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話與淨話 · 禪話
禪為梵語禪那之簡稱，舊譯為思維修，新譯為靜慮，乃指湛寂而非無知之心念而言；緣一切眾生，上自人類，下至蟲蟻，自無始以來，其心體不是念念相續，永無止息，即是睡眠悶絕，渾然無知。此兩種心，皆非本來心相，皆是輪迴根本，受苦由來，故須習禪以復其初也。凡夫局於世慮，未能起出世之想，故其心念，皆在六道之內，每起一念，皆落一道；反之若不起念，則不落任何道；不落任何道，則出輪迴，脫生死苦海矣。明此無念之心，保持此無念之心者，皆禪門分內事，此謂修禪。舍此若更有作為，有感覺，有境界者，即是外道禪定，即是不究竟法，縱使得益一時，以不究竟故，其定力有一定限度，過若干時，或若干劫後，依然再起念墮落，再入輪迴，不能永遠解脫，何況修之不得法，則不特不能得益，且為患甚大乎？佛門禪法，以出世為正宗，既出世矣，又有小乘，大乘，最上乘之分，悟我空之理，求脫生死，灰心滅智，不起作用者，為小乘禪。證此者，其最高果位曰阿羅漢，或辟支佛。悟我法二空之真理，心體湛然，分證真如者，為大乘禪。證此者，其最高果位曰菩薩。知我心本來清淨，不屬迷誤，原無煩惱，福慧俱足，不假外求，此心即佛，無俟修為者，為最上乘禪。證此者，其最上果位曰佛。迦葉達摩門下所傳者，即此禪也。
《大梵天問佛決疑經》載，世尊在靈山會上，大梵天王以金色波羅花獻佛，請佛說法。世尊但拈花，不說一字，一時百萬人天悉皆罔措，獨金色頭陀破顏微笑，世尊曰：「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實相無相，微妙法門，不立文字，教外別傳，咐囑汝摩訶迦葉。」是為禪宗源流，佛入滅後，迦葉傳佛心印及衣缽，為禪宗初祖；阿難繼之，為二祖；嗣後輾轉相傳，至第二十八祖達摩，泛海來華，傳付禪法，因鑒於中國學佛者，多在文字上尋活計，致迷指失月，故不立文字，直指心源。其不立文字者，並非排斥文字，不過不執著文字耳。觀初祖迦葉，於佛滅度後，唯以結集三藏，為當務之急，嗣復傳法於多聞第一之阿難，迨後達摩東來，傳心印於精通內典之慧可，並以《楞伽》四卷為證。六祖雖示現不識文字，符禪宗真旨，然猶以《金剛經》為主，印契無住生心，讚嘆摩訶般若；至若馬鳴龍樹，以祖師兼論主；永明禪師，著《宗鏡錄》一百卷等。皆欲以有字說無字，啟悟後人，於爾可見禪宗之於文字矣。平心而論，禪為佛心，教為佛口，心口一源，相資為用，豈有軒輊於其間？彼入主出奴者，徒見其法相未融，橫生分別耳。
佛門禪法，分為教內禪，與教外禪。教內禪即如來禪，以其在經教之內，為文字所詮，故稱教內；教外禪即祖師禪，以其在經教之外，以心印心，非文字所詮境界，故稱教外。如來禪為普被諸根機，有方法，有程序，有造詣，所謂行遠自邇，登高自卑，其法四平八穩，條理井然，故氣象和平，稱為漸教。祖師禪獨闡最上乘法，接引利根上智，非鈍根劣智者，所能跂及。其法超越次第，逕指心源，立到一塵無著處，直悟諸法未生時，故氣象雄猛，稱為頓教。迦葉達摩以次，乃至一花五葉，如臨濟，雲門，曹洞，溈仰，法眼，各宗所傳者，皆教外禪也，教外禪稱為禪宗；教內禪則不以宗名也。
如來禪重在摒除俗務，打坐觀心，如《圓覺經》之安處徒眾，安坐靜室，及三月安居等是也，其於座前座後，應行準備之事項，如調心調息，手足姿勢，呼吸長短等，皆有一定規矩，台家二十五方便，即其例也。坐時謂之入定，坐後謂之出定。當其坐時，閒居靜處，小心翼翼，不敢咳嚏抓搔，揚眉瞬目，散動手足。但祖師禪則不然，不必怯塵避世，落取捨邊，儘管入世間去，入熱鬧場中去，穿衣吃飯不差，行住坐臥儘是，萬法即真如，俗諦皆真諦，故從早至晚，六根門頭，無不敞門洞開，不避見聞覺知，亦不礙見聞覺知，眼前光奕奕，圓陀陀，豎起脊梁，放開眼孔，遊行自在，顧盼雄毅，任他境界萬千，只覺胸懷一片，此才是禪門真旨，祖道嫡傳，在昔淨名呵斥宴坐，六祖見人結跏，曾自將杖打起，即是絕好訓示。他如一坐數日，落造作或空寂窠臼者，不是小乘禪，即是外道禪，不足取也。試思佛菩薩示現十方，分身無數，若與物接觸，便保持不住，隨境遷流，若靜時把得住，動時便把不住者，將見眾生未度，自己先沉，寧有是理，可知是真禪心，不妨同塵，真如有隨緣不變義，彼入山遁世，然後參修者，僅得禪之膚廓，未得其骨髓耳。雖然如此，畢竟坐有坐之用處，不坐有不坐之用處，欲坐即坐，欲不坐即不坐，活活潑潑全無拘束，莫之夭閼，才是禪家風度。若死泥於不坐，而斥宴坐，亦是一偏之見，不足為法，行住坐臥，坐豈非四威儀之一乎？淨名呵斥宴坐，六祖將杖打起者，是對治法，對治以坐為定，不坐即不定之人耳。不然三世諸佛，皆曾結跏，且有吉祥坐、降魔坐等之別，即釋尊在菩提樹下，入金剛喻定，以一念相應慧，破無始無明，成等正覺，亦並未離座。賢劫千佛，皆是如此，豈淨名六祖為是，而諸佛皆非是耶？可知呵斥宴坐，將杖打起者，但是破執，此意不可不曉。
