訓誡的政治因素另當別論,但在開篇就強調精神之和的特殊重要性這一點上是意義深遠的。事實上,這是日本意識的最初表露,是人們經過了幾個世紀的文明而開始覺悟到的意識。近來,日本被作為好戰的民族而聞名,但這是對日本國民的錯誤認識,因為日本國民對於自己的性格所持的意識是,作為整體來說,他們是性格溫和的國民。有這種意識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包圍日本全島的自然環境不僅在氣候上而且從氣象學上來說也總體是溫和的。這源於空氣中豐富的水蒸氣的存在。山嶺、村落、森林等被水蒸氣所包圍,呈現出了柔和的外貌。花兒也一概是色彩不那麼艷麗,而是帶著些許的柔和和嬌弱之美。春天青翠的嫩葉也很令人賞心悅目。在這種環境中培養出來的多愁善感的情感,毫無疑問是從環境中汲取了很多養分,形成了精神之「和」。但是,當我們每每遭遇社會、政治、經濟以及民族性的種種難題時,往往會偏離這種構成日本民族性格基礎的美德。我們必須要保護我們自己,遠離這種破壞性的影響,而禪在這個時候就會來救助我們。
道元(1200—1253)在中國學了幾年禪後回到日本時,有人問起了他在中國的所學。他回答道:「我只學到了柔順之心。」「柔順之心」是指溫和之心,在這裡是指精神上的「和」。通常,人由於過度的利己思想而充滿了偏執的反抗之心。因為過度的個人主義而不能誠實地接受事物。反抗意味著摩擦,而摩擦則是一切麻煩之源。無我則心柔,就不會對外力加以抗拒。但這並不意味著是一切感受性和情感的缺失。從精神的角度來看,基督教徒和佛教徒都同樣知道體會道元的無我和柔順之心的意義。茶道中的「和」與聖德太子訓示中的「和」,性質是相同的。「精神之和」與「柔順之心」就是我們在這個世界上生活的基礎。如果說茶道的目的是在它的小團體中建立一方淨土的話,那就必然要從「和」出發。為了進一步說明這一點,我們可以引用澤庵禪師(1573—1645)的一段話。
澤庵的茶亭之記
茶道以天地間之和氣為本,可形成治世安泰之風俗。然當今之人,招待朋友,專以此為交談之媒介,快飲食而助口腹。且茶室極盡奢美,珍器齊聚,彰顯自己之巧,譏笑他人之拙,此皆非茶道之本意。於竹蔭樹下建陋室,蓄水石、種草木、備木炭、架茶釜、插新花、飾茶具,皆是將山川自然之水石移入一室之內,賞風花雪月四季之景,感草木榮枯之時。迎賓客而以禮敬。於茶釜中傾聽松籟,忘卻塵世思慮;傾茶釜而流出涓涓渭水,以洗滌心靈之塵埃。真可謂人間仙境。禮節以敬為本,其用即以和為貴。此乃孔子禮用之詞,亦是茶道之心法。公子貴人來坐,則其交淡泊,不阿諛奉承;又或身份比自己低微之人來訪,亦以敬相待,毫不怠慢。如此,空中有物,和而不流,久之猶敬。迦葉之微笑、曾子之一諾,皆真如玄妙之意不可言之理。自茶室建造至茶具準備、茶道禮法、宴席、衣物等,不繁瑣、不奢美,以古樸而新心境,不忘四時風景、不諂、不貪、不奢、慎而不疏、純樸真實,此乃謂茶道。賞天地自然之和氣,移山川木石於爐邊,五行俱備。汲天地之流,品自然之風味,可謂快哉。享天地間和氣之樂,乃茶道之道。(《結繩集》《古今茶話》)
也許,茶道和禪對日本社會生活中存在的某種民主精神作出了一些貢獻。在封建時代,雖然等級制度森嚴,但人們心中卻存在平等博愛的精神。在四張半榻榻米席的茶室內,各個階層的人都得到平等的款待。在這兒,一切世俗的思慮將隨風消逝。平民和貴族促膝而坐,恭敬地交談著雙方都感興趣的話題。禪,當然是容不得世俗的區別的。禪僧自由地接近社會的任何階層,與誰都能相處融洽。事實上,渴望拋卻社會強加於我們身上的種種人為的羈絆,偶爾自由自在地相互敞開心靈與同類——包括動物、植物、無生物在內的同類——傾心交談的願望,已經深刻地浸染到了人性里。因此,人們總是歡迎獲得這種解放的每次機會。澤庵的「享天地間和氣之樂」一定也是這個意思,在那個世界裡,所有的天使在一起和諧地歌唱。
