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漫漫路迢迢 · 第三幕
第三幕景
同前。下午六點半左右。黃昏的氣氛開始籠罩著客廳。這一天天黑得早,因為霧已經從海灣往岸上瀰漫,窗外像罩著一層白幔。海港外邊燈塔上不時傳來霧笛聲,嗚嗚地像一隻受了傷的鯨魚在呻吟,港口停泊的遊艇斷斷續續地發出敲警鐘的聲音。
桌子上擺著托盤,上面一瓶威士忌、幾隻酒杯和一罐冰水,跟上一幕午飯前的那一景一樣。
我們只見瑪麗和小女傭凱思琳。後者站在桌左,手中拿著一隻空酒杯,但自己好像已經忘了。她喝得醉醺醺的,那張蠢笨而好脾氣的面孔上帶著一種被主人賞了臉而高興的憨笑。
瑪麗面色較先前蒼白一些,兩眼亮晶晶的,亮得有一點兒不自然。她舉止行為中那種異樣的超脫較之前更加顯著。她把自己更深地藏在內心裡,同時逃避、放縱在一種幻夢之中。在夢境裡,眼前的現實只是虛有其表,接受與否都無所謂,要不然就乾脆置之不理。更怪的是有時在她的態度中又有一種年輕人興高采烈、無拘無束的樣子,好似她精神上已經得到解脫,又很自然地回到她從前天真快樂、愛說愛笑的修道院女學生時代。她現在穿的是先前換了出去坐汽車時穿的衣裳,樣式簡單,可是價格卻不公道。要不是因為她穿得隨隨便便,甚至於邋邋遢遢的樣子,倒是一套很配她的衣裳。她頭髮已經不是梳得整整齊齊、一絲不亂的,而是一邊稍微耷拉了下來。她跟凱思琳說話也很隨便而親近,好像這個小女傭是她的老朋友一樣。幕啟時,她正站在紗門前朝外看。只聽見霧笛呻吟了一聲。
瑪麗
(頑皮女孩子的口吻)你聽那個霧笛!討厭死了。凱思琳?
凱思琳
(比平時說話隨便一點兒,但絕非故意不分尊卑,因為她真心真意地喜歡她的女主人)可不是嗎,太太,像鬼叫一樣。
瑪麗
(繼續自言自語下去,好似沒聽見。在以下幾乎全部對話中,她似乎只是拿凱思琳做一個幌子以便自己不停地說話)我今晚倒不在乎這個聲音。昨天夜裡真把我急瘋了。
我躺在床上一夜睡不著,弄到後來簡直支持不住了。
凱思琳
吹他媽的。我剛才坐車從城裡回來,一路上可把我嚇壞了。我真以為史密斯那個丑猴兒會把車開到溝里去,要不然就撞到樹上去。那麼大的霧,真叫伸手不見五指。虧得你讓我跟你一起坐在後面,太太,要是我坐在前面——那個丑猴兒的手才不老實呢。一有機會,他就伸手過來擰我的腿,或是想摸那個地方——不要怪我說這種醜話,太太,是真的啊!
瑪麗
(像在夢中一樣)我並不討厭那個霧啊,凱思琳。我其實很喜歡霧。
凱思琳
有人說霧對皮膚很好。
瑪麗
霧可以把你跟全世界彼此隔絕。你覺得在霧裡什麼東西都改變了,什麼都是真真假假的。沒有人能找得到你、碰得到你。
凱思琳
假使史密斯像有些汽車夫一樣一表人才,我也許還不介意——我的意思是,只不過開開玩笑——太太知道,我是個規矩人。可是,史密斯這個乾癟了的醜八怪!我告訴他,我說:「你不要以為我找不到男人,倒了霉會給你這個干猴子什麼臉色。」我叫他小心一點兒,要不然總有一天我會一巴掌把他打到西天去。不要以為我做不到!
瑪麗
我最討厭的是那個霧笛,嗚嗚的。老是提醒你、警告你,叫你回頭。(她臉上顯出一種很怪的笑容)可是,今晚霧笛也拿我沒辦法了。就是聲音怪難聽的,可是並不會讓我有什麼想法了。(像女孩子逗人一樣咯咯地一笑)也許最多叫我想起來蒂龍先生睡覺時打呼嚕。我從前一直就喜歡拿這個來跟他開玩笑。他老是這樣,一睡覺就打呼嚕,尤其是酒喝多了之後。可是,他就像小孩一樣,抵死也不肯承認。(她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同時走到圓桌前)其實,我自己睡著了大概也打呼嚕,我也不肯承認。所以,我也沒有資格拿他開玩笑,是不是?(她在桌子右邊的搖椅上坐下來。)
凱思琳
可不是嗎,一個人只要身強力壯都會打呼嚕。人家說打呼嚕是表示一個人沒有神經病。(忽然急起來)哎呀,太太,幾點鐘啦?我應該回到廚房裡去了,今天濕氣重,畢媽骨頭疼,又在大發脾氣了。我再不去,她要一口把我的頭咬下來了。(她把酒杯放在桌上,移腳向後客廳走了一步。)