一說到禪，聞者率皆搖首咋舌，目動色變，以為是了不起的學問，又以為像如此高深微妙之禪學，只有佛祖菩薩，方行得來，我輩凡夫俗子，安可存此奢望？再不然，又以為此乃高僧隱士，在深山絕頂所修的勾當，世人擾擾，安能有成？再不然又以為古來禪門諸大德，承事善知識歷多少艱辛折磨，方能親聞秘奧，如慧可求法及斷臂，惠能破柴及舂米，臨濟三度被打，百丈三日耳聾，水潦被馬祖踏翻等，皆幾經艱難，然後得法。今者足不出戶庭，但翻閱幾卷破經書，便合得無上法，寧有是理？凡作此類見解者，皆智慧淺薄，故捨近求遠，舍易求難，不敢直下承當，譬如力士額上珠，貧兒衣中寶，欲得此珠寶，便有三種得法：第一種蒙善知識面告而得，第二種蒙善知識函告而得，第三種偶自摸索而得。遇此三種因緣，皆能得之。因緣雖有不同，而得珠寶則同，凡親聞佛菩薩說法，或善知識指示，因而覺悟者，皆屬面告類；閱讀經論，或古人著述，因而覺悟者，皆屬函告類；淨種成熟，忽而大悟者，皆屬自索類。若只許前一類得法，不許後二類得法者，是無異謂得人面告者，能得珠寶，得人函告及自行摸索者，均不能得，豈雲合理？果爾則古人又何必著作，今人又何必閱讀乎？其實大道即在眼前，說穿了一文不值，學者切勿被古人瞞過，切勿被成千累萬禪門公案嚇昏，切勿看低自己，不敢與諸佛比肩，能如是始可與言道。
古師擇徒至嚴，有寧與法俱腐，決不肯所傳非人之慨，此中自有道理存在。凡得法有兩種作用：一者自度，二者廣度群品。前者非智慧莫辨，後者更非智慧莫辨。倘若根器不對，雖傳亦不起作用，不特傳如不傳，亦且褻法，此為不肯濫傳之原因。菩薩戒中，有不得對小根說微妙法之戒，職是故也，並且得法太容易了，更會起簡慢心，不生難遭想，而門庭嘈雜，良莠不齊，最易使佛法毀滅，此所以不得不鄭重出之也。達摩既來華傳法，何以在嵩山少林寺面壁九年？六祖得法後，何以隱於獵人隊中十餘年？此皆時節因緣未至，不得不藏器待時也。慧可數度請法，達摩均不許可，必待安心時節而後許之；五祖不傳法於五百人上座之神秀，而傳於舂米之嶺南不識字樵夫；可知對其擇徒，若何慎重。孔子雖有教無類，然其言曰：「不憤不啟，不悱不發，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復也。」可知古聖賢傳授心要，若何其期期難吐矣。
禪門有許多造作，如打、喝、踏、掩口、扭鼻、滅燭、畫圓圈、自背後呼其名等，皆是也；又有以無理路言句，令學人朝夕參究，如「麻三斤」，「待汝一口吸盡西江水，卻對汝說」，「我在青州做一領布衫，重七斤半」，「泥牛一去不復返，石女懷春腳弄琴」之類，真是五花八門，連篇累冊，謂之參話頭。凡此施設各種造作，皆是要學者識得主人翁，參話頭也是要他識得主人翁，此主人翁即自性也。見主人翁即是見性，所有各種施設，無非顯此一物事，或以遮為顯，或以表為顯，參話頭亦是施設之一。按無理路之話頭，原無可參，但是學者得到言句後，以為大道即在里許，由是唯勤唯謹，朝參暮參，左參右參，橫參豎參，行參臥參，無時無刻不參，參到智窮力竭，頭昏腦漲，逼得無可奈何，便不得不一齊休歇，放下萬緣。當是時六識全斷，一性孤明，露出父母未生前本來面目，一剎那間，豁然大悟，身心脫落，如釋重擔。此即參話頭之作用。故其語句，必須毫無理路可言，方能見效。但因參悟道者，只十之一二，弄得半途而退，終身不敢問津者，卻十之八九，且每有空腹高心之輩，連自己亦弄不清，實無法接引後學；但遇人參問時，輒預備些極無理路言句，搪塞過去，大是誤己誤人！故參話頭一法，實不宜再用，世風日下，眾生根器愈淺，福慧愈薄，並打喝等法，恐亦不能契機。運會至此，接引之法，不得不改變，倘遇十分心堅情切，勤求解脫者，不妨明白正告，俾圓滿其願望，亦諸佛本懷也。
吾人自朝至暮，一切動作和思維，皆未離分別，如眼之於色，耳之於聲，鼻之於香，舌之於味，身之於觸，意之於想，皆是識在作用。此六識為受了第七末那識執我之影響，以致所有動作和思維，悉傾向純利己方面進展，求樂避苦，以娛幻身，此執我之一念，即是根本無明；由根本無明，再廣生種種分別，即是枝末無明。根本無明是受生因，枝末無明是受苦因，生死是對待的，苦樂亦是對待的，吾人慾拔生死本，竭苦樂源，則對於永無休歇的六識心浪，必須予以停止。心念一停止，則相續不斷的意識，便立即由比非二量，進入現量境界；同時前五識亦隨之俱轉，不起作用，此時心的現象，是有心而無念，因虛靈不昧，不若睡眠悶絕之無知，故曰有心。因不思維過去現在未來一切事物，故曰無念。永遠維持此心者，在小乘斷分段生死，即入無學位，在大乘斷微細流注，即入佛位。此種無念真心，是絕諸對待，悄然無寄的。故不屬生滅，善惡，是非，垢淨，增減，生死，一異，斷常，來去等，一切一切的相對範圍，而唯是正受著言語道斷，心行處滅的涅槃境界。