「敬」,原本是一種宗教色彩的情感,是對高於我們可憐的生死之軀以上的存在物的一種情感。這種情感後來轉移到了社會關係上,墮落為一種單純的形式論。在現代所謂的民主社會,人人都是平等的,至少從社會的角度來看,沒有什麼人值得特別尊崇。然而,若追溯這種情感的本來意義並加以分析的話,這種情感是對自己的無價值的反省,即對肉體和智力、道德和精神方面有限性的一種自覺認識。這種認識使人在心中產生了想要超越自己和想要接觸以一切可能的形式處於我們對立面的事物的欲望。這種熱切的願望通常會使我們的精神轉向我們身外的事物,而一旦方向發生偏離朝向自己時,就成了自我否定、慚愧、謙讓、罪惡感等情感。這一切都是消極的道德,但如果朝積極的方向發展就成為敬,即不輕視他人的情感。人是充滿矛盾的存在:在某一方面覺得自己和他人完全相同,而同時內心又懷有一種複雜的自卑感——懷疑其他任何人都比自己優秀。在大乘佛教中,有個從不輕視他人的「常不輕菩薩」。當我們獨自禁錮在自身存在的最深處時,將會產生謙恭地使自己轉向他人的情感。不管這是什麼,「敬」的情感之中存在著深刻的宗教性思想態度。為了在寒冷的冬夜裡禦寒,禪可以將寺中佛像全部燒毀。作為摒棄了一切虛飾的迷人外表的真理,禪可以摧毀包含珍貴遺產在內的一切文獻以拯救其自身的存在。但是,禪絕不會忘記去尊崇一片被狂風撕裂、被泥濘包裹的微不足道的草葉;也絕不會對將一切純樸的野花奉獻給三千世界的佛陀之事產生懈怠之心。正因為知道如何輕視,禪也才會懂得如何尊敬。和其他任何事物一樣,禪所需要的是內心的虔誠,而不是那種單純的概念化、物理性的模仿。
豐臣秀吉(1537—1598)是當時茶道的大力庇護者,是現代茶道的實際創始者千利休的崇拜者。雖然他常喜歡譁眾取寵、講排場、好奢華,但最終好像多少理解了利休一派所提倡的茶道精神。在利休的一次茶會中,他為利休作了下面一首短歌。
汲內心深泉,
煮一壺清茶,
方知為茶道。
秀吉在諸多方面是粗暴而殘酷的專政者,但從喜歡茶道這點來講,除了出於其政治目的之外,我想還存在某種純粹的東西。他的「汲內心深泉」的短歌觸及了「敬」的精神。
利休教導道:「應記住茶道僅為煮水、點茶、喝茶而已,別無其他。」這是極其簡單的事。所謂人生,概括地說就是出生、飲食、勞作、睡眠、結婚、生子,最後在誰都不知道的地方消逝。這麼想的話,似乎沒有什麼比度過自己的人生更簡單的事情了。然而,到底又有幾個人能夠過上這種醉心於神明的生活呢?能夠做到除了絕對相信神之外,不懷任何欲望、不留任何遺憾?人在活著的時候會想到死亡,在要死亡之時又心懷生的欲望。在成就一件事情時,很多其他不相干的沒有預料到的事情會群聚腦中,從而分散了本來應該集中於手邊之事的精力。將水注入缽中,注入缽中的不僅僅是水,還會伴隨其他很多東西——種種善惡及純與不純的東西、必須拂棄的東西、除了自身的深層無意識之外無處可注的東西。若對點茶的水加以分析的話,其中包含了一切擾亂和污染我們的意識之流的污穢之物。只有在停止成為藝術品的時候,藝術才得以完成。此時,會看到一種純樸的完美,人內心深處的虔誠就會自然顯現,這就是茶道中「敬」的意義。因此,「敬」就是內心的誠實,或者說是內心的單純。
構成茶道精神要素之一的「清」,可以說是日本民族心理的貢獻。「清」就是清潔,有時可以說成是整潔,這一點可以從與茶道有關的一切事物、一切場合中窺探到。被稱之為「露地」的茶室庭院裡,可以自由使用清水,在無法利用自然的流水時,近旁就會有盛有水的石制洗手盆。茶室里就更不用說了,總是一塵不染。
茶道的「清」讓我想起了道教的「清」。兩者相通之處也許在於修煉的目的都是為了讓心靈從被污染了的五官中解放出來。有一位精通茶道的人這樣講道:
茶道的本意在於使六根清淨。眼觀掛軸、插花,鼻嗅燃香,耳聞水沸之聲,口品茶湯,手足端正,當五根清淨之時,心靈也自然會清淨。茶道的本意,最終在於使心靈清淨。我終日不離茶道之心,完全不是為了消遣解悶。另外,道具也只是一些與茶道本意相符合的東西。(《葉隱》第二卷聞書之二)
利休有這樣一首詩歌:
寂靜茶庭露地,
超越浮世之道。
芸芸俗世之人,
灑落心頭塵埃。
下面一首詩歌則描述了他自己在茶室靜靜地憑窗眺望外面時的心境。
庭前鋪滿松葉針,
根根潔淨不沾塵。
皎皎月光灑檐頭,
心胸坦蕩一片明。
再如,下面一首詩歌則體現了一種純粹而靜寂的、不為各種情感所左右的、能夠體味「絕對」孤獨的心境。
山徑覆白雪,
不見人蹤跡。
獨居茅屋中,
無客心自悠。
在茶道中最重要的、幾乎被視為神聖的教典之一的《南方錄》中,有這樣一段話,說茶道的目的是為了實現規模雖小卻清淨無垢的一方佛土,是為了創造一種人數雖少、歡聚也短暫但卻充滿理想的社會。
閒寂的本意是表示清淨無垢的佛土世界。到達露地、草庵之地,拂卻各種塵埃,主客坦誠相交,則不必講究規矩儀禮。唯生火、煮水、品茶,而無其他之事。此乃佛心所現之處。若拘於禮儀客套,則淪為種種塵世俗念,或客窺主之過而加以責備,或主見客之過而加以嘲諷。我無時無刻不在等待洞悉了悟此事之人。若以趙州為主,初祖大師為客,利休居士與本僧共拾露地塵埃,則定會達成一期一會吧。(《南方錄·滅後》)
可以看出,出自利休高徒之手的這篇文章里深深滲透了禪的精神。
作為茶道的第四個構成要素的「寂」和「侘」的概念,我將在下面另闢一節加以說明。事實上,這是構成茶道的最本質的要素,缺少了這一要素,就不可能成為茶道。而且,只有基於這個觀念,才能深入理解禪和茶道之間更深層次的關係。
三
至於構成茶道精神的第四個要素,我在英語中通常使用「tranquility」(安靜)這個詞,但也許這種表達不適合表示漢字「寂」所包含的一切。「寂」即為日語的「sabi」(以下稱為「寂」),「寂」比「安靜」所包含的內容要廣。與「寂」相當的梵語實際上包含了「安靜」、「平和」、「安詳」的意義,「寂」在佛典里時常用來表示「死亡」或「涅槃」之意,但在茶道里,它的意義接近於「貧乏」、「單純化」、「孤絕」,這裡,「寂」和「侘」是同義的。
為了體味貧乏,或者為了能夠坦誠地接受一切,這需要一顆平靜的心。但是,「寂」和「侘」,兩者都具有對象性的暗示。為了產生「侘」這樣的心境,一般需要某種對象物的存在。「侘」不單單是對某種類型的環境產生的心理性反應。其中還存在一種積極的美學原則,缺了這一點,貧乏將成為一般意義上的貧困,孤絕將成為放逐、厭世或孤僻。因此,「侘」和「寂」可以定義成是一種對貧乏的積極的審美情趣。將此作為茶道藝術原理的時候,就是要創造或仿造出這樣的環境,以喚醒我們「侘」和「寂」的情感。現如今,使用這兩個詞語時,「寂」通常適用於表示各個事物或環境,而「侘」則通常適用於貧乏、不富足或不完美的生活狀態。
有一個中國詩人偶然間作了下面一首詩:
林前深雪裡,
昨夜數枝開。
他將這首詩給他的一個朋友看,他的朋友對他說,若將「數枝」改為「一枝」如何?他聽從了朋友的建議,並將他尊稱為「一字之師」。深雪覆蓋的樹林裡開放的一枝梅花——其中就蘊含著「侘」的觀念。
據說,珠光還曾經這樣講道:「見到茅屋裡拴著有名的馬是很不錯的事情。同樣,在普通的居室里發現稀有物品,那也是別有意趣的。」這讓我想起了「破襤袗里盛清風」這句禪語。表面上毫不醒目,但內容卻與外形截然相反,無論從哪一點來講都是難以估量的「無價之寶」。因此,「侘」的生活可以做這樣的定義:一種深藏在貧乏之下的難以言表的靜靜的喜悅。茶道正是想要藝術性地表現這種觀念。
但是,若茶室里有什麼事物露出不誠實的跡象,則一切都將毀滅。那裡無價的日常用品必須是極其純樸的、毫不起眼的、偶然間發現的。起初,絲毫不會注意到它有某種特別之處,但卻被它吸引,再接近它,試著去細看它,於是意想不到地發現純金的礦脈在閃爍著光芒。然而,不管黃金被發現與否,它都是存在於同一個地方。它不會失去真實性,即對自身的誠實,而與偶然性無關。「侘」意味著對自身的忠實。茶人恬靜地居住於質樸的小小草庵,不速之客來訪時,沏上茶、插上新花,而賓客則陶醉於主人的話語和款待,怡然地享受著恬靜的午後時光。這就是真正的茶道吧。