瑪麗
(陡然惶恐起來)不——不要走,凱思琳。我不要一個人待在這兒。
凱思琳
你一個人不會待久的,老爺和兩位少爺就快回家啦。
瑪麗
我猜他們不會回家吃晚飯。他們趁這個大好機會待在酒吧里,比家裡舒服多了。(凱思琳眼望著她,一臉蠢相,莫名其妙。瑪麗含笑接著說)不要怕畢媽,待會兒我告訴她是我讓你陪我的,你去的時候帶一大杯威士忌給她好了。她有了酒,別的就不在乎了。
凱思琳
(笑嘻嘻地——又放心了)太太的話對,她一有酒喝就高興了。(舉杯作勢)她很喜歡這個東西。
瑪麗
你要喝也喝一杯吧,凱思琳。
凱思琳
謝謝,太太。我恐怕不應該再喝了吧,剛才喝得頭已經有點兒暈了。(伸手去拿酒瓶)算了吧,或者再來一杯沒什麼要緊。(自己倒了一杯)祝您健康,太太。(她一口乾掉,也不用水來送。)
瑪麗
(如在夢中)凱思琳,我從前有一段時間身體確實不錯。那是很久以前了。
凱思琳
(又著急起來)老爺定會瞧出瓶子裡的酒不見了,他看起酒瓶來眼睛像老鷹一樣尖。
瑪麗
(好笑)噢,不要緊,咱們像傑米一樣捉弄他好了。只要量一點兒水倒進去就看不出來了。
凱思琳
(如法炮製——傻笑了兩聲)哎呀,不得了,差不多一半是水了。他一定喝得出來。
瑪麗
(漠不關心地)不會。等到他回家已經喝得大醉,什麼都不清楚了。他今天自以為多麼有理由在外面借酒消愁。
凱思琳
(蠻有道理地)說起來,男子漢大丈夫總不免喝酒的。一滴不喝的人我才瞧不起呢,沒有血性。(想了一想,又蠢蠢地不懂起來)您說什麼,有理由?是二少爺嗎,太太?我看得出來老爺為他的事挺著急的。
瑪麗
(馬上要抵賴似的挺直起來——可是很奇怪,她這一反應有點機械化,好像不帶真正的感情)你別瞎說,凱思琳。老爺有什麼事要為埃德蒙著急?一點點感冒有什麼稀奇?還有,蒂龍先生一生什麼都不著急,只怕沒錢、沒產業,怕老的時候會窮。除此以外,沒什麼可以叫他真正著急的。因為,說老實話,什麼別的事他都不懂。(她撲哧一笑,很超然而覺得有趣)凱思琳,你知道我的丈夫是一個很特別的人。
凱思琳
(有點不服氣)太太,隨您怎樣說,他也是儀表堂堂的人物,又漂亮,人又好,不管他有什麼短處。
瑪麗
我也不在乎他有什麼短處。我愛了他三十六年。這總證明我知道他這人心地可愛,其他一切他自己也沒辦法,是不是?
凱思琳
(迷迷糊糊地也放心了)太太的話對。您應當誠心誠意地愛他。您看他不是對您五體投地,那麼愛您、敬您。什麼傻子都看得出來。(因為剛才那杯酒,現在有點兒支持不住了,勉強一本正經地維持談話)說起演戲來,太太,怎麼您從來沒上過台?
瑪麗
(不高興)我?怎麼想起來問這種不相干的話?我們是規規矩矩的人家,我從小就是在家裡好好教養的,送到中西部最好的修道院受教育。我在認識蒂龍先生之前幾乎不知道有戲園這麼一回事。我是非常虔誠信主的一個女孩子,我有一陣子還想長大了做修女呢。我從來沒有想過去做戲子。
凱思琳
(毫不客氣地)哼,太太,您才不像是一個修女呢!您看,您從來也沒上過禮拜堂,上帝饒恕您。
瑪麗
(不理她)戲園的生活我一輩子也過不慣。蒂龍先生總是要我跟著他到處跑,可是我向來不跟他戲班子裡的人有什麼來往,或是跟任何演戲的人來往。倒不是我覺得他們有什麼不好,他們都對我很好,我也對他們客客氣氣的。可是,我跟他們在一起總是不習慣。他們過的生活跟我的生活不同。因為這個緣故,我跟——(她霍地站起身來)算了吧,舊事不必談了,談也沒用。(她走到通往陽台的門前向外望)霧多麼濃啊,路都看不清。全世界的人可以在我們門前走過,我也不會知道。我希望永遠就像這樣。天已經黑了,一會兒就是晚上了,謝天謝地。(轉回身來——迷迷糊糊地)凱思琳,你真好心,陪了我一下午,不然的話一個人坐車進城多沒意思。
凱思琳
好說,難道我不願意坐大汽車出去兜風,省得待在家裡聽畢媽吹牛,吹她家裡多麼好?就好像您賞了我半天假一樣,太太。(她停了停——然後愚蠢地)可是有一件事我不喜歡。
瑪麗
(恍恍惚惚地)什麼事,凱思琳?
凱思琳
就是我把您的藥方拿去配的時候,藥房夥計那副嘴臉。(想想還氣)連個規矩都不懂!