學佛者，本來只有一個目標，即是成佛；但因學者願行各各不同，故果位亦各各不同。所謂人天果，二乘果，菩薩果，佛果是也。其中以求佛果為正宗，余者皆屬方便。一切眾生，不管他是善不善，是十惡五逆，是邪師外道，是大乘小乘，是庸愚不肖，是畜鬼地獄，是願意不願意(邪外或不願意，決不成佛，但時節因緣到時，自會幡然改途，如孩童有不願娶妻者，及其長也，無不慕少艾)，當來之世，皆當成佛，《大般涅槃經》說：「一切眾生，皆有佛性；雖有佛性，要因持戒，然後乃見；因見佛性，得成正覺。」不過早一日成佛，便早一日解脫，早一日解脫，便早一日離苦。所以智者必早求出世也。行者若欲成佛，切莫向外求佛，外間無佛，十方世界，如東方阿，上方香積，西方彌陀，南方日月燈等，超恆沙諸佛世尊，今皆現在，一一佛，皆具三十二相、八十種好，乃至佛剎微塵數，相好尊嚴，然此是應化佛。應化非真，隨緣生滅，因緣滅時，佛身亦滅，如《觀音勢至授記經》載，阿彌陀佛正法滅後，觀世音菩薩，即繼之成佛，可知彌陀壽命無盡，是法身佛義；有盡，是應身佛義；應身既能生滅，便非真佛。又如本師釋迦牟尼佛，住世八十年，說法四十九年，但鶴林示寂，遂掩金容。何得謂為真佛？佛寺所供奉之佛像，不外泥塑紙繪木刻，更不是佛，然則真佛果在何處？不得不一一加以研究，六祖說：「汝等諸人，自心是佛，更莫狐疑！」馬祖謂道悟曰：「識取自心本來是佛，不屬漸次，不假修持，體自如如，萬德圓滿。」黃檗禪師說：「唯直下頓了自心本來是佛，無一法可得，無一行可修，此是無上道，此是真如佛。」此數則啟示自心是佛義，可謂極明白了當，所以禪門若不知自心即一尊本源自性天真佛，而但向外求佛法者，謂之騎驢覓驢，極可憐愍。學者於此必須信得過，認得真，耐得穩，修為工夫，方有著落，方算得正法眼明，不然都是騎驢覓驢的笨伯。
無念真心有許多別名，如天真佛，自性，本性，佛性，大總相法門體，常住真心，妙明真心，如來藏，本覺，真如，一真法界，不二法門，法身，本來面目，本地風光等，悉是指此一物事。學者認識自身內有此一物，謂之見性，然但知其理，僅落詮解邊，不能親見法身，譬如盲者，聞人說月，因知天上有月，其實月畢竟是何情狀，尚未了解，此是第一階段。故見性後，必須離念親證其境，徹悟其理，方名真見性，譬如開目見月，胸次朗然，此是第二階段。親證後若不保持，則一如往昔，為俗事世念所遮，為嗜欲業力所牽，久而久之，依然沉埋到不可復見，故必須時時刻刻，念之不忘，持之勿失，名為保任，如時時吹撥雲霧，勿使明月被遮，此是第三階段。保任工夫，必須做到從生至死，從現在窮未來際，沒有一秒的時間不在，才算成功。如萬里無雲，天清月朗，此是第四階段。以上四階段工夫，如何下手，妄以管見分述於下，至祈善知識指其瑕疵，予以教正！
第一階段，吾人終日眼視耳聽，作止起臥，是非苦樂，痛癢饑飽等一一感覺，應之如響，盡人皆知此是識在作用，無識則無一切感覺，但若再問識自何處發出？識之生身父母，究是何物？乃能如此敏妙，則鮮有能答者。今謂一為比喻，吾人皆見菜安在盤上，盤安在桌上，桌安在地板上，地板安在地上，地又安在何物上？如此層層探討，必然會發現最後一物，是安在虛空上，以無所安為安，乃稱究竟。若非安在虛空上，則必不了，可知虛空無物，而能生萬物，能容萬物，為萬物之母，六識生於藏識，藏識生於真如自性，真如自性空空洞洞，有如虛空，為諸識母，非見聞覺知，而為見聞覺知之源，見聞覺知是生滅法，獨此非見聞覺知之性，乃真正不隨生滅而生滅者，上自無始，下迨無終，不變不失，雖作驢作馬，生天入獄，形態儘管變換，此性卻永遠不變，人人滿足，個個完成，生佛無殊，智愚悉備，不在身上，亦不離身上，達此理者，名初步見性，有如盲者聞人說月，因知天上有月。
第二階段，即知其有，必須親證，證法極其簡單，在理上當離見聞覺知時，而尚有物存在者，此物即是自性，即是見聞覺知之母，所以一切眾生，不論人畜，但須把心念停止了一下，心念即停，則意識已斷，當意識斷時，當前惺惺了了，罄然獨存之心，便是離四句，絕百非的真如自性。親證此境者，名真見性；如開目見月，胸次朗然。