也許有人會持有這樣的疑問:「現代社會中,有幾人能有那些茶師的境遇?奢談什麼悠閒的消遣,真是愚蠢。還是先給我麵包,然後再縮短勞動時間吧。」實際上,我們這些所謂的現代人已經失去了閒暇。苦悶的內心已沒有享受生的樂趣的空間,只不過是為了刺激而追求刺激,將內心的苦悶一時窒息而已。主要問題在於:生活是為了享受豐富的文化,還是為了追求快樂和感官的刺激。弄清了這個問題,我們甚至可以否定現代生活的整個結構,重新開始新的生活。我希望我們的目的並不總是使我們自己成為物質欲望和物質慰勞的奴隸。
另有一位茶人這樣寫道:
天下「侘」之根源始於天照大神、日本國的大主,若鑲金銀嵌珠寶而廣造殿宇,亦無人敢詬病,然其身居茅屋、吃粗米淡飯,此外,待一切事物皆謙虛謹慎,毫不怠慢,實為蓋世茶師。……(石州流:《秘事五條》)
這位作者將天照大神看作身居陋室的茶士代表,實在有趣。它顯示了茶道是對原始純樸的一種美的鑑賞,換言之,在人的生存條件所允許的範圍內,我們很多人在內心深處都想回歸自然,與自然融為一體,而茶道就是對這種憧憬的美的表現。
我想,通過上述引證,「侘」的概念應該漸漸明朗了。宗旦是利休的孫子,可以說真正的「侘」的生活是由他而開始的。他認為「侘」是茶道的精髓,符合佛教徒的道德生活:
「侘」一字,於茶道中獲得重用而成為持戒。然俗輩之類表面容態裝「侘」,而背地裡卻毫無「侘」意。因而,為建一外形顯「侘」之茶室而耗費莫大黃金,以田園換取珍奇磁器炫耀於賓客,卻稱之為風流,何其謬誤。「侘」指物質不足,一切難盡己意而蹉跎生活之意。「侘傺」兩字,據離騷注,侘為立,傺為住。意指憂思失意則住立而不能前。另,《釋氏要覽》中,獅子吼菩薩問:少欲和知足有何差別?佛言:少欲者不取,知足者得少不悔恨。綜觀以上「侘」之意義以及對「少欲知足」之解釋,我們應領悟到:雖不自由卻無不自由之念,雖不富足卻無不富足之念,雖不完美卻無不完美之念,方為「侘」。若因不自由而感覺不自由,因不富足而擔憂不富足,因不完美而抱怨不完美,則不能稱為「侘」,此為真正貧窮之人了。一切皆作如是觀,堅守「侘」意,則與堅持助佛戒無異。(《茶禪同一味》,又見《禪茶錄》)
因為在「侘」的概念中,美學與道德、精神性相融合在一起,所以茶士將茶道視作生活本身,無論多麼高雅,也不會視其為單純的娛樂消遣。像這樣,禪與茶道有著直接的聯繫。事實上,古代的很多茶士都潛心修禪,並將禪中所悟應用於茶道的專業技藝之中。
宗教,有時候可以定義為:是一條逃避俗世單調無味生活的道路。也許會有學者反對這種說法,認為宗教為了到達「絕對境界」或「無限」,不是逃避「生」,而是追求「生」的超越。但實際上,宗教是一種逃避,在那兒可以獲得短暫的呼吸並得到恢復。禪作為精神修煉也會有這樣的情況,但由於過於超越,一般的精神是不能到達的,所以修禪的茶士們就想出了以茶道的形式將禪中所悟付諸實際行動的方法。或許,在很大程度上,他們對美的渴望使他們堅持了自己的主張。
對「侘」作了以上說明,或許讀者們會認為「侘」是或多或少帶有消極性質的東西,是人生失意之人的喜好之事。從某種程度上來講,這是事實。但是,又有多少人能夠真正健壯得在有限的生涯中不需要一兩付藥劑呢?況且,不管是誰,註定了終將死亡。現代心理學中舉過很多例子,說明了很多關於身心健康而充滿活力的實業家們一旦隱退就急劇衰弱。什麼原因呢?這是因為他們不知道儲備自己的精力。也就是說,他們在最活躍的時候,沒能夠注意要退出來回頭看看。動盪的戰國時代的武士們奮然征戰時,他們意識到自己不可能一直緊繃著高度緊張的神經,因此,他們覺悟到了必須於某時某地要有一條逃避之道。茶道正好給予了他們這種必要的途徑。他們會暫時退居於寂靜狹小的茶室所象徵的「無意識」的一隅。走出茶室時,不僅會感覺神清氣爽,而且記憶也好像煥然一新,因為比起一味的戰爭來,有的事情更具有永恆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