瑪麗
(堅決不承認有這回事)你在說什麼?什麼藥房?什麼藥方?(看見凱思琳目瞪口呆,又趕快加一句)哦,我差一點兒忘了,治我手上風濕病的藥。那個夥計說了些什麼?(又不在乎的樣子)其實說什麼都沒有關係,只要他把藥配了。
凱思琳
當時,我很氣!沒人可以拿我當賊一樣看待。他拿著藥方子,把我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然後很沒有禮貌地說:「這個藥方你是從哪裡弄來的?」我說:「關你屁事!不過,如果你一定要知道,這是為我的東家蒂龍太太配的,她就在外邊汽車上坐著。」我這句話一說,他馬上住嘴,不敢多問了。他往外看了一眼,然後「哦」了一聲就去配藥了。
瑪麗
(恍恍惚惚地)不錯,他認得我。(她在圓桌後面那張圈椅上坐下,又很安詳、超然地補了一句)我得吃那個藥,因為沒有別的法子可以止痛——所有的疼痛——我是說,我手上的疼痛。(她把兩手在面前舉起來,苦苦哀憐地端詳著。她的手現在不抖了)可憐的手啊!你做夢也想不到,從前我的手是很美的,跟我的頭髮、眼睛一樣美,而且我的身段也很苗條。(她說話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迷糊了)我的手天生是音樂家的手。我從前是愛彈鋼琴的,我在修道院裡拚命用功地學琴。當然,做你愛做的事情一點兒不覺得苦。我的音樂先生和伊麗莎白修母都說我是他們前前後後所有的學生當中最有天賦的。我父親額外出錢讓我多學了一點兒。他把我慣壞了,要什麼給什麼。他本來等我在修道院畢業之後要送我到歐洲去學音樂的。我本來也準備去的——要不是我愛上了蒂龍先生的話,要不然的話,我就會去做修女。我那時候有兩個美夢:最美的一個夢就是去做修女;還有一個夢就是做一個鋼琴家,登台表演。(她停下來瞧著她的兩隻手,目不轉睛。凱思琳眨眨眼睛,抵抗微醺之後的睡意)這麼多年來,我鋼琴碰都沒有碰過,手指頭彎成這樣,即使要彈也不行了。剛結婚的時候,我還不想把我的音樂丟掉。可是,那是辦不到的。每一晚到一個不同的地方排戲,住的是蹩腳旅館,整天坐骯髒的火車,把小孩丟在家裡,根本沒有一個家——(還是目不轉睛地瞧著自己的手,又憎惡又丟不開)你看,凱思琳,多麼丑!歪歪扭扭的,完全殘廢了!看上去像是受過什麼重傷一樣!(她很怪地笑了一聲)說起來也真可以說是受過傷。(忽然把兩隻手藏到背後去)我不看了。看了就想起從前——比聽霧笛還壞。(隨即又滿不在乎的神氣)可就是看了,我現在也沒什麼難過的。(把手從背後拿出來,故意瞧著——平靜地)這兩隻手是在老遠、老遠的。我雖看得見,但是不再覺得疼痛了。
凱思琳
(笨頭笨腦,不懂得是怎麼一回事)您吃過藥啦,太太?這藥使您的舉動很奇怪。要不是我知道,我還當您是喝醉了呢。
瑪麗
(如在夢中)藥可以止痛。吃了就帶你往回走——走到不再疼痛為止。一直回到從前快樂的日子,那才是真的,別的都是假的。(她停了一會兒——隨後好像自己的話語帶回來了既失的快樂,她的舉止行為、面部表情完全改變了。她看上去年輕多了。她表現出一種修道院女學生的天真神態,含羞帶笑的)凱思琳,你以為蒂龍先生現在是一表人才,你還沒看見我最初認識他的時候他多麼漂亮呢。他那時被公認為全美國的美男子之一。修道院裡的女同學看過他演戲或是見過他的照片的,都瘋狂地崇拜他。你知道他是一個舞台大明星。每場戲散了之後總有一大堆女人等在後台門口,等著看他出來。有一天,我父親寫信給我說他認識了詹姆士·蒂龍,等我復活節放假回家的時候就可以會見這位大名鼎鼎的明星。你可以想像我是多麼興奮。我把這封信傳給所有的同學看,她們多麼眼紅啊!後來,我父親先帶我去看他的戲。那出戲是關於法國革命的,裡面的主角是一個貴族。我看得簡直神魂顛倒,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在台上。當他在戲裡被關到監牢里去的時候,我忍不住直流眼淚——後來又恨自己不該流眼淚,因為生怕眼睛、鼻子都哭紅了。我父親事先告訴我看完了戲,我們就到後台去,後來我們果然去了。(她興奮而羞答答地笑了一笑)我當時多麼怕羞,臉通紅,說話結結巴巴,像個小傻瓜。可是,他似乎不覺得我是一個傻瓜。我看得出來一見面他就喜歡我。(還有點撒嬌的意味)大概我的眼睛、鼻子並不紅吧。凱思琳,我那個時候真是蠻漂亮的。而他呢,比我夢想中的英雄還要英俊,臉上化著妝,身上穿著貴族的戲裝,神氣得不得了。他的樣子和常人不同,好像是從另外一個世界裡來的。可是,他又是那麼平易近人、和顏悅色,一點兒沒有什麼架子。我對他真是一見鍾情。後來他告訴我,他當時對我也一樣。我當場把要做修女或是鋼琴家的志願忘得一乾二淨,一心只想嫁給他,做他的太太。(一口氣說到這裡,停下來,瞪眼往前望著,眼珠特別亮,如夢如痴的,嘴角含著一絲溫柔的、處女的微笑)三十六年前的事,清清楚楚的,就好像在眼前!從那個時候起,我們就彼此相愛。在這三十六年當中,他從來沒鬧出什麼丟臉的事。我是說,跟別的女人,從見了我之後一直就沒有。凱思琳,這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事。因為這個,我可以原諒他許許多多別的事。
凱思琳
(拚命地打瞌睡——借酒多情地)他真是一個正人君子,你也好福氣。(接著局促不安地)太太,讓我拿一杯酒去給畢媽吧。快到晚飯的時候了,我應該到廚房裡去幫幫她,要不送杯酒去壓壓她的火氣,她準會砍我兩刀的。