第三階段，即證其有，必須保任，方不至為塵勞所埋，思慮所翳，保任之法，並非合眼閉口，不敢有所動作，古今豈有合眼閉口，不敢動彈之佛菩薩？行者處事應世，儘管抬頭睜眼，語言動作，但於看時必須以我對色，胸中覺得這邊是我，那邊是色，聽時必須以我對聲，胸中覺得這邊是我，那邊是聲，鼻舌身意，乃至言動，亦皆如此，此中要點，即在切勿忘了我，當忘我時，便是隨物轉，故不可忘也。六塵境界在外，有如風箏，自性在內，如放風箏之人。根塵之間，隱隱然有一個我，把他綰住，果能永遠如是，則永遠由我控制境界，不至為境界所控制；不為境界所控制，則心不移於物；心不移於物，則生死輪迴便停止了，行者但如法時時迴光返照自性，此即名保任。保者，保持勿失，任者，任其所之。古德云：如與人看牛，執杖視之，勿使犯禾稼。又云：一回入草去，驀鼻牽將來。是也，故當忘記了時，便是主人翁不在，致牛犯稼入草之時，此在工夫未純之日，往往有此弊病，故初下手時，須密加守護；如時時吹撥雲霧，勿使明月被遮。
第四階段，行者時時保任，朝斯夕斯，造次於是，顛沛於是，穿衣吃飯於是，放尿痾屎於是，久而久之，工夫純熟至縱不保任亦在時，便算成功了。此時法身全顯，性光遍一切處，上與諸佛互涵，下與含靈共攝，如萬里無雲，天清月朗。
禪門雖高峻，即此是秘密，舍此外更無秘密，所謂向上一路，千聖不傳是也。若雲更有秘密可得者，便是波旬說法，非我佛教義，行者但時時攝心不起妄念，但保任得寂光真性，宛然在前，則萬事皆畢。所有修行門徑，如坐禪，守戒，誦經，禮佛，研教，乃至三賢十地，六度萬行，無須修為，一切具足。譬如遠客還鄉，則必先結束諸事，籌費，治裝，買舟，坐車，過關，宿棧，登山，渡水，如是等等，目的悉為還家。今若已到家，則上述一切諸事，一切辛苦，均無須經歷。佛門中修種種法，皆未到家也，今茲一念回光，便已超越萬法。直到佛地，何須更修萬法？又譬如世間官爵，須級級升遷，艱難已極，今若誕生為王子，則甫出胞胎，便已貴壓百官，嗣補王位。行者但須當下見性，當下便誕生王子，位在百僚上，何須級級升遷，艱難造作乎？或問既已是佛，佛具五眼六通，能放光變化，世間見性人，則不能如是，安可謂上齊諸佛？答曰：神通變化，亦是夢幻泡影，非真實法，一入性海，便如洪爐點雪，蹤跡全無，安得向真實法身，求虛妄法？且譬如嬰孩既是人身，何以不能煮飯縫衣，劈柴燒火，做成人事業？學者但保任此一性，即入真如三昧，久而久之，一切神通光明，自然皆得，便能坐獅子座，說十二部經，有如嬰孩長大，便能做成人事業也。
中國數千年來，宗教複雜，異說競鳴，社會上受外道影響，習染甚深。所以有一班人一談到禪，便邪正混淆，糾纏不清，甚且以偽為真，以真為偽，若不揭出，則玉石難分。宗門禪，唯一心法，一徹百了，無所謂境界次第。歷代祖師語錄中，言之甚詳，毋庸再贅。但一談到外道，則名目繁多，如丹田、氣海、還丹、守竅、命門、督脈、尾閭、泥丸、丹、鼎、爐、鉛、汞、陰陽、坎離、抽添、龍虎、嬰兒、奼女、五氣朝元、三花聚頂、煉精化氣、鍊氣化神、先天後天、文火武火、五行八卦、原人祖竅、三期普度、一步直超、彌勒收圓、三教合一，如是種種，筆不勝書，此皆與佛家禪無涉，有志學佛修禪者，須詳加研究，方不至誤入歧途，自絕慧命！若自揣智解淺陋，真偽難辨者，則必須親近善知識，詢請法要，如瞽者依附明眼識路人，亦能到達，否則誤趣深淵絕壑，不至糜軀碎骨不止也。
時當減劫，世界惡濁，人壽由八萬四千歲，減至今日，僅餘五十歲，閱此數字，便可知眾生惡業苦果，目下若何嚴重窘迫。自今以後，三災期近，人壽將愈短促，福慧將愈淺薄，生活將愈困苦，嗜欲將愈沉迷，貪嗔將愈熾盛，饑饉疾疫刀兵將愈擴大，邪說將愈猖獗，佛法將愈凋殘，興念及此，安得不憂心如搗，涕泗縱橫？綜上種種跡象，可知世人習禪，難於成就。倘若一生不能了道，則隔陰之謎，將使定靜之業全湮，貪嗔之念復起。行見佛果未圓，三途先墮。故學者不論修禪不修禪，亦不論屬何宗門，修何方便，在此急迫時期，均須以淨土為輔助，至少念佛功課，要占一半，寧可有淨無禪，不宜有禪無淨。如此則身死之後，便離開此土，生於阿彌陀佛極樂世界，所有習禪學道未了之功，均可在極安樂優美之環境下，繼續修習，直至成佛，不限年數，此法為彌陀釋迦所提倡，六方諸佛所護念，千穩萬當，有修必成。舍此之外實找不出一更好辦法，以為補救，寄語禪宗門下客，請一誦「有禪無淨土，十人九蹉路」之偈，以自警惕！切勿自信太過，再蹈三生石上舊精魂之覆轍，幸甚！亦不必恐有所修夾雜，或喧賓奪主之弊，須知念佛至妄情盡遣，唯餘一佛時，便達一心不亂境界。再續念至能所渾忘，依正消失時，一真法界便宛爾現前，此時的心念，便是無欠無餘的無上深妙禪，故淨土通禪，唯智者能解，彼拘泥於門戶之見者，徒見其於禪淨兩途，俱屬門外漢耳。
