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途 · 十三

張資平 《長途》
碧雲進了永盛棧,回到後進哥哥住的房子樓下來了。她因為回遲了,怕哥哥責備,胸口有點跳動。她想,看見哥哥時如何說話呢。她才踏進扶梯下的門廊里,就聽見哥哥和嫂嫂高聲地在樓上吵嘴。 「我真不知道你的錢用到什麼地方去了。少把點錢給你,就說相信你不過。多把些錢給你,就要用得精光,好像錢在身上就會咬人般的。」哥哥的聲音有幾分辣辣的,過後就聽見算盤珠的音響。 過了一會,又是哥哥的,像得了勢般的聲音。 「你看,就照你自己記的帳來算,也差七八塊錢。這七八元是怎麼樣用了的?」 「那,你是說我報虛了數目麼?我要留開這些錢來給哪一個?」 「那我曉得你!你近來用錢太厲害了,也不想想錢是怎樣掙來的!」 「我總不會白花了那幾塊錢!漏記了帳也難說!總之,是用在你的家裡了的。」 「你看,家用一個月一個月加多了。這個月比上個月多用了十四元,上個月比再上個月也多用了八塊錢。像這樣虧空下去,不怕沒有餓死的一天!我一天到晚像牛馬一樣的流汗,你只坐著亂花錢!還整天說不夠錢用不夠錢用!」 「你的妹妹出來了,不要飯吃的麼?」嫂嫂的聲音也有些辣辣的了。 「她來了多久?她出來還不滿一個月,至多也只每天加放半升米……」 碧雲聽到這裡,有些感激哥哥了。她想自己在哥哥家裡還住不滿一個月,但看嫂嫂的態度,已經討厭自己了。也不知道什麼緣故,自己和嫂嫂總是講話不來,自己說甲,她定說癸,自己說天,她定說地。像這樣的嫂嫂,自己本來就不願意和她相處,不過處了這樣的境遇,走到這家裡來了,只好暫時忍耐。自己朝夕勞苦替嫂嫂做事,——燒飯,燒菜,洗衣服,抱小侄兒,——自己從來真沒有做過這樣辛苦的事。幸得身體頗健,吃得苦,耐得寒,自到省城來,沒有害過病,也服水土。自己雖然想在哥哥家裡多住一二個月,替他們工作。但是嫂嫂的態度好像容不得自己了,一天一天的變壞了。譬如最初要自己替她抱小孩子時,她說, 「碧雲姑,勞你抱抱小侄兒。」 看見自己在為他們洗衣服,也很客氣地說: 「真對不起碧雲姑娘了,要你幫忙洗衣服。」 過了兩星期,她的態度就不像從前那樣客氣了。譬如說: 「碧雲姑,時候不早了,媽子還沒有回來,你快到火廚里去生火燒飯啊。」或遇著沒有水的時候,便說, 「沒有水了,快到井頭去提桶水來。」又要自己替他們洗衣服時便說, 「如果沒有事做,把衣服洗起來吧。」 再過了兩星期,她更不客氣了。譬如有時候看見自己在房裡看書或寫信,她便說, 「你這個人真沒有辦法,還在文縐縐寫什麼字讀什麼書!你也不想想人家家裡如何忙不過。水缸里一滴水都沒有了,快去提幾桶水回來吧。十一點鐘了,又快要燒晝飯了啊!」或又更進一步說, 「你這個人真不留心。昨天做了的事,今天就忘記了。要人家畫一個圈子跳一趟。你看還有許多事堆在那邊。盡空著手,也不去尋些事體來做做。」 像這樣的,到後來,嫂嫂簡直當自己是新買來的一個婢女了。 「你想想看,那七八元是怎樣用了的?」又是哥哥的聲音。 停了好一會沒有聲息。 「我想著了,小孩子做衫的布錢沒有記帳,還買了一雙小皮鞋,共去了三塊二角。」 「那也還差三四塊錢。」 「聽阿鄧說,她今夜裡給了好些錢給啞巴呢。她的錢從哪裡來的?」 「她給錢給啞巴……」 「阿鄧親眼看見的。」 這時候,哥哥和嫂嫂的聲音都低小了,聽不清楚。過了一會,又聽見嫂嫂的聲音。 「沒有箱沒有籠,還不是裝在那個抽斗里。」 「我不信她會偷人的東西。」 「人心難測水難量。你看她膽子滿大呢,在夜裡跟一個男人出去。」 「那倒不要緊。她自己能夠尋相當的人物嫁出去,也是好的。」 碧雲聽到這裡,不免傷心起來了。她想世間的人心,何以這樣卑鄙。不問做什麼事體,論什麼事體,都是以個人主義為出發點。到了利害相衝突時,什麼母子之愛,兄弟之情,朋友之義,一切都剝得乾乾淨淨。在平時這些都是一種假面吧了。聽見他們今夜裡的會話,她看透了卑鄙的人心的內面了。嫂嫂和自己雖然是沒有什麼關係的人,但是哥哥呢?對於同胞的妹妹也是這樣懷疑,取這樣無關心的態度。人類本來有熱烈的情感的,但是現代的人何以都是這樣冷漠,這樣自私。他們的先天的熱烈的心腸到底給什麼東西麻痹了呢?他們天天流著汗拚死命去力爭的又是些什麼東西呢?碧雲想到這裡,胸部像給什麼東西壓住了,呼吸不來,鼻孔一酸,雙行清淚便流出來了。 她想還是回鄉里耕田去好些。和母親倆多努力一點,作算長年吃稀飯也甘心愿意。人類不過是為圖生存吧了。到處都是受苦,那就不如回到鄉里去,免得看他人的刻薄的臉孔。 有一次她又看見哥哥和嫂嫂在演夫妻間的最醜惡的一幕。當然,它的發因也是為金錢。樓上的前廳變為西班牙的鬥牛場了。嫂嫂是牛,而哥哥是個鬥牛壯士。嫂嫂的頭向哥哥腹部撞過來,哥哥便伸出雙腕推她回去。到後來嫂嫂倒在髒臭的毛髮堆中了。 據學徒們說,哥哥昨夜裡沒有回來,今早六點前後才回家來的。昨天才由公司領下來的五十多塊錢也用得乾乾淨淨了。學徒們也個個懷著不平,因為他們這次的工資沒得領了。 哥哥最初辯說錢是給公司里的人借回去了,三兩天內可以把回來。但嫂嫂責問他,為什麼昨夜裡不回來?他說,看戲去了。後來又承認到賭場去過一趟。但嫂嫂還不相信哥哥單是為賭花了那筆大款,一定還到不正當的女人家裡住夜過來。到後來,哥哥經不住嫂嫂的嘮叨,他倆就決裂了。終於打起架來了。 碧雲再不能住下去了,她看不慣哥哥和嫂嫂的家庭生活,她決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