瑪麗
(從夢中被召回來,微慍)好,好,你去吧。我不需要你陪了。
凱思琳
(鬆了口氣)多謝,太太。(她倒了一大杯酒,端著往後客廳走)你不會太冷清的,老爺和少爺們就要——
瑪麗
(不耐煩地)算了,算了,他們不會回來的。告訴畢媽我不等了,六點半你就開飯。我也不餓,不過我就在飯桌旁坐下來了結一件事。
凱思琳
您應該吃一點兒東西啊,太太。什麼怪藥,吃了您胃口也沒有了。
瑪麗
(已經又迷迷糊糊地返回幻夢的境界——機械式反應)什麼藥?我不知道你在講什麼。(把她打發掉)快去把酒拿給畢媽吧。
凱思琳
是,太太。(她從後客廳走掉。瑪麗等聽到廚房的門關上,然後舒舒服服地往後一靠又恢復如夢如痴的樣子,瞪著兩眼。她的兩臂軟綿無力地搭在椅把上,兩隻手的手指細長彎曲,骨節腫得難看,向下非常寧靜地垂著。屋子裡現在更暗了。這一段時間像死一樣沉寂。過了一會兒,從外界傳來霧笛抑鬱的嗚咽,跟著傳來港口停泊的船隻上一陣鐘聲,透過濃霧,悶悶地響。瑪麗的臉上並沒有表示她聽到了,但是她的手抽動了幾下,手指頭不由自主地在空中彈動了一會兒。她皺起眉來,把頭搖搖,好似腦子裡有一隻蒼蠅爬過來。忽然間,她喪失了所有的少女象徵,顯示出來一個年紀垂老、悲苦憤世、滿肚子委屈的婦人。)
瑪麗
(自怨自艾地)你這個多情的傻瓜!一個胡思亂想的女學生跟一個舞台明星第一次見面的事有什麼了不起!你沒有認識他之前不是快樂多了,一個人關在修道院裡整天向聖母禱告。(求之不得地)唉,我恨不得把我丟掉的信心追回來,讓我好再去祈禱!(她停了一停——然後開始用一種呆板的聲調念《聖母經》)「申爾福,瑪利亞,滿被聖寵者!主與爾偕焉。女中爾為讚美。」(反唇相譏)你以為聖母聽了一個撒謊、吸毒藥的人背幾句禱告文就會受騙嗎?你躲避不了她啊!(她霍地跳起身來,兩手飛上去,心不在焉地攏攏頭髮)我得到樓上去。藥沒有吃夠,好久沒用了,再用起來不知道究竟需要多少。(她向前客廳走去——走到門口停下來,因為聽見大門外走道上有人說話的聲音。她吃了一驚,良心責備)他們來了——(她快快地回去坐下。她的臉上擺出一副倔強不服的神氣——怨恨地)幹嗎又回來呢?他們並不需要回來,我也情願一個人待在家裡。(忽然間,她整個態度改變過來。可憐巴巴的,心安了,又等不及)哎呀,回來了我真高興!我寂寞死了,寂寞得要命!
(只聽見前門關上,蒂龍的聲音很不放心地從穿堂里傳過來。)
蒂龍
瑪麗,在家嗎?
(穿堂里的燈點起來,燈光透過前客廳照在瑪麗身上。)
瑪麗
(從椅子上起來,容光煥發,非常親熱地——興奮得迫不及待)我在這兒,親愛的,在客廳里。我等你半天了。(蒂龍從客廳走進來,埃德蒙跟在後頭。蒂龍的酒已經喝得可以了,可是除了眼睛有一點兒發愣,說話聲音稍微模糊之外,並不像喝醉的樣子。埃德蒙也喝了好幾杯,但並沒顯出來,只是瘦削的面頰現在泛紅了,兩眼亮晶晶的,像發燒一樣。兩人在門口停下腳步,用眼睛打量了她一下,立刻看出來他們唯恐發生的事果然已經發生。可是在這一刻,瑪麗並沒有注意到他們眼中譴責的意味。她先親了親她丈夫,然後親了親埃德蒙,舉止過分親熱,弄得兩人很窘,又不好說什麼。她一面興奮地說話)我好開心你回來了。我以為你一定不會回來的,我怕你不想回家。今晚多麼悶,霧多麼大。我猜你在城裡的酒吧一定玩得高興,有人做伴說說笑笑。算了,不必否認了。我知道你的心思,我一點兒也不怪你。所以,現在你回家了,我更是感激。你沒來以前,我一個人坐在這兒多麼孤單、難受。來,坐下來。(她坐在圓桌後左邊,埃德蒙坐左邊,蒂龍坐在右邊的搖椅上)晚飯還有一會兒。其實,你們還早了一點兒,真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喏,親愛的,威士忌在這兒。我替你倒一杯,好嗎?(不等別人回答就倒酒)你呢,埃德蒙?我不是要慫恿你喝酒,可是晚飯前來一杯,開開胃,不會有什麼壞處。(她替埃德蒙也倒了一杯。兩人都沒伸手過來拿。她呱呱不停地說話,好像沒有注意到他們的沉默)傑米呢?不錯,還問什麼,他是不會回家的,只要口袋裡的錢還夠買一杯酒喝。(她伸出手來緊緊抓住她丈夫的手——很難過似的)我怕我們早已管不住傑米了。(她把臉板起來)可是,我們絕不能讓他把埃德蒙也拖下水。他心裡很嫉妒,因為埃德蒙一直是我們家裡最小的——就跟他以前嫉妒尤金一樣。要是他不弄得埃德蒙跟他一樣墮落,他永遠心不死。
埃德蒙
(非常難過)不要說了,媽媽。
蒂龍
(呆滯地)不錯,瑪麗,現在還是少說為妙——(轉過來對著埃德蒙,帶著點兒醉意)不管怎樣,你媽警告你的話是對的。對你那個哥哥還是提防著點兒,不然的話他那張嘴毒得很,冷嘲熱諷的,準會弄得你一輩子不快樂!
埃德蒙
(跟剛才一樣)別說這話,爸爸。
瑪麗
(自己說下去,別人的話一概不管)現在,你看看傑米這個人,真是怎麼也想不到他是我養出來的。你還記得他小的時候多麼強健、快樂嗎,詹姆士?儘管我們東奔西跑,每晚一個地方演一場戲,坐骯髒的火車,住下等的旅館,吃很壞的食物,小傑米從來也不發脾氣、不生病。他老是一天到晚笑嘻嘻的,從來也沒哭過。尤金也一樣,小東西活在世上的兩年又快樂,身體又好,要不是我丟了他,送了他的小命。
蒂龍
哦,看上帝的面子,饒了我吧!我真傻,早知如此還要回家幹嗎!
埃德蒙
爸爸!別說了!
