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途 · 十二
海堤馬路兩側鋪道上的行人十分擁擠。無數的汽車在馬路中心馳來馳去。蕭四想,由海面雖然不時有陣陣的涼風吹上來,但擠在人叢里走,還是大汗披身。他便邀碧雲到一家大酒店的天樓上去喝茶乘涼。她無所謂,就跟了他來。
他們走上一江樓的露台上來了,俯瞰省垣的全景,真是萬家燈光,十分繁華。但在碧雲卻感到一種孤寂。她只覺得這些地方不是她該到的,尤其是天樓上到處電光輝煌,照出許多衣服華麗的男男女女,碧雲越發自慚形穢。恰好這時候露天電影正在開演了。蕭四在最後列揀了一張小方形大理石面的桌子兩人相對坐下來。碧雲從家裡出來一直到此刻,態度都不自然的,也時時感著臉上在發熱。電影開演了好一會了,無頭無緒,她固然無心看,就連蕭四為她叫來的冰淇淋她也無心吃。她想回去,但是一想到永盛棧後進樓下的小房子,她又寧可在這裡坐到天亮。
「你也認識吳興國麼?」過了一會她忽然想起吳興國來了。
「在省垣的同鄉我沒有不認識的。他們會找到來,因為我住在總指揮部里。」
蕭四的話剛說完,有一個穿軍裝的人從後面伸手過來拍他的肩膀。他駭了一跳,忙翻轉身看,原來是總指揮部參謀處的一個少校參謀,姓何名奎文,他原籍是湖南,但在C城混了七八年之久,差不多像個C城人了。看他的樣子約三十七八歲。
「請坐,請坐。」蕭看見這個人,很恭敬的站起來招呼。
「這位女同志沒有請教。」何參謀才在一張藤椅子上坐下來,便笑嘻嘻的向著碧雲問。這時候碧雲真想逃了,她臉紅了一陣又一陣,低著頭不做聲。
「是我的一個朋友的妹妹。才由鄉里來的。」蕭忙代他們介紹,碧雲略企一企身向何參謀點了點頭,又翻向那一邊去看電影戲了。其實她對於電影的情節一點不懂,她只看見一個大客堂里,有許多西洋人,男抱女,女抱男的在跳舞。所有女人差不多都是半裸體的。還有些不客氣的場面,就是男女互相緊摟著親嘴。碧雲想,西洋人何以這樣無廉恥,這樣野蠻。她有點不好意思再看,只沉低頭。
「塗同志出來省垣尋工作做麼?」何參謀又笑著問她。看他的意思是很想和她攀談。看見她沒有回答,有點不好意思,笑著翻過來看蕭。他像在推測蕭和她的關係的深淺。
碧雲聽見何參謀稱她為同志,身上便起了一陣寒慄。她想革命時代真奇怪,只要認識要人,奉承要人,就可以很快變為一個同志。自己什麼都不懂,每天只會吃飯,排泄,睏覺,黨義固然一點不懂,三民主義從未念過,沒有進黨,也不曾參加過什麼革命工作。對革命真盡了力的人當然是在由長沙至鄭州一帶的戰場上慘死了的,湖南廣東鄉下的,受了生活的壓迫想謀一條出路的無告的窮民。只有這些人才算有功於革命。你們算什麼東西呢?你們只會取巧,坐享他人以血肉換來的成果吧了。但是,自己今夜裡認識了要人何參謀,只一刻工夫,就變為同志了。
「有適當的工作給她做,她也可以為革命前途盡點力的,」蕭笑著說,「何參謀交遊廣眾,認識的要人又多,並且現在是講情面不講人材的時代,何先生,你就去利用利用情面,找一個工作給她做吧。」
「有是有的,不過要附加條件。」何笑著說。
「什麼條件呢?」
「以後我和她要做最親密的同志,做最親密的朋友。」他說了呵呵大笑起來。碧雲想,現代的軍官何以都這樣無廉恥。
「什麼工作?要適合於她的才好。」
「要什麼緊!慢說女同志,就連現代在軍政界裡做事的男同志,真的適材而用的也萬無一二,還不是馬馬糊糊互相牽引,做個順水人情吧了。女同志更可以敷衍。因為要求的薪額不多,並且是人人歡迎的。」
「那你想薦他到什麼機關上去工作?」蕭忙著問。
「不忙,總之我自有方法。」何還在笑著說,「塗同志像是初出來社會的,最初恐怕不慣交際。不過等過些時候就好了。橫豎是掛掛名,領乾薪吧了。」
蕭因為剛才出來的時候,碧雲曾向他訴苦,她說,和吝嗇的哥哥,患歇斯底里症的嫂嫂同住,在她是再難挨下去的了。有時候,要和學徒們一同工作,幫他們清理毛髮,更是痛苦中的痛苦。所以她希望蕭能夠為她找一個職業。因為她在鄉里就聽見過有人說,省城的婦女協會辦了不少的女子協作社,收容有志圖經濟獨立的女子。她想,蕭果能為她介紹,定不難在那些地方占一個位置。她又對蕭說,假定不能在女子協作社裡謀職業,就到有錢人的公館裡去當女僕,替有錢的人看小孩子也好。
「我只聽見很多要人是掛名領乾薪的。但他們都是男同志。你真說得奇怪。女同志也有掛名領乾薪的權利麼?」
「你說話才奇怪。其實女同志比男同志還容易領乾薪呢。塗同志如果願意去,只要天天到去坐坐,可以不做什麼事,過了鐘點,就回來,滿了月就領薪水,——上尉級。」
「Miss塗,那真要去干一下。真的,女子解放了,可以和男同志享平等的領乾薪的權利了。婦女解放果然跟著國民革命成功而成功了。」蕭望著碧雲笑了笑後,又問何參謀,「到底是什麼職務?」
「×軍的後方辦事處?不是老夏做主任麼?他做了主任,忽然骨頭輕起來,想聘請兩三名女秘書。……」
碧雲聽到這裡,真的有點好氣,又有點好笑。她想,這位參謀怕是瘋了。他在軍部里不知如何地參他的謀。他說要薦自己去×軍後方辦事處當秘書!她真不相信人材會缺乏到這個樣子,要用女同志在軍部里當秘書。大概秘書就是私饋的別名吧。
「在後方辦事處當秘書,每天做些什麼事情呢?」
「到主任辦公室里去辦公就好了。或許要填寫張把公事,翻翻電文也說不定。主任沒有來的時候,就打打瞌睡也不要緊。坐在主任辦公廳里,門首的衛兵是看不見的。其實站在門首的衛兵也在打瞌睡呢。總之,現代的事情都是馬馬糊糊,大家都打瞌睡過去就完了。」
何參謀說了後還坐了一會,就起身告辭,說快到十點了,要趕快回部里去。他臨走還說,關於碧雲的事他會努力進行。碧雲當然是當他說瘋話,就連蕭也當他是說笑的。
過了十點鐘蕭才送碧雲回永盛棧來。