本人雖禪淨兼修，然迄今估量自己禪功，是否能了生死？則答案很直截爽利的是「否」字，所以心中覺得非常惶恐！始終仰仗他力，絲毫未敢放棄淨土，離開彌陀的懷抱。因之我覺得念佛法門，不特與禪不悖，且是習禪學子之恩物，簡直一刻都離它不得，倘釋尊不開此法門，則學禪人便十有七八不能出三界，了生死。所以習禪兼念佛，猶如寄雙掛號信，多加一層保障，心中便安定了許多；亦如女人出嫁，一半是生活問題，一半是歸宿問題，學人修淨土時，欣淨厭穢，離苦求樂，此是生活問題，由往生至成佛，中間三大阿僧祇劫的託身處所，此是歸宿問題。行者若尚有一分習氣未盡，則尚有生處，既有生處，設因地上，不與任何佛結緣，得其護攝，則決不生佛國。不生佛國，便落六道，所以習禪不修淨，是極其危險之舉！禪淨四料簡說：「陰境若現前，瞥爾隨他去。」陰境包括至廣，所有八識田中，自無始來一切種子，和吾人生平習染嗜好，都可能映現。若現殺盜淫的陰境，亦隨他去，則豈不墮落三途？所以隨他去後之情狀，真是觸目驚心，不堪設想！習禪而墮三途，當非行者始料素願所及，然而事實則竟如此，怎不可畏？此中自含有學理在內，說來話長，並非故作危言聳聽，永明延壽禪師，著《宗鏡錄》一百卷，對於禪義，發揮到略無微蘊，吾人讀其巨著，便可想見此一代宗匠之禪功造詣，是如何湛深博大，但他卻日課彌陀十萬，求生極樂，似此禪門龍象，尚寄雙掛號信，尚藉助淨土，可知淨土之於禪，不特並無衝突，而且是要素，是良佐，蓋習禪之難於成功，其重點即在不受後有一著，倘若習禪而未斷後有，則其弊將如畫虎類狗，但是念佛法，相反的卻是專門對治後有的法門。所謂後有者，換言之，即死後再受生之謂，念佛人仗佛願力吸引，必生極樂國。凡生該國之人，以緣勝故，必不再受生，故此一禪門難題，卻被淨土門輕輕地解決了。今若以淨之易，補禪之難，的確是最佳方便，馬鳴菩薩造《大乘起信論》，卻於篇末特別介紹念佛法門，其用意即在於此。
禪功種類，有世間禪、出世間禪、出世間上上禪之別，前段已略言之。如四禪、四空定、四無量心、十六特勝禪、通明禪等，皆屬世間禪，為凡夫所修；九想觀、八念觀、十想觀、八背舍、十一切處觀、八勝處觀、九次第定，獅子奮迅三昧、超越三昧等，皆屬於出世間禪，為二乘所修；法華三昧、念佛三昧、般舟三昧、覺意三昧、首楞嚴三昧、及九種大禪等，皆屬出世間上上禪，為菩薩所修。修以上各種禪定，不但並不容易，其中多艱難微細，若無師承及宿根，則決難成就。何況毛道凡夫，二障深重，於禪門法式境界，曾不了知，而欲躐等幸進，安望有成？故不如一齊休歇，唯契無心。無心即是道，即是菩提，亦即是一切禪定根本。根本既得，何愁枝葉？且較諸修習各種禪定三昧，其難易有天淵之別。此所以禪門一往不修習各種三昧，唯教人放下一切，休歇無事去。唯教人明本自心，見本自性，更不著一些子造作。如此則大總相法門體，自然在抱，有體便有用，更何必捨本逐末為？
修禪當修淨土，前已言及。然則修淨土是否亦當習禪？以及修教乘、修持律、修密宗，是否悉當修禪？則頗有研究之價值。經研究後，而其答案則悉為當習。今請試述於後：修淨當修禪者，念佛為定學，而禪那則為慧學。既然淨土通禪，不至無慧。但總是定多慧少，何況淨土是三根普被，利鈍全收的！鈍根劣智之流，並不解真實法，縱能念佛，終蒙接引往生，然畢竟是仰仗佛力，乃有成就。只因未悟實相故，雖生而生品不高，智慧較劣。這在極樂國便要多費時間，漸修慧業。今若定慧均等，雙輪齊運，則決定生品高超，神通具足，不多費功，便證大果。禪淨四料簡云：「有禪有淨土，猶如戴角虎，現世為人師，來生做佛祖。」以是理由，故修淨當習禪也。
研教當習禪者，經論如手指，自性如明月，千經萬論，都是說此一性，如千手萬指，都是指此一月。今若不習禪功，不曾見性，雖讀破三藏典籍，終在指頭上打交道，卻一直不曾見過月。既不曾見月，則縱能解義，總是落名相邊、落文字邊、落理解思維造作邊；而經中所說示的自性，則反而不能理會；如彩盒藏寶珠，設若有人盡在盒子外面，研究其花紋顏色形式，而不知鑑賞盒中之珠，則完全失卻意義作用，此六祖所謂心迷法華轉。今若深悟實相，徹見自性之月，則於經論橫說、豎說、深說、淺說，無不通達。覺字字句句，皆入法界，匯性海，大有左右逢源之樂，此六祖所謂心悟轉法華，以是理由，故研教當習禪也。