瑪麗
(瞧著埃德蒙溫柔而超然地微笑)倒還是埃德蒙小時候麻煩,動不動就受驚、就生病。(她拍拍他的手背——像逗小孩似的)你小時候是出名的一碰就哭。
埃德蒙
(忍不住一肚子的牢騷)也許我那個時候已經有數了,活在世界上沒什麼好笑的地方。
蒂龍
(又責備他,又可憐他)好了,好了,兒子。你知道不應當計較——
瑪麗
(似乎沒聽見——又很難過的樣子)我一輩子也沒想到傑米長大了會丟我們家的臉。詹姆士,你記得嗎?我們把他送去學校之後,每年接到學校的報告總是滿紙稱讚他的。學校里沒人不喜歡他。他所有的老師都告訴我們這孩子多麼聰明,什麼功課一念就念得很好。一直等到他學會了喝酒,學校把他開除,他們寫信來還說他們非常抱歉,因為他們仍然認為他是一個既聰明又討人喜歡的好學生。他們還說傑米的前途一定非常光明,只要他自己肯學好、向上。(她停下來——然後又難過又超然的樣子,加了一句)真是不幸的事。可憐的傑米!我真不懂——(突然間她的神情又改變了,臉繃得緊緊的,瞪眼責怪她丈夫)其實我很明白,一點兒也不奇怪。是你把他教養成一個酒鬼的。他從小眼睛一睜就看見你在喝酒。在那些下等旅館的房間裡,老是有一瓶米酒放在櫥桌上!每逢他小的時候半夜裡做怪夢,或是肚子痛,你的辦法總是餵他一小匙的威士忌,免得他老是哭喊。
蒂龍
(受了打擊)原來又是怪我不好。你那個天生懶惰、不務正業的兒子寧願自己做酒鬼!我巴巴地趕回家來難道為的是聽這種話?我早就該知道!你身體裡一中了那個毒,你就什麼人都怪,只不怪你自己!
埃德蒙
爸爸!你剛才叫我不要計較。(接著,負氣地)不管怎樣,媽媽的話也有道理,我小的時候你也是用同樣的方法治我。每次我做怪夢醒過來,我記得你也總是餵我一小匙老酒。
瑪麗
(超然地回憶著)可不是嗎,你小的時候幾乎每一夜都做怪夢。你一出娘胎就害怕,那是因為我懷著你的時候就害怕,不敢讓你出世。(她停了停——然後仍然超然地往下說)不過,埃德蒙,請你不要以為我怪你父親。他根本不懂怎樣做是對的,他十歲以後就沒再上過學。他的父母是最愚蠢、窮困的愛爾蘭鄉下人。我敢說他們真相信威士忌是治小兒各種病痛的萬能良方。
(蒂龍正要發作,替他的父母辯護,可是埃德蒙把他阻攔住。)
埃德蒙
(厲聲)爸爸!(改換話題)怎麼樣,這兩杯酒我們到底喝不喝?
蒂龍
(勉強憋住氣——呆滯地)你的話不錯。我幹嗎要去理會她?(無精打采地把酒杯拿起來)好、好,喝吧,兒子。
(埃德蒙喝酒,蒂龍瞪眼直看著手裡的杯子。埃德蒙立刻覺察到他杯子裡的酒是摻了水的。他眉頭一皺,看看酒瓶,又看看他的母親——想開口說話,又停住。)
瑪麗
(改換了聲調——後悔地)詹姆士,請原諒我說話這樣嘮叨。其實,我一點兒也不嘮叨。不過,剛才你說你早知如此就不回家了,倒是叫我心裡很難受。我看見你回來,我多麼高興、快樂,多麼感激你。這麼大的霧,天又黑了,一個人待在家裡真苦悶啊。
蒂龍
(感動)我也高興我回來了,瑪麗,只要你說話和舉止行為都好好的,像你本來那樣。
瑪麗
我冷清極了,只好叫凱思琳待在這兒,有一個人陪我講講話。(她的神態和性格又返回到修道院女學生的時代)親愛的,你猜我剛才在告訴她什麼?我告訴她那天晚上我父親帶我到後台去看你,我一見面就愛上了你的事。你記得嗎?
蒂龍
(深深地感動——嗓音沙啞)我怎麼會忘記啊,瑪麗?
(埃德蒙把頭掉過去,又難過又覺得尷尬。)
瑪麗
(溫柔地)我知道你不會。我知道你仍舊愛我,詹姆士,不管發生什麼事。
蒂龍
(臉上肌肉抽動,眨眨眼不讓眼淚掉下來——低聲充滿情緒地)是的!上帝是我的見證!我永遠、永遠愛你,瑪麗!
瑪麗
我也永遠愛你,親愛的,不管發生什麼事。(停了半晌,只有埃德蒙很窘地移動了一下身子。瑪麗的外表又顯出一種超然的態度,好像她所說的都是局外人的事,離她很遠一樣)可是,詹姆士,我得說實話。雖然我不由自主地愛上了你,當初要是我知道你喝酒喝得那麼凶,我絕對不會嫁給你的。我還記得你第一次喝醉的那一晚,你酒吧的那幫朋友把你送回我們的旅館門口,敲敲門,不等我來開就溜掉了。我們還在度蜜月的時候,記得嗎?
蒂龍
(心裡羞愧,使勁抵賴)我不記得!不是我們度蜜月的時候!而且,我從來沒有要人扶我上床,也沒有一次不能照常上台!
瑪麗
(就如同他沒開口一樣)那天你沒回來,我一直在那間又髒又臭的旅館房間裡等著,左等也不來,右等也不來。我心裡一直在替你想,什麼緣故會那麼晚回來?我安慰自己說,一定是戲園的事情耽誤了你。戲園的事情我一點兒也不懂。後來,我越等越著急,等得害怕極了。我腦子裡胡思亂想,以為你出了什麼不得了的意外。我急得跪下來禱告上帝不要讓什麼東西傷害你——隨後就是他們把你送回來,丟在旅館房間的門口。(她輕輕地嘆了口氣)我那時還不知道以後許多年當中,跟這個同樣的事要發生多少次,有多少次我在又髒又臭的旅館房間裡等你。到後來,我也習慣了。
埃德蒙
(恨極了,向他父親爆發起來)我的天!難怪!(他儘量忍住——粗聲粗氣地)什麼時候吃晚飯,媽媽?我看差不多了。
蒂龍
(羞愧得無地自容,低下頭來,手在玩弄表鏈)是的,時候差不多了。讓我來看。(他瞪眼看著表,視而不見,央求地)瑪麗!從前的事,能不能忘掉?
瑪麗
(態度超脫,但也可憐他)親愛的,我不能忘掉。但是,我可以原諒。我永遠原諒你,所以你也不用做出這副良心受責備的樣子。我忘是忘不了,但是不該把從前的事這樣一五一十地講出來。我不要悲傷,也不要使你悲傷。我只回憶過去快樂的一部分。(她的神態又悠悠地返回修道院女學生那種高高興興又羞答答的樣子)你還記得我們結婚的那天嗎,親愛的?我猜你一定完全忘了我穿的結婚禮服是什麼樣子的。男人們不注意這一類事,他們認為不重要。可是,我告訴你,對我才重要呢!我為結婚禮服不知道煩了、急了多少天!那時候,我多麼興奮和快樂啊!我父親說我要什麼就買什麼,不管價錢多貴。他說,花多大的價錢都值得。你看,他真是把我慣壞了。我母親倒不慣我,她是虔誠信教的,管孩子很嚴。我猜她心裡有一點兒嫉妒我。她不贊成我結婚——尤其不贊成我嫁給一個戲子。我猜她私下希望我去做修女。她常常罵我父親。她對我父親咕噥說:「我去買東西的時候,從來也沒聽見你告訴我不用管價錢多貴!你真把我們這個姑娘慣壞了,誰娶了她才倒霉呢。她會問他要這個要那個,連月亮都要。她不會安分守己地做一個賢妻良母的。」(她很親熱地笑了一聲)可憐的媽媽!(她笑著轉向蒂龍,臉上一股異乎尋常的撒嬌的神氣)可是她猜錯了,是不是,詹姆士?我這個妻子還不算太壞吧?
蒂龍
(嗓子沙沙的,還想裝出一點兒笑容)我沒有說過你不好,瑪麗。
瑪麗
(一陣羞愧的陰影在臉上掠過)至少我一直愛著你,在家裡也盡了我的力——在這種情形之下。(陰影消逝,含羞的少女的表情又恢復過來)那套結婚禮服差一點兒要了我的命,把那個裁縫也弄得走投無路!(她笑出聲來)我多麼較真啊,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永遠不滿意。弄到後來,那個裁縫師傅說他不敢再碰了,再碰一碰就會把衣服弄壞了。我就叫他走,讓我自己一個人再仔細照照鏡子。我看完了之後多麼滿意、多麼自美啊。我心裡這樣想:「就算你的鼻子、耳朵和嘴長得稍微大一些,可是眼睛、頭髮、身段和兩隻手都不錯,也足以取長補短啊。你跟他見過的所有的女戲子比起來也是一樣漂亮,而且你還不需要搽那麼多粉。」(她停住,把眉頭皺起來,用力回憶以往)說起來,我那套結婚禮服現在也不知道在哪兒。我早先把它用薄紙包好放在箱子裡了。我以前還希望可以有一個女兒,等她長大嫁人的時候——她不可能買得到比我那套更美麗的結婚禮服。同時,我知道,詹姆士,你也絕不會叫她不管價錢多貴,儘管去買。你只會叫她去買便宜貨。我那套衣裳是緞子做的,又軟又亮,領子和袖口上鑲著好看得不得了的古老花邊,長裙子背後高高的褶層上面也釘著花邊。上身嘛,緊得很,我記得試衣裳的時候我屏著氣,好把腰身縮得越小越好。我父親甚至讓我在白緞子高跟鞋上也釘上這種名貴的花邊,還有頭紗上面也有花邊襯著一朵一朵的小橘子花。哎喲,我多麼喜愛那套衣服啊!真是太美麗了!可是,不知道現在放到哪兒去了!我從前往往一覺得寂寞就把它拿出來看看,可是看了之後又要流眼淚,結果很久以前——(她又皺起眉頭來)我不知道把那套衣服藏到哪兒去了!恐怕在閣樓上不知道哪一隻舊箱子裡,哪天我一定去找一下。(她話停了,眼睛向前瞪著。蒂龍嘆了一口氣,毫無希望地搖搖頭,想跟兒子的視線接觸,得到一點兒同情,可是埃德蒙的眼睛盯著地上看。)
蒂龍
(勉強裝出隨隨便便的腔調)不是開飯了嗎,親愛的?(企圖逗笑)你老是罵我吃飯晚到,今天我破例準時,飯倒晚了。(她似乎沒聽見。他仍然和顏悅色地加了一句)飯吃不到,酒總可以喝吧,我差一點兒忘了手上還有一杯。(他舉杯喝了一口。埃德蒙注意著他。蒂龍把眉頭一皺,用滿腹狐疑的眼光盯了他太太一眼——粗聲)是誰攪過我瓶子裡的威士忌?這杯酒豈有此理,一半是水!傑米並沒在家,而且他雖然玩這個花樣也知道不能過分的。這個什麼傻瓜都騙不了——瑪麗,到底是誰?(氣得口不擇言)他媽的,你最好不要喝酒吧,再加上那個——
埃德蒙
爸爸,別說!(對他母親說話,但並不看她)你請凱思琳和畢媽喝酒的,是不是,媽媽?
瑪麗
(輕描淡寫、不介意的樣子)當然是的。她們工作很重,工錢又少。我是管家的,我當然要想法子不讓她們走。而且,我特地要請凱思琳喝兩杯,因為我叫她陪我坐車子進城,還叫她替我上藥房去配藥。
埃德蒙
我的天,媽媽!你怎麼能信任她!你難道不怕傳出去人人都知道嗎?