持律當習禪者，持律即守戒律；《大般涅槃經》說：「一切眾生，皆有佛性，雖有佛性，要因持戒，然後乃見。」可知持戒目的，在於見性。其方法可分為三個階段：第一階段先用止持戒條，息諸惡念惡行，勿令生起，俾拔除煩惱。第二階段，是次用作持戒條，促諸善念善行，使之生起，俾薰習德慧。第三階段，是善惡俱舍，豁然見非善非惡之真如自性。今若只知持戒，不兼修止觀，運用內照工夫，則至多只能做到第二階段為止，決不會達成第三階段；不達第三階段，則最後真正目的，終不能實現。且因不達實相故，其果位不過人天，實效但余淨種，為將來淨用胚胎。但若兼習禪觀，輔翼持戒，則情形便大不相同，便能以般若空三輪，以了智見法性。根利者，便可立見不生滅心，悟諸法本來不有，無起無滅，無善無惡，無毀無持，無修無得，不可說示，而湛然常寂；根鈍者，亦能漸漸開悟，終證無生。此較之不修禪觀，但知守戒者，省力何止千百倍，以是理由，故持律當習禪也。修密宗法當習禪者，密宗倡即身成佛義，發揮阿字本不生理，行三密加持，注重念咒。但是，成佛必先見性，若不見佛性，安能成佛？阿字本不生，此亦指自性，世間形形色色之事物，皆因緣所生，唯識所現，故不合無生之旨。唯自性湛寂常恆，等虛空，遍法界，上起無始，下逮無終，昔不曾生，今亦不滅，故稱本不生也。《大日經》云：「云何菩提？謂如實知自心。」而《經疏》云：「本不生即是心實際。」由此可知，密宗亦重見性，而見性是禪宗分內事，倘未見性，不得列宗門，此所以禪密有合流之必要也。至三密加持，念誦真言等法事，若內不依佛性，即如無根之草，無源之水，失所憑藉，則功效將大減。所以欲求三密一如，真言生效，仍須習禪見性，徹悟心源，方有大功用。以是理由，故學密當習禪也。總之，自性是一切根本，為宇宙源、萬法母。行者但握其樞機，則舒捲自如，動定悉是，無法不達，有修皆成，禪為佛法中心，於此益信。
道生嘗言，闡提亦有佛性。(造十惡五逆重罪，墮大地獄人，謂之闡提，極惡之義也。)眾以為邪說，噪而逐之，遂至虎丘，聚石為徒，為之講闡提成佛義。畢，問曰：「如我所言，合佛心否？」石皆點頭。迨後《大般涅槃經》，全部到中國，果言闡提亦有佛性，亦當成佛，眾始知愧。其時中國佛教尚未發達，經典來者無多，法門並未具備，禪門直指一心，見性成佛之旨，尚未介紹於中國學者，無怪一闡提成佛之義為邪說。此義在禪理上極為重要，若不了解，無以知禪，故特為剖析於下：
自性之在有情，唯虛空可為譬喻。虛空無物，故非晴陰；自性無物，故非善惡。虛空不知何時，有日月星辰羅列其間謂之為晴；有風雷雨霧橫生其間，謂之為陰。自性不知何時，有智慧德相含藏其間，謂之為善；有無明垢染留滯其間，謂之為惡。其實晴陰相續，氣象變動，非虛空本態。善惡對待，萬法紛起，非自性本態。認晴陰為虛空，與認善惡為自性，同一錯誤。所謂性善，乃超善惡之善，乃絕對的善，非相對的善。造十惡五逆，墮入地獄之一闡提人，對於自性，蒙蔽極深，障翳最重，亦如大雷雨風雹，天地晦瞑，伸手不見五指，然當時虛空並不曾消失。且雷雨風雹自性，即是虛空自性，即雷雨風雹處，即是虛空。故無論風雨如何強烈，以虛空常住不變故，終不能不雲消雨散，天清月朗，恢復虛空本來面目。造十惡五逆重罪人，墮入地獄受苦時，自性並不曾有毛髮消失，且十惡五逆自性，即是真如自性。則十惡五逆處，即地獄受苦處，即是真如。闡提人在地獄受苦，有斷絕終了時，而真如內熏之功，卻永不斷絕終了。《大乘起信論》說：「無明染法，實無淨業，但以真如而薰習故，則有淨用。」又說：「複次，染法從無始來，薰習不斷，乃至得佛後則有斷，淨法薰習，則無有斷，盡於未來。」緣染熏與淨熏互為消長，故善惡二類種子在八識田中，異熟不斷，苦樂果報亦相續不絕。假令善惡苦樂二報，互相抵消，但以內有佛性故，多了個真如內熏之功，盡未來際，永無斷絕。此有力而永遠不斷的淨法薰習，終於有一時期，使淨種出頭得勢，厭世間苦，樂求涅槃，而得度脫。是為闡提佛性義，一切眾生當來之世，畢竟成佛義，而無可非難。
禪心即是常住真心，而世出世一切諸法則純是識。染識成世間種種法，淨識成出世間種種法，而真如自性，則非染非淨，非出非入。所謂染淨出入，皆轉識以後的相對名詞。有了這相對名詞出現，在三細六粗中，不只落能見相、境界相，卻早演繹至計名字相、起業相、業系苦相的最後階段了。習禪的目的，即是要從生滅心，恢復到原來不生滅心，轉識成智，而證涅槃寂光的境界。所以學者習禪，切莫與識打交道。在禪功裡面，若有絲毫識的成分存在，都應當除個一乾二淨，才能擺脫生滅圈子，而復不生滅性。行者在修禪時，若有見、有聞、有感覺、有思想，此皆魔業識神作用。皆是五塵落謝影子，藉禪定力，反映在五根門頭的幻境。皆是無始無明識浪，在禪定力觀照心之下，所顯現的波瀾，非是真心體相，切勿取著。設若取著，則「瞥爾隨他去」，隨他去了之後的境界，便與禪心脫離，進入魔業範圍。此種魔境，將使行者失卻定力，疾入三途。故凡習禪時，若現可觀，可思，可聞，可戀，可悲，可怖，可喜，可愛，可觸之境，悉當看守真心，不取不著，見如不見，則幻境自滅。