瑪麗
(臉繃起來、執拗地)知道什麼?知道我手上的關節有風濕病,非要吃藥才能止痛?這有什麼丟臉的?(把埃德蒙狠狠地罵了一句——幾乎像有什麼冤讎一樣)我沒生你以前連什麼叫風濕病都不知道!你問你父親!
(埃德蒙把眼睛避開,拚命向自己裡面縮。)
蒂龍
不要理她,兒子。她說的話毫無意義。等到她弄到這步田地,不得不搬出手上的關節那種無聊的假話來,已經是無可挽回的了。
瑪麗
(轉而罵他——得意揚揚,帶有嘲弄意味地笑)我很高興你明白這一點,詹姆士!也許你就不需要再來勸我了,你跟埃德蒙兩個人!(突然又恢復超然、若無其事的聲音)詹姆士,為什麼不把燈點起來?天黑了。我知道你要省電,但是埃德蒙已經證明出來,多點一隻燈泡也費不了多少錢,不要老是因為怕上窮人院就這樣吝嗇。
蒂龍
(機械式地反應)我從來沒說一隻燈泡要費多少錢!問題是經不起東點一隻西點一隻,結果便宜電氣公司賺錢。(他站起來把檯燈扭開——粗聲)我真是一個傻瓜,還跟你理論什麼!(對埃德蒙說)兒子,我去再拿一瓶威士忌來,我們來好好地喝一杯。(他從後客廳走出去。)
瑪麗
(自己覺得好笑)他一定是偷偷地從外面到地窖里去了,不讓傭人看見。他自己心裡也慚愧把威士忌老是鎖在地窖里像是防賊一樣。埃德蒙,你父親性情古怪,我跟他在一塊兒過了好多年才認識他。你也得想法子認識他、原諒他,不要因為他手頭那麼緊而瞧不起他。他小的時候他們全家移民到美國來還不過一年多,他父親就把他母親和六個孩子拋棄不管了。他對他們說他得到一個兆頭就快死了,同時又想念愛爾蘭老家想得要命,所以一定要回去好死在家鄉。所以,他就這樣走掉,後來果然死掉了。他一定也是一個怪人。你父親才十歲的時候就在一家機器廠里做工了。
埃德蒙
(呆呆地抗議)算了吧,媽媽。我聽爸爸講他在機器廠做工的事,聽了有一萬遍了。
瑪麗
我知道,你不得不聽,可是我看你從來沒有想法子體會爸爸的意思。
埃德蒙
(不理睬這句話——苦痛地)媽媽,你聽著!我看你未必搞得腦子那麼糊塗,什麼都忘了。你還沒問我今天下午我有什麼消息,你難道一點兒都不關心?
瑪麗
(急得聲音發抖)不要說這種話!親愛的,你這麼說,我心裡好難受!
埃德蒙
媽媽,我的病很嚴重。哈代醫生的的確確查出來了。
瑪麗
(身子一挺,瞧不起人,自己護短,反而倔強起來)那個胡說八道的老糊塗!我不是告訴你要提防他瞎謅——
埃德蒙
(苦苦地盯住不放)他這次特地請了一位專家來檢查我,因為要確定。
瑪麗
(不理會)不要再跟我提哈代了!你還沒聽見療養院裡那位醫生——醫道很高明的,怎麼批評哈代誤了我呢!他說這種庸醫應當抓起來!他說還好沒把我治瘋了!我告訴他我真瘋過一次,就是那次我半夜裡穿著睡衣跑到碼頭上要跳海尋死。那一回你總記得吧?你如果還記得那件事,現在還要我相信他的話?我才不呢!
埃德蒙
(怨恨地)我怎麼不記得!就是在那件事發生之後,爸爸和傑米知道再也瞞不住我了。是傑米告訴我的。我說他撒謊!我要揍他,但是我心裡知道他並沒有撒謊。(他聲音發抖,眼眶裡的眼淚湧出來)我的天,當時我覺得世界上一切都完了!
瑪麗
(很可憐地)不要這樣說,我的小寶貝!你叫我心裡多麼難受!
埃德蒙
(呆呆地)媽媽,對不起。是你自己提起來的啊。(又怨極了,執拗地逼著說)你聽我講,媽媽。不管你愛聽不愛聽,我都要告訴你,我得住療養院。
瑪麗
(腦子發昏,好似從未想到會有這種事發生)離開家去住療養院?(猛烈地)不能去!我不許你去!哈代醫生怎麼敢問都不問一聲就叫你去!你父親怎麼敢就這樣聽他的話!他有什麼資格做主?你是我的小寶貝!讓他去管傑米好了!(越說越激動,怒氣衝天)我知道你父親為什麼要把你送到療養院去。他就是要你離開我!他老是這樣。我的每一個小孩他都嫉妒!他老是想辦法讓我把孩子丟掉。尤金就是這樣被弄死的!他最嫉妒的是你,他知道我最愛你,因為——
埃德蒙
(難受至極)媽媽,不要說瞎話了!不要老是怪他。而且,我不懂你為什麼現在這樣反對我離開家,我以前時常離開家,可是從來沒看見你為我出門傷心過!
瑪麗
(怨恨地)我看你到底沒有什麼心肝。(悲哀地)你要懂事的話猜也猜得出——我發現你知道了我的事之後——我寧願你走得遠遠的,一天到晚看不見我。
埃德蒙
(抽抽噎噎地)媽媽,不要再說了!(他盲目地伸出手去抓住她的手——一碰到之後又放下來,想想又怨恨至極)說了半天,你這麼愛我,可是我告訴你我病得多麼厲害,你聽都不——
瑪麗
(忽然間轉變成為母親的一種超然、呵斥的口吻)夠了,夠了。別再攪和了!我不願意再聽,因為我知道這一股腦兒都是哈代那個傢伙搞出來的。(他又縮回去。她接著呶呶不休,勉強做出逗著玩的聲音,但聲音裡面漸漸帶著氣憤)我的兒子,你真像你父親。你最喜歡沒事找事,這樣的話,你就可以像演戲一樣,淒悽慘慘的。(不拿他當回事地笑了笑)要是我再慫恿你一點兒的話,你保管會告訴我你病得快死了——
埃德蒙
這個病可以死的。你自己的父親——
瑪麗
(厲聲)為什麼要提到我的父親?他的情形跟你完全不能比,他是害癆病的。(發怒)我最恨你每次陰森森地、只往壞處想的那副腔調!我不許你再提我父親死的事,你聽見了嗎?