乃至見於天像，菩薩像佛像，佛國莊嚴境界，或發神明光明，或佛菩薩對我說經，說法，手摩我頭，如是等等，悉當攝心，住於正念，全不瞧睬理會，乃可免於魔事。至於身體上所現輕安，鬆快，氣血流動，或暖或癢，亦都不理，務使心無所住，契於真常，乃能吻合禪理。須知常住真心，悉遠離此等法，凡此悉是識在作祟。若認「識」為心，以「見」為道，便是認賊作子，劫盡家寶。尤其初習禪人，往往欣然告人曰：我某夜靜坐時，忽見眼前有一道白光，由左向右云云，自以為此乃效驗神跡。或雲脊背上有一道熱氣，直衝向頂門云云，亦自以為此乃效驗神跡。其實皆是大錯特錯，須知凡有所見，皆名為垢，悉是根塵和合，生妄境界。此種境界，都如夢如幻，不可迷執，試思常住真心，豈有根塵可著？《金剛經》內釋迦自說：「我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乃至無有少法可得，是名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佛於無上正等正覺，尚無毫髮許可得，何況其他？所以佛門善知識，若遇人向之談及禪功內，種種見證時，悉為之掃除妄見，教令攝心，住於正念，住正念者，即是無住無念，以無念故，得名正念，切勿誤認六根妄識為道，則諸佛慧命，乃可相續於不斷。禪門有偈云：「學道之人不識真，只為從來認識神，無量劫來生死本，痴人認作本來人。」其垂示後人，不可謂不明白懇切。
禪宗五祖弘忍，令門人各造偈一首，以覘造詣。神秀偈曰：「身似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勿使染塵埃。」五祖未加許可，時慧能尚在碓房舂米，聞之。亦請人書偈其旁曰：「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五祖見已，以鞋拭去之曰：「亦未見性。」然其後卒傳衣法于慧能，為第六代祖。後人均以為慧能之偈，已能見性，五祖雲亦未見性者，系恐如明言之，則爭奪衣缽之流，或將不利於慧能也。此種見解，顯有錯誤，今申述於下：神秀偈：首一句有身有樹，第二句有心有台，第三句有拂拭，第四句有塵埃，全偈著有，把自性沉埋在景物造作之中，而杳不可見，其見解同於凡夫。慧能偈：首一句無樹，第二句無台，第三句本來無，第四句畢竟無，全偈著空，撥自性於空無之中，而亦不見，其見解同於二乘。緣自性非有、非無、非非有、非非無，故墮有無二邊者，皆未見性。可知謂慧能偈亦未見性，並非謦言。二偈相較，神秀偈離性太遠，且「時時勤拂拭」句，明明是漸教作風，與禪門頓悟宗旨不合。慧能偈雖亦未見性，但他畢竟能把客塵空個罄盡，客塵空個罄盡之後，所余者便是如實不空，便是自性，並非一切俱盡。可惜，他當時與自性只隔一層薄紙，未曾悟得。譬如畫龍，鱗爪俱備，但須有人為之點睛，則不難破壁飛去。所以五祖心裡，認為可以造就，而決定傳授衣法。觀于慧能於半夜潛詣祖房聞法後，豁然大悟，便言「何期自性，本自清淨；何期自性，本不生滅；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無動搖；何期自性，能生萬法」。可知直至此時，才徹悟實相，發明大事，造偈時，尚未見心性也。觀上述二偈，不特可以覘驗能、秀二師之根器和見解，而其後南頓北漸攸之分，亦以此兩偈為嚆矢。學有互異，事非偶然，知弟莫若師，明如五祖，固已了了於胸矣。
凡讀過《金剛經》者，皆知全經警句為「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或「應生無所住心」。的確，此一句是全經精髓，禪門圭臬；同時也是佛祖降世的本懷。只因眾生不解此義，有苦可拔，所以佛祖降生，為說此法。若人解得此一句義，便能了解諸佛境界，證得此一句境界，即父母所生身，立時成佛，不須更落修為門路。昔惠明問法於六祖，六祖先令其暫時息念，善惡都莫思量，乃云：「不思善，不思惡，正這麼時，還我明上座父母未生時，本來面目來！」明於言下大悟。禮拜云：惠明枉在五祖門下三十年，今日方省前非，此所謂如人飲水，冷暖自知，行者(六祖此時尚是盧行者)真我師也。觀此一段公案，起先人都以為六祖會對他說微妙法，或不傳之秘。豈知乃僅教他證取無念心。再看下去，又以為六祖對他說出平平無奇幾句話，惠明必不滿意，不意惠明聞後，踴躍讚嘆，自認在五祖門下三十年，落造作思維窠臼，枉費心力，實大錯特錯，而此時乃如夢初覺，了無遺憾。六祖雖能說，也虧他能信，單此寥寥數語，實足賅一大藏經教。罄西來大意，後人聞其說者，即無異面覲六祖，但信不信，就看各人的根機福慧了。