埃德蒙
(臉繃得挺硬的——咬緊牙關)當然聽見了,媽媽。可是,我恨不得沒聽見!(他從椅子上站起來,站在那兒用譴責的目光注視著她——怨憤至極)有時候,真是不好受,自己的母親是一個吸毒的!(她怕痛似的躲閃——臉上所有的血色都沒有了,剩下來的像是一副石膏面具。埃德蒙頓時懊悔不迭,不該說那句話。他結結巴巴地,一副可憐相)媽媽,原諒我啊。我剛才氣得不知道說什麼,你的話傷了我的心。(停了半晌,在這個當兒只聽見霧笛和船上警鐘的聲音。)
瑪麗
(像個機器人似的慢慢地走到右邊窗前——往外看,說話的時候有一種空虛和遙遠的意味)你聽那個討厭的霧笛,還有鍾。是什麼緣故一有霧什麼聲音都是淒悽慘慘的,好像魂都不見了一樣,我真不懂。
埃德蒙
(抽抽噎噎地)我——我不能待在這兒,我不要吃晚飯了。(他匆匆忙忙地從前客廳里跑掉。她仍舊瞪眼望著窗外,一直等到聽見大門聲響,他出去了。然後,她回來又坐在她那張椅子上,臉上仍舊是一片茫然。)
瑪麗
(含糊地)我得到樓上去,我藥吃得還不夠。(她停了停——然後祈求狀)我希望有一天不小心會吃得過多。我絕對不能存心這樣做。要是那樣,聖母絕對不會饒恕我的。(她聽見蒂龍回來的聲音,轉過身來。正巧他從客廳走進屋子,手上一瓶剛剛開的威士忌,沒什麼好臉色。)
蒂龍
(發脾氣)我那把鎖被人幾乎鑽壞了。那個不務正業的酒鬼一定用鐵絲想來開我這把鎖。已經不止一次了。(邊說邊高興,就像跟老大一年到頭鬥智,這次又勝了一場)好傢夥,我這次可唬住了他。我換了一把特別的鎖,即使一個職業小偷也鑽不開。(他把酒瓶放在盤子上,忽然發覺埃德蒙不在了)埃德蒙哪兒去了?
瑪麗
(一種不清楚的、遙遠的神氣)出去了。也許又進城去找傑米了,他口袋裡還有點兒錢,我猜,這會兒又急著要花了。他說他不想吃晚飯。這兩天,他好像沒有什麼胃口。(又死不承認)我說一定是熱傷風。(蒂龍望著她,無計可施地搖搖頭,替自己倒了一大杯酒喝掉。忽然間,她簡直完全支撐不住了,嗚咽地哭起來)哎呀,詹姆士,我怕極了!(她站起來把他一把抱住,把臉埋在他的肩膀上——嗚咽著)我知道他一定會死的!
蒂龍
不要說那種話!不會的!他們對我擔保六個月之內,他的病會治好的。
瑪麗
你才不會信呢!我知道你又在演戲!他死了又是我的錯,我當初不應該生他的。為他自己著想還是不出世的好。那樣子,我就不會讓他傷心了。他就再也不會知道他母親是一個吸毒鬼——再也不會恨她了!
蒂龍
(聲音顫抖)噓,看上帝的面子,瑪麗,不要出聲了!他愛你。他知道這是你的命該如此,不是出於你自願的。他很驕傲你是他的母親!(聽見通往廚房的門打開,突然地)噓!凱思琳來了,你總不想讓她看見你哭吧。
(瑪麗快快地把頭掉過去對著右邊的窗子,慌忙地擦眼淚。過了一會兒,凱思琳在後客廳門口出現。她走路時腳步搖擺不定,臉上醉醺醺地傻笑。)
凱思琳
(見了蒂龍一驚,有點慚愧——一本正經地)老爺,開飯啦。(不必要地把嗓子提高一點)太太,開飯啦。(她又忘了她的身份,跟蒂龍沒大沒小地搭訕起來)你居然回來啦?好傢夥,好傢夥。畢媽這可真要發火了!我告訴她太太說你今晚不回來啦。(瞥了一眼,見老爺臉色不對)你甭這樣瞧著我,就算我喝了一丁點兒酒,我沒偷你的,是太太請我喝的。(她氣嘟嘟地保持著尊嚴從客廳里走出去。)
蒂龍
(嘆了口氣——然後擺出戲子興高采烈的樣子)來,來,太太。咱去用晚飯吧,肚子餓壞了。
瑪麗
(走到他前面——臉又像石膏做的一樣,說話聲音很遠似的)詹姆士,對不起,我恐怕不能陪你了。我簡直什麼都吃不下。我的手疼死了。我想我最好上床去休息休息。明兒見,親愛的。(她機械式地親了親他,轉向前客廳。)
蒂龍
(狠狠地)上樓再去過一過癮,是不是?這樣一來,不到一夜工夫,你準會變成一個瘋鬼!
瑪麗
(移步走過去——面無表情)我不懂你在說什麼,詹姆士。每次你喝醉了,總是說這些沒有良心的壞話。你跟傑米、埃德蒙一樣壞。(她移步走出前客廳。他呆了一秒鐘,不知如何是好的樣子。他看上去是一個垂頭喪氣、六神無主的老頭子,疲憊地拖著腳步穿過後客廳向飯廳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