今即以此公案，來解釋《金剛經》警句，最初言「不思善，不思惡」，則心不著一切境界；心不著境，即是上半句「無所住」。繼言見本來面目，既有照見之慧，卓然現在，則了智常存，靈覺不昧，即是下半句「生其心」。眾生輪迴生死，是由賴耶緣起，而阿賴耶識，是善惡和合。今若心念停止，不思善惡，則立即轉阿賴耶識，成真如佛性。換言之，立即從輪迴生死心，返回未起輪迴、未受生死之本來心。既返本來，則輪迴已離，但能不能永離，這就看學者會不會再起念著迷了。不起念，並不是看人不知男女，吃菜不知酸咸之謂，乃看人不著於色相，吃菜不著於味道之謂。果能看人時，心如鏡子，了了分明，而不執著男女好醜相，即是不起念。果能吃菜時，心如筷子，了了分明，而不執著酸咸濃淡相，即是不起念。但是，鏡筷能得上半句「無所住」，不能得下半句「生其心」，所以不能成佛。(鏡筷終當成佛，但無情器世間之成佛，那是隨有情眾生世間之成佛而成佛，所謂依正一如，又當別論。)是以若但無所住，而不生心，則同外道無想定。何以故？誤以自性為斷滅故。若但生心，而不無住，則同於凡夫，何以故？妄見自性有流轉故，此所以必須有心而又無住，才是原來一塵不染的妙明真心。若人會得「無住生心」奧旨，便能的的見性，便能窮生死源，便能破見思惑，便能見諸佛法身，與諸佛攜手。此外，若更有修為者，倘依正法，但名漸教，以其不解頓悟也。倘依邪法，則名魔外，以其不合無生旨也。珍重珍重，幸勿以等閒視之！
佛教中蘊含有甚深微妙義，能生無窮作用，並不是三言兩語所能盡，不深入其中不知也。世人往往以為燒香、磕頭、念經、持齋、守戒，即是代表佛教、佛法，除此之外，佛教葫蘆裡面，究竟賣的是什麼藥？則很少人知道，這是不看經論的過錯。哪曉得佛教的真正大事、真正意義全不是燒香、磕頭、念經、持齋、守戒這一回事，燒香、磕頭、念經、持齋、守戒，不過是入門、是初步、是表面、是輔助、是薰習、是皮毛，而佛教的真正目的，則在明自心，見自性。在把一般世人，從升官發財、聲色貨利、妻子衣食、慳貪詭詐、忿恨痴愛、憂患苦惱之心理和環境下，搶救出來。換了個光明正大、歡喜安樂、沖虛解脫、清涼自在、寂靜潔淨之心理和環境，使之個個享受如來甘露法味。利根上智之士，得到佛法的正覺之後，便立能在悶熱中感到清涼，苦惱中感到安樂，紛繁中感到寂靜，惡濁中感到莊嚴。何以故？佛性中無悶熱、苦惱、紛繁、惡濁等諸法故；如是諸法，皆無自性，不能自生，唯是眾生妄分別心所生起故。緣佛性中本無一物，所以習禪見性之人，悉能遠離此等妄法，處穢如淨，以第一義諦莊嚴其身。若願生極樂國，命終之後，必定上品上生，福慧俱足。若不願生極樂國，則天上人間，皆可隨意寄託與淨土等。聲聞初果須陀洹，斷三界見惑，七生七死，便成阿羅漢，永脫輪迴。彼小乘初入聖流者，只斷見惑，未斷思惑，其效果尚且如此，何況參禪見性人，均系利根上智，在大徹大悟之後，佩佛祖最上乘離文字心印。雖惑業未斷，習氣猶存，然法身具備，便可上齊諸聖，更非聲聞小智之流所可比擬。譬如頻伽在，已具清音；獅子初生，便殊群獸。所以佛徒欲出三界，竭生死流，必須參禪得髓，看教明心，或觀佛稱名，一心不亂，方能成辦。不然戒定雖聞，貪嗔悉在，縱經劫至劫，尚未脫輪迴也。
台灣地區佛教尚發達，然多小乘根器，欲求了解大乘法者，殊不多觀。佛陀降世之真正目的，不在小乘，小乘乃其化城，並非寶所，《法華經》固已言之。考釋尊一生五時敷教中，說《阿含》《方等》，皆屬方便；說《華嚴》《般若》《法華》《涅槃》，才是本意；說十二部經，皆屬方便；拈花示眾，才是本意。以根有小大，故教有權實，必也小大不遺，權實互攝，而後法門乃備。今奈何局於權小，不思向大，譬如棄滄海而戀蹄涔，豈不使有識之士，惄然興嘆？且到處神廟充斥，自關公、城隍、玄帝以至無常鬼卒，皆為膜拜對象，《玉皇經》《灶君經》皆為諷誦經典，棄自己之驪珠，賞他人之魚目，而以佛拜鬼，大是奇聞，顛倒痴迷，莫此為甚。每遇神誕，豬羊雞鴨之肉，與《金剛經》「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之句，紛然雜陳，同屬案頭清供，盲行瞎步，不知其非。此外似宗教非宗教之團體，及歐美盛行之教，不得志於大陸者，悉以台灣為尾閭，致使黃鐘長棄，瓦缶爭鳴，正法荒涼，異端蜂起！而如來離塵寶性，無字真經，遂如在璞瓊瑤，隨波菱藻，解纏何日？返本無期，所願大德比丘，在家菩薩，作獅子吼，樹正法幢，相與彈偏斥小，嘆大褒圓，回佛日於西山，挽法輪於東土。體瞿曇自證之心，弘迦葉無言之教，務使性性圓明，見靈山於未散，燈燈相續，延慧焰於無窮，則幸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